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手术_·火星评论_文化杂货铺

我径自向厨房走去，厨房里空空如也。我不喜欢空的感觉，这让我不知所措。我返身坐在客厅暖色的沙发上，面对四周白亮的墙壁，泪流满面。
　　我已经有很久没吃过任何东西了。只那些潺潺的白开水喝下去，直让人恶心。也许是因为是饥饿吧，我开始想念琼。琼在的时候，厨房里会很充实，很温馨。我不断地想起和琼在一起吃着她最爱吃的那种水果沙拉的味道，总能让我感觉到幼时母亲的气息。我迷恋这种气息。
　　琼的离开很突然，但我知道，这决不是偶然。因为琼最近在读一本书，她曾不止一次地向我描述起她读这本书时的兴奋。
　　在这种时候，琼的笑容以及表情总让我难以理解，我的内心便会有种空荡荡的失落感。一如我刚刚步入厨房中的感觉。琼说这些的时候，我会很安静，我会在一旁悄悄地聆听，默默无语。琼甚至轻轻拍着我的头发说，有一天你也会的。你会喜欢的。呵，会的，你一定会的。我不太喜欢她当时的笑容。
　　我开始变的寂寞，也许我并不害怕寂寞。但我却恐惧孤独。琼在的时候，虽然她时常也会离开，但我知道，当夜临至，琼便会姗姗归来。而后琼会陪着我，房间里顿时温暖了起来。
　　然而琼可能不再会回来，永远不会。有人说，寂寞会让人成长。而我却并不想在寂寞中成长，如果非要如此，我宁愿不再成长。琼的离开让我无所适从，而时间的流动让我的成长不可避免。于是我认识了一个叫LiuAn的男人。
　　我们是在聊天室里认识的。其实我并不喜欢网络聊天。我曾一度拒绝。可琼离去的夜，让我无以入眠。独自面对城市的黑夜，总让人惶惑不安。我惟有打开热烘烘的电脑，找寻一丝飘忽的慰籍。我无意聊天，直至我发现了这个叫的LiuAn男人。
　　我问他为什么要叫LiuAn这个名字。他的回答比较繁琐，他说他是一个摄影师，他的名字是一种胶卷牌子的英文缩写，他只用这种胶卷。他还说他的理想是让所有的女性在他的镜头之下获得幸福。
　　其实我丝毫不怀疑他对影象的掌控能力以及对其执着的态度，但我却对他的理想有些困惑。我不得不告诉他，我对他所说的这些毫无兴趣，我只想知道他是否也爱吃这种牌子的水果沙拉。
　　他无语的半天说，没有。不过他说他明天就会去尝试，很可能他会就此爱上这种食物。看了他的回答，我有些释然，但更加感觉饥肠辘辘。
　　于是我疯狂地向超市冲去，可超市早已关门大吉，连这点时间概念我竟也为之遗忘。我不得不披着单薄的睡衣，穿过一条街，来到那家24小时营业的万店通。可售货员竟然说她连听都没听说过，我有些虚脱。她却用伪装的面孔热情洋溢地向我推荐其它牌子的水果沙拉，我厌恶地看了看她，逃离而去。
　　我开始了日夜颠倒的生活。我突然发现在寂静的深夜面对睡眠更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但这一切却因白日的喧嚣而显得轻松自在。白天的萎靡不振与夜晚的精神抖擞让我遗失了思想。不可否认的是这和LiuAn有着必然的关系，因为他总在深夜流连于聊天室，每每如此。我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似乎又回到了琼在的生活，平静而安谧。
　　直至有一天，LiuAn突然约我见面。他说我一定是个美丽而善良的女孩。是的，也许我的确是个美丽而善良的女孩。我得承认当时我有点激动，但这并不表明我也很渴望见到他。我甚至没打算过和他见面。我犹豫着对他说，我还没想清楚是否和你见面，但我想知道的是，假如我答应了的话——我吞吐地问道——你，会送我鲜花吗？
　　当然。我十分愿意。因为我已经为此预定了。他迅速地敲出字幕回答了我。
　　最后我们约在一家叫做“危险”的酒吧见面。我告诉他，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下，那么，就在三天后的夜里吧。
　　约会的前一夜我睡的很晚，但第二天我为此睡了一整天。直到临近约会的时间，我才慵懒地爬了起来。我的眼睛可能有点肿，我对着镜子深深地呼吸了几次，便出发了。
　　走进危险酒吧的时候，我远远看见7号台有一个瘦瘦的手捧鲜花的男人。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焦灼，我径直向他走去。
