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在阿嘉莎•克里斯蒂1948年出版的小说《遗产风波》中，笃信占卜术的莱昂内尔•克洛德夫人在一天夜里使用了占卜板，几次占卜的结果都是两个大写字母——HP。按照世俗水准，她并没有很快搞清楚这两个字母的真正含义，直到一段时间后她在一本《邮政画报》上看到了比利时大侦探赫尔克里•波洛的名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波洛就是魂灵所指派来为她排忧解难的天使。
故事发生在1946年的晚春，如果时间向后推移几十年，莱昂内尔•克洛德夫人即便以世俗的水准也会马上知道，HP两个字母其实是代表着全球最顶尖的电子打印技术和品质卓越的笔记本电脑，或者是那个把扫帚当跑车开的会巫术的英国小孩——跟小个子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其实扯不上多大关系。
马如龙是中国最好的私家侦探，他的侄女马小琼同样痴迷于占卜术，在她的再三坚持下，马如龙终于同意让她为自己算上一卦。在种种故作姿态的神秘仪式之后，出现在占卜板上的是两个大写字母——SB。这两个极具污辱性的字母令马如龙大为愤慨，连说马小琼所信奉的笔仙居然口吐脏字，实在不值得信赖云云。
吵闹声中，事务所的大门打开了，进来一位身形瘦弱、皮肤黝黑的男子，他自称名叫单保（shan bao）。靠，果然是SB啊……马如龙惊奇地看了看马小琼，马小琼则傲慢地一笑，跑到隔壁房间为客人准备咖啡去了。马如龙暗暗担心，因为除了想要自杀的人，很少有人能受得了马小琼煮的咖啡。
却不料这位单保先生正是一位想要自杀的人。他探头探脑、形迹可疑，却从一进门就跟马如龙大谈哲学问题。
“我一直而且常常会有自杀的冲动，我想这是因为我找不到生存意义的缘故。正如17世纪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所说：在自然状态，人的生命是孤独、贫穷、龌龊、残忍而短暂的。这样的人生实在让人缺乏继续下去的动力……”
这一点马如龙深表赞同，黑格尔其实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认为生命对于那些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事物，都可以说是一场悲剧。但是想归想，话可不能这么说。马如龙企图旁敲侧击地激励一下这位SB先生：“罗德曼曾经在自己的自传里提到了麦当娜，对于自己的前妻，他是这样说的：她的床上功夫很平庸，但也不是一条死鱼。这是一句大智大慧的经典之语，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庸庸碌碌的，但活着总比做一条死鱼要强一点吧？”
单保对于马如龙的鼓励置若罔闻，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你读过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吗？他说，没有任何存在的事物有本体论上的必要性促使它存在，因而它的存在永远不能被‘正当化’，也不表明有别的存在者要求它的存在……所以，我是否自杀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重要决定……”
中国的大多数私家侦探同时还被动地兼任着心理咨询师的功能，经常会有人跑到事务所里失声痛哭或者破口大骂。对此，马如龙曾作出总结——人类痛苦与愤怒的根源百分之六十在于爱情，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在于得不到爱情。可像单保这样因为痴迷于哲学命题而企图自杀的人却不是很多见。
自杀是人类的终极问题之一，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个人跑到事务所里向马如龙咨询正确而高雅的自杀方法。马如龙养的那只叫柯南的猫，由于见多了绝望之人，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每天蹲在窗前，神情忧郁地看着外面光怪陆离的世界发呆，姿态像极了王家卫电影里的梁朝伟。除了偶尔出现在事务所里露着大腿的美女，或许只有一杯波本威士忌能吸引柯南的注意了。“喝一点波本可以缓解所有的事情。”它每每在微醺之后感叹上一句，然后跳到马如龙的床上呼呼大睡。后来的一天，它从26楼的窗口跳了下去——波本威士忌最终也敌不过死亡的解脱对于一只猫的诱惑。
在向马如龙咨询自杀方法的人群里，知识分子占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对于这些自命不凡又一无是处的可怜虫，马如龙通常向他们推荐英格玛•伯格曼的电影作为自杀利器，那是来自肉体和心灵的双重摧毁，像是有人拿枕头捂住你的面孔，使你无法呼吸，同时还告诉你你的老二是世界上最短最小的。据马小琼查阅的资料表明，那是与死亡最接近的一种感觉……
这只是常规武器，对于那些视死如归的烈男烈女，马如龙为他们保留了最残忍的死法——那就是去看维特根斯坦的《论确实性》。一位法国学生说看六遍《论确实性》就会有死亡的冲动，根据这句话，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位像保尔•柯察金一样拥有钢铁般神经的超人，按照普通人的承受能力，这本薄薄110页的书，只要能坚持看到75页还没有产生自杀的冲动，那这些人在战争时期绝对会是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兴奋不已的受虐狂。
马如龙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这位单保先生。
