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幸福一辈子 (18/5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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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宝兴出生的那年,日本鬼子占领了东北。



宝兴的爹娘没见过鬼子,倭瓜屯里的人也都没见过,大家都只是“鬼子鬼子”地这么叫,惶恐不安地预测着未来。宝兴娘那些日子总听人说“鬼子”,便对宝兴爹说:“这孩子小名就叫‘鬼子’吧。”



宝兴满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忽然全屯子的人都撕心裂肺地喊:鬼子来了!



于是,宝兴爹立刻架起了小推车,上面放了一口大铁锅,两床旧被褥,还有一大袋高粱种子。宝兴娘抱起了张家的独苗小鬼子,揣上一包光洋——这是多年积攒的血汗钱,急匆匆地出了门。临出门时,宝兴娘问:“这四个丫头咋办呢?”她说的是宝兴的四个姐姐。



宝兴爹说:“都是挨操的货,要她们有啥用?”于是,宝兴的四个姐姐就全扔在家里了。她们最大的只有六岁,最小的刚因为有了小弟弟而断了奶。四个人也不哭,傻呵呵地坐在炕头上,目送着三个人出门。



出了门就见整个倭瓜屯都乱翻了天,人们拖儿带女,背包挑担,连哭带喊,跌跌撞撞地乱跑。宝兴的爹娘也不知道鬼子究竟在哪,更不知道哪里安全,只是跟着人流闷头跑。



跑了没几步,宝兴就放声大哭。哭声特别嘹亮,简直把全屯的人声都盖过去了。宝兴娘边跑边哄,他还是哭;用奶头塞上嘴,依旧哭;慢点走,他仍是哭个不停,而且越哭越厉害,并开始抽搐起来。



宝兴娘急了:“别跑了,鬼子要死了!”



宝兴爹说:“那咋办,站在这儿等死?”



宝兴娘说:“回去吧,那日本鬼子来了,要抢东西咱给东西,要干女人就把我豁上,只要能保住咱儿子的性命,那就认了!”



宝兴爹望望哭得有上气没下气的儿子,再望望拼命奔跑的人流,一咬牙一跺脚:“回去!妈个巴子敢碰我的小鬼子就跟他拼命!”



回到家,那四个女儿依然用傻呵呵的目光迎接他们进门。宝兴一进门槛就不哭了,安安静静地叼着妈妈的奶头吸吮。



他的爹娘却没他这么从容,宝兴娘擤鼻涕、吐粘痰,抹得自己全身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宝兴爹把镰刀头子放到了门后,蹲在灶坑那里,双手抱头,一动也不动。猛然间,远处响起了几下枪声。宝兴的爹娘吓得一激灵,他们对视了一眼,接着就又默默无语了。



到了快半夜的时候,日本鬼子也没来。又过了一会儿,屯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原来,他们竟遭了大难。



来的不是日本鬼子,而是道地的中国胡子,这伙胡子比鬼子还鬼。他们不是冲进屯子里烧杀抢掠,而是等在屯子外面,等逃难的人们自己送上门。这比进屯子还省事,因为人们逃难时肯定会把值钱的东西带上,正好方便胡子们下手抢。



屯子里的人家损失惨重。大多数人家卖粮的保命钱都被抢走了,少数富裕人家的金银细软也被搜刮一空,马和骡子这样的大牲口都被拉走了,还有几家年轻的姑娘媳妇被绑去了。



这个晚上,倭瓜屯里哭声一片。宝兴爹望望宝兴娘,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正咿咿呀呀不知哼着什么的宝兴身上。“我日他娘啊,这小杂种刚出世就救了爹娘……”宝兴爹眼泪都出来了,抱过儿子,把粗硬的胡茬狠狠地扎在了娇嫩的脸蛋上。



宝兴哇哇大哭起来。



…… …… …… ……



在倭瓜屯的这场劫难中,只有宝兴家毫发未损。



他们因此喜事连连。



活不下去的人家,不得不到他家来借粮借钱,有的把地押给他家,有的干脆就便宜卖给他们了。宝兴爹很快就有了十几亩地。



春天来了,宝兴的爹娘在新获得的土地上开始辛勤耕耘。这一年风调雨顺,宝兴家大丰收,打下的粮食又卖了好价钱。宝兴爹用这些钱买了更多的田地,家道越发兴旺。



三四年的光景过去了,宝兴家成了倭瓜屯屈指可数的财主。他家有五十多亩向阳坡的好地,有一头大青骡子,盖了五间大瓦房,还雇了个长工叫狗驴子。屯子里的乡亲都说,除了屯子西头的余老歪,就数老张家了。



宝兴就在这福窝里一天天长大。



他娘此后再没生养,他就成了老张家的小祖宗。



宝兴从小到大,吃的都是正经粮食。



宝兴从没穿过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宝兴从来不用干活,而长工狗驴子的儿子小狗驴子才四岁就要拖着比他还重的猪食盆子去喂猪。



宝兴的四个姐姐就是他的四个使唤丫头,对他不敢有一点违拗,否则就要受到皮肉之苦。即使她们比真正的丫环还恭顺,也免不了在爹妈脾气不顺的时候变成出气筒。宝兴则从来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宝兴长大了。他白白胖胖,眉清目秀。他爹于是就送他去上学,念的不是私塾,而是洋学堂,先是初小,然后是高小。



…… …… …… ……



这一年,东北光复了,可是在过年的时候没人知道要光复。



过年的时候仍然很热闹。宝兴的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三姐也有媒人上门来说合。未来的亲家也不是外人,是宝兴爹的好友,宝兴爹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正月初三这一天,宝兴爹一大早就到想聘三姐作儿媳的好友家喝酒去了,长工狗驴子也揣着东家赏的花红,找人去赌钱。宝兴一个人拿了一挂鞭炮到自家院门外放着玩。



小狗驴子颠颠地跑了过来,他拿了一大把二踢脚,笑嘻嘻地冲宝兴说:“鬼子哥,咱俩一块儿放好不好?”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圆溜溜的小眼睛里闪出了一丝与少年人不相称的狠毒。



宝兴笑呵呵地说:“好,一块儿放。”



小狗驴子晃晃自己的二踢脚说:“咱把二踢脚横着放,比比谁打得准。”宝兴笑呵呵地说:“好,比比。”



小狗驴子把一块石头嵌进宝兴家的柴禾垛:“咱们就往这儿打。”宝兴笑呵呵地说:“好,往这儿打。”



于是,两个人砰砰啪啪地向柴禾垛放二踢脚。放着放着宝兴说:“咋冒烟了呢?”小狗驴子说:“别管它,还有这么多鞭炮没放呢。”宝兴笑呵呵地说:“好,接着放。”



又放了一会儿,宝兴说:“咋起火苗了呢?”小狗驴子拔腿就跑,边跑边喊:“鬼子哥,我去喊人救火。记住,千万别跟人说咱俩放炮的事儿!”



宝兴望望他跑远的身影,又望望开始噼啪作响熊熊燃烧的柴禾垛,呆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 …… …… ……



这场火把宝兴家烧惨了。粮囤烧光了,大青骡子熏死了,五间大瓦房全烧塌了架。宝兴娘坐在废墟旁哭得直翻白眼,宝兴爹铁青着脸,望望一脸木然的宝兴,几次想抡起大巴掌,但又放下了,最后悲叹一声,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这时,屯子里的首富余老歪来了,他歪着脖子说:“兄弟,别闹心,人总要三穷三富的。有你大哥我呢,你就说吧,想从我这儿拿多少?大哥我保证不眨眼。”



宝兴爹望望这个在屯子里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富户,咬了咬牙说:“大哥,我家的地,你看好哪块要哪块吧!”



余老歪激动得鼻涕“噌”地一声斜着蹿到了脸蛋子上。他忙不迭地说:“别,别,你把我当成啥了。”宝兴爹冷冷地说:“想要就要嘛,再说你又不是惦记一天两天了。”



余大歪说:“好,好,就这么定了。我这就找中人去。”说着一溜小跑地走了。



长工狗驴子凑了过来:“东家,你看我……”



宝兴爹叹口气说:“咱哥俩今后算是没缘分了,你自己找生路吧。等会儿余老歪拿钱来了,我分你点,就算哥哥我最后帮你一回。”



狗驴子连连摆手:“用不着,用不着,天生人,地养人,饿不死的。东家,现在你有难,我不给你添乱,等你再发家的时候,我还来讨饭吃。到那天,你可别嫌弃我呀!要是那时我老了不中用,就让小狗驴子顶上。”



宝兴爹抹抹眼泪说:“瞧你说的,你还能一辈子都是扛活的命?”



狗驴子说:“人的命,天注定,强拧是拧不过来的。小狗驴子,过来给东家鞠个躬,咱就先走一步了。”



小狗驴子过来向宝兴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又走到了宝兴面前。他望着宝兴,脸上表情木然,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快意和满足。宝兴默默地注视着他,小狗驴子在父亲的催促声中给宝兴也鞠了个躬,然后随着他爹走了。



宝兴爹看着目送狗驴子爷俩远去的宝兴,喃喃自语:“儿啊,这份家业本是你带来的,现在你又把它送走,这是为啥呀!”



宝兴一声也不吭,只是紧紧攥着从废墟里捡出来的书包。





宝兴家的日子又开始艰难起来。家里只剩下了十亩地,住的屋子是向人借的。三姐的亲事告吹了,全家人都失去了欢乐。



宝兴也不能再去上学了。原来打算上国高的,现在只能作罢。当然,家里人还是尽全力保证他的衣食,他吃的还是正经粮食,穿的还是干净衣服。宝兴成天只是坐在炕上,捧着一本日本连环画,在上面蒙一张薄纸,拿个铅笔头,一笔一笔瞄着画,没完没了,一画就是一天。他娘说:“儿啊,成天画这东西能有啥出息,你爹打算托人送你进城当学徒,你去不?”宝兴摇摇头,还是不停地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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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秋风初起的时候,东北光复了。倭瓜屯的人从跟前的蚂蚱河里时常就能看见顺流漂下来日本人的尸首,都像粽子似的五花大绑地捆着,是被抛在河里活活淹死的,这大多都是那些参加所谓“满蒙开拓团”的日本农民。



没过多久,共产党来了,国民党也来了,双方乒乒乓乓地干起仗来。倭瓜屯这里一直是共产党的天下,到也没遭什么兵火。



这一天,两辆大车拉来了十几个共产党,都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有扛着长枪的,也有挎着短枪的。他们自称叫啥“工作队”,要来搞“土改”。



倭瓜屯翻天了。



所有的庄户人家都被划了成份。宝兴家被划成了中农,而屯子里唯一的地主就是已有了一百多亩上好的田地,三头大牲口,雇两个长工的余老歪。



余老歪的长工二虎子如今当上了农会主席,他和工作队的人一起,领着全屯的人闯进了余老歪的家。二虎子一把揪住余老歪的袄领子:“余老歪,你也有今天!”说着就和几个人把余老歪捆了起来。然后,二虎子一挥手:“跟我来,这老犊子藏东西的地方我全都知道。”



没费多大力气,余老歪埋的粮食、豆油、粉条还有几匹布就全见了天日,最后,连一坛光洋也被从墙洞里掏了出来。



余老歪望着自己一辈子的心血,眼睛都红了,额头青筋跳起老高。他老婆在一旁蹦着高地哭:“天爷呀,可要人命喽。你们不让我们活呀,那胡子也没这样啊……”余老歪的儿子三犊子在一旁哭骂:“你们凭啥抢我家东西,你们这群红胡子……”话没说完,就被赏了一个大耳光,打得趴那儿起不来了。



二虎子高呼口号:“打倒恶霸地主余老歪!”和工作队的人把余老歪拉到外面的空地上,招集全屯人开斗争大会。工作队的人给大家讲话,他说:余老歪欺压了你们这么多年,他成天吃香喝辣,你们却嚼糠咽菜,这就叫剥削。现在毛主席、共产党给穷人撑腰,咱要分他的田地,分他的家产。今天是有仇报仇,有冤伸冤,大家快上来揭发斗争啊!



二虎子冲宝兴爹说:“张叔,余老歪霸占了你家的地,你还不上来揭发。”宝兴爹哆哆嗦嗦地说:“他给我的价钱到还公道……”二虎子瞪他一眼:“你这富裕中农就是立场不坚定。”于是他叫贫雇农上来揭发,很快上来几个人,都是以前穷的叮当响的主。他们上来张口就骂,抬手就打,没多大一会儿,余老歪牙也掉了,腿也瘸了,满身血乎乎地倒在地上直打滚。



工作队的人大声宣布说:恶霸地主余老歪,多年来欺压百姓,巧取豪夺,血债累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我们代表人民政府宣布判处他死刑,立即执行。



上来两个扛长枪的人架起余老歪就走。余老歪的两眼死死地盯着一个人,目光始终没离开,歪了一辈子的脖子竟也挺直了。他盯着的是宝兴爹,宝兴爹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而且似乎看到他的嘴嚅嚅而动,好像是在不停地在说“天意”二字。



宝兴爹毛骨悚然。



当天晚上,余老歪的儿子三犊子就逃走了。他当上了国民党的一名士兵。



宝兴爹回到家后,见宝兴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炕上画画儿。他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了儿子:“小祖宗,你又救了你爹一回。你该不是罗汉投胎吧?”



宝兴茫然地瞧了他爹一眼:“你说啥呢?看把我的画儿碰的,眼看就画完了,又得重画。”



宝兴爹说:“画吧画吧,今后我再也不管你了。兴许哪天你画个金元宝就变成真的呢。”



…… …… …… ……





余老歪的家产被分了。宝兴家因为是中农啥也没分到,狗驴子家却分了十亩地。狗驴子不但没高兴,反而发愁,成天叼着烟袋耷拉着脑袋。小狗驴子说:“爹,你盼了一辈子地,都快盼疯了。现在有了,咋还愁上了呢?”狗驴子说:“不是自己挣来的东西用着不踏实,何况为这地闹出了人命,不吉利。咱用着只怕要遭报应。”



…… …… …… ……



过了没多久,屯子里招开了参军动员大会。还是二虎子讲话,他说:“乡亲们,做人要讲良心。共产党给咱分了地,让咱过上了好日子,咱得报恩。现在共产党和国民党争江山,将来天下姓了共,咱们的地就永远也跑不了;要是国民党赢了,三犊子回来,还能有咱穷鬼的好?为了保家保地,小伙子老爷们儿都去当兵啊!谁也不许不去,谁要是不去,就不是亲娘养的。”



参加会的人个个面无人色,分田分地时的那些积极分子也都缩起了脖子。大家本来都是蹲着参加会,现在一个个都恨不得趴着了。二虎子伸长脖子连声叫谁自愿参加,半天也没个人动一下。宝兴也抱着肩膀蹲在人群里,小狗驴子就蹲在他身后,他冷不丁用胳膊肘顶了宝兴一下,宝兴不由得一下子来个马趴。还没等他再蹲好,二虎子已经喊了起来:“张宝兴自愿参军了,张宝兴自愿参军了,大家鼓掌!”小狗驴子第一个鼓起掌来,接着大家掌声一片。



宝兴爹觉得心一下子从腔子里飞了出来,他想站起来说这不算,可还没等他动,二虎子已经和几个人把宝兴拉到了台上,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戴起了大红花。



散会回到家,宝兴爹说:“宝兴,你快跑吧。”



宝兴说:“为什么要跑?现在跑就算逃兵,要军法从事的。我看当兵挺好啊,扛着枪多威风。再说你们当了军属,就有人替你们种地了。”



宝兴娘说:“挨了枪子,小命就没了,你这孩子净冒傻气。”



宝兴说:“要是不挨枪子呢?当兵的就得人人都死?”



宝兴娘说:“屯子里谁也不去,就你去,这是人家害你,我去找村长说理去。”



宝兴说:“说什么理,我愿意去当兵。长这么大,我都没出过县,现在正好到处转转。”



宝兴爹沉默了半晌,最后若有所思地说:“宝兴要去就去吧,咱老张家没做过缺德事,天老爷一定保佑咱。”



…… …… …… ……



宝兴去参军了,他参加的那个部队到了长春,加入了长春围困战的行列。从头到尾,宝兴没放过一枪,连块皮都没蹭破过。



在他参军后,政府又在倭瓜屯征兵,这回所有能当兵的人都上了前线。倭瓜屯以及附近几个村屯的子弟都参加了锦州攻坚战,那个差点当上宝兴三姐夫的小伙子被打死了,小狗驴子捡了条命,但命根子挨了一枪,生生被打断了。二虎子也去了,他身负重伤,但立了大功,被提拔为排长,后来在朝鲜被美国人的凝固汽油弹烧成了焦炭。



宝兴随着大军进了关,克天津,下北平,渡长江,打武汉,扫湖南,一直打到镇南关,然后又在广西剿匪,最后直到天下太平,他被安排复员回家,解甲归田。这期间,一年多的光景,他除了在湖南中了一回暑,在广西崴过两次脚外,全身上下一点伤都没负。



回家后,宝兴就进了省城里的一家机械厂当了工人。当时,农民们还都不愿意进城,没人稀罕城市户口。可宝兴就偏要跟着招工的走,屯子里除他之外进城的,只有小狗驴子,不,应该叫他的大名曹解放,这是部队上为他起的名字。



曹解放本来也不愿意走,可他爹阴沉着脸说:“别留在家里,这地种不得。搭上了命根子也就罢了,要是真的再把命搭上就完了。”曹解放犹豫了好久,后来他去问宝兴:“宝兴哥,城里的医生能不能把我这地方治好?俺家还指望我传宗接代呢。”宝兴说:“城里都是洋大夫,医道高,兴许能有办法。”曹解放说:“要是这样,我就去。”于是,他跟着宝兴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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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宝兴和曹解放来到了省城,来到国营东光机械厂报道,厂里就安排他俩到车间学徒。他俩穿上工作服,和一大群新工人一起来到车间,迎面走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生得面孔白净,文质彬彬。他叫大家站好,然后就问有没有党员,有没有团员,问完了这些又问谁都有什么特长,谁会吹拉弹唱,谁会琴棋书画,谁会打球游泳。宝兴举手说:“我会画画儿。”那眼镜很高兴,说:“那好,你跟我来。”



眼镜把宝兴带到厂办公楼,领他走进了一间挂着“团总支”字样的办公室。他对宝兴自我介绍说,他姓林,叫林永明,是厂团总支书记。他问了宝兴的简历,又交给他笔和纸,让他画一张看看。宝兴拿起笔,三下五除二就画了一幅“钟馗捉鬼”。林书记连声道好,然后又说:“画得不错,但内容太旧了。咱们是新中国,要有新面貌。那些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的东西不能再画了。”他拿过一卷报纸:“你画一下这上面的东西,出一期宣传墙报。”宝兴看了一下报纸,上面说的都是“镇反”。



于是,宝兴就认认真真地画墙报,他模仿“钟馗捉鬼”画出了“人民的铁拳”,画得栩栩如生。林永明称赞不已。紧接着,厂工会、厂妇委会、厂保卫科等等都知道厂里来了个大画家,他们都纷纷来邀请宝兴为他们画宣传画。宝兴因此变成了一名专职宣传员,进了厂工会,每天和笔墨纸砚打交道。而曹解放则被分配到了装卸队,每天比在庄稼地里干活还累。当他扛着沉重的货物,汗流浃背地工作时,偶而会看到宝兴悠闲地手执画笔,信手涂鸦。每当这时,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人的命真是一辈子都改不了吗?张家的少爷难道永远都享清福,而我就是卖苦力吗?



当然,宝兴的任务也很多,什么“三反五反”、“公私合营”、“中苏友好”,每逢这些政治事件,都少不了他那只画笔,除了这些大事外,工厂里需要宣传的事情也不少,什么“增产节约”,“劳动竞赛”之类,都需要他去施展才能。他与林书记平日里接触最多,一来二去,他就入了团,还成了入党积极分子。而曹解放就惨了,他虽然有个伤残军人的金字招牌,但却连团员都不是。装卸队里符合入团条件的人又多,排来排去,总也轮不到他。眼看着都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了,却还在共青团的大门外转悠,急得他哭的心都有。



这一年,厂里分配来了几个大学生,其中有一个姑娘十分引人注目。她叫江雪,生得明眸皓齿,眉清目秀,两条长长的辫子油黑发亮。她不管在什么地方一走,保管不分男女老少眼睛一律发斜,因此竟发生过两次小小的生产事故。这样漂亮的姑娘当然少不了有人追求,江雪却都看不上眼,一律冷若冰霜地拒绝。



然而,江雪却对一个人特别有好感,这个人就是林永明。每逢开会时,林永明讲话,别人打毛衣、小声聊天,江雪却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哪怕林永明在台上讲的全是废话,她也是聚精会神地听;赶上共青团组织活动,江雪总要没话找话地跟林永明搭讪几句。林永明看见江雪之后,他的目光也会变得格外柔和,然而,他却没有去追求江雪,因为他已经结婚了,连孩子都有了。江雪也知道林永明已经成家了,但是她却依然总是向林永明投去倾慕的眼光。



那时候,每逢节假日,团总支经常要组织舞会,让团员青年们跳跳交谊舞集体舞。江雪在舞会上总是大家邀请的焦点,一支舞接一支舞,每次都要把她累得够呛。林永明每次舞会都来,但却从来都不跳舞,只是开头讲两句话,然后坐在一旁看一会儿,然后就走人。有人说:林书记你怎么不下去跳啊?林永明就会微笑着摆摆手说不会跳。有人说你不会跳我教你呀,林永明还是微笑着摆手,说不用不用。大家就偷偷嘀咕:说林永明为什么不跳舞呢?难道是摆架子?连厂长都会和女工们跳舞,林永明又有什么架子可摆呢?



