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兴出生的那年,日本鬼子占领了东北。
宝兴的爹娘没见过鬼子,倭瓜屯里的人也都没见过,大家都只是“鬼子鬼子”地这么叫,惶恐不安地预测着未来。宝兴娘那些日子总听人说“鬼子”,便对宝兴爹说:“这孩子小名就叫‘鬼子’吧。”
宝兴满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忽然全屯子的人都撕心裂肺地喊:鬼子来了!
于是,宝兴爹立刻架起了小推车,上面放了一口大铁锅,两床旧被褥,还有一大袋高粱种子。宝兴娘抱起了张家的独苗小鬼子,揣上一包光洋——这是多年积攒的血汗钱,急匆匆地出了门。临出门时,宝兴娘问:“这四个丫头咋办呢?”她说的是宝兴的四个姐姐。
宝兴爹说:“都是挨操的货,要她们有啥用?”于是,宝兴的四个姐姐就全扔在家里了。她们最大的只有六岁,最小的刚因为有了小弟弟而断了奶。四个人也不哭,傻呵呵地坐在炕头上,目送着三个人出门。
出了门就见整个倭瓜屯都乱翻了天,人们拖儿带女,背包挑担,连哭带喊,跌跌撞撞地乱跑。宝兴的爹娘也不知道鬼子究竟在哪,更不知道哪里安全,只是跟着人流闷头跑。
跑了没几步,宝兴就放声大哭。哭声特别嘹亮,简直把全屯的人声都盖过去了。宝兴娘边跑边哄,他还是哭;用奶头塞上嘴,依旧哭;慢点走,他仍是哭个不停,而且越哭越厉害,并开始抽搐起来。
宝兴娘急了:“别跑了,鬼子要死了!”
宝兴爹说:“那咋办,站在这儿等死?”
宝兴娘说:“回去吧,那日本鬼子来了,要抢东西咱给东西,要干女人就把我豁上,只要能保住咱儿子的性命,那就认了!”
宝兴爹望望哭得有上气没下气的儿子,再望望拼命奔跑的人流,一咬牙一跺脚:“回去!妈个巴子敢碰我的小鬼子就跟他拼命!”
回到家,那四个女儿依然用傻呵呵的目光迎接他们进门。宝兴一进门槛就不哭了,安安静静地叼着妈妈的奶头吸吮。
他的爹娘却没他这么从容,宝兴娘擤鼻涕、吐粘痰,抹得自己全身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宝兴爹把镰刀头子放到了门后,蹲在灶坑那里,双手抱头,一动也不动。猛然间,远处响起了几下枪声。宝兴的爹娘吓得一激灵,他们对视了一眼,接着就又默默无语了。
到了快半夜的时候,日本鬼子也没来。又过了一会儿,屯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原来,他们竟遭了大难。
来的不是日本鬼子,而是道地的中国胡子,这伙胡子比鬼子还鬼。他们不是冲进屯子里烧杀抢掠,而是等在屯子外面,等逃难的人们自己送上门。这比进屯子还省事,因为人们逃难时肯定会把值钱的东西带上,正好方便胡子们下手抢。
屯子里的人家损失惨重。大多数人家卖粮的保命钱都被抢走了,少数富裕人家的金银细软也被搜刮一空,马和骡子这样的大牲口都被拉走了,还有几家年轻的姑娘媳妇被绑去了。
这个晚上,倭瓜屯里哭声一片。宝兴爹望望宝兴娘,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正咿咿呀呀不知哼着什么的宝兴身上。“我日他娘啊,这小杂种刚出世就救了爹娘……”宝兴爹眼泪都出来了,抱过儿子,把粗硬的胡茬狠狠地扎在了娇嫩的脸蛋上。
宝兴哇哇大哭起来。
…… …… …… ……
在倭瓜屯的这场劫难中,只有宝兴家毫发未损。
他们因此喜事连连。
活不下去的人家,不得不到他家来借粮借钱,有的把地押给他家,有的干脆就便宜卖给他们了。宝兴爹很快就有了十几亩地。
春天来了,宝兴的爹娘在新获得的土地上开始辛勤耕耘。这一年风调雨顺,宝兴家大丰收,打下的粮食又卖了好价钱。宝兴爹用这些钱买了更多的田地,家道越发兴旺。
三四年的光景过去了,宝兴家成了倭瓜屯屈指可数的财主。他家有五十多亩向阳坡的好地,有一头大青骡子,盖了五间大瓦房,还雇了个长工叫狗驴子。屯子里的乡亲都说,除了屯子西头的余老歪,就数老张家了。
宝兴就在这福窝里一天天长大。
他娘此后再没生养,他就成了老张家的小祖宗。
宝兴从小到大,吃的都是正经粮食。
宝兴从没穿过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宝兴从来不用干活,而长工狗驴子的儿子小狗驴子才四岁就要拖着比他还重的猪食盆子去喂猪。
宝兴的四个姐姐就是他的四个使唤丫头,对他不敢有一点违拗,否则就要受到皮肉之苦。即使她们比真正的丫环还恭顺,也免不了在爹妈脾气不顺的时候变成出气筒。宝兴则从来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宝兴长大了。他白白胖胖,眉清目秀。他爹于是就送他去上学,念的不是私塾,而是洋学堂,先是初小,然后是高小。