　　来到他的面前，我微笑着说，LiuAn，你好。LiuAn一听立即起身惊愕地看着我。
　　很明显，我已经迟到了，抱歉。我依旧微笑着说。
　　LiuAn这才恢复了原有的神态。能等来这么美丽的小姐，有谁会介意呢？况且，您来的并不算太晚。他神色淫荡地说。
　　说完他将鲜花送给了我。我对鲜花并不热衷，如果给我一束鲜花或者一杯柠檬汁的话，我倒宁愿选择后者。我不太清楚在约会之前自己为什么会向LiuAn提出这样的要求，对此，我有些恍惚。
　　在这之后我们的谈话迅速进入亲密状态。他的确有着摄影师的艺术气质。他对影象的剖析以及色彩的调置让我印象深刻。这也更加确定了之前我对他的一些想象与判断。我静静地地倾听着他的叙述，洞察他的一切可能。
　　最后，我答应和他回家。
　　下了出租车，他就已经失去了清醒。这可能和我的预算失误有关。我费了很大气力，才将他拖进电梯。幸亏在酒吧我就知道了他家的房号。在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处于昏迷状态。我将他放在地上，从他的身上找出钥匙，将门打开。
　　直至我喂他喝了杯苏打水混合溶剂，他才逐渐清醒。我将他额前的头发轻轻地向周边捋开，以便让他拥有更加清晰的视线。这时他才明白他的昏迷并不是酒精的作用，而是我在酒吧调酒的时候投放的药物所致。对此我得心应手。这要归功于我的母亲，她是一名出色的医生。我对她拿着手术刀的样子尤为崇拜。我爱她，虽然她已经死了，可这并不影响什么，我对她的爱将会持续。
　　LiuAn似乎有些愤怒，但他却动弹不得。因为他已经被我严实地绑在一张厚重的椅子上。由于我缺乏捆绑的经验，我猜他可能因为我勒得过紧而有些不太舒服，但必须说明的是，我已经绑得足够仔细，我还特地悉心调节了松紧度，也许这仍不够好，可我毕竟为此小心翼翼。
　　说句心里话，我并不想伤害他。我只是想让他告诉我琼在那儿，我的意思是他最好赶快把琼交出来。否则接下来，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说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是不可原谅的，我重重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说他也很想知道琼在什么地方，他很想帮我，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想听见这类苍白的谎言，我想他还没有冷静下来，他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等待了许久，可他仍然无法抑制住他那狂躁的冲动。他一会对我咆哮说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一会又向我温柔地解释，说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如果我愿意将这些绳索解开的话，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我找到琼的所在。他说他对找人很有一套，他可以帮我登寻人启事，哦，他还在电视台认识一个叫非礼勿摸的家伙……
　　真没想到，他还是一个爱唠叨的摄影师。我意识到我得自己动手寻找。我在他的冰箱里找到两块LiuAn牌的水果沙拉。其中有一块是吃了一半后又用包装纸包好的。我冷冷地笑着，我记得。我当然记得琼经常喜欢这样，她总是为了她的身材做出一些怪异的举动。
　　我问LiuAn这应该做何解释。他竟然说这完全是因为我他才去买的，他说他吃了一半后发觉这也许并不怎么适合他的口味，但他认为自己可以再次适应一下，所以他又放回了冰箱。他甚至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你知道，人的味觉有时会随着观念的认知态度而改变的。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连编造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都没有做到。他的双脚在不停地摩擦着，也许是他的脚部已经麻木，这真让人难以忍受。于是我走上近前，蹲了下来。LiuAn惊恐地注视着我，一如我们初见时的表情，但很明显已经失却了酒吧内的绅士风度。