有一天,又是团总支组织舞会,林永明又照例讲了几句话,就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大家跳。江雪却拒绝了张宝兴的邀请,径直朝着林永明走来,对他说:“林书记,我请你来跳个舞。”



林永明愕然了,那时候女孩子都特别羞涩,在舞会上,没有女孩子来邀请男舞伴的,姑娘们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起,等着小伙子们来邀请自己,江雪的做法可谓出人意料。林永明此时反而像个女孩子似的羞涩起来:“我……我不会跳。”江雪说:“没关系,不会跳我来教你,来吧。”说着,她竟然拉住林永明的手,要拉他站起来。



林永明接触到江雪那温软滑腻的小手,身上犹如触电一般,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揽住江雪的纤腰,随着音乐的节拍,和江雪翩翩起舞。谁也没想到林永明的舞技竟然是那样的出色,他和江雪配合密切、步法娴熟,进退自如、丝丝入扣。两个人仿佛是一对在水面上徜徉的江鸥,那样的优美、那样的飘逸。大家都情不自禁地为他们的表演鼓起掌来。



林永明那白净的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红晕,江雪也是两颊绯红,他们四目相对,好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林永明这一次没有中途离场,江雪也没有换舞伴,两个人从头到尾,相拥相偎,跳完了整个舞会。



第二天,大家又照常上班,到午休的时候,江雪和几个姐妹向着食堂走去。迎面忽然过来一个女人,连声问:“谁叫江雪,谁叫江雪呀?”江雪定睛一看,是一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女人,这女人虽然也很年轻,但却生得满脸麻皮,呲着一对儿龅牙,走路还一拐一拐的有点瘸。



江雪说:“是我,你有什么事……”话没说完,那女人“呸”的一声就啐了过来,她指着江雪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小骚逼,你个烂贱货,不要脸的东西,敢勾引我的男人,我让你不得好死!”说着,蹦着高地扑上来,要打江雪。



江雪的个子比她高,平时又爱打球游泳的,体力比这个疯婆娘强多了,她双手一推,就把这女人推了个四脚朝天。这丑女人爬起来,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拣起一块砖头,要打江雪,正在这时,张宝兴赶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这女人的手腕。这丑女人动弹不得,就扯开嗓子哭骂起来,原来她正是林永明的老婆,她爹是市委副书记。这女人从小出生时,就被接生婆拉断了腿,后来又感染了天花,因此长大后变得又瘸又麻。林永明为了攀高枝,不惜捏着鼻子和她结婚,虽然换来了官运,但却从此跳不出这丑女人的手心,被这女人管得牢牢的,从来不敢有半点越轨。这女人要求林永明下班后就回家老老实实呆着还不算,在东光机械厂也偷偷布置了眼线,暗中监视,林永明和江雪纵情起舞的事就是这么被她知道的。



这丑女人在那里声嘶力竭地痛骂江雪,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四周聚满了人,大家都惊愕地看着。正在这时,林永明一溜小跑地过来了,这女人见了林永明,好似火上浇油,发疯一般要跳起来,张宝兴和曹解放两个人都快按不住她了。那女人骂着林永明:“你这没良心的,你这个陈世美,你这个缺八辈子德……”忽然一翻白眼,晕过去了,接着就抽起风来。宝兴忙说:“不好不好,快送厂医院。”于是,曹解放背起这女人,大家跟着往厂医院跑。



林永明狼狈不堪,他站在那里,看看被背走的老婆,又看看伫立在原地的江雪,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他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江雪,对……对不起……”江雪紧咬着嘴唇,两行清泪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下,她狠狠地一跺脚,对林永明嚷道:“讨厌,我讨厌你!再也不想看见你!”然后,就捂着脸跑开了。



从此,江雪就再也不搭理林永明了。



…… …… …… ……



张宝兴和曹解放也都二十五六了,该成家了。曹解放是有心无力,他的命根子断了,不管用了,这在厂里是公开的秘密,大家不过看在革命伤残军人的面子上不肯公开谈论就是了。曹解放已经入了团,也成了入党积极分子。但这一切都无法解决根本问题,所以他每天都很沉闷,学会了喝酒抽烟,工余时间总爱一个人呆着,不愿意与人接触。宝兴则是一切正常,按理早应搞上对象了,然而他却一直形只影单。那时候的青年男女都特羞涩,搞对象离不开媒人,有些热心肠的人就来给宝兴撮和,对此,宝兴是一律拒绝。



这一天,厂工会的一位热心肠的老大姐又来找宝兴了,她说你看咱厂幼儿园那位小刘阿姨怎么样,这姑娘老实本分,勤快麻利,和你正般配。我跟小刘的爹妈都说了,她爹妈对你也很满意,怎么样?只要你点点头,大姐就找小刘姑娘说去。宝兴正在画一幅宣传画,他慢悠悠地拿着画笔给作品上色,一边画一边略带腼腆地说:“大姐,这事儿,我现在还不急。”



那老大姐微笑着说:“什么不急,你那点小心眼还能逃过大姐我的眼睛?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瞅着人家江雪的眼神可是不对劲。大姐告诉你,人家江雪可是有了对象了,听说是个诗人,还是大学里的老师,你能和人家比吗?不是大姐说你,年轻人可别成天空想,讨老婆是一辈子的大事,还是得找个门当户对、能踏踏实实和自己过日子的人才行啊。”



宝兴正在用工笔细细勾描着一位年轻女工的形象,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说:“大姐,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人的姻缘都是天注定的。我的事儿,老天爷是怎么定的,现在还真没处说呢。”说着,他轻轻地为这女工点了眼睛,点完后仔细端详一下,眉眼间很有几分与江雪神似呢。



…… …… …… ……



一眨眼,1957年的春天到了。宝兴开始画“大鸣大放”的宣传画了。林永明找了厂里的几十个团员代表开会,号召大家鸣放,积极参加整风运动,宝兴和曹解放以及江雪都参加了。在会上,林永明以前所未有的诚恳态度讲了话,他传达了中央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深刻地做了自我批评,然后他请大家提意见,并且一再表示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敢于讲真话的同志都是好同志,即使讲错了,组织上也不会怪罪。大家听了,一时有些冷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样说。



林永明看到曹解放的嘴唇不停地蠕动,便和蔼地说:“曹解放,你有什么话想说呀?大胆地讲嘛。”



曹解放吭哧了半天,最后涨红着脖子说:“我……我没啥好讲的。”



有个最爱恶作剧的小青年笑道:“你想让组织上替你找个媳妇,对不对呀?”



大家哄堂大笑,曹解放气得直骂。林永明笑着说:“我们对青年同志的生活关心不够,今后一定改正。”



曹解放说:“我这人没文化,不会讲话,张宝兴是个知识分子,让他替我们说吧。”



林永明说:“对呀,宝兴,你谈谈吧,听说你也有不少意见呢。”



宝兴说:“我算啥知识分子呀,我才是个高小毕业。要说意见嘛,我到还有一点。厂里的几位领导,包括林书记在内,都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健康,上礼拜郑书记犯痔疮住院了,前天侯厂长又得了胃溃疡。一、二把手全病倒了,多影响工作呀。林书记你也是,平时让你上医院检查检查,你说啥也不肯,好像人家是在害你。这半年来,我一直觉得你瘦了,你却总说没事,我劝你还是看看医生,不然找个老中医给号号脉也行……”



他唠唠叨叨,像个老太婆似的说起来没完没了,一旁江雪早气得柳眉倒竖,站起身来打断了他:“你先等会儿说,先让我讲两句行不行?”说着,她从兜里掏出厚厚一沓纸,对林永明说:“既然党中央毛主席要我们畅所欲言、大鸣大放,我们就把心里话掏出来跟组织上讲讲,我对厂里面各方面工作都有很多意见,今天就说个痛快,林书记,你不要嫌我啰嗦就行。”



林永明说:“你先不要说,宝兴还没讲完嘛。我看你准备的东西不少,今天时间有限,要不你就先别发言,会后把稿子给我,我叫人帮你整理一下就行了。”



江雪急了:“张宝兴那些废话也叫意见?既然时间有限你还让他唠叨?不行,我非发言不可,不然我憋在心里堵得慌。”



林永明轻轻地叹口气,说:“那好,你讲吧。”说着拿出个本子开始纪录。



江雪于是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她一边看着手里精心拟就的稿子一边说,对厂里的生产科研、规章制度、领导作风、生活待遇、后勤服务等各方面都提了一大堆意见,而且都很尖锐。在她的带动下,有不少人都站起来发言,给厂里挑出了不少毛病,整个鸣放会开得热火朝天,有声有色。林永明运笔如飞,把大家的意见都逐条记录下来,会议结束时他对大家的发言表示感谢,说一定要把这些意见交到厂党委会上去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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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过了不到一个礼拜,《人民日报》就出现了那篇名为《这是为什么?》的著名社论,反右运动开始了。全厂招开了党团员大会,厂党委书记在会上声色俱厉地传达了有关反右的文件。他说厂里现在就有右派,而且还很猖獗,所以党委要带领广大群众坚决反击。



会后,林永明就找江雪个别谈话,这是自从那次他老婆到厂里大闹之后从未有过的。林永明十分谨慎,他把江雪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又到门口四处张望一阵,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叹口气对江雪说:“这次我引蛇出洞搞‘阳谋’,完全是组织上的安排,我也没有办法,可是,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开了头炮,我想阻止你,你又不听,唉……”



江雪冷冷把头转向一边,一言不发。



林永明说:“现在你在郑书记那里挂上号了,已经定下来要把你打成右派了,这,这可是非常严重的。”



江雪还是不吭声。



林永明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又扶了扶眼镜,终于鼓足勇气向着江雪靠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不过,这件事,还是有些转圜余地的,我代表团总支向郑书记拿出个意见,是有可能把你保下来的……”他停下话头,注意观察着江雪的神情,见她依然是气哼哼的样子,没有丝毫感激的表示,不免有些失望,随即他又鼓起勇气,拍了拍江雪的肩头,并且把手留在了那里:“你要认真深刻地做出检查哟,检查得越深刻,过关的机会就越大。”



江雪一动也不动,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



林永明自从上次和江雪跳舞之后,这是头一次和她离得这么近,江雪那洁白细腻的肌肤、那充满诱惑力的体香像******一样使得他目眩神迷、不能自持,尤其是江雪那丰满的乳房就在他眼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简直使得他把一切恐惧都忘掉了,他那只放在江雪肩头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慢慢地,慢慢地,向着江雪的乳房靠近。



江雪猛地一激灵,向后倒退两步,尖声叫道:“你要干什么?”林永明的手呈现出鹰爪的样子僵在了半空,他尴尬地望着江雪,整个人也僵住了。



据江雪后来对宝兴讲,当时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当右派的严重后果,如果意识到了,不要说林永明想摸她的乳房,就是要她当场脱得一丝不挂地做爱,她也会答应的,但她当时还以为自己是直言敢谏、忠心可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麻烦,所以她当时瞪起眼睛狠狠地骂了一句:“臭流氓,不要脸!”然后就一摔门走了。林永明呆立在原地,看了看自己那只呈鹰爪状的手,摇头叹息了一声。



随后,江雪就被定为右派了。厂里大会小会批斗她,同事们一个个站出来揭发她的罪行。这个说她崇洋媚外,那个说她好逸恶劳,还有女工说她作风不正,男朋友交了一大堆,是个破鞋。她的团籍被开除了,助理工程师当不成了,工资待遇被取消了,每月只发给少量生活费,而且还被发配到厂清洁队负责打扫卫生,厂办公楼里那几个厕所统统由她负责打扫。她那位诗人男友比她还惨,不仅被打成右派,而且还被送到新疆劳动改造,从此杳无音信,文革后江雪托人打听过他的下落,说是在戈壁滩上失踪了。



厂里当右派的不止江雪一人,那次在会上发言的,大多在劫难逃,宝兴是少数发过言却又安然无事的幸运儿之一,他继续画着宣传画,依然一次又一次地拒绝热心人的提亲。



…… …… …… ……



又是一个夏天来到了,全厂掀起了大跃进的热潮。这时,宝兴却请假离开了厂子,原来他老爹重病在床了。



回到家,几个姐姐和姐夫们都在等着他,等这位当儿子的拿主意。宝兴的母亲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现在父亲也躺在炕上动弹不得。大姐对宝兴说:“乡里的大夫给看了,说是治不了,叫咱们进城,你是城里来的,你定吧。”



宝兴坐在炕沿上看了看爹,只见老爹靠在被垛上咳喘连连,一边咳一边说:“宝兴啊,你看我还有救没有,要是没救,就别费事了。”



宝兴坐在那里默默地一言不发。过了一阵,姐姐和姐夫们都出去了,宝兴才抬起头,两眼凝视着他爹,过了好久,他才一字一顿地说:“爹,就这时候吧。”说完,他就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



老爹从被垛上欠起身:“就这时候?是时候了?”宝兴依旧低着头,不作声。老爹又靠到被垛上,闭上眼睛,长叹一声说:“那就这时候吧,你是上应星宿,说的话不会错的,这时候好就赶在这时候走,过了这村没这店呀。把家里那口小猪杀了吧,听说要办公社,都要共产的。”



于是宝兴就把家里养的一头半大猪杀了,香喷喷地炖到锅里,又打来烧酒,全家人乐呵呵地围坐在炕上美美地解了一顿馋。老爹本来已经不大能吃饭了,但这一晚上却又喝了七八两酒,吃了一大碗肥猪肉,大家都像过年一样开心。



老爹吃饱喝足,倒在炕上呼呼睡去,到第二天早上怎么也叫不醒,他已经死了,死得一点痛苦都没有。



宝兴便给老爹操办丧事。家里还有上好的寿材,邻村的风水先生还没被管制,于是把他请来,给老爹选了坟地,全村的老少都来参与,风风光光、隆重热闹地把老爹给安葬了。



来参加葬礼的乡亲们都替宝兴爹惋惜,说他才五十多岁,平时身子骨也挺硬朗,死得实在有点太早,还有些人对宝兴议论纷纷,说他不把老爹往城里送是心疼钱,他爹白疼他一回。



第二年开始,屯子里开始闹灾荒。这灾荒越闹越甚,连续几年,倭瓜屯饿死了一百多口人,五十岁以上的没几个活下来的。曹解放的老爹老狗驴子死得最惨,这老头活活给饿疯了,他坐在炕头上,捧着自己的胳膊张口就啃,啃得血肉模糊,一边嚼着自己的肉一边说:“真香,真香,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饭食。”他咯吱咯吱地啃完了左臂啃右臂,把两只手臂都啃得白骨森森,然后就疯狂地能咬到哪里就咬哪里,全身上下到处鲜血淋漓,最后死在了炕上。



屯子里的人没法妥善安葬死去的亲人,所有像样的木材都在大炼钢铁中烧光了,而且谁都没有力气去挖个深坑,再加上专门办理丧事的风水先生等人有的被抓起来了,有的被管制不敢出头,所以只能用草席卷起尸首,胡乱丢到野地里。当他们拖着草席卷,路过宝兴爹那显得很气派的坟头时,都不禁会回想起那个风光的葬礼,这时他们才会由衷地感叹:“老张头死得真是时候啊!”



…… …… …… ……



再说宝兴葬完老爹后回到厂里,大炼钢铁的势头正如火如荼。他回厂没两天就病倒了,送到厂医院一检查,是急性胆囊炎,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医生说要手术,于是宝兴就住院了。医生切除了他的胆囊,他变成了一个没胆的人,随后他就在医院里修养,而此时,全厂的人都在发疯一般大炼钢铁呢。



林永明组织了一个青年突击队,垒了两座土高炉,然后就声称要在一个月内炼出十万吨钢,所有的人都玩了命一样疯狂地干。节假日早就没有了,甚至连吃饭睡觉的时间也都趋近于零。曹解放每天就眯一两个钟头,成天挑着两个加起来足有二百多斤重的大煤筐,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拿着馒头夹咸菜,一溜小跑地往工地上送“弹药”。江雪这样的右派也被命令戴罪立功,她背着箩筐到处捡废铁,在肮脏恶臭的垃圾堆里拼命翻找,弄得浑身上下臭不可闻,满头满脸都是垃圾,这时候就是要饭花子也不会称她为美女了。林永明平时很少从事体力劳动,这次也上阵了。他被累得咳血,但也不去医院治疗,回家休息了半天,又出现在了工地上。工地上的《火线快报》立刻发了一篇“林书记轻伤不下火线”的专题报道。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所有的人都把这一段时间当成人生中最苦最累的时光珍存进记忆。按照林永明的说法,十万吨钢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大家尽管谁也没有见过一块像样的钢,但也都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实在是熬不住了。



当大炼钢铁的热潮开始冷却时,宝兴出院了。忙昏了头的同事们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位,他们不免会想到这个人可真病得是时候,早不病晚不病为什么这时病?然而宝兴有大医院的诊断,谁也说不出什么。只是从这时开始,有人开始觉得宝兴有点儿古怪,但是又找不到怪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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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大跃进渐渐偃旗息鼓了,大家都听林永明讲过,大跃进是通往共产主义的金桥,到了共产主义一切按需分配,吃饭不要钱,想要啥就给啥,于是人们都心平气和地等待共产主义的到来。大家都不再劳心费力地给自己添置家底,积攒财物,所有的人都对未来毫无忧虑。



只有宝兴除外,他像一只忙碌的工蚁一样,不停地从商店往自己家里搬运东西。那时,商店里的东西还算丰富,也不太需要各种票券。宝兴便不停地购买,布料、棉花、被面、手巾、床单,还有他根本不需要的香烟和白酒,他都买了一大堆,床铺下面塞得满满的,还有两个柜子也都装满了。有人见他大肆采购,还以为他要结婚呢,于是问他什么时候办喜事,对象是哪里的。宝兴只是笑笑说还没对象呢,这些东西都是给老家的人捎带的。



大家都对宝兴的采购不在意,等他们在意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饥饿像一场风暴般扫荡了中国大地,商店里的东西像受到浩劫一样迅速地减少,而且都要凭票供应。人们的粮食定量一天比一天少,副食品几乎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代食品”:喂猪的酒糟、沤肥料的豆腐渣、本来是垃圾的榨过糖的甜菜丝,现在统统摆上了人的餐桌。



几乎所有的人都面容枯槁、形销骨立,每个人的脸都灰蒙蒙的,好像不洗脸似的,也有的人浮肿起来,脸胖的像猪头一样。曹解放在装卸队干的是重体力劳动,每月粮食定量也只有三十六斤,而且什么像样的副食都没有,每天把他饿得东倒西歪;林永明全靠着他那个高干老丈人分给他一点特供,才能有点精气神;江雪这样的人更是饿得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唯独宝兴是个例外,他偷偷地拿出积攒的各种商品到黑市上找农民换粮食、换副食品。那时候,伴随着饥饿黑市很快就出现了,后来,政府也一度允许开办自由市场了,所以宝兴当初积攒的那点东西就派上了大用场。



市场上的东西贵得惊人,一块有馊味的豆腐要四五块钱,一斤发臭的猪肉要七八块钱,一小堆干瘪的苹果要十二三块,当时的人们每月工资不过是五六十块钱,所以大家都望着黑市上的东西干瞪眼。只有宝兴不然,他拿布料、成衣、毛巾、烟酒乃至于火柴这些实物去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换,这比拿钱买还划算,他拿这些东西换来了一些黄豆、玉米、青菜、还有少量的肉、蛋,躲在家里偷偷摸摸地吃,虽然数量有限,比起正常年份其实还有很大差距,但是有和没有就是不一样,宝兴总是显得神完气足、精力旺盛,和那些萎靡不振的同事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渐渐的,大家都知道宝兴事先积存了不少日用品,所以现在才没有挨饿的事,于是,人人都对此感到很奇怪,都纳闷他怎么能预知要闹灾荒,有的人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道行。有几个和他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就偷偷地问他是不是会算卦,还求他给自己也算上一卦。对此,宝兴都坚决否认,他说自己根本就不懂什么占卜算卦的事。



有一天,宝兴去上厕所,看到江雪正在那里打扫卫生,只见她饿得两个眼睛都凸出来了,原本红润的两腮现在都塌了下去,仅仅是扫扫地这样的活就累得她额头不停地冒虚汗。趁着四周没人,宝兴凑了过去小声说:“今晚你到我家去,我给你点吃的。”说完他扭头就走。江雪惊呆了,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地方。



到了晚上,等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江雪来了。她怯生生地敲了敲门,宝兴打开门,一把将她拉了进来。在屋里的炕上摆了一个小饭桌,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食物,有十个煮熟的鸡蛋,有一大盆肥猪肉炖豆腐,还有七八个热气腾腾的两合面馒头。



江雪看着这一桌食物,眼睛都直了,这都是她两年多见不到的东西啊,不用宝兴礼让,她自己就被那诱人的香气径直引到了桌子旁边。宝兴说:“坐下,坐下,慢慢吃吧。”



江雪坐了下来,开始还勉强保持着一点作为客人的礼仪,优雅地、很文静地把饭菜送进嘴里去,但很快她就控制不住自己了,速度越来越快,嘴里被塞得满满的,煮鸡蛋的皮都没扒完就往下吞,肥猪肉吃得嘴角流油也顾不上擦,开始还能和宝兴说几句客套话,现在连头都不抬了,两眼盯着饭桌,两手像飞转的机器,不停地把食物塞进嘴里。



宝兴也不吃,只是坐在她对面微笑着看,看着看着,宝兴觉得有些不对了,江雪已经吃掉了六个鸡蛋、四个馒头、大半盆猪肉豆腐,但她依然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宝兴意识到再吃下去要出问题了。当年宝兴参加长春围困战,亲眼看见过那些被饿得半死的长春市民在解围后纷纷被饭菜撑死的场景,江雪要是继续这么狼吞虎咽地往下吃,肯定也要步长春人的后尘。宝兴便说:“不要吃了,歇歇吧,剩下的你带回去吃。”江雪好像没听见,还是拼命地吃。



宝兴有点慌了,他急忙把饭菜拿走,江雪好像丧失了理智,她瞪着眼睛,塞得满满的嘴里发出急促而又含混的低吼,伸手就来和宝兴争夺。宝兴用力地抢,江雪则可能是吃了饭的缘故,也迸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两个人一用力,那馒头、鸡蛋全都滚落在炕上,菜盆子也扣翻在了桌上。江雪像头母兽一样,口中发出阵阵嘶吼,拼命把手里不管抓到的什么食物都往嘴里塞。



宝兴抓住了她的双手,江雪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宝兴一用力,把她摁倒在炕上,吼道:“不要吃了,再吃就要出人命了。”江雪依然挣扎着,想要挣脱,但毕竟还是宝兴力气大,他把江雪的双手摁住,然后骑到江雪身上,这样江雪就动弹不得了,躺在那里呼呼地喘粗气,连嘴里塞的食物都被喷了出来。



宝兴牢牢地摁着她,看着她那急促起伏的胸脯,那因为用力而泛出红潮的脸蛋,心中不觉产生了冲动,于是俯下身去,在江雪的脸上亲吻起来。江雪开始还想躲避,但一来被宝兴压着动不了,二来也不想动了,就任凭宝兴亲吻。宝兴亲着亲着,就解江雪的衣扣,抓捏她那因为饥饿而严重缩小的乳房。江雪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就被宝兴把衣服解开了,两个人便在炕上剧烈地做爱,炕上到处都是熟鸡蛋、馒头和菜汤,他们也顾不上了,熟鸡蛋被压得像鸡屎,馒头被碾成了面饼,菜汤沾满了他们全身,但他们都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做爱,直到两个人同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并无力地瘫软在一起。



他们两个喘息着,江雪忽然发出了哭声,先是抽泣,接着呜呜地哭个不停。宝兴搂住她问:“怎么了,我把你弄疼了吗?”江雪抽噎着说:“我,我的命好苦……”宝兴在她赤裸的乳房上亲吻着,边吻边说:“以后就好了,以后你就过上好日子了,再也不会吃苦,再也不会像这样遭罪了。”江雪说:“怎么会呢?我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可过呢?你不知道,我好几次都想到死,只是怕我爸妈太伤心才没有那么做。”宝兴把嘴凑到她的脸上,一边舔她的泪水一边说:“你相信我好了,我说的话不会错,你和我在一起以后一直都会太太平平、没灾没祸的。”



第二天,宝兴就去找林永明,申请与江雪结婚。林永明吃了一惊,他说:“江雪是右派分子,你和她结婚,不要自己的政治前途了?”