他曾试图以西蒙•波伏娃在《两可的伦理学》中的观点来驳斥单保对于存在的看法：“宣布存在是荒谬的，就等于否定存在可以被赋予意义。所以你有自杀的意图并非对生命本身绝望，而是完全源于哲学理论上的一个悖论……这不能怪你，要怪的话只能怪萨特和波伏娃这些人吃饱了撑得没事干、思考这些狗屁问题……”
但是单保又对马如龙提出了日本小说家三岛由纪夫的观点：“生命只有当它是最美的时候，才是有意义的。在腐烂朽坏的可怕景象出现之前，一个人就应该自行死去。”
马如龙被这些哲学家和文学家们气得七窍生烟，虽然他一点也没看出来这位单保先生“最美”的地方在哪里，但最后还是不得不亮出杀手锏。他问单保：“读过维特根斯坦吗？”单保摇头。马如龙便将书架上那本《论确实性》送给了他，并再三叮咛：“记住，只有你确定自己的的确确丧失了生活的勇气时，再去看这本书，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看得出来，单保对这份处方异常满意，直到他一不留神喝了一口马小琼煮的咖啡——事实证明，即便是想自杀的人，也受不了马小琼的咖啡。他憋得满脸通红将这口咖啡咽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马小琼：“小姐，你是想……当场就杀死我吗？”
B.
马如龙生平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搞种族歧视的人，一种是黑人。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悖论，却奇异地与五百年前一位名叫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的西班牙神甫的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妙。该神甫悲天悯人，十分同情那些在安的列斯群岛金矿里过着非人生活、劳累致死的印第安人，于是他向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建议，由黑人来顶替印第安人，让黑人在安的列斯群岛金矿里过非人生活，劳累致死。
半个多月之后的一天，一个黑人同胞坐在马如龙对面，哭哭啼啼地表达着对失踪丈夫的思念之情。该黑人妇女哭泣时韵律感极强，语速极快，听起来酷似美国黑人的RAP音乐。但是很不巧，马如龙对于黑人的痛恨恰好源自于对于喋喋不休的饶舌音乐的厌恶，如果不是看在这位妇女同志扎着PRADA头巾、提着LV手袋、长得像哈莉•贝瑞不说同时还慷慨地裸露出一半乳房的份上，马如龙早下逐客令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不是这些，而是因为据这位妇女群众举报，她失踪的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半个多月之前来找马如龙咨询自杀方法的单保。
这位黑人美女名叫Selma Bacon，很巧合的是，她和丈夫单保的名字缩写都是SB。马如龙很有耐心地反复对她讲：“有人失踪了应当先去报警，我可以协助进行调查，但若论寻人的效果，还是警方比较强一些。”
Selma瞪着马如龙：“Shit！Fuck! Jesus! 我丈夫失踪之前，是你帮他开了一张自杀处方！他要是真死了，你得负责！我不找你找谁啊……”
马如龙连忙解释，自己的那份处方绝对是秉承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开的，无论多么绝望的人，只要认真阅读完维特根斯坦的《论确实性》，一定会重新扬起希望的风帆，在人生的航程上继续乘风破浪。他深情地说：“Mrs.SB，你知道吗，这是每当我陷入绝望时刻的精神药片，《论确实性》代表了20世纪哲学在认识论领域取得的一个重大进展，当你亲眼目睹了这样伟大的进展，你还有什么理由想要去死呢？”
Selma将信将疑：“万一他真的自杀了怎么办？”
马如龙打量着Selma凹凸有致的身材，差点脱口而出：“万一他真的自杀了，你就跟着我过吧。”不过马如龙是个纯粹的人，高尚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换句话说，他是一个被社会准则所束缚的人，因此不能随时随处而且随随便便地将心里话说出来。于是他给Selma讲述了一则真实的故事，来证明自杀并不是那么容易：“1998年，一个法国人准备了一次万无一失的自杀。他站在一个高高的悬崖上，在脖子上套上一个索套，把绳索固定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然后他喝下了毒药，并开始自焚。在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他又朝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哦，上帝啊……”Selma被如此处心积虑的自杀惊呆了。
“别紧张，宝贝。后来的情况是这样的：子弹没有打中目标，反而打断了绳索，因此他掉到了海里而没能吊死。冰冷的海水扑灭了他衣服上的火焰，而且这种冲击力使他把毒药呕吐出来。一位渔民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送到医院。”
“哦，上帝啊……”Selma再次惊叹命运的力量，“他的命可真大，这样都死不了。”
马如龙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唔……事实是，在渔民把他送到医院之后，他由于体温过低而死了……”
Selma Bacon哼了一声，然后霍地一声站起：“Mr. Ma，废话少说，我最多给你半个月时间，1月1日之前，你负责把我丈夫找出来，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饶不了你！”
C.