　　我告诉他不用紧张，我只是想帮帮他，我真的只想帮他。我说过，我不想伤害他，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一个不想伤害别人的人往往更容易伤害别人或者被别人伤害。
　　我将LiuAn的鞋子小心翼翼地脱去，我甚至为他搓揉了有些淡淡红肿印迹的脚踝，我想他现在应该感觉好多了。
　　我再次问及关于琼的消息，可他仍然不肯对我透露哪怕丁点线索。
　　我不想浪费时间。虽然我有的是时间。时间对于我来说也许只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我推开他房间的虚掩着的门，映入眼帘的尽是琳琅满目的人体肖像。它们拍得不算含蓄，却很庸俗，这倒令我陷入了思索。
　　我将LiuAn推入房间，我对他说，是否可以将他的那些独特的照片让我欣赏一番？
　　但许久之后，我面对的依然是LiuAn茫然无知的眼神。我不得不更为直接地向他问道，我指的是你的那些灰色的照片，比如解剖之类，好吗？
　　他再次告诉我，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上次他也这么说，对此我有些失望。这并不是说我对他的回答信以为真。我还特地告诫他，如果你总是重复一个同样的句式，这说明你的答案将令人深感疑惑。
　　他的喉结在不规则地蠕动着，他也许有些渴了，神态透出些许疲惫，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我特地为他调了杯柠檬甜酒，味道不错。我想他一定也会喜欢的。可他拒绝品尝，对此我很无奈。我不得不掰开他的嘴巴，一勺一勺地细心喂他。对他当时让人难以接受的表情，我表示出应有的宽容。
　　我请求他告诉我，那些照片究竟放在那儿，我不想将他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破坏了原有的设置与布局。我认为这是不礼貌的行为。
　　但他依旧面目狰狞地保证，他是一个有着职业资格且心理正常的摄影师，虽然拍摄的对象多是女人，有时他也会让她们更换一些装束又或脱去一些沉重的衣物，然而他真正的意愿是让她们在他的镜头之下变得更加美丽。仅此而已，他说他可以发誓。
　　他说的很流畅，我有些动心，险些相信了他。但不久之后，我在他台灯的后面发现了一个相框，里面嵌有一张普通的照片。它真的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只不过关键的地方是相片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笔迹：1999年6月30日，我和你在这张床上一起度过了9个小时，直到7月份悄然而至；你说你喜欢七月，对此，我无法忘怀。
　　对于这张照片，LiuAn的态度是守口如瓶，虽然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紧张。
　　这张照片一定是他的秘密所在，至少与其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虽然我对此坚信不疑，但我仍毫无头绪。直到发现了那个黑色的金属匣子，我才确定了这张照片对于LiuAn的重要意义。
　　我是在他的床垫内发现了这只神秘匣子的藏身之地，令人更加肯定它的里面有着巨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当我掀起他的厚得超乎一般的床垫之时，那只匣子正紧凑地安置于床垫下侧的被人蓄意开裁过的块状穴口内，而床垫的表面则不露痕迹，毫无破绽。
　　我拿着匣子在他的眼前轻轻地晃动着，LiuAn急促的呼吸更加证明了我的判断准确无误。可瞬间我便收起了笑容，匣子是设有密码锁的，它的坚固程度可想而知。