宝兴笑笑说:“林书记,我这人没啥大抱负,不想啥前途不前途的,我就知道自己是三十岁的人了,该娶媳妇生娃娃了。至于说江雪是右派,我觉得她今天是右派,或许明天就不是右派了呢。”



林永明直直地望着宝兴,心里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其实也很苦,那个瘸腿的麻脸老婆越来越变态,每天把他盯得死死的,不许他和任何女性有接触不说,林永明多看某个女人两眼,被她知道了,都要大吵一顿;有一次林永明买了本电影画报,上面有些女明星的照片,还没等看,麻脸老婆就一把夺过去塞进炉子里了,然后又是一阵大吵大闹。林永明惹不起这位老婆,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现在,他忽然看到江雪要结婚了,心里登时觉得无比失落。在那个年代,“组织”的权力大过天,林永明假如以“组织”的名义,不许宝兴和江雪结婚,那他们俩还就真的只能干瞪眼,但是林永明却没有这样做,他的心忽然软了,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签字同意了。



宝兴和江雪结婚后没多久,“七千人大会”就召开了,会后加快了给右派摘帽的速度,右派们纷纷开始被“摘帽”,江雪的右派帽子也给摘了,虽说“摘帽右派”在政治上仍属贱民,但好歹不用再去扫厕所了,江雪又回到车间里当了助理工程师,工资待遇也相应地恢复了。



宝兴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羡慕,大家都羡慕他居然摘到了厂子里最鲜艳的一朵花,像他这样平庸的人,竟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实在是让人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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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无奈,我发的第六章又被删掉了。在此,我只能对后台的删帖标准表示我的鄙视。
只好跳过这一章,直接来第七章了。为了大家不至于糊涂,我简述一下第六章的内容:
曹解放在饥荒中,救了一对快要饿死的母子。这个叫李桂花的农村女子便和曹解放结婚了,她的那个孩子也随了曹解放的姓,叫曹反修。曹解放和李桂花生活在一起没多久,就出了问题。因为曹解放没有性能力,所以李桂花就红杏出墙,和同厂的一个叫王大志的工人勾搭成奸,并且怀孕。曹解放知道后,暴打了老婆,又去找王大志算账,两人打作一团,后来,厂里给了王大志严厉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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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表示无奈,第七章也被删掉了。真纳闷,后台的人难道都是变态的老处女不成,怎么一点与性有关的东西也见不得呢?
我再给大家简介一下第七章的内容:
文革爆发,曹解放当上了造反派,将林永明等厂领导拉上台批斗.林永明的女儿林晓红也上台批斗自己的父亲,还给自己改名林忠毛。林永明在批斗中倍受摧残,被王大志打断了腿,眼看九死一生。关键时刻,张宝兴挺身而出,将林永明从牛棚里偷偷救了出来,送他逃离本市,投奔亲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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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曹解放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舒畅过,在造反的这些日子里,他浑身的每个毛孔都由里到外地透着爽快。像他这样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笸箩、每天留着臭汗卖苦力的装卸工,万万也想不到居然会有朝一日一跃成为这个数千人大厂的最高领导,说一不二,一言九鼎,想打倒谁就打倒谁,想怎样就能怎样,这简直就是做梦一般的日子,怎么能不让他痛快到极点呢?



林永明逃走并没有搞坏曹解放的心情,因为他现在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收拾那个从小就让他切齿痛恨的老冤家张宝兴了。他已经叫人制作好了两顶高帽子,一顶上面写着:“漏网地主张宝兴”;另一顶上写着:“右派破鞋江雪”,他已经下令招集全厂职工开大会,就要在这次会议上把宝兴夫妇揪出来,狠狠批斗。



曹解放嘴里哼着《智取威虎山》,向着会场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描绘着过会儿如何批斗张宝兴的场景,他想着到时候一定要让张宝兴像小炉匠栾平那样抽着自己的嘴巴说我有罪我该死,而自己则要像杨子荣那样威风凛凛地代表人民代表党宣布他们两口子的死刑——当然了,只是政治上的死刑,要让他们俩口子游街示众,让张宝兴一手拿着大算盘一手拿着变天帐,让江雪脖子上挂两双臭破鞋,同时还要她打着锣,让他们两口子一边走一边敲着锣说:“我是地主,我是破鞋!我罪该万死,我臭不可闻!”想到这里,曹解放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到了工厂的礼堂,这里已是座无虚席。曹解放健步走上主席台,向下一看,张宝兴正稳稳地坐在那里,旁边则是江雪。宝兴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是个局外人,江雪到是很紧张,抓着宝兴的胳膊不住地左顾右盼。曹解放心想:“好,你来了就好,老子马上就让你哭都哭不出来。”他清清嗓子,大声说道:“同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战友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扫帚不到,灰尘不跑,反动派你不打他不倒。现在,在我们中间就有那么一对狗男女,他们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扇阴风、点鬼火,梦想恢复失去的天堂,梦想有朝一日向无产阶级反攻倒算,让劳动人民重吃二遍苦,再遭二茬罪。我们决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曹解放平时连报纸都看不懂,按说这样的长篇大论根本就讲不出来,只不过如今这套词到处皆是,成天听、成天讲,就是傻瓜也能背熟,所以他说得到也是一气呵成。他说完之后,目光炯炯地扫视一遍台下,见宝兴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江雪的脸色变得惨白。于是,曹解放一拍桌子,大吼一声:“把漏网地主张宝兴、右派分子江雪给我押上来!”



几个造反团员吆喝一声,就要过去抓人,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且慢!”,人群中站起来一条大汉,不是别人,正是那曾让曹解放遭受奇耻大辱的王大志,只见他歪戴着帽子,一手夹着香烟,另一手拉着披在身上的工作服,冷冷地说道:“张宝兴是我们‘红一军’的人,你们凭什么动他?”



曹解放登时愕然,这才想起来,东光机械厂已经不是他的一统天下了,他的对立面已经诞生了。原来,全市的造反派本来都是一家,各工厂、机关、学校的造反派们拧成了一股绳,成立了一个“红色革命派联合造反总司令部”,简称“革联总”,大家齐心协力同当权派斗争。等到省市各级党政机构统统被夺权,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之后,造反派内部就开始分化了,有些对新成立的革委会成员不服气的造反派就开始另立山头,纷纷开始自立门户,自己拉起队伍来。这“红一军”就是包括王大志在内的一批造反派成立的,他们自称“红色造反派第一军”,开始不听仍旧隶属于“革联总”的曹解放招呼了。



王大志在台下接着说:“张宝兴现在是我们‘红一军’的宣传部长,他是革命军人出身,当年跟着林副主席打过江山,你凭什么说他是漏网地主?告诉你,我们‘红一军’的人,半根毫毛也不许你动!”



曹解放一拍桌子:“还反了你们呢!张宝兴家原来就是地地道道的恶霸地主,我爹就是他们家长工,你们‘红一军’居然吸收这样的人,这岂不成了彻头彻尾的保皇组织吗?我警告你们,立刻悬崖勒马,否则就让你们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的厉害。”他又对左右几个人说:“去,把张宝兴和江雪给我押上来。”



王大志把烟屁股一摔:“他妈的,好说好商量不管用啊?我们‘红一军’的革命战士不是吃素的,同志们,站起来让他们瞧瞧。”只听呼啦啦一阵椅子响,礼堂里立刻站起来一百多号人,都是中青年壮汉,一个个怒目圆睁,摩拳擦掌。



曹解放傻眼了,他可没做好打群架的准备,此时在礼堂里,“革联总”的人虽然很多,但男女老幼俱全,打仗是万万没有可能的,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王大志等人带着宝兴夫妇扬长而去,气得他在台上把牙咬得咯咯响。



从此,“革联总”和“红一军”就针尖对麦芒地成了冤家对头。“革联总”是全市性的组织,“红一军”也四处联合人马,结果全市的反对“革联总”的造反派组织也联合了起来,仍然打着“红一军”的旗号。



“革联总”和“红一军”势同水火、不共戴天。双方都骂对手是“保皇派”,都说对方背离了毛主席革命路线,都说对方是“反动组织”,开始双方还是“文攻”,彼此对骂,到处贴大字报,很快就上升为武斗。开始的武斗是拳脚棍棒,没几天就升级为真刀真枪。双方都控制着兵工厂,都有不同单位的军队做后台,很快就武装到了牙齿,冲锋枪、手榴弹、机关枪、迫击炮、甚至坦克装甲车都置备齐全了。城市里经常会传来枪炮声,马路上时常可以看见一辆辆大卡车拉着头戴柳条帽、身背冲锋枪的战斗队员风驰电掣地驶过,坦克和装甲车也隆隆地在街头出现。人们经常能看见血淋淋的尸体或伤员出现,经常能看某一方抬棺游*行,高呼着“血债血偿”、“以血还血”的口号在街头誓师。



这“革联总”在武斗中稍占上风,“红一军”连吃好几次败仗,于是他们偷偷地谋划了一次奇袭,根据情报,这两天,“革联总”的重要据点东光机械厂内守卫稀少,且多为老弱妇孺,“红一军”就决定来个突然袭击拿下这里,给“革联总”一次狠狠的打击,出一出自己的恶气。



“红一军”的人趁着黎明之前的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发了,然而让他们料想不到的是:他们内部有人叛变了,叛变者正是张宝兴。张宝兴蹬着一辆永久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赶往“革联总”的总部——原市委大院。在院门口,一个哨兵在晨曦中看到了宝兴,急忙把半自动步枪一横:“站住,什么人?口令!”宝兴连忙下了车,高声说:“别开枪,我是来送情报的。”他来到那哨兵面前说:“我是来送重要情报的,快带我去见你们的潘司令。”



哨兵急忙向里面报告,立刻就有人出来接宝兴进去。宝兴跟着那个人在办公楼里曲曲弯弯地绕了半天,来到了一个房间。带宝兴进来的那个人对屋内说道:“潘司令,人带来了。”



屋子里坐了很多人,有一个二十多岁、戴着眼镜,颇有些瘦弱的男青年站了起来,他就是叱咤风云、全省人民家喻户晓的潘司令。文化大革命如果说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造出了一批英雄,许多原本默默无闻的平凡人物,忽然间借着这个乱世展现出了非凡的才华,上演了一幕幕生动的活剧。这位潘司令原本是某所大学里的一位青年教师,没几个人知道他是谁,但在文革的风云中,潘司令却显示出了超人的胆略,睿智的目光,以及非比寻常的组织才能,令所有人为他折服,众望所归地被推选为“革联总”的一把手。



潘司令听完了宝兴介绍的情况,微笑着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好,欢迎你弃暗投明,欢迎你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线这一边来。你为革命立了功,我代表全市的革命群众感谢你!”说着又和宝兴热烈握手。



这时屋子里的其他人却都急了,大家纷纷说这可怎么办?东光厂里现在没多少人,也没几条枪,“红一军”来了,肯定要吃大亏。有人说赶紧打电话,立刻就有人站起来说:电话打不了,电话局大楼前两天被“红一军”的迫击炮打坏了,如今全市都没电话;又有人问派人送信行不行?回答是肯定来不及;于是有人说咱们抓紧时间用最快的速度去,希望东光厂里的人能顶一会儿,这样还有点希望。



在大家的七嘴八舌声中,潘司令始终披着军大衣,倒背着双手,笑眯眯地在屋里踱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家见他如此,就都不说话了,等着他下决断。潘司令见大家都静了下来,才用充满自信的声音说道:“他们来的很好嘛,我一直发愁没办法把他们引出来,现在他们出来了,好得很!我们就等他们进了东光厂以后,再来个四面包围,然后瓮中捉鳖。”然后,他就开始下命令调动人马,只见他站在那里,也不看什么地图,也不用什么助手帮忙,却能口若悬河,把各路人马都从什么路线走,都应该配备什么兵器,都应该在几点钟发起进攻,都要注意什么问题说得一清二楚,条理分明,俨然就是羽扇纶巾的诸葛亮,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看得宝兴目瞪口呆,心中那是不由得一百二十个佩服。屋子里的人听了潘司令的号令,立刻起身分头行动。



这时,有一个小伙子站起来说:“潘司令,这样一来,咱们在东光厂里的人可就都危险了,‘红一军’现在特别疯狂,杀人都杀红眼了,他们对咱们的人都恨之入骨,我怕咱们这些人落到他们手里……”



潘司令神色凝重起来,他又在屋里踱了一圈,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总是难免的。这些同志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而死,死得重如泰山,等将来革命胜利了,我们要为他们立一块纪念碑,永远地缅怀他们,好了,同志们,战机不可错过,马上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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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章被删,我简述一下。武斗中,王大志残忍地杀害了林永明的女儿,自己逃之夭夭。后来,工厂实行了军管,由一个小排长叫陈金的掌权。林永明和曹解放都被三结合进入了厂领导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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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东光厂厂部又招开“忆苦思甜”大会了。尽管那时候的生活水平其实还不如解放前,但却总是要“忆苦思甜”,找些人到台上吐苦水,说解放前的日子多么多么苦,今天又是多么多么甜,每次会后,都少不了吃一顿“忆苦饭”,弄点菜叶子,掺点玉米面、豆腐渣,不放油也不放盐,用大铁锅一煮,然后端上来大家一人一碗盛着吃。



今天会议的主角是曹解放,只见他坐在台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用十分沉痛的声音说道:“同志们,在黑暗的旧社会,那真是,长夜难明赤县天啊!我从四岁起,就跟着我爹,给恶霸地主张阎王家扛长工,每天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食啊……”说到这里,他蹙眉长叹一声,要是能流下几滴辛酸的眼泪,那效果就最好了,但是曹解放毕竟不是演员,还达不到这种境界,挤了半天眼睛什么也没有,所以只好接着往下说。



“……我才七八岁,就要每天给张阎王家放牛,每天顶着星星出去,披着月亮回来。寒冬腊月,北风刺骨,我连双鞋都没有,脚冻得受不了,只能踩在刚拉出来的牛屎里暖和暖和……”正说到这里,只听台下“哧”的一声,有人笑出了声。曹解放和陈金往台下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张宝兴。



陈金把脸一沉:“你笑什么?”宝兴慢悠悠地站起来说:“我是觉着纳闷,这冬天野地里根本就没有草,曹解放怎么可能出去放牛呢?养牲口的人家到秋天都要储备草料,然后把牲口关在屋子里越冬,没听说冬天出去放牛的。”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曹解放的脸胀得通红,他这篇稿子是厂革委会一个小秘书给他写的。那小秘书也不知道解放前的日子到底啥样,照着别人现成的忆苦思甜报告给他生吞活剥了一篇,所以才会出现冬天放牛的笑话。陈金却在那里硬犟:“冬天放牛怎么了?这说明恶霸地主毒辣嘛,说明地主老财心黑嘛。”



张宝兴说:“这也不真实啊……”陈金立刻把眼睛瞪了起来:“什么不真实?你要什么样的真实?你说的那是无产阶级的真实还是资产阶级的真实?”宝兴坐了下去,不再说话了。陈金对曹解放说:“接着讲!”



于是,曹解放就又开始讲述他那“无产阶级的真实”,只听他讲道:“……在黑暗的岁月里,我们广大贫下中农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早日得解放。终于,太阳出来了,林副主席带领着队伍解放了我的家乡!”曹解放把声音抬高了八度:“为了报答党的恩情,我报名参军,跟着林副主席为穷人打江山……”讲到这里,他越讲越激动,完全进入了角色,竟然抛开讲稿,开始自己发挥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是在锦州城外,我幸福地见到了林副主席。林副主席骑在一匹大白马上,向我微笑着走来……”



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大家都和曹解放相处多年了,谁都没听说过他居然还见过林彪。只见曹解放继续声情并茂地往下讲:“……林副主席微笑着向我走来,我急忙给他行了一个军礼。林副主席微笑着对我说:‘小鬼,一会儿就要发动总攻了,你怕不怕?’我大声地对林副主席说:‘有林副主席指挥,我什么都不怕!’……”



真是越说越玄了,居然都和林彪说过话了。这还得了!那个年月,凡是和伟大领袖以及副统帅说过话、握过手的人都要被人另眼相看,并作为楷模典范供奉起来,然后什么“委员”、“代表”各类头衔都不能少。陈金听到这些也惊呆了,他忙对曹解放说:“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曹解放一愣神,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把牛皮吹大了,但是也只好硬顶下去了。他说:“然后,林副主席就问了我的名字,问我家住在哪里,勉励我英勇杀敌、不怕牺牲,还和我亲切握手……”



陈金“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曹解放的手,仿佛在看着情人的手那样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来,望了望满屋子的听众,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同志们,多么幸福啊!这只手曾经和林副主席握过。解放同志,让我好好和你握握手吧!”说着,就紧紧地握住曹解放的手,拼命地摇了几摇。



大家都看得目瞪口呆,几乎所有与曹解放熟悉的人都意识到这家伙在胡吹乱盖,但是谁也没有勇气去揭穿他。这时只见台下站起一人,正是张宝兴,他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曹解放身边,一把抓住他的另一只手也用力握了起来,一边握一边说:“没错没错,曹解放说的一点都不假,当时我就站在一旁,亲眼看见林副主席和曹解放亲切交谈,林副主席还送给他一支钢笔呢!”



这回轮到曹解放目瞪口呆了。宝兴虽然也是四野的老兵,但和曹解放并不是一个部队,从来也没有在一起打过仗,他哪里能看到什么曹解放和林彪握手呢。这一点,厂里很多熟悉他们的人也都知道。然而,陈金却不清楚,他瞪大眼睛问:“老曹,那支笔呢,快拿出来,让我们瞻仰瞻仰!”



曹解放傻眼了,他万没想到张宝兴居然来个顺杆爬,帮着他把牛皮吹到了爆炸的边缘。他想否认,但是已经办不到了,只好就势点点头:“好啊,等我回家去拿,那支笔在我家里珍藏着呢。”



陈金回过头来,对大家说:“同志们,没想到啊,在我们身边还有这么一位受到过林副主席接见的英雄楷模。这是我们全厂的光荣和骄傲,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全厂要掀起一个学习英雄曹解放的******,同时,我们还要把解放同志的事迹上报,争取让他成为全市、全省乃至全国的典范!”



大家自然而然地鼓掌拥护。这忆苦思甜会开到半路改道了,结果那顿忆苦饭省了下来,大家都少遭了一次罪。



曹解放一下子陡然走红了。陈金把他的事迹往上报,惊动了省革委会领导,领导做出批示:要树立这个典型。于是从省革委会宣传组来了一帮笔杆子,来为曹解放撰写事迹材料。那帮笔杆子们个个都是编瞎话的高手,领导上让他们写谁,他们就能把谁编得天花乱坠。很快,他们就写出来了一个长篇通讯,登在了省报的头版。在这篇通讯里,曹解放简直快赶上雷锋了,通讯里说:曹解放苦大仇深,生下来才两个月,老妈就被恶霸地主张阎王活活逼死了,刚过周岁,老爹又被日本鬼子抓了劳工;通讯里说:曹解放参军后英勇杀敌,屡立战功,曾经一口气炸掉敌人四个碉堡,单枪匹马俘虏了一百多个蒋匪军;通讯里还说:曹解放每天都苦读毛主席著作,废寝忘食如饥似渴,每天晚上和老婆对坐在炕头上读半个小时之后才进被窝;通讯里又说:曹解放大公无私,他爹重病在床眼看就要咽气了,他却在厂里拣废品,直到把最后一个螺丝帽从废品堆里抠出来,他才去医院。



曹解放那支“林副主席赠送的钢笔”也神奇地出现了。不知是谁从哪里淘弄来一支老派克,放在了一个有红丝绒衬底的玻璃盒子里。厂部办公楼专门腾出一个房间,把这支笔恭恭敬敬地供奉在了那里。



曹解放本人被评为全省“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标兵”,到处讲演,到处做报告,又参加了全省的表彰大会,披红戴花地上台领奖,那风光劲可就别提了。



陈金觉得很遗憾,因为要是有林副主席和曹解放的合影就好了。他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找一位画家,画一幅画,内容就是林副主席亲切接见曹解放。画家来到了工厂,说得好好临摹一下曹解放,于是曹解放就给这画家当模特。画家今天叫他做出开心舒畅的表情,并且要保持不动,长达半个多小时;明天又让他做出横眉冷对的表情,还要保持半个多钟头;到后天又换成深情凝视的模样。曹解放的脸蛋子全都麻木了,比干活都累。



好歹这幅画算是画完了。画面上是硝烟滚滚的战场,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林副主席挺立在画面的黄金分割处,他挥动着巨手,指向远方;比他身形小一号的曹解放站在他身旁,注视着林副主席指引的方向,似乎马上就要冲杀上去。



陈金对这幅画非常满意,决定举行一个隆重的悬挂仪式。他召集了全厂的干部职工开大会,敲锣打鼓、载歌载舞,蒙着红布的那幅油画被放在主席台上,就等着上级领导把它郑重地揭开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紧急电话打了过来。陈金去接电话,一听内容立刻就傻了,拿着电话也像一幅画似的凝固在那里了,好半天,他终于回过神来,急忙跑出去宣布仪式取消。原来,“九一三事件”发生了,敬爱的林副统帅从九重云霄一下子跌落到十八层地狱了。



“九一三”事件之后,很快就开始从中央到地方层层地往外揪“卖国贼林彪的代理人”,东光机械厂也不例外。究竟谁是这个代理人呢?那自然非曹解放莫属。虽然此时曹解放竭力申辩,说自己其实没见过林彪,更没和他握过手,但这时,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市里来人把他带走了,宣布对他进行“隔离审查”。



这一审查就审了将近一年,最后终于给放出来了。上边给的结论到还不错,说经审查,该同志并未与林彪反党集团有任何联系,历史清白,没有污点,送回原单位安排工作。曹解放又回到东光厂了,但这次回去可就没什么厂革委会的交椅等着他了,他又灰溜溜地去当他的装卸工了。



然而,这一劫还是没有完结。到了1973年,中央召开了“十大”,搞起了“批林批孔”运动,东光厂也不能不批呀!批谁呢?自然还是曹解放。此时,军宣队已经撤走了,林永明被上级任命为厂党委书记、革委会主任,成了正式的一把手。他现在一想起当年被曹解放批斗的场景就恨得牙根痒痒,总想找点茬收拾一下他,现在正是机会。林永明大笔一挥,曹解放就进了省机械厅办的批林批孔学习班。这学习班就相当于变相拘禁,曹解放被迫和其他“学员”一起,来到了一个农场,每天边劳动边“学习”、“改造”。



曹解放学习去了,可苦了他老婆李桂花。曹解放这一走,厂里就把他的工资给停了,李桂花拉扯着两个孩子,苦不堪言,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了。



无奈之下,李桂花只好又自寻出路,找些老光棍、老色鬼,和他们勾搭在一起,从他们那里有时能拿到点钱,有时能拿到点粮食,就这么对付着,一天一天地苦捱。



终于熬到曹解放回来了。他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一进家门就让李桂花给他打酒,李桂花给他打来一斤糠麸白干,还买了块臭豆腐。曹解放坐在炕头上,大口喝着白酒,就着臭豆腐,吃得津津有味。



李桂花站在地下,怯生生地望着曹解放,鼓足了勇气对他说:“他爹呀,俺对不起你,俺……俺又有了……”



曹解放端着酒盅正要往嘴里送,一听这话立刻就定格了,半晌都一动不动。李桂花哆哆嗦嗦地看着他,也是不敢动弹。过了好久,曹解放才将那盅酒一仰脖倒进嘴里,抿了一筷头子臭豆腐,然后平静地问:“是谁的?”