G.E.摩尔在其有名的论文《外在世界的证明》中，为了反对怀疑论而提出自己关于外界事物存在的“证明”。他通过举起自己的双手说“这里有一只手”和“这里还有另一只手”，从而得出心灵之外有事物存在的结论。
鲁迅在《野草》中的《秋夜》一篇的开头这样写：“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跟G.E.摩尔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散文集《野草》是鲁迅人生观、世界观和哲学观点的集大成之作。《秋夜》作为集子中的第一篇，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开篇作用……
马如龙心烦意乱地胡思乱想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其实这些问题也算不得是什么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单保真的会把马如龙戏谑般的“自杀处方”当真吗？
D.
和所有的侦探一样，马如龙也有自己的线人——虽然只有一个，而且是个五十几岁的中年妇女。这位大妈的职业是在Corner Jazz酒吧门口卖冰棍，起初她对于马如龙邀请她做线人的请求很不感冒，理由是此兼职听起来很像“贱人”，不过当马如龙掏出钱包之后，她立即觉得其实贱人也是个不错的职业。
面对马如龙的询问，线人同志回答，曾经见过这么一个男人，个子不高，又黑又瘦，看起来像个吸毒者，“他来过这里几次，一来就去找成天泡在这里的那个死胖子。”
“死胖子？”
“喏，就是里面那个。”线人说着朝酒吧内扬了扬头。
马如龙往里一看，临窗而坐的刘按正举着个酒瓶子朝他傻笑呢。
刘按是这个城市里著名的知识分子和伪科学专家，只看外形，很难相信刘按是一个知识分子，比较适合他的岗位，应当是端着一杯Dry Martini站在杀猪的案台旁，而且还有着忧郁的眼神，唏嘘的须根和神乎其技的刀法……但事实是，他的确是一个知识分子，经常与人争论形而上的哲学问题，经常在辩论进行到高潮时突然奔入最近的一个酒馆，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灌得烂醉，然后高唱BEYOND乐队的《无尽空虚》，像个发骚的小尼姑。
刘按靠他的知识吃饭，他长期在Corner Jazz蹲点，随时等待尘世中迷途的羔羊前来咨询，一个问题25元钱——或者直接给他端来一瓶百威啤酒。他的主要咨询方向是少女心理及生理问题，兼而也负责解答其他一切疑难问题。
线人继续发牢骚：“这个死胖子，也不知道去找个正经工作，天天在这里喝酒，还成天跟酒吧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勾勾搭搭，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如龙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他唯一的线人，然后迈步朝酒吧内走去。
“那个老娘们儿说我什么呢？”马如龙刚坐下，刘按就问道。
“她说你看起来文质彬彬，一看就是个棒小伙儿。”
“是吗？”刘按边说边挖了挖鼻孔。
“她还说你看起来既迷人又性感，连她这么大年纪都禁不住要动心。”
“是吗？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已经结婚了，孩子都开始早恋了，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我没有结婚。”刘按说。
“我知道你没有结婚。”
“那你为什么告诉她说我结婚了？”
“好吧好吧，我错了。一会我出去的时候就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她，然后你可以去海景花园酒店开一个无敌海景套房，你们两个喝一瓶八二年的拉菲，然后在那张五米宽的大床上大战几十回合。”
“我不喜欢喝红酒。”
“那就去酒店前台点一瓶一斤的二锅头。”马如龙懒得跟刘按这样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就拿出一张单保的照片问他：“见过吗？”
刘按眯起眼睛看了看：“眼熟。”
“他喜欢跟人谈哲学问题。”
“噢，想起来了，他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问我存在、怀疑、意义什么的狗屁问题，我跟他瞎扯了半天，小赚了一笔，这家伙看起来挺有钱。”
“他老婆是个老外，像是个富婆。”
“操，那还瞎鸡巴琢磨什么哲学，只要天天把伟哥当糖豆吃，殚精竭虑把怎么讨老婆欢心琢磨好了不就全结了？”
“具体点说，他都跟你怎么说的？”
刘按一摇头：“这家伙走火入魔了，非得自杀，有一次还很真诚地建议让我杀了他。”
“你没干吧？”
“操，我宁肯跟门口那老娘们儿上床。”
“别说的自己跟个贞女烈妇似的，你又不是干不出来。还有呢？”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拿了本《论确实性》，说是不知道哪个蠢货给他开的自杀处方。从那之后就没见过他。”