…… …… …… ……
这一年,东北光复了,可是在过年的时候没人知道要光复。
过年的时候仍然很热闹。宝兴的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三姐也有媒人上门来说合。未来的亲家也不是外人,是宝兴爹的好友,宝兴爹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正月初三这一天,宝兴爹一大早就到想聘三姐作儿媳的好友家喝酒去了,长工狗驴子也揣着东家赏的花红,找人去赌钱。宝兴一个人拿了一挂鞭炮到自家院门外放着玩。
小狗驴子颠颠地跑了过来,他拿了一大把二踢脚,笑嘻嘻地冲宝兴说:“鬼子哥,咱俩一块儿放好不好?”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圆溜溜的小眼睛里闪出了一丝与少年人不相称的狠毒。
宝兴笑呵呵地说:“好,一块儿放。”
小狗驴子晃晃自己的二踢脚说:“咱把二踢脚横着放,比比谁打得准。”宝兴笑呵呵地说:“好,比比。”
小狗驴子把一块石头嵌进宝兴家的柴禾垛:“咱们就往这儿打。”宝兴笑呵呵地说:“好,往这儿打。”
于是,两个人砰砰啪啪地向柴禾垛放二踢脚。放着放着宝兴说:“咋冒烟了呢?”小狗驴子说:“别管它,还有这么多鞭炮没放呢。”宝兴笑呵呵地说:“好,接着放。”
又放了一会儿,宝兴说:“咋起火苗了呢?”小狗驴子拔腿就跑,边跑边喊:“鬼子哥,我去喊人救火。记住,千万别跟人说咱俩放炮的事儿!”
宝兴望望他跑远的身影,又望望开始噼啪作响熊熊燃烧的柴禾垛,呆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 …… …… ……
这场火把宝兴家烧惨了。粮囤烧光了,大青骡子熏死了,五间大瓦房全烧塌了架。宝兴娘坐在废墟旁哭得直翻白眼,宝兴爹铁青着脸,望望一脸木然的宝兴,几次想抡起大巴掌,但又放下了,最后悲叹一声,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这时,屯子里的首富余老歪来了,他歪着脖子说:“兄弟,别闹心,人总要三穷三富的。有你大哥我呢,你就说吧,想从我这儿拿多少?大哥我保证不眨眼。”
宝兴爹望望这个在屯子里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富户,咬了咬牙说:“大哥,我家的地,你看好哪块要哪块吧!”
余老歪激动得鼻涕“噌”地一声斜着蹿到了脸蛋子上。他忙不迭地说:“别,别,你把我当成啥了。”宝兴爹冷冷地说:“想要就要嘛,再说你又不是惦记一天两天了。”
余大歪说:“好,好,就这么定了。我这就找中人去。”说着一溜小跑地走了。
长工狗驴子凑了过来:“东家,你看我……”
宝兴爹叹口气说:“咱哥俩今后算是没缘分了,你自己找生路吧。等会儿余老歪拿钱来了,我分你点,就算哥哥我最后帮你一回。”
狗驴子连连摆手:“用不着,用不着,天生人,地养人,饿不死的。东家,现在你有难,我不给你添乱,等你再发家的时候,我还来讨饭吃。到那天,你可别嫌弃我呀!要是那时我老了不中用,就让小狗驴子顶上。”
宝兴爹抹抹眼泪说:“瞧你说的,你还能一辈子都是扛活的命?”
狗驴子说:“人的命,天注定,强拧是拧不过来的。小狗驴子,过来给东家鞠个躬,咱就先走一步了。”
小狗驴子过来向宝兴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又走到了宝兴面前。他望着宝兴,脸上表情木然,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快意和满足。宝兴默默地注视着他,小狗驴子在父亲的催促声中给宝兴也鞠了个躬,然后随着他爹走了。
宝兴爹看着目送狗驴子爷俩远去的宝兴,喃喃自语:“儿啊,这份家业本是你带来的,现在你又把它送走,这是为啥呀!”
宝兴一声也不吭,只是紧紧攥着从废墟里捡出来的书包。
宝兴家的日子又开始艰难起来。家里只剩下了十亩地,住的屋子是向人借的。三姐的亲事告吹了,全家人都失去了欢乐。
宝兴也不能再去上学了。原来打算上国高的,现在只能作罢。当然,家里人还是尽全力保证他的衣食,他吃的还是正经粮食,穿的还是干净衣服。宝兴成天只是坐在炕上,捧着一本日本连环画,在上面蒙一张薄纸,拿个铅笔头,一笔一笔瞄着画,没完没了,一画就是一天。他娘说:“儿啊,成天画这东西能有啥出息,你爹打算托人送你进城当学徒,你去不?”宝兴摇摇头,还是不停地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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