李桂花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夹到裤裆里,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俺……俺……俺也不知道……”



曹解放“噗”地吐出一口粗气,用手擦擦嘴,然后说道:“去他妈的,老子不管是谁的。只要进了我老婆的肚子,就是我的种了!”



大半年后,李桂花给曹解放又生了一个女孩儿。正赶上那时候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号召学习小靳庄,曹解放就给孩子取名曹小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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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林永明经过文革这一番洗礼,变得大彻大悟了。他把一切都看透了,什么他妈的革命、什么他妈的理想,那不都是糊弄老百姓的吗?怎么我把自己也糊弄住了呢?今后可不能再这么犯傻了。



他那位高干老丈人如今已是省委副书记了,老爷子比他还明白呢。一天,老头子拍着林永明的手背说:“样板戏里鸠山说的那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真是至理名言啊。当初我被关在牛棚里面的时候,没事儿就琢磨这句话,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永明啊,今后不论遇到什么事,要首先为自己着想。前半辈子傻呵呵地为党干,这后半辈子可就该为自己了!”



不用他指点,林永明也知道该怎么干。如今,四人帮垮台了,文革结束了,他也当上了东光机械厂党委书记兼厂长,大权在握,又有老丈人那样有力的后台,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他给自己先后弄了四套住房,其中一套留给了自己还在上中学的儿子,一套转手给了自己的亲妹妹,剩下两套自己住;他给自己开出了最高的补助费,外加各类奖金,每年还要借着学习考察的名义出去公费旅游两趟;厂里配给他的专车基本上成了他的私车,儿子每天上下学都坐这车,连他老婆回娘家都要坐这台车,至于有人给他送礼行贿什么的,他也是来者不拒,一律笑纳。



他现在对张宝兴格外照顾,事事处处都提携他。张宝兴原来虽然在厂工会工作,但一直是工人身份,林永明大笔一挥,宝兴就入了党、提了干,正式拥有了干部身份。林永明不断地提拔他,没几年功夫,张宝兴就成了厂工会副主席,正科级干部。至于江雪,林永明碍于自己那个敏感的老婆,不敢过于表现,另外,宝兴也对他说,江雪希望找个清闲自在的工作。林永明便又是大笔一挥,江雪成了厂资料室副主任,副科级干部,成天什么事都没有,天天九点上班、三点下班,有些心怀忌妒的人背后说江雪是“九三干部”。林永明没事儿就找宝兴聊天,探讨些吉凶祸福、占卜星相之类的东西。宝兴经常跟他大侃什么麻衣相法、周易八卦、推背图、烧饼歌,把林永明说得一愣一愣的,越发对宝兴痴迷依赖。



至于曹解放,林永明是不会给他好颜色的,表面上,他还装出大度的样子,要曹解放放下包袱、轻装前进,在很多场合表白自己不计前嫌、对任何同志都会一视同仁。然而实际上,却处处给曹解放小鞋穿,一时一刻也不想让他好过。



林永明装得很好,从表面上看,他从来都没说过任何对曹解放不利的话,但下面的各级干部都很会察言观色,都知道林厂长的真实心理,所以,他们个个都对曹解放另眼相看,什么好事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和张宝兴比起来,曹解放惨到家了。张宝兴在七十年代末就住上了有上下水和暖气的三居室楼房,而曹解放全家还挤在一间干打垒的土坯房苦捱呢,这间房是茅草顶、土坯墙,拢共只有十二平方米。全家五口人都要挤在一铺火炕上睡觉。那房子俗称“三级跳”,屋里比屋外低、屋外比马路低,一到下大雨就麻烦了,要垒起沙包堆在门口抗洪,否则雨水就要把家里变成澡堂子了。



说到工资,宝兴两口子只要是碰上涨工资就保证有份,两口子的工资加起来都有二百多块了。而曹解放一到涨工资的时候就卡壳,总是被末位淘汰,六十多块钱的工资始终雷打不动。李桂花的工作问题也始终解决不了,别的工人的家属要是没工作,总能在厂里找点临时工作干干,但李桂花不行,曹解放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想给她找点活干,但到处碰壁,哪里都不收留。



曹解放此时已是五十岁的人了,再干装卸工的活计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厂里本来有惯例,装卸工干到这个年纪,就应该安排一个清闲省力、待遇还比较好的岗位,比如晚上打更,或是当个仓库保管员什么的,这也算是对其卖了一辈子苦力的酬劳。但是当时的人事科长正在竭力巴结林永明,见装卸队长来要求给曹解放调动工作,便将他分配到动力车间。动力车间的主任也是马屁精,见曹解放被安排到这里了,便让他去烧锅炉。烧锅炉是要有证的,曹解放没有,于是便被分配去厂里那根大烟囱下面掏煤灰。掏煤灰是厂最脏的活儿,曹解放每天弄得从头到脚比下井挖煤还黑,而且还要累得骨软筋酸,一点也不比当装卸工省力。



对于这些,曹解放都认命了,谁让自己当初那样对待林永明呢?如今遭到报应也是罪有应得。他现在开始为自己的孩子发愁了,尤其是自己的大儿子曹反修,简直愁得他连觉都睡不好。



这曹反修打小笨得出奇,三岁了都不会数数儿,六岁了还认不得一个字,上学之后,每天在学校调皮捣蛋,惹是生非,就是不好好学习。他今天把学校的玻璃砸了,明天把老师的椅子拆了,气得老师三天两头找家长,一到考试的时候,曹反修就傻眼,成绩从来没有及格过,捧个鸭蛋回来那是经常的事。



对此,曹解放采取的办法就是一个字:“打”,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动不动就抡着皮带抽,打得曹反修鬼哭狼嚎、杀猪般惨叫。然而,就这么暴打,却一点作用都不起,曹反修根本就不见长进,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曹反修的毛病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了。他慢慢地开始和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了交往,打架斗殴、小偷小摸这样的行为都出现了,十二岁那年,他就进了派出所;十五岁的时候,他就蹲拘留了,到了十七岁,差点被劳动教养。初中只上了一年半,曹反修就辍学了,人家校长亲自登门对曹解放说:“您家这孩子不用到学校来了,到了初三的时候,我们给他一个毕业证就完了,千万别让他到学校来,这可是全体家长的强烈要求。”



曹解放成天为他这个大儿子发愁,如今他已是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了,打也打不动了,成天就这么瞎逛,指不定哪天就惹出大麻烦来,那时候可就来不及了。他想,要是能给儿子找个工作,让他有个营生那就好了,可是,这工作到哪里去找呢?要知道,现在正好是知青大返城时期,那工作岗位之紧俏,丝毫不亚于六零年那时候的粮票,有多少神通广大的人都没法给自己的孩子解决工作问题,何况是他曹解放这么个掏煤灰的。



正在这个时候,厂里开始招工了。原来,十一届三中全会开过了,开始改革开放了,东光厂也要扩大规模,从国外进口了一套设备,要设立新的车间,相应的就要招收一批新工人。在八十年代初,正规的国营工厂要招收正式的工人,那可是非同小可!厂内厂外不知有多少人为之眼红呢。林永明家里和单位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来自各个方面的条子如同雪片一般飞来,不管他在哪里,屁股后面总是跟着一群人,有神色诡秘的、有哭天抹泪的、有撒泼放刁的。林永明被缠得焦头烂额,只好像个地下工作者一样东躲西藏。



其实对于这次招工,林永明心里早就合计好了:决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一定利用这批名额为自己好好捞上一笔。他把这批招工名额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用来满足各路神仙需要的,这可以给自己换来无形的利益;另一部分则是待价而沽的,谁送得礼物厚重,这名额就归谁,这可以给自己换来有形的利益。但是在表面上,林永明还要装出公正公开的姿态,他拟定了一个招工条件公之于众,这条件的内容很详细,而且还很公平,很象那么回事儿似的。



曹解放看到了这个招工条件,和自己的情况一对照,觉得曹反修完全符合条件,尽管他也清楚这都是唬弄人的,但还是决定舍出这张老脸,去给自己的儿子求一个前程。于是,曹解放来到厂部办公楼,去找林永明,去了好多趟,都见不到林永明的面。厂部办公室的秘书总是说林厂长不在,而林永明也确实不在,厂办公楼里的人说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人影了。曹解放心里有数,他知道怎么才能找到林永明,他改为到车库去堵。原来汽车队有个老司机和他关系不错,那老司机告诉他,林厂长这些日子为了躲避那些求他办事的人,找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藏起来办公,而且他也不再打电话到车队叫车了,改为偷偷溜到车队,坐上汽车就走。



曹解放就在车库等着。果然,林永明来了,他来到他那辆上海轿车门前,开门正想上车,曹解放就过来了:“林厂长,林厂长,我求求你了……”曹解放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来:“林厂长,我求求你,就给我儿子反修一个招工名额吧,实在不成,我就办理提前病退,让我儿子接班,您看行吗?”



林永明皱起了眉头,心里说:“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口头上依然打着官腔:“老曹啊,这件事要班子集体讨论,我一个人也说了不算,你到人事科去,领一张登记表,先把名报上再说嘛。”



曹解放“扑通”一声双膝跪下:“林厂长,我求求你了,过去是我对不起你,我求你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我那个儿子没出息,要是没个铁饭碗捧着,一辈子就要废了,我们家已经够倒霉的了,我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家吧!就让这霉运都由我这辈子承担,给我儿子一条活路吧!”说着,就给林永明磕头。



林永明气得满脸通红:“这……这像个什么样子吗?”早有人过来,搀起曹解放,给林永明的汽车放开一条路,林永明坐上汽车绝尘而去。



曹解放望着林永明的汽车,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正在这时,忽听有人说道:“解放啊,什么事儿让你这么伤心?”曹解放回头一看,正是张宝兴,他平生最痛恨的人就是张宝兴,所以不愿意搭理他。旁边有工友对宝兴说:“还不是现在招工那事儿嘛,他求林厂长,林厂长没答应。”



宝兴走过来,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林厂长还是忘不了当年那点事儿啊!我说老曹啊,这件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我保证让你家反修进咱们厂当上工人。”曹解放一怔,直直地盯住了宝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宝兴说:“怎么,你还信不着我?放心吧,咱俩这么多年的老朋友,说什么我也得帮你这个忙。”



原来,宝兴的大儿子福生此时也到了上班的年龄。林永明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没等宝兴开口,就早早地给福生准备下了一个名额,并且通知了宝兴,让福生到时候来厂里直接报道就行了。宝兴便来找林永明,对他说要把这个名额让给曹解放。林永明听了,眼睛立刻瞪圆了:“什么,你,你要把这个名额让给曹解放?”宝兴说:“是啊,我俩毕竟是自小就滚在一起的朋友,如今他有难处,帮帮他也是应该的嘛。”林永明说:“那也不用牺牲福生的工作呀?我给曹解放一个招工名额就是了,福生到时候还是来上班。”



宝兴摇摇头:“我不想让福生来上班了。”林永明说:“咋了,你给孩子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宝兴说:“我想让他到自由市场去当个体户。”林永明不由得目瞪口呆,居然有人放着正规的国营工人不当,要去做个体户,这太不可思议了!林永明转念一想:“难道这位半仙又掐算出来了什么不成?”于是他放低声音问:“你,你算出了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做?”宝兴笑笑说:“不用算,看也能看明白,这工人阶级将来不会有出息的。”



林永明于是按照宝兴的意思办了。他也没有亏待宝兴,把他让出招工名额这件事当成了先进事迹大肆宣扬,宝兴因此被评为了省劳模,涨了一级工资。



不让福生进工厂,江雪和福生本人都接受不了。江雪说:“你这死老头子,昏了头了?怎么把自己的孩子往火坑里赶。那些在自由市场摆摊的,都是监狱里放出来的地痞流氓,怎么能让咱家孩子跟他们搀和都一块儿。”福生眼泪汪汪地说:“这让我以后怎么有脸见我的同学呀?人家都有正式工作,还有参军的,和人家一比我都成老屯迷糊了!”



宝兴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悠悠地说:“你们娘俩儿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还能给自己的亲儿子亏吃?那我就连曹解放都不如了。如今这世道变了,你们看不出来,我可看出来了,这做生意赚大钱就是今后的人间正道,靠着单位啃铁杆庄稼的只能越啃越没出路。福生你就踏踏实实去做你的小买卖吧,今后你们同学里最风光的肯定就是你。”



于是福生就到离家不远的一个集贸市场办了个执照,摆了个摊床,开始是卖水果,福生每隔三两天就到火车站去批发水果,拿回来放在摊床上卖。江雪跟厂里请了长期病假,和福生一起看摊,宝兴有了闲工夫也会到摊床上照应一下。江雪和福生娘俩每天干得都很辛苦,起早贪黑,日晒雨淋,可是这收入可观啊,一天的收入就比曹反修当学徒工仨月的工资都多。就这么干了一两年,宝兴就成了“万元户”了,有了钱,福生就不卖水果了,他来到了全市最大的一个市场,办理了一个摊床,然后跑到南方去批发服装,八十年代初那时候生意好做,只要胆子大,只要肯吃苦,没有不发财的。福生的生意越做越大,没几年功夫,就有了二三十万元的家底。福生买了商品房,家里各类家用电器一应俱全,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和他搞对象,那姑娘一看福生家里这条件,当时就一见倾心,两个人没谈多久就情投意合了,很快就结了婚。婚礼特别隆重热闹,东光厂里很多同事朋友都去了,大家都特别羡慕,说张宝兴一家福气都这么好,看人家那儿媳妇,谁家也比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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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曹反修在刚进厂里上班的时候,心情是很激动的,感觉人生向他敞开了一扇大门,幸福与快乐就在眼前了。曹解放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到了厂里后要听师傅的话,要好好学技术,认真做事,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曹反修自己也下了决心,要干出点人样来,将来也混个车间主任什么的当当,免得像自己的老爸那样一辈子窝窝囊囊没出息。



到了厂里之后,开头他还挺勤快,学技术也认真,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上那些毛病就开始一点点显现出来了。工厂里的生活其实很枯燥的,像他这样的学徒工又免不了要听师傅的吆喝,成天干这干那,累得腰酸背疼,而师傅成天背着手,喝着茶,抽着烟,清闲随意得很。曹反修心里就很不自在,渐渐的就不爱听师傅摆弄了,开始上班迟到、下班早退,师傅吆喝他,他也不爱挪窝了。



他师傅见他这样,也就不管他了。本来嘛,带这个徒弟只是上级交待的任务,不管教好教坏,师傅该拿多少工资奖金还拿多少,要是这当徒弟的会来事儿,把师傅伺候舒坦了,师傅一高兴就会教你几手绝活,而现在你这当徒弟的这样,谁还愿意搭理你?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曹反修又和当初在学校时差不多了,班也不好好上,吊儿浪当,跟厂里几个“落后分子”打成了一片,班组长乃至车间主任都没少批评他,曹解放也没少骂他,但他就是烂泥糊不上墙,一点长进也没有。



三年学徒期满,曹反修转为正式工人,但他的技术水平根本达不到操作机床的水平,怎么办呢?社会主义的国营工厂不会解雇工人,但让你靠边站还是可以的,曹反修于是也干起了父亲的本行,也成了装卸工人。



曹反修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谈情说爱成家立业了,但是找对象却成了他的老大难问题。他人长得猥琐,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的家,太穷了。有人给他介绍了两个对象,人家姑娘到他家一看,立刻脸就长了,随后就让介绍人捎话:咱俩不合适,拉倒吧。



曹反修找不着对象心里急啊,二十三四岁的人了,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正经摸过,他心里能不憋屈得慌吗?那时候没网吧,没录像厅,更没有练歌房洗浴中心,像曹反修这样性苦闷的能上哪儿开心呢,只有去离家三里远的那片柞树林了。



那片柞树林就是当年李桂花和王大志偷欢的地方,如今改革开放,人们吃饱穿暖了,到这里寻开心的就更多了。这里树很多,还有大片的灌木丛,另外还有不少土包土坑,很利于隐蔽,所以就有不少男女到这里来,有拥抱接吻的,有上下其手的,有少数人情难自抑更兼胆子大,用件衣服一挡,直接就干上了。曹反修和他那些狐朋狗友们经常到这里来,蹑手蹑脚地钻进灌木丛里,找个地方过眼瘾,以此为乐。



这一天,曹反修上夜班,白天他不在家里睡午觉,一个人又溜出来,来到了这片柞树林。不巧的是,今天是个大阴天,天气预报又说有雨,所以来这里的人不多,曹反修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值得一看的,心中很是扫兴。



曹反修正在百无聊赖,忽听身后有人说:“兄弟,一个人呀,没伴儿等你吗?”曹反修回头一看,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这女人看上去有三十多岁,脸上的脂粉厚得直掉渣,眉毛画得像两条大黑虫子,嘴唇抹成了血盆大口,穿了一件特别鲜艳的连衣裙,身材到是颇为丰满。她见曹反修回过身看她,便挤眉弄眼地说:“兄弟,姐也是自己一个人,怪闷的,你来陪陪姐呗。”



曹反修一时有点发懵,不知所措,那女人拉住他的手:“来,来,跟姐到这儿来。”说着就拉着他来到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曹反修这才明白过味儿来,他平时听哥儿们讲,在这片树林里,也有卖身的女人,给钱就能干,看来这女人就是。于是他问道:“你,你要钱吧?”那女人抛了个媚眼说:“啥钱不钱的,咱姐俩要是把感情处好了,还谈钱干啥?”曹反修说:“那,那你不要钱啊?”那女人笑嘻嘻地解开自己的腰带:“兄弟你要是玩开心了,随便给姐扔几块钱就行啊。”说着,就把那件连衣裙脱掉了。



这女人把衣服脱光了,曹反修一看登时就觉得反胃,虽然他以前没见过裸体女人,但是他也明白啥叫好看赖看。眼前这女人的两个******有胸罩的时候还显得很饱满,胸罩一摘立刻就瘪瘪地耷拉下来,活像一条老母狗,两个屁股蛋子全都松了,肚皮上尽是皱褶,下身还有不少难看的赘肉,她的实际年龄估摸着比曹反修他妈也小不了几岁。



这女人见曹反修发呆,便过来搂住他的脖子说:“兄弟,咋还不好意思呢?来,先跟姐亲一个。”说着,把那张血盆大口凑了上来。曹反修闻到那张嘴里臭烘烘的味道好不恶心,不由得把脸背了过去。那女人把身子紧紧地贴着他,解开了他的腰带。



曹反修有点发愣:“就,就这么完了?”那女人说:“是啊,你喷出来了,这就行了呗。”曹反修长出一口气,慢慢地开始系裤腰带。那女人穿好衣服,过来说:“兄弟,姐今天给你用嘴玩,应该收你五十块钱的,看你小伙子不错,姐也打算和你交个朋友,给你打个八折,收你四十块钱吧。”



曹反修把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什么,四十块钱……”他一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再加上他平时抽烟喝酒,大手大脚,根本就没有任何积蓄,现在兜里拢共才五块多钱,哪里有四十块钱交给她?再说就是有也不该给呀,哪里值四十块钱啊?那女人看出来他没多少钱了,于是把脸沉了下来:“咋了,没带钱啊,没钱出来玩啥呀?”