马如龙为了这段谈话付出了一百块钱，得到的馈赠是一顶“蠢货”的帽子。他走出Corner Jazz的门口，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闪烁着，他忽然想起了村上春树《东京奇谭》中的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在所有可能找见的场所》，讲述一个上班族，在有名的证券公司工作，生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在一个正常的早上，到住在同一栋大厦的母亲家里，然后就没有再出现了。钱包、手机、钥匙什么都没有带，就失踪了，像一阵烟一样消失在楼梯间。太太找一个私人侦探去寻找先生。侦探在这栋楼里寻找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和经过的邻居交谈，但是一无所获。20天以后，此人忽然出现在仙台的候车室里，完全不记得这20天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除了故事的主人公是个正常人之外，其他一切的一切，都与单保失踪案极为类似。马如龙苦笑着心想，自己是否也有此好运，单保这个鸟人也会像一只倦鸟一样忽然飞回到妻子的怀抱？
《在所有可能找见的场所》中的一个老人说：“发呆——思考。我们日常性地思考东西。我们决不是为了思考而活着，却又似乎同样不是为活着而思考的。这么说好像和帕斯卡尔的学说相反，说不定我们有时倒是为了不让自己活着而思考的。发呆——未尝不可以说是下意识地驱使那种反作用。总之问题很难。”
这是一段晦涩的对话。马如龙期望着单保没有读过这篇小说，又期望着他读过这篇小说，这种矛盾的心理或许就像刘按对Corner Jazz门口卖冰棍的那个大妈的想法一样……
E.
之后的十几天里，单保这个鸟人没有飞回来，马如龙反而变成了一只勤劳的小鸟，他四处奔波，一面找单保身边的朋友、同事了解情况，一面在单保所有可能出现的场所寻寻觅觅。结果很令人失望，单保的同事都说他是一个标准的好员工，按时上下班，没有不良嗜好，不在开会时当众手淫，也不和蛇一起睡觉，并且也从来没有跟人谈起过活着的意义或者生存的目的；有的同事甚至在同一个公司上了几年班之后，都不知道有单保其人，足见他平日低调沉默的作风。而在马如龙想象到的单保可能选择为自杀的场所，比如女澡堂、女厕所、洗浴中心、洗头房、夜总会等地，同样没有单保的身影。
12月31日，离Selma Bacon给马如龙最后通牒的期限只剩1天，她的要求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通过马如龙的努力，现在的情形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距离Bacon女士的要求已经很接近了，只差了两个字而已……
马如龙正在事务所里与马小琼商量如何应对那位黑美人儿的质问，电话响了：“我的丈夫回来了。对，安然无恙。你有空过来结一下账吧，还按咱们说好的价钱，不能让你白忙。”
再次见到单保是个神奇的体验，他似乎完全变了个人，同事口中的那个单保与眼前的这个单保完美地统一到了一起。他笑呵呵地看着马如龙，神清气爽，只是对失踪的这二十几天绝口不提。
临走的时候，马如龙把单保拉到一边，悄悄问他：“哥们儿，还想自杀吗？这次包你死翘翘。”
单保笑着摇头。
马如龙又问：“你这是有了什么奇遇还是怎么着？一下子参透生命的终极意义了？”
“差不多吧，呵呵，脱胎换骨。”
马如龙犹豫着问：“能……透露一下吗？”
单保神秘地笑，说送你一本书，你读过之后就大彻大悟啦。马如龙接过来一看差么点吐血——原来正是自己送给单保作为自杀处方的《论确实性》。
马如龙拿着一本书和一大笔钱，闷闷不乐地回到办公室。难道《论确实性》对人的影响真有这么大？他试着认真地读一遍这本书，可每次的结果都是在中途昏昏睡去，无一例外。
后来马如龙实在没辙了，让马小琼又用她的笔仙给自己卜了一卦，结果那是相当的准，还是两个英文字母：
SB。
马如龙苦笑几声，转身从身后的酒柜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是柯南说的对啊，去他妈的哲学，喝一杯波本吧，一点波本可以缓解所有的事情。
在阿嘉莎•克里斯蒂1948年出版的小说《遗产风波》中，笃信占卜术的莱昂内尔•克洛德夫人在一天夜里使用了占卜板，几次占卜的结果都是两个大写字母——HP。按照世俗水准，她并没有很快搞清楚这两个字母的真正含义，直到一段时间后她在一本《邮政画报》上看到了比利时大侦探赫尔克里•波洛的名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波洛就是魂灵所指派来为她排忧解难的天使。
故事发生在1946年的晚春，如果时间向后推移几十年，莱昂内尔•克洛德夫人即便以世俗的水准也会马上知道，HP两个字母其实是代表着全球最顶尖的电子打印技术和品质卓越的笔记本电脑，或者是那个把扫帚当跑车开的会巫术的英国小孩——跟小个子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其实扯不上多大关系。
马如龙是中国最好的私家侦探，他的侄女马小琼同样痴迷于占卜术，在她的再三坚持下，马如龙终于同意让她为自己算上一卦。在种种故作姿态的神秘仪式之后，出现在占卜板上的是两个大写字母——SB。这两个极具污辱性的字母令马如龙大为愤慨，连说马小琼所信奉的笔仙居然口吐脏字，实在不值得信赖云云。
