[五]
林雪又乘着竹筏,顺着溪流直奔龙溪村而去。非常奇怪的是,这次又碰上了上回那个撑筏的农夫。他笑呵呵地对林雪说:“小娘子莫要奇怪,小老儿家里那几亩地费不了多大功夫,每天闲了无事就用这竹筏拉脚挣几个油盐钱,今天又遇上小娘子,真是有缘啊,敢问还是去龙溪村吗?”
竹筏把林雪又送到了龙溪村,她跳上岸,这回不用人引路,穿过一处处竹篱茅舍,她径直向着冉龙那间破草房走去。临近草房时,她把脚步放轻,慢慢地靠近那间茅舍,想看看这位神神秘秘的人物到底在干些什么。
远远地她看见那冉龙正在自家门前,双目微闭,手舞足蹈,好像在练一套拳法,但是招式缓慢、动作绵软,不像是什么正规招数。
林雪隐藏在一片竹林后面,定睛细看,越看越是吃惊,这显然不是拳脚套路,而是在修炼一门高深内功时自然而然的动作。林雪自己虽然不是一流高手,但父亲兄长丈夫情人,个个都是武学大家,他们在修炼内功时,往往会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宛若癫狂,和现在冉龙的样子没什么区别。这让林雪对冉龙不觉肃然起敬,她不敢打搅冉龙,只能静静地等在一旁,直到他练完为止。
冉龙练着练着就停下不动了,闭目凝神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重大难题,他想了半天,好像也没想明白,在那里抓耳挠腮显得烦躁不堪。林雪实在等不及了,便在竹林后咳嗽一声,缓步走出。
冉龙蓦地抬头一看,又是林雪,不觉露出了一副惊栗的神色,仿佛被林雪打怕了,见到她就有点毛骨悚然似的。林雪向他一拱手说道:“前辈,小女子日前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致歉,请前辈海涵。”说着,深深一揖。
冉龙见她如此说话,便舒了一口气:“好说,好说,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林雪走近他的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与上次相比,也没什么变化,便又拱手问道:“前辈,您刚才修炼的是哪派的内功?小女子我可是闻所未闻啊。”
冉龙慌乱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我没修炼什么内功,我那是随便动动筋骨,胡乱比划的,你,你误会了。”
林雪说:“有一位和你二十五年没见面的老朋友托我问候你,您还记得二十五年前,有一位和你在菜园中比武切磋的朋友吗?”
冉龙脱口而出:“柳金……”他慌忙掩住口,把个“刀”字生生咽了回去。
林雪说:“前辈您不必再隐瞒了,您便是当年在卧云寺学艺的那位天才少年,如今为何避居在荒野山村,晚辈实在心中不解,还望前辈好好给我说说前因后果。”
冉龙尴尬地站在那里,好像是个说谎被揭穿的孩子,满脸局促不安的神色。正在这时,忽听他的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声,他便挤出一丝笑容说:“天都晌午了,该吃饭了,这个这个,你先回去吃饭吧,我,我也该吃饭了。”说着,他便钻进了自己的茅屋中。
林雪跟着他也进了屋,只见冉龙从一口锅里取出一个大海碗,碗里是一滩绿乎乎的东西,林雪凑近一看,却是一碗野菜煮米粥,菜多米少,好似猪食一般,令生长在富贵人家的林雪皱起了眉头。她对冉龙说:“前辈,难道你每天就吃这些东西吗?村口那家小酒馆,里面也有酒肉卖,我这里有些碎银子,咱们到那里去吃顿饭如何?”