曹反修摸摸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拿出来了几块钱,那女人把眉毛竖了起来:“怎么就这么点?我再看看。”说着就来翻曹反修的兜。曹反修不让她翻,那女人不依,强行把几个兜摸了一遍,除了几个分币外,就摸出来一个打火机。这个打火机是外国货,是曹反修花二十多块钱买的,平时他没事儿就爱拿出来炫耀,最喜欢这东西了。



那女人说:“行了,便宜你小子了,这个打火机归我了。”曹反修说:“不行,不能给!”说着就往回抢。那女人急了:“操*你个妈的,你想白玩老娘啊?”两个人就抢,毕竟曹反修力气大,一把就夺了过来。那女人火了,嘴里骂着,连抓带挠地就来打曹反修。曹反修的火气也上来了,他飞起一脚,正踢在这女人腰间,把她踢了个大跟头。那女人骂道:“你个小鸡*巴崽子,我认识你,你不就是东光厂的吗?老娘去告你强奸,让你吃官司。”



曹反修怒不可遏,上前照着这女人咣咣又是两脚,把她踢得抱着脑袋在地下缩成一团。曹反修觉得很得意,骂道:“你个老骚逼,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敢惹我,活得不耐烦了!”又踢了一脚,然后扬长而去。那女人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她望着曹反修远去的背影,喃喃地骂着:“杂种操*的,老娘绝饶不了你。”



曹反修回家后眯了一会儿,吃了口饭就去上班。他心里还觉得很惬意呢,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打算把这件事儿添油加醋一番然后好好跟自己的哥儿们吹吹牛。到了单位,也没什么活,几个工友都在一起打扑克。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找地方睡觉去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被人推醒了,揉揉眼睛仔细一看,有几个人站在他面前,有厂保卫科的人,还有几个不认识。其中一个对他说:“你叫曹反修吗?”他点点头,那几个人二话不说,抓住他的双臂向后一背,“咔嚓”就给他带上了手铐。曹反修一惊:“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我们是公安局刑警队的,跟我们走一趟。”那几个人不由分说,推着他就走,把他架上一辆吉普车,直奔公安局而去。



到了公安局,警察把他带进一间屋子,喝令他蹲在地下。有一个警察先是问了他姓名住址工作单位,然后问道:“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吗?”曹反修说;“不知道。”那警察冷笑一声:“他妈的嘴还挺硬,来呀,把他铐子杀一杀,看他还硬不硬!”过来一个警察,把曹反修的手铐狠狠地紧了几扣。曹反修哎呀哎呀地叫了起来:“好疼啊,叔,我说还不行吗?不就是在柞树林和那个老娘们儿的事吗?快给我松松铐子,我说我说。”



那个问话的警察点上一支烟,坐了下来:“赶快说,说完了就给你松铐子。”曹反修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和她……有……有肉体关系。”那警察一拍桌子:“你他妈说的到轻巧,肉体关系,什么他妈的肉体关系?快把你怎么强奸的交代清楚!”



曹反修吃了一惊:“强奸,我没强奸,是她自己愿意的。”那警察喝道:“自己愿意?人家的身上被你踢得青一块紫一块,那还叫自愿?她自愿挨踢?”曹反修说:“那是他后来要抢我的东西,我才踢她的。”警察说:“我*操,这么说你没犯法,是她犯法。一个老娘们儿抢劫一个大小伙子,谁信啊?”曹反修说:“就是这么回事儿嘛,不信你叫她来,我和她对质。”



那警察一拍桌子:“操*你妈的,还敢嘴硬!把他给我吊起来。”两个警察过来,架起曹反修,把他倒背着双手用手铐吊在了暖气管在高处的阀门上,曹反修的脚尖勉强能够到地面,全身的重量都悬在了两个手腕子上,剧痛难忍,不由得杀猪般嚎叫起来。审问他的那个警察说:“小子,我告诉你,我在刑警队是有名的菩萨心肠,收拾人的手段是最轻的。过会儿我就下班了,接班的那几个弟兄可跟我不一样,在他们手里,神仙也得脱层皮。反正你就看着办,你是肯定要交代的,只是在谁手里交代的问题。你要是愿意尝尝我们那几个兄弟审你的滋味,小子,你他妈的就给我继续扛着!”



这曹反修其实是熊包蛋一个,平时他和那些狐朋狗友在一起吹牛,把自己吹嘘得神乎其神,然而,他和真正的流氓相比,差得可就太远了。警察稍稍动了点刑罚,再加上一通吓唬,曹反修就崩溃了,他哭喊着说:“我交代,我全交代,我确实强奸了,我承认啊……”



那警察说:“那好,就在笔录上签字吧。”说着把曹反修放下来,把一份写好的审讯笔录交给他。曹反修按照警察的指点,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警察说:“好了,把他送到看守所吧。”两个警察过来,把曹反修带出了房间。那警察听着脚步声远去,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椅子上,问另一个警察:“离完成指标还差几个人?”



曹反修被带到看守所,进了一间牢房,进去一看,好家伙,够挤的。这间牢房里只有一张大板床,上面应该能睡十几个人,但是现在挤进去了二十多人。曹反修和这些人一聊,发现他们的罪都不重,有专门在公共汽车上掏兜的,有偷自行车的,有打架把别人打得住院的,还有个农民是偷牛的。曹反修在他们中间勉强挤了一个地方,坐在板床上,心中不由得胡思乱想,一会儿恨那个骚老娘们,暗暗发誓出去后要狠狠收拾她;一会儿忧心忡忡,怕厂里把他开除,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在板床上很晚才睡去。



过了三天,曹反修被提审,到了审讯室,只见桌子后面坐了四个人,都穿便装。有一个人对曹反修说,他们是检察院和法院的,现在是联合办案,然后,那个检察院的人就问曹反修是否承认犯下了强奸罪。曹反修说:“没有,我没强奸,他们冤枉我的。”那个检察官凝视了他几秒钟,然后说道:“你确实要翻供吗?如果是,我们就把你退回到公安局去,要他们补充侦察,还由他们审。你想清楚,是否翻供?”



一提起回公安局,曹反修就不由得浑身战栗起来,他想:这次先这么胡乱承认了,等下次审的时候再翻吧,于是,他低声说:“我不翻供。”



那检察官和法官对视一眼,露出轻松的神色,按照审讯笔录上写的问了曹反修几个问题,然后又让他签字按手印,最后叫警察把他带回去了。



从审讯室出来,曹反修还很高兴,高兴自己很机智,一点也没挨打,那几个办案的人还对他和颜悦色的。回到牢房,又收到了家里送来的被褥和换洗衣服,他想家里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将来见到他们得好好解释一下,告诉他们我是被那个老娘们儿冤枉的。



就这么过了三四天,这天晚上,看守给大家送来了一桌子很丰盛的饭菜,有炖肉、有炒鸡蛋、有烧鸡,还有啤酒。大家都很诧异:今天这是怎么了,给这么好的东西吃?那个偷牛的农民说:“看着咋像断头酒呢?”有人就笑了:“咱们也没有死罪,哪里会喝断头酒?”那个偷自行车的家伙说:“这是党的政策好,国民党的俘虏都要优待,何况是咱们呢?”大家听了都笑了。这好酒好菜不吃白不吃,于是人人动筷,风卷残云一般把这桌酒菜打扫干净了。



第二天早晨,看守所里来了很多荷枪实弹的武警。牢房里的人都被叫了出去,出去的人都被武警五花大绑地捆了个结结实实,曹反修也被捆上了。他十分纳闷,这是干什么?紧接着,有人拿来一大堆牌子,挨个给他们挂在了脖子上。曹反修的牌子上写着:“强奸犯曹反修,”在“曹反修”三字上打了个大红叉,其余犯人的牌子也都如此。挂好牌子之后,就两个武警架一个人,把大家架到了院子里的大卡车上,前后还有武警的军车,形成一个车队,隆隆地驶出了看守所。



汽车把他们拉到了市体育场,那里已是人山人海,主席台上挂着一条横幅:“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宣判大会。”武警们把这些犯人拉到了主席台前,让他们站好。主席台上,有人就开始讲话,什么“大好形势”、什么“一小撮”,还有什么“把‘严打’进行到底”之类的话,也没人细听,好几个人讲过了话,最后站起一个人来,主持人介绍他是市法院院长,要由他宣读判决书。



只听这位院长一个个念起了犯人的名字,每个人最后的宣判结果都是:“死刑,立即执行。”曹反修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也是“死刑,立即执行”。他听到之后,立刻呆住了,伸长脖子左右望望,心里想:“这批犯人里还有叫曹反修的?怎么会这么巧?”



判决书读完了,那法院院长用宏亮的声音说道:“将这些犯罪分子押下去,带赴刑场,立即执行!”曹反修满脑袋空白,心中只是想:“法院弄错了,怎么没宣判我呢?怎么没提我呢?”



武警们架着曹反修把他推上一辆大卡车,其余的犯人也都被推上了卡车,然后车队在市区的繁华路段穿行,游街示众。街两边的人挤得满满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着车上的犯人,相互议论着、指点着。曹反修到这时还没能明白过味儿来,他听见那个偷自行车的家伙在和武警说:“这是假枪毙,是假枪毙,对吧,同志?我听从牢里放出来的哥儿们说过,政府最爱搞这一手,专门吓唬像我这样初犯的,经过这么一吓唬,谁也不敢再犯法了。”他身后那两个武警冷冷地注视着他,一声也不吭。



曹反修心想:“搞个假枪毙也就罢了,干吗还要游街啊,让这么多人看见,将来我怎么出门呢?”正在这时,他听见人群里传来了凄厉的呼声:“反修,反修——我的儿啊!”他定睛一看,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只见他们两个跌跌撞撞地跟着汽车跑,母亲李桂花的头发全乱了,父亲曹解放的手里提着一个饭盒,拎着一瓶酒,气喘吁吁地跟着跑。眼看着追不上了,李桂花声嘶力竭地哭喊了一声:“儿啊,你死得冤啊——”



母亲的这声哭喊像像闪电一般击穿了曹反修的耳膜,他蓦地明白了过来:我被判死刑了,我马上就要死了!他的身体立刻软了下去,整个人完全瘫了,要不是两个武警架着,他就趴在车上了。



车队隆隆地驶出了市区,向着荒郊野外开去。那个偷自行车的还在和武警说话呢,只是他的脸色已经煞白,声音开始颤抖:“是假枪毙吧?啊?你说呀,是不是假枪毙!”他已经开始露出了哭腔,武警依旧不理睬他,但是曹反修已经知道不是假枪毙了。他的大脑里如同过电一般,自己短暂的人生一下子全都涌了进来,童年时父亲的毒打,母亲的哭骂,老师和同学的鄙夷,小流氓对自己的欺凌,还有上初中时班级里漂亮的女生,第一次领到工资后下饭馆时的自豪,还有,还有那不尽的人生梦想……



直到车队停下,武警们开始把他们拉下车,曹反修的脑袋里还在思绪万千呢。武警们推着他和别人往前走,周围的人开始哭喊、嚎叫,一下子惊醒了他,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生命开始以秒计算了。“我怎么能这样死呢?我不该死啊!”他心里想着,本能地拼命挣扎起来,但武警牢牢地抓住他,他动弹不了,急切间,他忽然想起,以前听评书时,那里面讲过古时候犯人杀头时,如果犯人喊冤,就要暂停行刑,于是,他拼出全力,发出了一声鬼嚎般的叫声:“我冤枉啊———”



…… …… …… …… …… …… ……



曹解放和李桂花追不上汽车,只好由曹解放骑着一辆吱嘎乱响的破自行车驮着李桂花,拼命地往刑场赶,想赶到那里让儿子抽上最后一支烟,喝上最后一口酒。但是自行车半路坏了,他们只好拿脚走路,等到了那里,曹反修已经被枪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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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曹反修死后,曹解放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二儿子曹备战身上了。曹备战和曹反修恰好相反,他从小就爱学习,打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到了课堂,就规规矩矩地听老师讲课,放学回到家吃完饭就拿起书包写作业,平时最爱看书,只要有书,不管里面写的是啥,保证聚精会神地捧着看。家里穷根本买不起什么书,曹备战就逮着什么看什么,只要是写着字的纸,他都要拿起来认真读一遍。



曹备战的学习成绩那就好得没法说了,在小学时候,考试成绩不是一百就是九十九,仅有一次考了个九十八分,还把他哭得痛不欲生。到了初中,回回考试在班级里排第一名,到了考高中的时候,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市一中。一中是省重点高中,是公认的全市最好的高中,那里汇集了全市的尖子学生,但是曹备战在那里考试成绩从来就没有跌出过班级的前三名。



曹解放平时总是紧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一副表情,但是只要一提起老二曹备战,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立刻就会阳光灿烂。儿子现在成了他唯一的骄傲,平时和工友聊天,没聊几句他就要把话题扯到孩子的学习上,“我家老二这回又考了个第一!”曹解放美美地吐着烟圈,说着自己的老二。这时工友们都会对他羡慕不已,大家还都会拿自己的孩子来和曹备战比较,说自家那孩子笨头笨脑,学习成绩狗屁不是,将来肯定没啥出息,还是老曹命好啊,有这么个争气的儿子,将来等着享清福吧。



听到对自己儿子的夸奖,曹解放的脸上就会笑成一朵花。二儿子现在已经成了曹解放的掌上珠、心头肉,恨不得把心掏给他。家里虽然穷,但是孩子学习累,需要营养怎么办?为此,曹解放偷偷跑出去卖了几次血,换回来的钱都变成了营养品,塞进了曹备战的嘴里。



这曹备战也确实没有辜负老爹的期望,在参加高考时,考出了优异成绩,被北京一所有名的大学录取了。看着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曹解放都哭了,跪在地上冲着南天磕响头,感谢老天爷赐给他这么好的一个儿子。此时,曹解放已经提前退休了,不退不行了,否则这把老骨头就要活活被人折磨死了,提前退休会使退休金大打折扣,损失不小,但是曹解放顾不了那么许多了,更何况自己有个好儿子,将来儿子有了出息,自己的晚年还用发愁吗?



八月底的一天,曹解放和儿子曹备战来到了火车站,他要陪着儿子到北京去报道,送他上大学。爷俩来到火车站候车室,正想看看自己坐的那趟车该到哪里排队,忽然听到有人说:“老曹,这么巧,在这儿碰上了。”曹解放回头一看,原来是张宝兴,身边跟着他的女儿张福玉。



原来,这事情就这么巧,张宝兴的女儿张福玉也考上大学了,而且和曹备战是同一所大学。



曹解放一看见张宝兴心里就来气,心里说:好你个张宝兴,从小你就压着我一头,我处处不如你,现在连孩子考大学都打了个平手,我这一辈子怎么就碰上你这么个灾星呢?



他再仔细一看张宝兴,那叫一个气派。如今的张宝兴已经是厂党委副书记、厂工会主席,响当当的全厂四把手,再加上老婆孩子做生意,家里的生活水平和曹解放相比可是有天壤之别。只见他心宽体胖、满面红光,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高档毛料西装,脚下的皮鞋锃光瓦亮,猛一看还以为是香港来的大老板呢。他身边的女儿张福玉也是打扮得时髦洋气,手里仅仅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皮箱,显然所有的生活用品都要到了北京再买。



曹解放爷俩和他们一比,那可就惨多了。曹解放穿着一身厂里发的皱皱巴巴的浅灰色工作服,脚下蹬着一双黄胶鞋;曹备战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涤卡中山装——这是他最好的衣服——裤子也是旧的,只是脚下穿了一双新买的黑布鞋。两个人大包小裹地扛着所有的生活用品,有塑料布包着的行李卷,有用网兜拎着的脸盆毛巾牙具暖水瓶,有用面口袋装着的换洗衣服和床单,说他们爷俩是出门打工的农民保证谁都信。



张宝兴倒是满脸笑容,拍着曹备战的肩头说:“备战啊,今后到了学校,你要多帮助点福玉,都是老乡嘛,要互相照应着。”曹备战恭敬地答道:“我会的,张叔叔。”说着,他的眼光落到了福玉身上。福玉当着大人的面,很是腼腆,只是叫了一声曹伯伯好,就不再说话了,也没有去看曹备战。



宝兴说:“你们也坐18次吧?坐哪节车厢啊,快去候车吧,我们也去了。”说着他一指软卧候车室的门,原来,他和女儿要坐软卧去北京,而曹解放买的是硬座,爷俩要在椅子上苦熬一宿才能到北京呢。曹解放越发觉得窝火,他一拉儿子说:“快走吧,别耽误了车。”两个人就向着楼上的候车室走去,张宝兴也和女儿走向了软卧候车室。



曹备战一边走着,一边回头看,张福玉来到软卧候车室门口,也向他这边投来一瞥,两个人的目光终于对视到了一起。曹解放回头一看,儿子还在张望,便又拉他一把:“快走吧,以后到了学校里,少搭理张家的人。”曹备战问:“为什么?”曹解放鼻子哼了一声:“他们家没好人,我让他们老张家欺负了一辈子。”曹备战说:“不能这么说吧?听我妈讲可不是这样,你……”曹解放打断了他:“记住,到了学校好好学,一定要超过张宝兴的丫头,给你爹我争口气。奶奶的,我就不信,这辈子我赢不了你个姓张的。”



就这样,曹备战和张福玉带着全家人的希望迈进了大学的门槛。他们在大学里的学习成绩都很不错,两家人都很高兴。到了放寒假,两个人结伴回到了家乡,给自己的家里带来了不尽的欢乐。江雪拉着女儿仔细打量,生怕发现一点憔悴,然后又问东问西,连宿舍里的同学睡觉打不打呼噜都问到了。学校的伙食怎么样,女儿吃不吃得惯是江雪十分关心的,福玉说还好,因为自己的零用钱多,如果食堂的东西吃不惯,就去买点零食,所以从来都没饿着。接着她又说:“有些家里困难的同学可就不一样了,就拿曹备战来说吧,他一天的伙食费从来不超过五毛,天天早晚吃馒头咸菜中午吃熬白菜帮子,换了我,非吃得吐了不可。”



江雪淡淡地说:“别人的事管他干吗?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然后,她又问了女儿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福玉呀,在学校了,有没有男生对你献殷勤什么的?或者妈就跟你挑明了说,有没有男孩子想跟你搞对象的?”



福玉变得不耐烦起来:“问这个干什么?没有,我们班的男生一个个都跟老山炮似的,我才懒得理他们呢。”江雪说:“妈是怕你吃亏,要是遇到男孩子追千万别脑袋发热,及时跟妈反映一下,妈给你好好参谋参谋,这一辈子的大事,可实在马虎不得。”



那一边,曹解放家里也在对曹备战盘问个不休。曹解放也很关心儿子能不能吃饱,备战说:“能吃饱,饭菜的花样可多呢,我天天吃完这样吃那样,同学们都说我胖了。”曹解放望着儿子的面庞,深情地叹口气说:“能吃饱就行,要是吃得不好,就跟家里说,爸给你寄钱去。”



李桂花说:“备战啊,我听人说那大学里头,搞对象的可多呢,出来进去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你那女同学里,有没有长得好看的?要是有,就找个人帮着说说媒,这种事儿可得赶早啊!”



曹备战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我哪里配得上人家,人家一个个洋气着呢,能看得上我吗?”



…… …… …… …… …… …… …… ……



随着时间的推移,无论是曹家还是张家都渐渐察觉出曹备战与张福玉之间有着微妙的关系。他们俩在放假回家的时候也经常出去,有人向江雪报告说,发现他们俩在一起漫步,江雪委托北京的朋友给她刺探消息,朋友也反馈说,他俩在大学里已是形影不离,曹解放也从备战的言谈话语中发现了端倪。张曹两家的孩子在谈恋爱,这已经成了事实,然而,对于这场恋情,张曹两家的态度却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不行!



江雪在福玉放假回家的时候,沉下脸来说道:“你个死丫头,世上有那么多男孩子,你怎么单单看上了曹家那个臭小子?他有哪一点好?你也不看看他那个破家庭,你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他亲爹是谁吗?这么个野种也想当我的女婿?没门!”



福玉的脸也沉了下来:“我的事,你不要管。曹备战在我们学校品学兼优,又是学习标兵,又是入党发展对象,他哪一点比别人差?他爹妈的事儿和他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一脑袋封建思想?”



那一边,曹解放也在说曹备战:“你以后少跟张家那姑娘来往,他们老张家没好人。张宝兴压了我一辈子,现在还想把我的宝贝儿子勾引走,哼,我可不答应!”李桂花也在一旁说:“备战啊,他们张家门槛高,咱们攀不起呀。你看张家那姑娘,成天花枝招展的,那得多少钱养活啊?咱们穷人家,还是找个本本分分能过日子的才是正经。”



曹备战皱着眉头说:“你们上一辈人的事不要牵扯到我身上好不好?福玉在我面前从来不摆阔小姐的架子,她和我出门上街,为了将就我,从来都不穿档次高的衣服,我觉得她很好,假如她爸她妈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坏,那我要说福玉肯定和他们截然相反。”



曹解放还想说什么,备战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要说了,我要睡了,明天还有事情呢。”



那边,福玉也哭着跑进自己的小屋,一摔门,再也不出来了。江雪一向对孩子溺爱,连一个指头都不碰他们,现在见女儿这么执拗,登时没了主意,回过头来,见宝兴还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录像带呢。于是,她几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宝兴手中的遥控器气呼呼地说道:“你成天就知道看电视看录像,女儿难道是我自己带来的?你就愿意招个野种上门当女婿?”



宝兴不慌不忙,拿起到南方出差时购买的紫砂茶具,慢慢地喝了口茶,然后才用四平八稳的声调说道:“急什么?放心,没事儿的。这两个孩子的脚上没系红绳,成不了夫妻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咱闺女的姻缘还在远方呢。”



…… …… …… …… …… …… …… ……



备战和福玉两人离家千里上学,正所谓天高皇帝远,两家的父母纵然想管也鞭长莫及,所以两个人的恋情就这么一直保持着,感情越处越深。



这一年,备战和福玉眼看就要毕业了,这一年的春天,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都特别热闹,备战和福玉也积极参与其中,忙得不可开交。正在这节骨眼上,福玉忽然接到家里打来的一封加急电报,电报上写着:“母病危,速归。”福玉一看,没有办法,只好放下手头的急事,匆匆忙忙地买了一张火车票,赶回了家。



到了家里一看,只见父亲张宝兴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着茶看着电视;母亲江雪拿着电话,正和不知什么人聊天呢。福玉好不诧异,忙问:“妈,电报上不是说你已经……”江雪放下电话,一把将福玉拉到怀里:“福玉呀,现在这么乱,妈妈怕你傻头傻脑地闯出什么祸来,所以就骗了你一回,这些日子你就先在家呆着吧,等过了这段风头,你再到学校去。”



福玉一听就急了,急得直跺脚:“你们怎么能这样做呢?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现在是历史的转折点,是决定国家民族命运的时刻,你们怎么能把我骗回来呢?”



宝兴在一旁说:“瞧你那口气可是不小,好像你能扭转乾坤,决定历史似的。你哪里有那个本事?还是好好回家呆着吧,这历史谁爱决定就让谁去决定好了,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福玉说:“爸爸你怎么能这样讲话,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大家一齐努力,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宝兴冷冷一笑:“乳臭未干的小娃娃,野心可到不小。像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不说别人,就说你妈吧,当年和你也差不多,也是成天惦记什么国家民族,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塞了一嘴马粪,赏了一顿苦头,现在,你再问问她,她还惦不惦记那些无聊的玩艺儿了。”



福玉说:“你们一辈子当奴隶当惯了,我可不想像你们一样,在地上趴着过一生。我是要挺直腰杆做人的。”



宝兴说:“你不就是羡慕外国人那些民主、自由吗?这好办,赶明儿爸爸送你出国留学,到外国定居去,这样你不就自由民主了吗?”