吵闹声中，事务所的大门打开了，进来一位身形瘦弱、皮肤黝黑的男子，他自称名叫单保（shan bao）。靠，果然是SB啊……马如龙惊奇地看了看马小琼，马小琼则傲慢地一笑，跑到隔壁房间为客人准备咖啡去了。马如龙暗暗担心，因为除了想要自杀的人，很少有人能受得了马小琼煮的咖啡。
却不料这位单保先生正是一位想要自杀的人。他探头探脑、形迹可疑，却从一进门就跟马如龙大谈哲学问题。
“我一直而且常常会有自杀的冲动，我想这是因为我找不到生存意义的缘故。正如17世纪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所说：在自然状态，人的生命是孤独、贫穷、龌龊、残忍而短暂的。这样的人生实在让人缺乏继续下去的动力……”
这一点马如龙深表赞同，黑格尔其实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认为生命对于那些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事物，都可以说是一场悲剧。但是想归想，话可不能这么说。马如龙企图旁敲侧击地激励一下这位SB先生：“罗德曼曾经在自己的自传里提到了麦当娜，对于自己的前妻，他是这样说的：她的床上功夫很平庸，但也不是一条死鱼。这是一句大智大慧的经典之语，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庸庸碌碌的，但活着总比做一条死鱼要强一点吧？”
单保对于马如龙的鼓励置若罔闻，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你读过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吗？他说，没有任何存在的事物有本体论上的必要性促使它存在，因而它的存在永远不能被‘正当化’，也不表明有别的存在者要求它的存在……所以，我是否自杀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重要决定……”
中国的大多数私家侦探同时还被动地兼任着心理咨询师的功能，经常会有人跑到事务所里失声痛哭或者破口大骂。对此，马如龙曾作出总结——人类痛苦与愤怒的根源百分之六十在于爱情，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在于得不到爱情。可像单保这样因为痴迷于哲学命题而企图自杀的人却不是很多见。
自杀是人类的终极问题之一，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个人跑到事务所里向马如龙咨询正确而高雅的自杀方法。马如龙养的那只叫柯南的猫，由于见多了绝望之人，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每天蹲在窗前，神情忧郁地看着外面光怪陆离的世界发呆，姿态像极了王家卫电影里的梁朝伟。除了偶尔出现在事务所里露着大腿的美女，或许只有一杯波本威士忌能吸引柯南的注意了。“喝一点波本可以缓解所有的事情。”它每每在微醺之后感叹上一句，然后跳到马如龙的床上呼呼大睡。后来的一天，它从26楼的窗口跳了下去——波本威士忌最终也敌不过死亡的解脱对于一只猫的诱惑。
在向马如龙咨询自杀方法的人群里，知识分子占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对于这些自命不凡又一无是处的可怜虫，马如龙通常向他们推荐英格玛•伯格曼的电影作为自杀利器，那是来自肉体和心灵的双重摧毁，像是有人拿枕头捂住你的面孔，使你无法呼吸，同时还告诉你你的老二是世界上最短最小的。据马小琼查阅的资料表明，那是与死亡最接近的一种感觉……
这只是常规武器，对于那些视死如归的烈男烈女，马如龙为他们保留了最残忍的死法——那就是去看维特根斯坦的《论确实性》。一位法国学生说看六遍《论确实性》就会有死亡的冲动，根据这句话，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位像保尔•柯察金一样拥有钢铁般神经的超人，按照普通人的承受能力，这本薄薄110页的书，只要能坚持看到75页还没有产生自杀的冲动，那这些人在战争时期绝对会是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兴奋不已的受虐狂。
马如龙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这位单保先生。
他曾试图以西蒙•波伏娃在《两可的伦理学》中的观点来驳斥单保对于存在的看法：“宣布存在是荒谬的，就等于否定存在可以被赋予意义。所以你有自杀的意图并非对生命本身绝望，而是完全源于哲学理论上的一个悖论……这不能怪你，要怪的话只能怪萨特和波伏娃这些人吃饱了撑得没事干、思考这些狗屁问题……”
但是单保又对马如龙提出了日本小说家三岛由纪夫的观点：“生命只有当它是最美的时候，才是有意义的。在腐烂朽坏的可怕景象出现之前，一个人就应该自行死去。”