冉龙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那怎么好,你远来是客……”林雪说:“无妨无妨,我是晚辈,理应孝敬尊长。”说着便拉着冉龙走。
两人来到了那酒馆门前,那老板一见冉龙便说:“冉龙,你又来做什么?上次你欠我三十文铜钱没有还,这次可再不能赊账了。”
林雪说:“店家,这次是我会钞,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便是。”那老板和几个村里的闲汉听了,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小,一齐望着这两个人,如同看见两只怪物相仿。
这山村野店能有什么珍馐佳肴,老板端上来一壶老酒,一大海碗白花花的肥猪肉,林雪闻到那猪油味,不觉皱起了眉头,感到有些恶心。可是冉龙见了却是两眼放光,好似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他端过酒肉,看看四周众人都大眼瞪小眼地盯着他,便对林雪说:“走,走,回去吃,回去吃吧。”说着就捧着酒肉一溜小跑地往家里奔。林雪给老板付了账,也跟在了后面,只剩下一干闲汉在身后议论不休。
冉龙把酒肉捧回家,放在一张只剩三条腿的破桌子上,拿出一双筷子,对跟进来的林雪说了声:“你也请坐下吃。”便挟起一块大肥肉塞进嘴里,那肉还很烫,他也不管,嚼了几下,一口就咽了下去,然后拿起酒壶,“吸溜”一口,响亮地咂了一下嘴,美美地“啊”了一声。看他这样子,好像至少有十年没尝到过酒味了,接着,他就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地大吃大喝起来,仿佛是刚从地狱里还魂的饿死鬼,直到酒肉大半入肚,他才缓了下来,擦擦嘴上的油腻,回头一看,林雪还站在一边,惊异地注视着他。
冉龙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对林雪说:“光顾了吃,忘了招呼你了。”
林雪摇摇头:“没什么,我不饿。前辈,我听说高手修炼内功往往有很多禁忌,有的忌酒,有的忌色,有的忌荤腥,前辈,你,你这门内功有没有什么禁忌呀?”
冉龙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肥肉:“没有,没有,什么也不忌,酒也喝得,肉也吃得,我的武功什么都不在乎。”
林雪又问:“那,前辈你修炼的武功叫什么名字呢?”
这冉龙大半壶酒下肚,不再像刚才那样拘束,脸红得像烧好的猪头一样,话也多了起来:“这是我独创的一门内功绝学,我给它起名字叫‘乾坤九转百炼功’,我这门神功一旦练成,什么少林武当,什么峨嵋昆仑,统统都是狗屁,老子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少林方丈武当掌门来给我提鞋我都嫌他们不配!”
“前辈,你这门武功还没练成吗?还要多久才能练成?”
“快了,快练成了。”说着,他又把一根手指竖在嘴上“嘘”了一声:“不要对外人讲,千万别让外人知道,我隐居山村,就是为了修炼这门武功。我从来不让别人知道我会武功,连村里的无赖欺负我,我都不还手,就是怕武林高手知道我在修炼这门神功,那样他们就该乘着我神功未成,来偷袭暗算于我。”
林雪“噢”了一声,心想:这么说到还很有道理,可是……可是为什么随随便便就告诉了我呀?
冉龙拿起酒壶一饮而尽:“你有什么事,尽管对我说,天下的事,没有我办不到的,想当年,我在卧云寺,打……打遍各路高手,谁……谁都不在我话下,他们……他们……都夸我……夸我……”他的舌头开始拌蒜了,眼睛也开始睁不开了。
林雪还想乘机问他点东西:“前辈,你现在的功力已经修炼到几成了。”
“现在……现在……我……得歇会儿……”冉龙说着,一头栽到竹榻上,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林雪捂着鼻子出了这间茅屋,因为冉龙喷出的酒臭气让她实在无法忍受。她在门口的大石块上坐下来,望着西沉的斜阳,心里思忖着冉龙的言行,怎么也感觉不出来这是一位绝顶的武林高手。
“哪里有这样的武林高手?”林雪心里思索着:“隐居山野,与世无争的高手也见过,哪有这样猥琐不堪的?再说,到目前为止,丝毫没有看见这冉龙显露过一星半点的武功,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奥秘呢?”