福玉说:“好了好了,我和你们之间的代沟是无法弥和了,我也不想听你们说了。既然你们没什么事,那我就要回去了,曹备战还在广场上等我呢,我得回去和他并肩作战。”



宝兴抬高嗓门说:“不行,我绝不让你回去,你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呆着!”



福玉也高声叫了起来:“你休想拦住我,我就要回去!”



“啪!”宝兴结结实实给了女儿一个大嘴巴,一向和颜悦色的他第一次对女儿吼了起来:“不许你走!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捆起来!!你给我回屋呆着去!!!”



福玉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傻了,半晌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扭头跑回自己那间小屋里去了。



于是,福玉就被迫留在了家里。江雪此时已经退休了,正好在家寸步不离地盯着女儿,生怕一下子没照顾到让女儿偷偷跑了。



过了一段时间,从北京传来了消息:曹备战在街上被乱枪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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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曹备战死后,曹解放一家仿佛塌了天,李桂花哭得昏死了过去,曹解放也是泣不成声。从这以后,曹家就再也没有了欢乐,李桂花的精神开始出了点问题,经常发傻,有时候出门后就找不到家了。曹解放则每天都要喝上一斤左右的烈酒,把自己喝得迷迷糊糊的,不管在什么地方,倒下就呼呼大睡,要是没喝迷糊,他就坐在那里破口大骂,骂天骂地,逮着什么骂什么。



在张宝兴家里,福玉也是哭得两眼红肿,好几天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宝兴天天坐在她床边劝:“傻孩子,人是不能和命斗的,天数如此,不能强求啊。”江雪则陪着福玉流眼泪,娘俩对着哭。



过了十多天,福玉终于起床了,她对宝兴说:“爸,你赶快给我办出国的手续,我在这块土地上一天都不想呆了。”宝兴说:“你放心吧,爸爸用最快的速度给你办,让你早一天出国去。”



过了没有多久,宝兴就给福玉办下了出国留学的手续,福玉坐上飞机,飞往美国,到那里留学去了。



福玉是走了,可是更多的人还是要留下来的,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的过。无论是张宝兴夫妇,还是曹解放夫妇,他们还是像以前那样生活着。



这一年春天,报纸上电视上忽然说要搞“市场经济”了,东光机械厂成了全省的股份制改造试点企业,要发行股票上市了。此时,张宝兴已经退休了,林永明也退休了,工厂的新领导班子搞出了一个股票发行方案:每位干部职工,包括离退休的在内,人人都要从工资或退休金里扣除五百块钱买股票。



这个消息一传出,全厂都炸窝了,没有不骂娘的,都说这他妈简直成了明抢了。厂里的领导大会小会做宣传,什么伟大意义,什么现实利益,讲得天花乱坠,可惜没人相信,人人都觉得和实实在在的人民币比起来,那股票都不如一张擦屁股纸。



曹解放和几个退休老工人坐到厂长办公室门口跳着脚的骂,说你他妈的要是不把这股票给我换成现金,我们今天晚上都到你们家吃饭去。年轻的厂长急得满头大汗,被堵在屋里不敢出来。



正在这时,张宝兴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笑吟吟地对这几个老头老太太说:“老几位,别在这里吵了,不就是想把股票换成现金吗?我跟你们换,而且还是一比一地换,保证不让你们吃亏。”



这几个老工人一下子愣住了,有一个老头问道:“张主席,你为啥要买我们的股票?”宝兴说:“嗨,你们都知道,我家里有人做生意,日子比你们宽绰点,现在我买你们的股票,一来为你们救急,二来给厂里分忧,这不两全其美吗?”



那老头听宝兴这么说,心里反而有些含糊了。他素来知道这张宝兴人称“半仙”,一辈子没吃过亏,现在他上门来收购大家的股票,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说道不成?他犹犹豫豫地说:“你,你先容我回家,跟我那老婆子商量商量再说吧。”他这么一说,其余几个人也都心中犯起了嘀咕,都说要回家商量商量。



然而,曹解放却不以为然,他说:“怎么,你们都不敢卖了?你们不卖,我卖,我就不相信,这玩艺儿能比国库券强到哪里去!”张宝兴说:“既然大家都不愿意买,那就算了,老曹啊,你也别卖了,这东西终归是有好处的。”曹解放说:“怎么,你不想买了?这可不行,拉出来的屎不能缩回去,既然你说要买,那就痛痛快快地买,要不然,我还在这门口坐下去。”宝兴只好点点头:“好好,我买,我买,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票。”



曹解放把他的股票卖给张宝兴了。张宝兴不只是买他的股票,而是在厂里大举收购,凡是不想要股票的,他都买下来。厂里的很多本来想卖股票的人看到张宝兴在收购股票,都犹豫了起来,都不肯把股票出手了。但是也有少数人和曹解放一样的想法,觉得这东西顶多也就跟国库券一样,能有多大利息?这物价成天上涨,到那时候,这点利息够干啥的?还不如眼下先把现钱拿到手呢。于是这些人就把自己的股票卖给了宝兴,宝兴先后收购了十万元的股票。



到了年底,东光厂的股票上市了。这只股票是全省第一家上市的,省政府有心把本省的股票市场炒热,好吸引百姓多多往股市里投资,所以先是漫天大撒原始股,在股票上市后又暗中操纵,结果,东光厂的股票一路飙升,股价上涨三十多倍,张宝兴把股票一出手,顷刻间变成了拥有三百万元财富的大款了。



消息传回东光厂,那些把股票卖给张宝兴的人都傻眼了,一个个连肠子都悔青了。李桂花在家把曹解放骂得狗血喷头,女儿曹小靳也在一旁夹枪带棒地挖苦嘲讽,曹解放闷头坐在那里,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烈性白酒,一声也不吭。



张宝兴成了大富翁,他家的日子本来就很富裕,现在更是不得了。他在最高档的住宅小区买了一幢小楼,又买了一辆桑塔纳轿车,成天拉着江雪在马路上兜风,好不威风,好不气派。



张家喜事连连,林永明也遇到了一件“喜事”,只是这件事让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原来,他那个麻子老婆死了,这老太婆得了心力衰竭,死的时候呼吸困难,嘴唇憋成了青紫色,就这样,还是死死拉住林永明的手不放,仿佛还是怕他跑到别的女人那里去。熟悉他们的亲友都在私下议论:这个女人一辈子用尽心机管束着自己的丈夫,最后死于心力衰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林永明悲喜交集,要说悲,那是理所当然的,两个人在一起过了一辈子,不要说人,就是个不会说话的物件也会产生感情的,现在撒手人寰,当然要悲痛一番了。但是另一方面,林永明也因为这个老婆而闹心了一辈子,成天像个贼似的被她盯着,很多男人应该享受的乐趣都无缘体会,怎么能不让人闹心呢?现在这片乌云终于消散了,这岂不算是一喜吗?



老婆死后,林永明感到一身的轻松。他现在是正局级离休干部,各项待遇都很好,女儿虽然在文革中死了,但儿子还在。他儿子是个医生,在市里一家大医院当科主任,事业有成,根本不用林永明操心,所以,他这个鳏夫老头还是很有魅力的。



有不少人给他提亲,介绍的对象五花八门,有五十出头的京剧演员,有四十多岁的机关干部,还有三十九岁的老处女。然而,林永明却一个也没看上,他推说老伴刚死,心里还很难受,续弦的事等等再说吧,当然这只不过是他的借口,他心里真实的想法,埋藏得很深,对谁也不肯吐露。



这一天,林永明自己一个人在家中无聊,就出门上街去蹓蹓弯。这两年城市建设的速度突飞猛进,某个地方半年不来,就面目全非,让人认不出来了。林永明倒背着双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一边走一边感慨:如今这发展实在是太快了。



走着走着,忽听耳边有一个甜甜的声音说道:“老板,闲了没事进来放松放松吧。”林永明抬头一看,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子,年纪不大,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穿了一件吊带小衫,前面露着半截******,后面光着大片的脊梁,下身是紧绷绷的短裤,两条大腿几乎全都光光地露了出来。这女孩子见林永明停下来看她,便堆起了笑容:“老板,进来坐吧,我们为您提供全方位的优质服务。”



林永明看了一下这女孩儿身后的门脸,刚一看没认出这是哪儿,再一琢磨想起来了,这不是国营清泉浴池吗?以前没搬家的时候,每个礼拜都到这里来洗澡,这几年没过来,怎么这里变成了芭堤雅洗浴中心?门脸已经完全变了,整个儿一个纸醉金迷,门口还站了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在招揽生意。



那女孩儿见林永明驻足观望,便更近一步贴了上来,干脆挽住了林永明的手臂:“老板,您没来过吧,我们这里凡是新来的客人一律六折优惠,快进来体验一下吧。”



林永明当然很清楚这里面是干什么的,如果他一甩手,轻易就可以走掉,但是他的心仿佛被勾住了,硬是挪不开脚步。那个女孩儿有意和他贴得很紧,把自己的乳房若有若无地轻拂过他的臂膀,那种麻酥酥的感觉瞬间流遍了林永明的全身,使得他陡然间升起了一股欲望,他四周打量一番,这可是大白天,要是被熟人看见那就麻烦了,然而,他没看见有什么熟人,于是,他一边观察一边加快脚步,随着那女子上了台阶,进了大门。



进门后,又有别的小姐招呼。这里面和当年的国营浴池比可是大不一样了,到处都装修得豪华气派。林永明在柜台上交钱,价钱比以前翻了几十倍,当年来洗澡要凭澡票才能进来,要是发给你的澡票用光了可就惨了,哪怕你脏成个泥猴也只能干瞪眼,如今全凭钱了。林永明不缺钱,来这里消费完全承受得起,何况钱多钱少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现在他的心情变得十分迫不急待,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青年时代,就像当初刚刚走上工作岗位那样对一切都充满了渴望。



匆匆洗完澡,林永明裹着一条浴巾,被一个年轻的领班小姐引上楼去按摩。那小姐把林永明请进一个单间,然后问:“老板,在我们这里有没有熟悉的小姐?您可以随意点。”林永明摇摇头,那小姐说:“那我给您推荐一个,保证您满意。”林永明迟疑了一下,鼓足勇气问道:“你们……这里,安全吗?”那领班小姐微微一笑:“老板您放心,如今这年头没后台没靠山,谁敢开这样的买卖。”说着,她就出去了。



过了没一会儿,那领班小姐就领着一个女孩儿进来了,这个女孩儿的装束吓了林永明一跳,原来她的身上光溜溜地只围了一条白浴巾,领班的小姐问:“老板,您看这个怎么样?”林永明看两只眼睛都直了,嘴也合不上了,想说什么只觉得嗓子发干,啥也说不出来,只是含糊地点点头。领班小姐便说了声:“老板,玩得开心点儿。”然后就退出去了。




…… …… …… …… …… …… …… ……



林永明死了,他死得很搞笑,让熟悉他的人哭笑不得。组织上经过研究,决定装作不知道,后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于是,林永明的追悼会正常地举行了。只是参加的人们一个个都神色古怪,大家在听悼词、瞻仰遗容、慰问家属时都板着脸,装得很严肃,但背过身去,却围在一起,掩口偷笑,还有些不了解情况的人满脸好奇地四处打听,结果弄得整个追悼会气氛变得很滑稽,根本没有什么悲痛的样子。



然而有一个人在参加追悼会时却是由衷的悲痛万分,甚至比林永明的亲属还要悲痛,她就是江雪。江雪一迈进会场,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瞻仰遗容的时候都哭出声来了。林永明被火化后,她没有去参加酒席,而是要宝兴开车把她赶快送回家。



宝兴开着车往家走,江雪坐在一边,心情已经平静了一些,她又擦擦眼泪,对宝兴说:“其实,他苦了一辈子,虽然官很大,表面很气派,但是心中的苦却没人知道。”宝兴说:“这些我清楚,我们两个在一起谈心的时候,他对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也开导过她。”江雪说:“他其实一点都赶不上我呀,我身边有个你,什么事都看得开,什么事都容忍我。我和他的这点感情,你心里都清楚,但嘴上从来都不说,我真是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宝兴说:“老夫老妻的,说这些干啥?”江雪不由自主地向着宝兴靠了靠:“我这辈子摊上你这么个男人,命也算够好的了,这一辈子活得值,哪怕现在就死也值了!”



宝兴的脸色倏地变了,变成了大惊失色的样子,他看看江雪,江雪看到他的脸色,也觉得有些诧异。忽然,江雪说道:“你快把车靠边停一下,我恶心得很,快停!”宝兴停了车,江雪从车上下来,手扶着一棵树,开始干呕起来,过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她用纸巾擦擦嘴说:“好了,没事了,回去吧。”



宝兴却一脸严肃:“不行,马上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江雪说:“我没事了,去医院干啥?”宝兴却不干,非要她去不可,江雪只好同意。宝兴便开着车往医院去,他不去附近的医院,却开出很远,来到了全省最有名、水平最高的一家医院。江雪说:“到这里来干什么?”宝兴紧绷着脸说:“必须到这里来。”



到了医院,检查了一番,医生说:“没事儿,什么大毛病也没有,有点动脉硬化,脑袋有点腔梗,回家注意锻炼,坚持吃药,不会有问题的。”宝兴却满脸狐疑:“真的没事儿,您没看错?”问得人家大夫很不高兴。



回到家后,宝兴就如临大敌,他几乎是寸步不离江雪左右,一天三遍认真督促江雪吃药,天气稍微凉一点,他催着江雪换上厚衣服,简直比伺候吃奶的孩子还要仔细。



江雪十分纳闷,问道:“你怎么了,成天像得了魔症似的?看你那样子,好像我明天就会死……”宝兴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不许说死,绝对不许说死,以后再也不许说‘死’这个字了,听到没有!”他的声音居然变得颤抖起来。



江雪凝望着宝兴的脸,慢慢推开捂住自己嘴巴的那只手,紧紧地和宝兴拥抱在一起:“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这一辈子我和你过不够,下辈子还和你做夫妻!”宝兴抱住江雪,什么都不说,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刷刷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宝兴还在酣睡,江雪就像往常一样起床了。她在自家的小楼里打扫房间,家里没有雇保姆,打扫房间的活儿一向由江雪承担,她很喜欢拾掇自己的小家这种温馨的感觉,干起活儿来从没觉得累。她哼着小曲,从楼上打扫到楼下,来到客厅里,她继续干着。



忽然,她看到在一个柜子下面露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纸角,于是她蹲下身,很费力地把它一点点从柜子底下抠了出来。她蹲在地下一看,原来是当年团总支活动时她与几个团员青年跟林永明的合影。这张照片丢失好久了,始终没找到,前些日子林永明去世时,江雪就想把它找出来好好看看,可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没想到今天它竟然像长了腿一样,神奇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江雪看着照片,看着当年林永明的青春风采,心中无比激动,她兴奋极了,“腾”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打算立刻把照片给宝兴看看。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江雪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塞住了,痛苦异常。她再也站不住了,“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宝兴在睡梦中,一下子被惊醒,他“呼”地坐起来,看看身边空空的被窝,立刻大惊失色。他顾不上穿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飞奔下楼,可是,已经晚了,江雪已经倒在地上了。宝兴手忙脚乱地给120急救中心打电话,然后又摸出硝酸甘油塞进江雪嘴里,江雪却是一动也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宝兴抱住江雪,不禁嚎啕大哭:“命啊,都是命啊,真是一点都违抗不了啊!”他这样哭着,坐在地上,把江雪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凝视着江雪的面庞。江雪的脸十分端庄安详,似乎还能看到一丝欣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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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4楼[楼主] 竹林第八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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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有一位老朋友千里迢迢地来看望张宝兴和曹解放二人了。他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倭瓜屯首富余老歪的儿子三犊子,当然现在不能叫人家三犊子了,要叫人家的大名余乐三。



余乐三是从台湾来的,离开家乡四十多年了,他一回来就打听当年在一个屯子里的伙伴,很快就打听到张宝兴和曹解放两人在省城居住,于是就盛情邀请二人到市里很有名的“御膳楼”就餐欢聚。



宝兴是自己一个人开着汽车来的,他的汽车、他的穿戴,和这座豪华气派的酒楼到是很般配。而曹解放就不行了,他带着自己的老婆李桂花、女儿曹小靳一起来到了这里,尽管三口人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但还是显得像一伙进城找亲戚的农民。“御膳楼”门口那个穿戴得像北洋军阀一样的门童一见他们就皱眉头,彬彬有礼而又很冷淡地问:“请问几位找哪里?后面胡同里有一个‘御膳酒馆’,向右边拐,一会儿就能看到。”



曹解放等人茫然不知所措,幸亏此时宝兴来了,他招呼着曹家三口走进了饭店。他们被迎宾小姐引到楼上,推开一个包间的门,一个瘦小的老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正是余乐三。



余乐三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都快掉光了,只剩下了稀疏的几绺,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穿十分考究的西装,一看就与大陆人不同。他激动地注视着走进门来的张宝兴和曹解放,走过来抓住他们的手,开心地叫道:“是你,你个小鬼子!还有你,你个小狗驴子!哈哈哈……”说完就和他们热烈拥抱。



宝兴也毫不客气地叫着他的小名三犊子,相互拥抱着、捶打着,余乐三的眼中都泛出了泪花。很快,大家都落座了,服务小姐开始上菜,余乐三激动地回忆起了往事:“唉,真是人生如梦啊!想当年,我参加了国民党五十二军,民国三十七年年底,我和部队一起在营口坐上船撤离东北,当时满以为过个两三年就能回来,可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四十六年啊!”说着,他不禁掏出手帕擦擦眼窝,然后接着说:“这四十六年来,我是无时无刻不惦记着自己的老家啊,一直都想回来,可是一直都不能如愿,直到今天,这才找到机会啊。”



宝兴说:“啥也不要说了,咱们好好干一盅吧。我平常是不喝酒的,但是今天老朋友回来了,我说啥也要陪你喝个痛快。”余乐三说:“我也不大能喝酒,不过今天高兴,我是不醉不休的。曹老弟看来很有酒量,你就尽情喝吧。”



今天酒席上摆的是一种东北地方名酒,然而曹解放却也从没喝过,他喝了一口,觉得滋味实在是美妙极了,是他有生以来喝过的最好的酒。他真恨不得把桌上这瓶酒全灌进自己肚子里,但那怎么行呢?他看看自己的老婆孩子,她俩都是盯着满桌的酒菜眼冒蓝光,筷子飞舞不停,不住地把菜肴送进口中。那曹小靳是个女孩儿家还算矜持点,李桂花的脑子现在不大灵光了,所以不管不顾,闷着头只是一个劲儿往嘴里划拉鸡鸭鱼肉,简直就像刚从六零年过来的一样。这让曹解放的心中很是没面子,于是他在桌子下狠狠踢了自己老伴一脚,动作之大都引起了余乐三的注意。



曹解放只好向余乐三尴尬地笑笑,余乐三说:“大家随意,只要尽兴就好,要是菜不够,咱们再点。”曹解放忙说:“不用不用,太多了,吃不了都浪费了。”他觉得自己光是闷头吃喝不行,也应该和余乐三聊聊,于是他说道:“当年,我和二虎子他们到余老哥家分田分地,现在想想,也很不对啊!”



余乐三摆摆手说:“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我从民国五十二年退役,退役后,我就经商做生意了,干了几十年,生意搞得还可以。我开了一家贸易公司,雇了将近一百人,财产嘛要是折合成美金也有六七千万。现在我老了,精力也不行了,正想着退下来,正好去年有一家大企业要收购我的公司,我就顺水推舟卖给了他们,如今我只是在这家公司挂个常务董事的牌子,其实是无事一身轻,要不然,我还没机会回大陆来寻根呢。”



曹解放见余乐三竟然是一位亿万富翁,不由得肃然起敬,曹小靳也停下筷子,瞪圆了眼睛。余乐三说:“你们现在近况如何啊?应该都不错吧?”



宝兴说:“我们可不能和你老哥比呀,我俩现在都退休了,我的老伴也没了,现在成天就是混吃等死呗。”



余乐三说:“要是你们有兴趣,我可以在这里投资办一个企业,请你们来打理。我看咱们这里还是比较落后的,我投点资,给家乡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



曹解放说:“余老哥,你是应该给咱们这里投点资,咱们这里穷啊。等你在街上转转就看到了,满大街摆小摊的、蹬三轮的,那都是找不到工作憋的。别的不说,就说我这个老丫头,从初中毕业到现在好几年了,也找不到个像样的工作。”



余乐三看了看曹小靳,呵呵笑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会找不到事做?我看依贤侄女的条件完全可以进入演艺界发展嘛。”曹解放说:“嗨,她从小就学习成绩不好,既不会唱又不会跳,哪里能当什么演员?”



余乐三说:“那这样吧,我是一个人独自回来的,离家几十年,哪里都不认识了,很需要一个导游啊。我就雇贤侄女做我的临时向导,给我指指路,领着我到处转转,报酬嘛,就由贤侄女你自己定好了。”



曹小靳激动不已,连声说:“谢谢余伯伯。”曹解放也很高兴,说道:“为你当向导,帮你的忙是完全应该的,哪里还要什么报酬?”