马如龙被这些哲学家和文学家们气得七窍生烟，虽然他一点也没看出来这位单保先生“最美”的地方在哪里，但最后还是不得不亮出杀手锏。他问单保：“读过维特根斯坦吗？”单保摇头。马如龙便将书架上那本《论确实性》送给了他，并再三叮咛：“记住，只有你确定自己的的确确丧失了生活的勇气时，再去看这本书，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看得出来，单保对这份处方异常满意，直到他一不留神喝了一口马小琼煮的咖啡——事实证明，即便是想自杀的人，也受不了马小琼的咖啡。他憋得满脸通红将这口咖啡咽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马小琼：“小姐，你是想……当场就杀死我吗？”
B.
马如龙生平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搞种族歧视的人，一种是黑人。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悖论，却奇异地与五百年前一位名叫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的西班牙神甫的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妙。该神甫悲天悯人，十分同情那些在安的列斯群岛金矿里过着非人生活、劳累致死的印第安人，于是他向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建议，由黑人来顶替印第安人，让黑人在安的列斯群岛金矿里过非人生活，劳累致死。
半个多月之后的一天，一个黑人同胞坐在马如龙对面，哭哭啼啼地表达着对失踪丈夫的思念之情。该黑人妇女哭泣时韵律感极强，语速极快，听起来酷似美国黑人的RAP音乐。但是很不巧，马如龙对于黑人的痛恨恰好源自于对于喋喋不休的饶舌音乐的厌恶，如果不是看在这位妇女同志扎着PRADA头巾、提着LV手袋、长得像哈莉•贝瑞不说同时还慷慨地裸露出一半乳房的份上，马如龙早下逐客令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不是这些，而是因为据这位妇女群众举报，她失踪的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半个多月之前来找马如龙咨询自杀方法的单保。
这位黑人美女名叫Selma Bacon，很巧合的是，她和丈夫单保的名字缩写都是SB。马如龙很有耐心地反复对她讲：“有人失踪了应当先去报警，我可以协助进行调查，但若论寻人的效果，还是警方比较强一些。”
Selma瞪着马如龙：“Shit！Fuck! Jesus! 我丈夫失踪之前，是你帮他开了一张自杀处方！他要是真死了，你得负责！我不找你找谁啊……”
马如龙连忙解释，自己的那份处方绝对是秉承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开的，无论多么绝望的人，只要认真阅读完维特根斯坦的《论确实性》，一定会重新扬起希望的风帆，在人生的航程上继续乘风破浪。他深情地说：“Mrs.SB，你知道吗，这是每当我陷入绝望时刻的精神药片，《论确实性》代表了20世纪哲学在认识论领域取得的一个重大进展，当你亲眼目睹了这样伟大的进展，你还有什么理由想要去死呢？”
Selma将信将疑：“万一他真的自杀了怎么办？”
马如龙打量着Selma凹凸有致的身材，差点脱口而出：“万一他真的自杀了，你就跟着我过吧。”不过马如龙是个纯粹的人，高尚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换句话说，他是一个被社会准则所束缚的人，因此不能随时随处而且随随便便地将心里话说出来。于是他给Selma讲述了一则真实的故事，来证明自杀并不是那么容易：“1998年，一个法国人准备了一次万无一失的自杀。他站在一个高高的悬崖上，在脖子上套上一个索套，把绳索固定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然后他喝下了毒药，并开始自焚。在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他又朝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哦，上帝啊……”Selma被如此处心积虑的自杀惊呆了。
“别紧张，宝贝。后来的情况是这样的：子弹没有打中目标，反而打断了绳索，因此他掉到了海里而没能吊死。冰冷的海水扑灭了他衣服上的火焰，而且这种冲击力使他把毒药呕吐出来。一位渔民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送到医院。”
“哦，上帝啊……”Selma再次惊叹命运的力量，“他的命可真大，这样都死不了。”
马如龙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唔……事实是，在渔民把他送到医院之后，他由于体温过低而死了……”
Selma Bacon哼了一声，然后霍地一声站起：“Mr. Ma，废话少说，我最多给你半个月时间，1月1日之前，你负责把我丈夫找出来，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饶不了你！”
C.