林雪本想把冉龙喊起来问个究竟,但是冉龙睡得如死猪相仿,林雪只好作罢,她嫌屋内污秽,便在屋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合衣而坐,抱着宝剑靠在墙上打起盹来。
一觉醒来,却见已是黎明时分,林雪揉揉眼睛,整理一下头发和衣服,到屋内一看,那冉龙还在呼呼大睡呢。她用宝剑捅了捅冉龙:“前辈,前辈,快醒醒。”捅了好几下,冉龙才睁开眼睛,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眨巴了几下眼睛,才看清眼前的林雪。“啊,是你呀,林小姐,你还没走?”
“我还有话对你说呢,怎么能走?前辈,你独创的那门武功现在已经修炼了几成了?”
“什么武功?什么修炼?”冉龙睁大了眼睛,一副茫然不知的神态。
林雪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她耐着性子说:“就是你昨天说的什么‘乾坤九转百炼神功’啊!这门功夫你修炼了有几成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冉龙瞪着眼睛叫了起来:“我一个采药的,哪里会什么九转十转的?”他拍拍脑袋,忽然“哦”了一声:“我明白了,一定是我喝多了酒说的胡话,我这人就是有这个毛病,一喝酒就醉,喝醉了就爱胡说八道,你可千万不能当真啊,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有这个毛病,不信你就打听去。”
林雪听了,心头火起,但她还是强忍着火气说:“前辈不肯相信我那也无妨,您的武功未成,不愿别人得知,小女子也不介意。今天,小女子只求前辈给个明示,到底什么时候,我能再来找您?小女子有天大的冤仇想恳求前辈帮忙,所以,我才会这样屡次打扰前辈。”说着,她又是深深一揖。
冉龙又眨巴眨巴眼睛:“你有什么事啊?说来听听。”
林雪便把自己的家仇详细地给冉龙讲了一遍,讲完后她又对冉龙说:“小女子深知唐突冒昧,但是家仇如海,实在顾不得许多。今日相求,小女子决不会让前辈白白劳碌,我家的镖局虽然已经倒闭,但家中还有些薄产,足以让人一生享用不尽,前辈如能为我报仇雪恨,小女子情愿将家产如数奉送,保前辈一生富贵,从此再无贫苦之忧。”
冉龙面无表情地听着林雪讲述,他摇摇头说:“你家里的冤仇确实够大的,可是,我是真的不会什么武功,实在是帮不了你,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林雪问:“你难道没有在卧云寺学过艺?你难道没有在菜园里打败过柳金刀?这些你难道也想抵赖?”
冉龙尴尬地低下头,犹豫了一阵他抬起头说:“既然如此,我就对你说实话好了,我确实在卧云寺拜智禅上人为师,学过几天艺,但是没等我学成,师傅就圆寂了,我就离开了那寺庙。后来,我没有师傅教,再加上自己懒惰成性,不愿意下苦功,武功慢慢地荒废了,到现在,武功已经彻底消失了,一点武功也不会了。”
“你骗人!”林雪终于按耐不住了:“你修炼的是上乘内功,一旦练就,终生不会失去,这样浅显的道理,你以为我还不懂吗?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武功现在到底怎么样?”
“我说的确实是真话,我现在确实没有武功了,如有假话,我天打雷劈!”
“既然如此,得罪了!”林雪一咬牙,“呛啷”一声,宝剑出鞘,直指冉龙的前胸:“我看你是要命,还是要你的秘密。”说罢,剑尖抵上了冉龙的胸口。
冉龙吓了一跳,急忙躲避,他还是一副手脚笨拙毫无武功的样子,哪里能躲得开林雪的宝剑,很快被逼到了墙角,无处可退。林雪的剑尖抵住了他的胸口,一点点地扎进了皮肉。冉龙脸色惨白,没命地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林雪冷冷地说:“快把你的武功施展出来吧,不然可就来不及了。”剑尖一点点刺入,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流出,宝剑越刺越深,眼看就要刺入心脏,结果冉龙的性命了,可是冉龙还是面无人色地乱喊救命,毫无施展武功的迹象。
林雪万念俱灰,她拔出宝剑,说了句:“你自己有草药,自己去医治吧。”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流出了清亮的眼泪。
冉龙捂着胸前的伤口,倒在地上,只剩下哼哼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