余乐三说:“这些日子,我是要好好游览一番的。多少年了,我都数不清在梦里回家几次了,现在终于回来了,我要是不好好看看,死也合不上眼。我是盼着大陆和台湾早日统一的,一国两制,和平统一,我是举双手赞成啊。否则的话,一个弹丸小岛,孤悬海外,早晚都要出事,现在台湾有那么一些人嚷着要搞什么‘独立’,纯属胡闹,这些人悖逆不道,我一看他们就恨得牙根发痒。”



宝兴说:“余哥呀,你的思想满进步嘛,我看你不像是从大陆逃过去的,到像是大陆派过去的。”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曹小靳就按照头一天的约定来到了余乐三下榻的宾馆。她已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但其实也是打地摊上买来的便宜货,余乐三一看她这身打扮,就微笑着摇头:“小靳啊,你这身衣服可是没法和我出去啊,咱们两个走在一起很不协调啊。”



曹小靳胀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好。余乐三仿佛看透了她的心事,便对她说:“你们这里最高档的商场在哪里,我领你去买一套衣服,这样咱们才好一起出去游览嘛。”曹小靳心中暗喜,但嘴上还是要客套:“不,余伯伯,我怎么能让您给我买衣服呢?您是客人,我应该……”余乐三说:“不要讲那么多了,你陪着我工作,这是我发给你的工作服嘛,老板给员工发工作服是天经地义的。”



于是,曹小靳领着余乐三来到了全市最大的百货大楼,两人来到了女装部。余乐三对曹小靳说:“你自己挑选吧,看好哪套就买哪套。”曹小靳于是就在琳琅满目的各式衣服中搜寻起来,这里最昂贵的女装也只有两三千块钱一套,曹小靳本想让余乐三给她买一套这个价位的,但是转念一想:这会不会让人家以为我太贪心?因此,她把目光落在了一套五百多块钱的衣服上,这样的价钱也是曹小靳做梦都不敢想的。她羞涩地回过头望了望余乐三,余乐三看看这套衣服:“怎么,相中这套衣服了?那好,你就去试一试吧,如果穿着合适,就包起来。”



这套价值五百多块的衣服就套在曹小靳身上了,她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自己都快飘起来了,当她陪着余乐三走出商场时,竟情不自禁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余乐三则笑吟吟地拍了拍她的小手,抚摸了几下,然后就这么走在了大街上。



曹小靳穿着这套衣服,陪着余乐三在市里转了一大圈,直到天色已晚,才把余乐三送回到宾馆,余乐三要留她吃饭,曹小靳想:“又让人家买衣服,又让人家请吃饭,是不是太过分了?”于是,她婉言谢绝,推说家里有事,告辞走了。



第二天,曹小靳又来到宾馆,陪着余乐三出去游览。现在两个人亲密了许多,话也多了,余乐三向曹小靳介绍台湾的风光,介绍台湾的生活,把曹小靳听得两眼发直,心里只是想:“要是能到那里去住,可就是进了天堂了。”到了傍晚,回到宾馆,余乐三坚持要留曹小靳吃饭,于是两个人来到宾馆的餐厅,要了几个菜,吃了起来。曹小靳吃得好不过瘾,以至于余乐三都不禁笑眯眯地劝她:“女孩子可不应该吃这么多肉啊?将来减肥很麻烦的。”



第三天,还是照常出去,不过已经没什么可游览的了。这省城虽然是个三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但可看的景点十分有限,两天的光景就看完了,两个人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余乐三对曹小靳说:“看来大陆还是比较落后,消闲游乐的去处这么少,我看,咱们也不要在外面转了,还是回宾馆去吧。那宾馆里有些东西其实比外面好玩。”于是,两个人回到了宾馆。



回到宾馆,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两个人又来到餐厅,叫来酒菜,边吃边谈。曹小靳问:“余伯伯,你打算在这里呆多久啊?”余乐三端起红酒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说道:“看看情况了,要是没什么可看的,我打算过几天就走。”曹小靳又说:“余伯伯,那你还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余乐三叹口气说:“这个可不一定,我在大陆什么亲人都没有了,回来也是徒增伤感,或许今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曹小靳心中好不失望,暗想:好不容易认识一个大款,又要飞掉了。她鼓足了勇气,对余乐三说:“余伯伯,你能不能介绍我到台湾打工啊?”余乐三看了她一眼,笑了:“去打工哪里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去台湾啊?”曹小靳说:“那里发达,挣钱多嘛,我现在特别想多挣一点钱,我妈现在精神不好,天天都要吃药,我爸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他现在瘦得厉害,经常这儿疼那儿疼的,万一哪天有了大病,家里一点积蓄都没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余乐三说:“到是个孝女嘛,你放心好了,你的忙我是一定会帮的。当然并不是说带你去台湾,去台湾的手续很麻烦的。你就留在这里,我只要稍稍出点力,你们全家的问题就都解决了。我现在正打算在这里投资办一个公司,可以交给你来打理,当然,恐怕你会说你不懂经营。但这不要紧,你只需要管管账目就可以了,经营的事可以交给专业人士来管。”



曹小靳喜不自禁,连说:“谢谢余伯伯。”余乐三端起酒杯,把红酒一饮而尽,对曹小靳说:“好了,饭也吃饱了,小靳啊,你送我上楼去休息一下吧。”曹小靳麻利地站起来,搀着余乐三回房间。



回到房间,余乐三一下子瘫在沙发里,对曹小靳说:“今天我红酒喝多了一点,酒力现在上来了,很是不舒服啊。”曹小靳忙给他倒水沏茶,余乐三又说:“我的头有点痛,你给我按摩一下吧。”曹小靳说:“余伯伯,我不会按摩呀。”余乐三说:“不要紧,你就在我头上随便按按就行了。”



曹小靳确实不会按摩,她没有绕到余乐三身后,而是站在他面前,伸出双手笨拙地在他的秃脑袋上按着。余乐三嘿嘿地笑了起来,他抓住曹小靳的一只手,放到眼前欣赏起来:“这小手,真柔软,简直像棉花做的一样啊。”说着,他细细地抚摸起这只手来。



曹小靳感到一丝惊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试着想把手抽回来:“余伯伯,你……”不想,余乐三却就势站了起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同时又在她粉嫩的脸蛋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曹小靳大吃一惊,慌忙挣脱余乐三的怀抱,向后一退,却被床拌住了脚,一下子摔在床上。余乐三就势扑上去,骑在了曹小靳身上。曹小靳忙往下推他:“余伯伯,你这是干什么呀?”



余乐三嘿嘿地淫笑着:“贤侄女,伯伯帮你的忙,你拿什么来报答伯伯?”说着,就把散发着臭烘烘酒气的嘴往曹小靳双唇上贴。曹小靳挣扎着,推开他的脸,连声叫道:“余伯伯,你不要这样,别这样……”



余乐三说:“你放心,伯伯不会亏待你的,伯伯有的是钱,随便拿出一点来,就够你全家享用几辈子的。要是你让我开心,那家公司就奉送给你也没什么……”



听着余乐三的话,曹小靳的抵抗变得越来越弱,到最后终于放弃了抵抗,听任余乐三摆布。余乐三的眼睛变得像一对小灯泡那样亮,他看了半天,终于抬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念着:“爹、娘,今天儿子终于能为您二老报仇了!”



余乐三在心中不停地默念着:“爹,这一下是替您报仇的……娘,这一下是给您老出气的……大黄,你被二虎子和小狗驴子勒死吃肉,这一下是给你的……这一下给我家的枣红马……这一下给俺家那一坛子光洋……”


余乐三终于停下了来。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把曹小靳扶了起来,替她擦擦眼泪:“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告诉你,我在香港、泰国、菲律宾,都有情人的。我花钱供养着她们,到那些地方去的时候就住在她们那里。现在我在大陆还没有情人,没有落脚的地方,如果你愿意,就由你来充当吧。”



曹小靳心想:我这不成二奶了吗?转念又一想,二奶就二奶吧,只要有钱挣,比他妈什么都强。于是,她对余乐三说:“我现在还和我爸我妈挤在一间破草房里,你怎么落脚?”



余乐三笑笑说:“给你一所房子那还算什么大事?等我回台湾之后,就给你汇过钱来,让你买一座小楼,这也算不得什么。”



曹小靳的脸上放起了光:“真的,你真的能给我买一座小楼?”



余乐三说:“买一座大楼其实也可以,你当包租婆,每月收租金,会很神气的。我只怕你管理不过来啊。”



曹小靳叫道:“管得过来,管得过来,你就给我买一座大楼吧。”说着,一下子扑到了余乐三的怀里,主动和他亲吻起来。



从这天起,曹小靳就天天到余乐三所住的宾馆去,余乐三也不出去游览了,只是每天在房间里恣意淫乐,一直到晚上,曹小靳才在宾馆吃点饭然后回家。



就这么在宾馆里鬼混了十多天,余乐三要回去了。临行时,他对曹小靳说:“我回去之后,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我一定会回来的,而且,我会尽快给你寄点钱来,到那时,你就会一下子变成阔小姐了。”说着掏出一张小纸条交给她:“如果有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号码,记住,宝贝,这个电话不要乱打,搞不好,会给我家里添麻烦的。”



曹小靳把电话号码放好,依依不舍地与余乐三道别,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喜悦,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披金戴银、名车豪宅的未来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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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曹解放病了,他得了晚期肝癌。



开始他只是觉得胃里难受,吃不下饭去,于是就自己跑到地摊上花一块钱买了一堆烂山楂,捡那些能吃的吃了下去。吃完了山楂,还是不见好转,还是吃不下饭去,只是能喝酒,所以他就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干喝烈性白酒。



曹小靳说:“爸,你去医院看看吧。”曹解放一摇脑袋:“看什么看?过几天就好了,现在我还能喝酒,这就行,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他这人脾气特别倔,谁也说服不了他,所以,他就这么挺着,不上医院去。



过了没几天,他的腹部开始隐隐作痛,开始他还硬撑,没撑两天就撑不住了,自己主动要求到医院检查了。



到医院一检查:晚期肝癌。医生不敢告诉他本人,偷偷告诉了李桂花和曹小靳,对曹解放只是说胆结石,留他住了医院。



曹解放属于解放前参加工作的老革命,享受百分之百的公费医疗,但是,这公费医疗在用药方面是有限制的,只能用一些国产药,想要用比较有效的进口药那就得自己掏钱。进口药都昂贵得吓死人,曹家哪里能购买得起?然而,曹小靳却胸有成竹,她大包大揽地说:“钱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大夫,有什么好药你就尽管给我爸用吧。”



然后,曹小靳就去打电话。她家穷得连电话都没有,只好跑到邮局去打。到了邮局,曹小靳按照余乐三留下的号码打了过去,过了半天,那边语音提示:“您要的电话是空号。”曹小靳以为自己按错了号码,又照着那张纸条一个一个地重新按了一遍,结果还是空号。



曹小靳傻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余乐三把电话号码留错了?这可怎么办呢?曹小靳后悔没向余乐三要个通信地址,现在只能干瞪眼了。她想:余乐三走的时候说了,过不了几天就给她汇款过来,如今都快两个月了,这钱也该到了吧?要是这钱能马上到,那就好了。



可是,曹小靳连个钱的影子也看不到,曹解放只能在医院里接受国产药的治疗,于是他的病情迅速恶化,整个人像被吸干了一样,飞快地消瘦下去。他本来就瘦,现这更是瘦得没了人样,连相貌都改变了,凡是见到他的人都清醒地意识到:此人将不久于人世。



曹解放开始剧痛难忍了,医生只好给他注射杜冷丁止疼,他的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骂自己的老婆女儿,骂医生护士,骂同屋的病友,骂天骂地,见到什么骂什么。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得了绝症,于是整个人都几乎疯狂了。大夫来查房,他不好好回答大夫的问题,指着大夫的鼻子骂;护士来给他打点滴,他一把拔出针头,又对着护士破口大骂。



曹解放现在已经完全不能吃饭了,但还是声嘶力竭地嚷着要喝酒:“给我拿酒来,老子能喝酒就没事!”李桂花哆哆嗦嗦地说:“他爹,你的肝坏了,不能喝酒啊。”曹解放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当然他没力气,打得不重——疯子一般地嚎叫着:“操*你妈的,给我拿酒来!不拿酒来老子宰了你!!”



李桂花跑去问医生怎么办,医生叹口气说:“他想要啥,你就给他来点啥吧。”李桂花含着眼泪,跑到了商场,给曹解放买了一瓶茅台酒。曹解放想茅台酒想了一辈子,始终也没能喝到嘴里,现在他终于喝到了,这是他第一次喝茅台,当然也是最后一次了。



曹小靳还是不死心,她还幻想能让老爹起死回生,于是她东奔西走,四处张罗借钱。这曹解放本人穷,结交的朋友也个个穷,曹小靳借了一大圈,分文没有到手。有个老工人和曹解放关系最好,他叹息着对曹小靳说:“我们这些臭扛活的个个都是穷鬼,哪里有钱借给你?要说有钱,那谁也比不上张宝兴,按说他和你爸都是从光腚娃娃一起长大的,应该能帮你们的忙,可是……唉,老曹一辈子都和他不对付,总想整人家,却又整不了,这怨仇可是结得不轻啊!”



曹小靳此时病急乱投医,什么也顾不上了,一咬牙,给张宝兴打了电话。张宝兴接了电话后说:“小靳啊,你不要着急,我和你爸一辈子的交情,只要能帮上忙,我是一定会帮的。正好,我有事要告诉你,你在医院等我,我马上就去。”



没过多久,张宝兴开着汽车来了,他急匆匆地走进大楼,见到曹小靳就一把将她拉到了僻静的地方,对她说:“你这孩子呀,遇事也不多动动脑筋,怕是吃亏上当了吧?我听说你跟那个余乐三搞到一起,心里就犯嘀咕,所以就托人到台湾打听,现在打听清楚了。那个余乐三根本就不是什么大老板,他在军队退役后就在一家政府机关里看大门,退休之后和老伴开了一家街边便利店,挣不了几个钱,比咱们大陆的普通人也强不到哪儿去,这次回大陆是积攒了好久才凑足的钱,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啊,这是真的吗?张叔你别骗我。”曹小靳一屁股坐在了身边的长椅上,两眼发直,完全傻了。宝兴对她说:“你爸现在怎么样?如果还能帮我是一定要帮他的,我先去问问主治大夫,看看他的病还有希望没有。”



曹小靳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自从电话打不通,她就有些不祥的预感了,现在被宝兴证实了,真让她万念俱灰。仔细一想,自己以处女之身陪了余乐三半个月左右,到头来居然只混到了那一套五百多块钱的衣服和几顿酒饭,自己也曾经向余乐三提出过要买这买那,但余乐三说他是探亲名义回来的,兑换人民币受限制,没法买太多东西,等下次以投资名义回来,那时钱就多了。余乐三这套鬼话,自己却深信不疑,真是傻透腔了。听说当年父亲曾经分过余家的地、抄过余家的财产,难道如今真的是报应不成?



这时,张宝兴已经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进了曹解放的病房。曹解放的模样让他大吃一惊:整个人已经完全变了样,让人认不出来了。他的相貌完全都变了,脑门上的抬头纹都开了,脸上的肌肉全走形了,胳膊和腿都枯瘦得如同木柴,肚子却由于积水鼓胀得犹如怀胎八月的孕妇。在曹解放的身上,同时有三个吊瓶在给他打点滴,但他却还半倚半靠在床头,一手拿着茅台酒瓶,一手端着一个小酒盅,一盅一盅地不停地喝着茅台。



他看见张宝兴进来,便瞪起血红的眼睛,用嘶哑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张宝兴,你来干什么?”没等宝兴回答,他又提高调门吼了起来:“你来看我的洋相是不是?来看我有多惨是不是?”



宝兴说:“你有病,我来看看你是应该的……”不等他说完,曹解放又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你给我滚!老子不用你猫哭耗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心里现在都乐开花了!”说着,把酒盅向宝兴掷来,宝兴一躲,酒盅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李桂花在一旁忙站起身来,把宝兴往外推:“他张叔啊,你可千万别计较,他现在整个人都疯了,见到谁就骂谁打谁,他张叔啊,您到外面坐坐吧。”



宝兴叹口气,只好转身往外走,身后,曹解放依然拼命地吼叫着:“张宝兴,我告诉你,老子不服,死了也不服!这辈子没斗过你,下辈子老子接着和你斗!”



宝兴来到走廊里,对曹小靳说:“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你爸已经没有办法挽救了。唉,这也都是命啊!我这里有两千块钱,你拿着,把后事好好办一下吧。”

他把钱塞进曹小靳手里,然后就走了。



他走后没两天,曹解放的病就更加恶化了。体内的疼痛已经变得无法控制,连杜冷丁都不管用了,因为剂量已经用到头了,再加大剂量的话,一针下去人就会死,所以大夫也不敢给曹解放使用麻醉品了,因此,曹解放就陷入了剧烈痛苦的折磨中。他疼得无法忍受,嚎叫着爬起来用脑袋撞墙,医生和护士只好把他的手脚牢牢地绑在了床上。



这样一来,曹解放就被迫来承受这非人类所能忍受的酷刑了。他凄厉地惨叫着:“啊——啊——老天爷,让我死吧!求求你呀——老天爷——快让我死啊!”然而,他就是不死,大夫预言他不出三天就会死,但是都一个礼拜了,他还是整天嚎叫着,就是不咽那口气。他已经好多天不吃饭不喝水了,全身的脏器都衰竭了,但是发声的器官却出奇的好用,能发出前所未有的具有穿透力的声音,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凄厉,象是地狱中鬼魂的哀号,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毛骨悚然。



同病房的病友都向护士长申请调换房间了,李桂花和曹小靳也被这声音折磨得不敢靠前了,到后来,连见惯生死的医生和护士都觉得难以忍受了。整个一层楼都回荡着曹解放那不是人声的惨叫,让每一个人都头皮发麻,浑身战栗,仿佛走进了阴曹地府。



有个在这里住院的老太太一边捻着佛珠一边对曹小靳说:“闺女,你爸天天这么受折磨,就是不咽气,怕是有什么前生今世的因果孽债没有偿清,所以上天才让他在这里受罪。我劝你到普度寺去,找位师父给作作法,超度一下南来北往的孤魂野鬼,或许能让你爸早日解脱苦海。”



曹小靳此时已经不再盼着父亲活,而是盼着父亲早点死了,听了老太太的话,她就急急忙忙赶到了全市最大的一座佛寺——普度寺,找了一位和尚,把自己的来意给他说了,然后又交了三百块香火钱。那和尚领她到了一间禅房,曹小靳对着佛祖上了香、磕了头,那和尚在一边敲着木鱼咿咿呀呀地念了一篇佛经,这就算完事儿了。曹小靳再赶回医院一看,果然,曹解放咽气了。



曹解放的后事办完之后,曹家就陷入了极度的窘境之中。曹解放那几百块退休金虽然不多,但毕竟是一笔稳定的收入,现在他人没了,这钱当然也没了。李桂花的精神不好,再说年纪也大了,也不能干什么了,千斤重担就全落在了曹小靳身上。



曹小靳思来想去,辗转反侧,琢磨着到底自己应该干点什么呢?找份工作到是可以,可是东北这地方穷,工资水平偏低,像她这样没文凭没能力的人,只能找点吃苦受累的活干,薪水也不高,一个月顶多三四百块钱。这点钱好够干啥的?能管什么用?曹小靳真的不想去干。



找个人把自己嫁了,当然也是一条路,可是她曹小靳又不是什么天生丽质的名模美女,想嫁个大款什么的那是没门,要嫁也只能嫁个寻常百姓,虽说能比现在强点,但一辈子也将是受穷挨累的命,像自己的父亲那样窝囊一辈子,曹小靳岂能甘心。



正在这时,她的一个小学时的女同学来找她了。这女同学问了问她的现状,听她说完了,女同学就说:“你可别去干那些什么端盘子、站柜台的活了,那都是农村来的老山炮干的,咱们能干那个吗?我劝你想开点,跟我走吧,咱俩上广东去做小姐,那些南蛮子最爱上咱们东北妞,咱们到那边干个三年五载的,至少能挣好几十万,一辈子的钱就都挣出来了。现在走这条路的女人多了,光我知道的就好几个,人家现在过得都好好的。只要咱们有了钱,谁他妈爱说啥说啥。”



曹小靳犹豫了,那女同学走后,她又想了两天,最终一咬牙:“走,上广东去,豁出去了,要不然这一辈子何时才能出头?”于是她就给那个女同学打电话,说我想好了跟你一起走,然后,她就打点行装,又找到邻居,说自己要出门打工,托邻居们照看一下自己的母亲。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曹小靳就背起行囊,来到了火车站,那个女同学早已在那里等着了,两个人走进火车站大楼,准备上车走人。



就在她们沿着自动扶梯往楼上的候车室而去时,忽听得身后有人叫:“小靳,小靳,你要到哪里去,等一等,我有话跟你说。”曹小靳回头一看,正是张宝兴,只见他急匆匆的、神情十分焦急。



张宝兴追上曹小靳,把她拉到一边,问道:“小靳,你这是到哪里去?”曹小靳说:“张叔,我和同学到广东打工去。”张宝兴把脸一绷:“打什么工,那地方有什么适合你干的活?”曹小靳敷衍着说:“到了那里再看呗,有啥能干的就干啥。”宝兴哼了一声:“你别蒙我了,当我这个老头什么都不懂啊?当我不知道你们想去干什么?我跟你说,可不能走那条路,我和你爸从小到大,虽然一直互相斗来斗去,可是我们毕竟是乡亲,是朋友,我可不能眼看他的闺女往火坑里跳。”



曹小靳耸耸肩:“张叔,我谢谢你,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挽救我?总不至于把我送去劳动教养吧?”宝兴说:“你福生哥的生意现在做得很大,多雇个把人不算啥,我介绍你到他那里去,一个月下来,怎么不给你开个七八百块的。”



曹小靳“嗤”地一笑:“张叔,七八百块钱够干什么的?我跟你讲实话吧,不错,我是要去当小姐。为什么?因为我从小就受穷,我穷怕了,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所以我豁出去了,我要拚一把。你想留下我,那好啊,人家广东的小姐一晚上就能挣七八百块,你要是也能给我开这么多钱,我就留下;要是不能,您可别耽误我的火车。”



宝兴叹息一声,沉默不语了。曹小靳看看宝兴,把背包又往上提了提,说道:“好了,张叔,谢谢你来送我,我该上火车了,再见。”说着,转身就向着她那个女同学走去。



忽然,宝兴在她身后叫道:“小靳,你等一等。”曹小靳停住了脚步。张宝兴用十分柔和的语气说道:“小靳,你嫁给我好吗?”