G.E.摩尔在其有名的论文《外在世界的证明》中，为了反对怀疑论而提出自己关于外界事物存在的“证明”。他通过举起自己的双手说“这里有一只手”和“这里还有另一只手”，从而得出心灵之外有事物存在的结论。
鲁迅在《野草》中的《秋夜》一篇的开头这样写：“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跟G.E.摩尔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散文集《野草》是鲁迅人生观、世界观和哲学观点的集大成之作。《秋夜》作为集子中的第一篇，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开篇作用……
马如龙心烦意乱地胡思乱想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其实这些问题也算不得是什么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单保真的会把马如龙戏谑般的“自杀处方”当真吗？
D.
和所有的侦探一样，马如龙也有自己的线人——虽然只有一个，而且是个五十几岁的中年妇女。这位大妈的职业是在Corner Jazz酒吧门口卖冰棍，起初她对于马如龙邀请她做线人的请求很不感冒，理由是此兼职听起来很像“贱人”，不过当马如龙掏出钱包之后，她立即觉得其实贱人也是个不错的职业。
面对马如龙的询问，线人同志回答，曾经见过这么一个男人，个子不高，又黑又瘦，看起来像个吸毒者，“他来过这里几次，一来就去找成天泡在这里的那个死胖子。”
“死胖子？”
“喏，就是里面那个。”线人说着朝酒吧内扬了扬头。
马如龙往里一看，临窗而坐的刘按正举着个酒瓶子朝他傻笑呢。
刘按是这个城市里著名的知识分子和伪科学专家，只看外形，很难相信刘按是一个知识分子，比较适合他的岗位，应当是端着一杯Dry Martini站在杀猪的案台旁，而且还有着忧郁的眼神，唏嘘的须根和神乎其技的刀法……但事实是，他的确是一个知识分子，经常与人争论形而上的哲学问题，经常在辩论进行到高潮时突然奔入最近的一个酒馆，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灌得烂醉，然后高唱BEYOND乐队的《无尽空虚》，像个发骚的小尼姑。
刘按靠他的知识吃饭，他长期在Corner Jazz蹲点，随时等待尘世中迷途的羔羊前来咨询，一个问题25元钱——或者直接给他端来一瓶百威啤酒。他的主要咨询方向是少女心理及生理问题，兼而也负责解答其他一切疑难问题。
线人继续发牢骚：“这个死胖子，也不知道去找个正经工作，天天在这里喝酒，还成天跟酒吧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勾勾搭搭，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如龙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他唯一的线人，然后迈步朝酒吧内走去。
“那个老娘们儿说我什么呢？”马如龙刚坐下，刘按就问道。
“她说你看起来文质彬彬，一看就是个棒小伙儿。”
“是吗？”刘按边说边挖了挖鼻孔。
“她还说你看起来既迷人又性感，连她这么大年纪都禁不住要动心。”
“是吗？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已经结婚了，孩子都开始早恋了，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我没有结婚。”刘按说。
“我知道你没有结婚。”
“那你为什么告诉她说我结婚了？”
“好吧好吧，我错了。一会我出去的时候就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她，然后你可以去海景花园酒店开一个无敌海景套房，你们两个喝一瓶八二年的拉菲，然后在那张五米宽的大床上大战几十回合。”
“我不喜欢喝红酒。”
“那就去酒店前台点一瓶一斤的二锅头。”马如龙懒得跟刘按这样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就拿出一张单保的照片问他：“见过吗？”
刘按眯起眼睛看了看：“眼熟。”
“他喜欢跟人谈哲学问题。”
“噢，想起来了，他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问我存在、怀疑、意义什么的狗屁问题，我跟他瞎扯了半天，小赚了一笔，这家伙看起来挺有钱。”
“他老婆是个老外，像是个富婆。”
“操，那还瞎鸡巴琢磨什么哲学，只要天天把伟哥当糖豆吃，殚精竭虑把怎么讨老婆欢心琢磨好了不就全结了？”
“具体点说，他都跟你怎么说的？”
刘按一摇头：“这家伙走火入魔了，非得自杀，有一次还很真诚地建议让我杀了他。”
“你没干吧？”
“操，我宁肯跟门口那老娘们儿上床。”
“别说的自己跟个贞女烈妇似的，你又不是干不出来。还有呢？”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拿了本《论确实性》，说是不知道哪个蠢货给他开的自杀处方。从那之后就没见过他。”
马如龙为了这段谈话付出了一百块钱，得到的馈赠是一顶“蠢货”的帽子。他走出Corner Jazz的门口，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闪烁着，他忽然想起了村上春树《东京奇谭》中的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在所有可能找见的场所》，讲述一个上班族，在有名的证券公司工作，生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在一个正常的早上，到住在同一栋大厦的母亲家里，然后就没有再出现了。钱包、手机、钥匙什么都没有带，就失踪了，像一阵烟一样消失在楼梯间。太太找一个私人侦探去寻找先生。侦探在这栋楼里寻找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和经过的邻居交谈，但是一无所获。20天以后，此人忽然出现在仙台的候车室里，完全不记得这20天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除了故事的主人公是个正常人之外，其他一切的一切，都与单保失踪案极为类似。马如龙苦笑着心想，自己是否也有此好运，单保这个鸟人也会像一只倦鸟一样忽然飞回到妻子的怀抱？
《在所有可能找见的场所》中的一个老人说：“发呆——思考。我们日常性地思考东西。我们决不是为了思考而活着，却又似乎同样不是为活着而思考的。这么说好像和帕斯卡尔的学说相反，说不定我们有时倒是为了不让自己活着而思考的。发呆——未尝不可以说是下意识地驱使那种反作用。总之问题很难。”
这是一段晦涩的对话。马如龙期望着单保没有读过这篇小说，又期望着他读过这篇小说，这种矛盾的心理或许就像刘按对Corner Jazz门口卖冰棍的那个大妈的想法一样……
E.
之后的十几天里，单保这个鸟人没有飞回来，马如龙反而变成了一只勤劳的小鸟，他四处奔波，一面找单保身边的朋友、同事了解情况，一面在单保所有可能出现的场所寻寻觅觅。结果很令人失望，单保的同事都说他是一个标准的好员工，按时上下班，没有不良嗜好，不在开会时当众手淫，也不和蛇一起睡觉，并且也从来没有跟人谈起过活着的意义或者生存的目的；有的同事甚至在同一个公司上了几年班之后，都不知道有单保其人，足见他平日低调沉默的作风。而在马如龙想象到的单保可能选择为自杀的场所，比如女澡堂、女厕所、洗浴中心、洗头房、夜总会等地，同样没有单保的身影。
12月31日，离Selma Bacon给马如龙最后通牒的期限只剩1天，她的要求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通过马如龙的努力，现在的情形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距离Bacon女士的要求已经很接近了，只差了两个字而已……
马如龙正在事务所里与马小琼商量如何应对那位黑美人儿的质问，电话响了：“我的丈夫回来了。对，安然无恙。你有空过来结一下账吧，还按咱们说好的价钱，不能让你白忙。”
再次见到单保是个神奇的体验，他似乎完全变了个人，同事口中的那个单保与眼前的这个单保完美地统一到了一起。他笑呵呵地看着马如龙，神清气爽，只是对失踪的这二十几天绝口不提。
临走的时候，马如龙把单保拉到一边，悄悄问他：“哥们儿，还想自杀吗？这次包你死翘翘。”
单保笑着摇头。
马如龙又问：“你这是有了什么奇遇还是怎么着？一下子参透生命的终极意义了？”
“差不多吧，呵呵，脱胎换骨。”
马如龙犹豫着问：“能……透露一下吗？”
单保神秘地笑，说送你一本书，你读过之后就大彻大悟啦。马如龙接过来一看差么点吐血——原来正是自己送给单保作为自杀处方的《论确实性》。
马如龙拿着一本书和一大笔钱，闷闷不乐地回到办公室。难道《论确实性》对人的影响真有这么大？他试着认真地读一遍这本书，可每次的结果都是在中途昏昏睡去，无一例外。
后来马如龙实在没辙了，让马小琼又用她的笔仙给自己卜了一卦，结果那是相当的准，还是两个英文字母：
SB。
马如龙苦笑几声，转身从身后的酒柜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是柯南说的对啊，去他妈的哲学，喝一杯波本吧，一点波本可以缓解所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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