曹小靳惊呆了,她缓缓地转过身,望着张宝兴的眼睛,不由得手一松,背包从肩头滑落到了地上。



没过多久,六十四岁的张宝兴就和二十一岁的曹小靳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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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2001年,张宝兴老人迎来了他的七十大寿。



他现在可谓是幸福美满、无忧无虑了,几个孩子个个都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大儿子福生如今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资产已经上亿元了,家里买了花园别墅,每天上下班开着豪华奔驰,身边有漂亮的女秘书陪着,要多气派有多气派;女儿福玉已经拿到了美国绿卡,和一位美籍华人结了婚生了孩子,两口子定居在美国;老儿子福明则从政,如今在一家政府机关混到了处长的级别,而且被上级组织部门确定为重点培养对象,飞黄腾达就在眼前。



至于张宝兴自己,那也是幸福无比。他和曹小靳结婚后,两个人就成天外出旅游,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各处的名胜古迹都几乎看全了,而且两个人还自费出国,到了东南亚、俄罗斯等地旅游了一圈。福玉又把他们俩接到美国住了一段时间,让他们开了眼。



不出门的时候,宝兴和曹小靳也很快活,曹小靳对于这种既富贵又清闲的生活感到十分满足,对于宝兴她当然也是由衷的感激,所以在夫妻感情方面,尽管两人年龄相差很大,但却没有任何隔阂,没闹过什么矛盾。作为穷人家出身的孩子,曹小靳本来就是干活的好手,她每天把家里归置得井井有条,把宝兴伺候得舒舒服服。宝兴对于自己这个小媳妇也是疼爱有加,看见有什么好东西就给她买什么,把她打扮得珠光宝气、风光体面。两个人经常挽着手到公园散步,熟悉他们的人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纷纷感叹这张宝兴不知是几世修来的这等洪福。



宝兴的七十大寿,儿女们都十分看重,人生七十古来稀,理应好好庆祝一下。福生建议:到全市最豪华的大酒店,摆上几十桌,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请来,把市里有名的歌星笑星都请来,给老爹好好过一次隆重热烈的大寿。



宝兴对此坚决反对,他说:“那么吵闹,我可受不了,就只限咱们自己家里人,多了一个也不要。也不用到外面的饭店,就在我住的地方,咱们自己做、自己吃,别的不图,就图个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儿女们只好同意了父亲的方案。



到了宝兴生日这一天,宝兴的家里就热闹了起来。福生福明都带着老婆孩子来了,连远在美国的福玉也特地与丈夫儿子一起赶了回来。宝兴那一百多米的房子平时显得很空旷,这时一下子变得拥挤了。那几个未成年的孙子孙女聚到一起又打又闹,几对夫妻们平时也很少见面,现在则亲热地聊家常、道别情,屋子里好不热闹、温馨。大家一边聊着,一边轮流下厨,各显手艺,没有多大功夫,一桌丰盛的酒菜就摆上了那张圆桌。



福生说:“爸,你在正当中坐好,让我们这些孙男嫡女们给您磕个头,祝贺您的古稀大寿!”宝兴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可别搞这一套,赶紧,都上桌坐好,咱们快快乐乐地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这就比什么都强。”



于是,大家就都在桌边坐好,宝兴坐在了酒席当中,他看着自己的满堂儿孙,满脸都是激动的神色。他端起了酒杯,笑吟吟地说道:“今天,我是真高兴啊,从来都没有这么高兴过,所以呀,我打算破破例,干一杯。你们都不知道啊,小靳把我管得很严,平时从来不许我喝酒。可是,今天——”他转向曹小靳:“怎么样,太太,能批准吧?”大家都呵呵笑了起来。



曹小靳被弄得满脸绯红,福生站起来说:“我替我小妈批准一回,来,爸,我给您满上。”他拿起茅台酒瓶,给宝兴满满斟了一杯,然后,他举起自己的酒杯,高声说道:“来来来,咱们站起来,给爸敬一杯酒。爸,我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永远健康。”



儿孙们都站了起来,齐声向宝兴祝寿。宝兴的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红晕,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亮了亮空酒杯,望望孩子们,露出了惬意的笑声。老三福明拿起酒瓶说:“爸,我也给您满上。”曹小靳慌忙拦住:“不要再喝了,再喝可不行。”宝兴呵呵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小口小口地抿着喝,不再干杯了,你就放心吧。”于是,福明又给宝兴斟满了酒。



一家人欢欢乐乐地坐在一起,一边吃喝一边攀谈,大家都好不开心畅快。福生说:“前段时间,我去参加侯老板的老父亲八十大寿的庆典。爸,您猜他父亲是谁?就是你们当年的侯厂长。这老爷子硬实着呢,一听我是您儿子,就拉着我打听你,听我说完了就竖大拇指,说他活了八十岁,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一辈子没灾没祸、福寿双全的人,说他由衷的羡慕您呢。”



福明说:“不错不错,这我可知道,老辈子的人没有不羡慕咱爸的,都说咱爸简直神了,你说这从满洲国到现在,有多少灾祸、有多少厄运,谁不得碰上一两件,谁不得倒几次霉,可是咱爸就是毫发无损,啥事儿没有,连我这样的后辈都忍不住羡慕您。”



福生说:“这就叫命好,命里该着。他们别人的命就是不行,累吐血也赶不上咱爸。”



福明说:“命运那些东西当然都是虚妄之谈,我认为这全都靠咱爸脑袋聪明,智商够用。不管有什么大风大浪,咱爸都能凭着神机妙算,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福玉说:“我到觉得,这确实是命里注定,无法强求。就好比我来说,本来我以为会成为小靳的嫂子,没想到她却成了我的小妈,真是造化弄人。我在美国这些年接触了很多美国人,发现虽然他们那里科技十分发达,但是信教信神的人却特别多,还有很多人研究这个东西,认为确实有神灵在掌控着人的命运。我看咱爸这一生就不知道是谁在安排,真是让人有些不可思议啊。”



福生端起酒盅,一仰脖干了,然后喷着酒气笑哈哈地说:“爸,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心法,有什么武林秘籍,一直藏着不让人看。今天都是家里人,你就给我们亮一亮吧,让我们也学学,免得以后吃亏上当栽跟头,这样您也放心啊!”说完,他哈哈地大笑起来。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说老爷子要是真有什么奇门遁甲、六角风壬的独门秘技可别失了传,不如干脆就在这些孩子们中间找个衣钵传人算了。



宝兴也呵呵地笑了,他抿了一口酒,然后咂咂嘴说道:“秘籍什么的那是没有,只不过很多事情我能预先看出来,所以才能躲过一场又一场的灾难,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啊!”



几个孩子们都哄堂大笑,福明笑着说:“爸,既然您能未卜先知,那就赶快告诉我,下期彩票的号码是多少?让我也当一回大款。”



大家都笑了,宝兴也笑了,他说:“我所能看出来的,是我命里应有的东西,命里该着没有的,我也就看不出来。你能不能中彩票,那是你的事,问我可是没有用的。”说着,他又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想对你们说了,但是怕你们不信。再者,如果被外人知道,那也不好。不过,现在,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说出来也没什么了,所以,就趁着今天人都到齐了,我就把憋在心里一辈子——不,是两辈子的秘密跟你们说说吧。”



大家都感觉老爷子有点古怪,不由得都停下了筷子,把目光投向他。宝兴那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脸庞变得肃穆起来,他缓缓地说道:“你们都想知道,为什么我这一辈子平平安安、没灾没祸,别人都在遭罪,唯独我能享福,这是什么缘故呢?今天我告诉你们,那是因为我上辈子命太苦,受的罪太多,上天可怜我,让我在这一辈子转转运、享享福啊!”



儿女们听了他这番话,不由得面面相觑,心里都想到:“老爷子酒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



宝兴并不理睬孩子们的表情,他眼睛望向一个虚无飘渺的地方,旁若无人地说了下去:“上辈子,我是生在大清国,生在山东一户穷人家里。生下来还没满周岁,村子里就来了一伙土匪,把我娘抢走了,再也没回来。我爹拉扯着我,饥一顿、饱一顿,勉勉强强把我养到了五六岁。那一年,我们家乡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到处都饿死人,我爹实在养不活我,就把我领到集市上,插了根草标,要把我卖掉。后来,来了个独眼人,花半吊钱买了我。我还记得我爹和我临别时哭着对我说:‘儿呀,别怪你爹,咱爷俩这辈子缘分已尽,你自己认命吧!’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到我爹。”



“那个独眼人把我领到了县城里的一所破房子,那里面有好几个和我一般年纪的孩子,有缺手的,有断脚的,有瞎眼的,还有浑身浓疮的。原来,这个独眼人是个职业乞丐,专门弄些孩子来,然后弄残疾了,让他们出门乞讨,乞讨来的钱都归他所有。他把我领到屋子里,不由分说,把我的双腿依次提起来,然后抡起棍子一一打断,当时疼得我撕心裂肺,当场就昏了过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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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独眼人把我领到了县城里的一所破房子,那里面有好几个和我一般年纪的孩子,有缺手的,有断脚的,有瞎眼的,还有浑身浓疮的。原来,这个独眼人是个职业乞丐,专门弄些孩子来,然后弄残疾了,让他们出门乞讨,乞讨来的钱都归他所有。他把我领到屋子里,不由分说,把我的双腿依次提起来,然后抡起棍子一一打断,当时疼得我撕心裂肺,当场就昏了过去。”



“从那以后,我就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每天都到城里的热闹地方,趴在地上,端着个破碗,嘴里叫着叔叔婶子可怜可怜,求他们赏几个铜钱。每天,都要乞讨足够的钱数,那独眼人才许我们回去,给我们口饭吃。要是钱讨得不够多,就要被他拿着鞭子抽,打得遍体鳞伤,然后还不许吃饭。那时候,不管是刮风下雨,严冬酷暑,我们这几个可怜的孩子都要天天爬行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一声声地哀求着,举着破碗给人磕头作揖,差不多天天都要被人骂,被人踢来打去,还要被狗咬,被马踏。更有一些流氓无赖随时拿我们开心,经常想出些坏主意整治我们,比如向地下吐口痰,要我们舔尽了,才赏一个铜板;或是向我们身上撒泡尿,不许我们躲开,撒完了也赏一个铜板。唉,那种日子,你们都没法想象啊!”



宝兴说到这里,眼睛都湿润了,他依然把目光投向远方,满脸都是悲痛的神色。儿女们听他说这些,一个个都吃不下饭了,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曹小靳轻轻地对宝兴说:“你喝得太多了,回里屋歇会儿吧。”



宝兴一摆手:“不,我要说,我一定要说,你们信不信我都要说。”福生说:“爸,我们信,您就痛痛快快地说吧。”说着,他对曹小靳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她别拦着,就由着老头子来尽兴吧。



宝兴接着说:“就这么过了好几年啊,可是,没想到那个独眼人心如蛇蝎,他恐怕我们这些孩子长大了不由他摆布,所以,等哪个孩子长到十来岁时,他就偷偷把他掐死,然后再去买孩子。我以前也不知道,有一天夜里,我肚子疼,睡不着,忽然听见独眼人进来了,我就闭上眼睛装睡,却发现,独眼人抱起我们当中一个没有双臂的孩子悄悄走了出去。那个没手的孩子平时和我最为要好,我讨来的钱不够数时,他会把自己破碗里的钱叼出来些给我,我不知独眼人抱他干什么,于是爬到窗户上,捅破窗户纸想看个究竟,谁知却看到独眼人把那孩子放在地上,一把掐住脖子,掐得他两脚乱蹬,很快就断了气,那独眼人便将他扔进一个挖好的坑里,草草埋了。”



“我当时看了,毛骨悚然,既痛惜我的好伙伴,又想到有一天独眼人可能也会对我下手。于是,第二天,我就把昨天晚上看见的事对其他伙伴说了,大家也都又惊又愤。我们商量了一番,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和他拚了。”



“于是,当天夜里,我和伙伴们悄悄爬进了独眼人的屋子。我手上拿了一个锋利的破碗碴。那独眼人正躺在床上睡觉,我看准他那只好眼睛,狠狠地一碗碴下去,那独眼人惨叫一声,鲜血直流,这回他全瞎了。我们几个伙伴都恨透了他,一个个扑过去,有的打、有的踢、有的咬,没多久,这独眼人就一命呜呼了。”



“杀了独眼人,我们几个人就商量今后怎么办。今后,我们还能干什么?当然还是要饭,于是,我们就散伙了,大家各奔东西,自己顾自己了。”



“但是,我们这些人里,有一个双眼被刺瞎的女孩儿,她自己一个人实在没法活,哭哭啼啼地哀求我们别撇下她。我的心一软,对她说:今后你就跟着我吧。”



“从此,我就和这瞎眼的女孩儿在一起讨饭。我们谁也没有名字,我叫她瞎妹,她叫我瘸哥,我们一个瞎一个瘸,白天,她把我放在一块木板上,用绳子拖着我,我给她指路,然后到处乞讨;晚上,就找个屋檐下、草堆边栖身歇息,夏天还好说,到了数九寒冬,我们就只好捡些破棉絮破布头,再找些茅草,胡乱裹在身上,每天晚上,都是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心里乞求着老天爷让我们熬过今晚,熬过一天是一天。”



“就这么在一起苦捱岁月,又过了几年,我和瞎妹年纪都大了一些,知道了男女之间的那些事,于是,我们二人之间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地有了夫妻之实啊。”



宝兴的脸上呈现出了温馨的表情,似乎前生那甜蜜的往事又浮现在了眼前,他接着说:“那一年,我们俩的运气格外好。首先是风调雨顺,百姓家里有点余粮,我们讨到的饭食就比往年多些;再者,我和瞎妹找到了一处无人居住的破草屋,这样,我们再也不用在外面忍受风霜雨雪了;更为奇特的是,瞎妹的身子一天天胖了起来,原来,她怀孕了。”



“那些日子我快活极了,那是我那一辈子里最快活的时光,我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觉得老天爷挣开了眼,该着我转转运气了。那些时候,我天天都在梦想,梦想着将来把孩子养大成人,让他读书做官,我和瞎妹下半生也好享享清福。”



“可是,我错了,我的命运不但没有转机,相反,还要更加悲惨呢。”说到这里,宝兴的脸色又凝重起来,他拿起酒盅,把里面的残酒一饮而尽,长叹一声,接着说道:“那些日子,瞎妹身子不方便,我就自己一个人出去讨饭。一天,我正在讨饭,忽然有个身穿青布长衫的人来到我面前,他打量了我一番之后说:‘瘸子,你想不想发财?’我说:‘大爷,你有啥事?’那人说:‘我向你买一宗东西,只要你肯卖,我就保你从今以后不再讨饭。’我说:‘大爷,我一个要饭的,有啥可卖给你的?’那人说:‘我买你的老婆’。”



“当时,我又惊又疑,忙问:‘大爷,一个瞎眼的讨饭婆,你买她做什么?’那人说:‘你卖不卖,你要肯卖,我给你二十两银子,够你花一辈子。’我当时心里想:要是买去做下人、当奴才到也罢了,可是瞎妹哪里能去做佣人?再说,当时的价钱,买个手脚俱全、没病没灾的丫头也用不了二十两银子。所以,我心里十分疑惑,便问道:‘大爷,你说清楚,到底买我老婆干啥,不然我可不依。’”



“那人说:‘也罢,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你吧,你知道吗,咱们县出了一位邢公公,在宫里当差,是太后老佛爷的红人。如今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从宫里退休,回到咱们县养老。他老人家家财万贯,要啥有啥,就是缺裤裆里那坨肉,眼看着如花似玉的美女使不上劲。最近,有位茅山老道给他开了一剂仙方,只要吃上这副药,那玩艺儿就能再长出来。只是这副药必须要一个新鲜的胎儿作药引才有效,你老婆不是怀上了吗?你一个讨饭的,哪里养得起孩子,就卖给我算了。我不是别人,我是邢公公他老人家的下人我叫邢福,你要是答应了,瞧,这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就是你的了。’”



“我听了之后,不觉血往上涌,连声说:‘不卖,不卖,给多少钱也不卖。’那邢福又说:‘再给你加十两,三十两银子,你几辈子也讨不来这么多钱。’我急了,一巴掌把他的银子打落在地,吼道:‘你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卖,那是我的婆娘,她怀的是我的骨肉,把她们两个卖了给你们做药引,那是要天打雷劈的。’”



“邢福冷笑了一声:‘好,臭要饭的,算你有种。’说完,捡起银子,扬长而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一震,于是急忙往家里赶。我两腿俱残,只能爬行,哪里能走得快,一路上双手都磨得鲜血直流,好不容易才到家。”



“到了家里,只有瞎妹自己一个人,我上前拉住她说:‘快,快走,有祸事,咱们出去躲一躲。’瞎妹忙着问我怎么回事,我顾不上回答,只是催她快走。瞎妹便摸索着要收拾东西,我吼道:‘那些破烂要它作什么?你先走,到城外的关王庙等我。’瞎妹便拿起探路的竹竿要走,正在这时,我家那两扇破门被人一脚踢开了,进来的正是邢福,他身后跟了十几个大汉,还有一个花白胡子老道。”



“邢福一看,便叫了一声:‘想跑吗?没那么容易。’回过头来对门外恭恭敬敬地说:‘公公,您看,药引子就在那儿呢。’只见门外,有两个家人搀扶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走了进来,这老人满脸皱纹,却是没有一丝胡须,原来正是那邢公公。”



“邢公公尖声怪气地说:‘非得在这儿吃药才有效吗?我说老道,你可别拿我开心。’那老道满脸谄笑:‘公公,您放心,只要有了这剂药引,我保您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得偿心愿。’邢公公叫道:‘那还等什么?快动手。’”



“过来两个大汉,一把抓住了瞎妹。我急了,扑上去给那老太监连连磕头:‘公公求您开恩啊,饶了我们一命吧!’邢福过来一脚把我踢开。我又死死抱住瞎妹的大腿不放,那邢公公叫道:‘把他给我按住,别让他捣乱’,过来两个人抓住我两条胳膊,把我按在了地上。”



“瞎妹则被他们牢牢地按在了我家的破床板上,那老道撕开了瞎妹的衣服,露出了滚圆的肚皮,然后拿出一把雪亮的尖刀,向着瞎妹刺去。瞎妹惨叫起来,那个声音好凄惨啊,我也拼命地大叫:‘杀人了,救命啊,快来人啊。’可是一点用都没有,那老道一点点地划开了瞎妹的肚皮,瞎妹惨叫一声:‘瘸哥哥,来世再见!’就再也没有声息了。那老道在瞎妹的肚子里掏摸了一阵,终于拿出来了一个血淋淋的胎儿。他看了看,高兴地叫道:‘公公,是个男胎,这下药力会更足的。’”



“那老道捧着糊满鲜血的胎儿来到邢公公面前,邢公公看着胎儿的下体,两眼都瞪圆了,连声直叫:‘快,快,拿药来。’旁边有人抱着一个瓷坛,揭开盖子,里面还直冒热气。那老道拿刀子把胎儿的小鸡鸡割下来,送到邢公公嘴边:‘快,公公,趁热一口咽下去,可保元气不泻。’那邢公公一口就吞了下去,然后又咕嘟咕嘟地把那坛子里的药喝下。他擦擦嘴,摸摸肚皮,发出了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那老道说:‘公公,大功告成了,您可以回家静养,就等着享福吧。’说着,也大笑起来。邢公公十分开心:‘好了,走,咱们回家去。’邢福在一旁说:‘公公,这里要不要收拾一下?’邢公公轻蔑地撇了撇嘴:‘不用了,死一条野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说着,就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屋子里只剩了我自己,瞎妹已经死了,她瞪着两只眼睛,望着破草屋的屋顶,一动也不动。我爬过去,抱着她嚎啕大哭,心如刀绞。我又把地下那个死胎儿也捡了起来,可怜的孩子,还没来到世上,就这样被虐杀了,我哭得死去活来。”



“哭了一阵,我想,我要给她们报仇,我去官府喊冤告状。于是,我爬出屋子,好不容易爬到了县衙。我对把门的差役说我要告状,我要告邢公公,那些差役却不由分说,一通拳打脚踢,把我踢到了街对面。”



“我绝望了,没处说理,这可怎么办?于是,我把心一横,回到破草屋,把瞎妹和胎儿的尸体放到木板上,我拖着木板在县城的大街小巷到处爬,一边爬一边哭诉邢公公行凶杀人,活剖孕妇,取胎作药。县城里的人们都挤在街道两边看,看到的人无不落泪。”



“我爬一路,哭诉一路,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街上没人了。我拖着木板,找了个屋檐下,打算歇一歇,明天接着来。就在我迷迷糊糊之时,忽然脑后挨了重重一击,然后就觉得眼前一黑,有人把我装到了一条口袋里,然后把我扔到了一辆马车上。我很快就昏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苏醒过来,发觉自己已被人抛到了深山野岭,四处不见人影。我拼命地呼救,但是除了山谷的回音,根本没人答应。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从草丛里跳出了几只狼,它们目光凶残地盯着我,很快就发现我毫无反抗能力,于是一拥而上,撕咬我的血肉。”



“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仰望着苍天,发出了最后的呼喊,我喊道:‘老天爷呀,我恨你呀,你对我不公啊!老天爷呀,你瞎了眼呀,怎么造出来我这么个可怜人啊!老天爷呀,你对不起我,我作鬼也永远恨你!’喊完了这几句话,一条灰狼就一口咬断了我的脖子,我立刻就气绝身亡。”



“冥冥之中,我感觉到自己的魂灵升上了天空,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隐隐约约地我听到有人对我说:‘那乞丐的鬼魂你听好,你临死的呼喊偶然被天神听到了——你的运气真好,天神在一年当中才聆听下界的诉求一次,偏偏就让你赶上了——天神可怜你,决定让你再次转世投胎,让你这一生平安幸福,无灾无祸。你随我来,我送你去人间再次托生。’我说:‘那些害我的恶人难道就不该遭报应吗?’那声音说:‘你尽管放心,天神自有安排。’”



“于是,我随着那个神仙又来到了凡间,又一次转世投胎,这便是今生今世的我。我来到今生,可是前生的事我还都历历在目,而且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我也能有所预料,所以,我才能屡屡躲过灾祸,平平安安直到如今。上天对别人也做出了安排,它让瞎妹也转世到了今生,和我再做一世夫妻,她就是你们的妈妈江雪。其他那些残害我的恶人,在今生也受到了报应。”他转向曹小靳:“比如,你爸爸曹解放就是那个邢公公转世,为什么他这一生如此坎坷?这,都是天数。”



宝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关于我的这点秘密,我都说完了,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都无所谓。”他停下不说了,饭桌上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大家傻傻地望着宝兴,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宝兴环视了众人一圈,缓缓地站了起来:“我累了,回屋去休息一下,你们继续吃、继续玩吧。”说着,他慢慢地离开饭桌,向着卧室走去,走到了卧室门口,又回过头来,望着众人说道:“要记住,人生一世太不容易了,一定要珍惜,要珍惜自己,要珍惜自己的亲人,要珍惜自己的朋友,一切都要珍惜呀!”说完,他慢慢地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儿孙们相互望望,半天也没人能说出一句话,最后,还是老大福生哈哈一笑:“咱爸喝多了,喝多了,典型的说胡话,哈哈……”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是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屋子里又是一派热闹气氛。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卧室里,张宝兴老人静静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这次,他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告别了人世。他走的是那样平静安详,那样快乐满足,嘴角上还带着一缕抹不去的微笑。



他幸福了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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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8楼窑门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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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连载完了?呵呵,好遗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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