　　LiuAn虽然知道我没有密码就不可能打开这个匣子，可他仍然显得惊慌失措，他的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是一件棘手的事，我无可奈何。我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然而我打开了它，在那一刹间，LiuAn汗如雨下。我能顺利打开这个幽灵般的匣子，这完全是LiuAn给的答案，他在那张照片背面所写的内容与数字便是开锁的组合密码。由此你可以相信，我是一个聪明的女孩。没错，我一直这么认为。
　　匣子内的秘密照片让我心潮澎湃，一张一张充满诱惑的图片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些充斥着性虐与肢解完整过程的艳丽画面让我蠢蠢欲动，其清晰的脉络与血腥的伤痕再现了全部的细节。摄影师对色彩与调光的处理也做得颇具耐心，这是一个细致而漫长的过程。当然这些都是LiuAn的杰作。我无意宣扬他对摄影的能力，不过他确实干得不错。
　　但最后一张照片上却是一个笑容恬淡的女子，穿着发白的牛仔裤。我突然想起了琼，我莫名地一阵躁动。这张照片和这些秘密照片似乎毫无瓜葛，最大的联系莫过于她正是被侵害的对象。
　　但是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最为重要的是，照片的下面平躺着一本书，黑色的封面，映出三个白色的字体：拉面者。我的内心一阵痉挛。但我必须冷静。
　　我将这些照片和《拉面者》在LiuAn的面前整齐地排列好，LiuAn愈发疲惫了，他似乎开始了妥协。他的全身已经湿透，我找出一块毛巾，将他额头的汗珠擦拭干净。我甚至问他是否需要打开空调，但他并没有回答我，他只是看着我，他一直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这让我很为难。我做不出一个更好的决定。
　　你读了《拉面者》？
　　读了。不过我只读了其中一章。
　　那一章？
　　就是一个女人有巨大乳房最后自杀那一章，具体章节名我不记得了。
　　有巨乳为什么还要自杀？
　　不知道。
　　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
　　天然的吧。
　　她用什么方法自杀？
　　我忘了。
　　成功了吗？
　　我忘了。
　　我想和LiuAn继续讨论关于摄影的话题，如同在酒吧中他对我的激情演绎。我说了一些自己对于影象的构思见解以及表现手法，我说的很认真，我想听到LiuAn对我的陈述的观点加以肯定或者否定，那怕是细微的相关言论，我也十分愿意洗耳恭听。可LiuAn显然心不在焉，他甚至根本什么也没听见。他只是这样注视着我，不言不语，他的目光也许已经开始呆滞。我无法使他和我融入密切的交谈。
　　我已经不再期望能从LiuAn的口中得知关于任何话题的只言片语。于是我再次为他调制了一杯柠檬甜酒，LiuAn再次昏厥。我将他重新捆绑于他家的餐桌之上。这是一张长形的玻璃餐桌，它很有特色，极具冰冷的风格，致使我看了第一眼后就已经喜欢上了它。它是一张合格的手术台。
　　LiuAn身体的下部我已经将之麻醉。我从随身携带的手挎包内拿出一把标准的手术刀，以及相关的药物器材。
　　坦白说，我有备而来，但这并非我精心策划。只不过因为LiuAn具有让我为之手术的一切可能，他为我的手术提供了一个合理的平台。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手术，不过我确信，我一定会将它做的接近完美。我相信，在我的帮助下，他一定会超越以往，他的将来将是一个杰出的摄影师。
　　我找来了一盏台灯，再精心挑选了一架款式独特的摄影机，将它们安置妥当之后，我开始手术。我要将这一过程完整地记录下来。
　　事后证明，手术相当成功，对此我很高兴。LiuAn的阴茎被我精确地切除，伤口也包扎得极其完美。虽然在手术过程中曾一度血迹斑斑，LiuAn也出现了一些异样的症状，可最终得到了我完善的处理。
　　临走时，因为LiuAn还没有醒，我惟有给他留了张了便条，以此叮嘱他要多加休息。我还告诉他，有什么问题，可以在网上随时问我；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回来看他的。
　　可近几日，我一直寻找不到LiuAn的任何踪迹。我担心他的伤口或许会发炎，如果他没有按照我的嘱咐去做的话。
　　我本想留下来照顾他，可我又担心琼回随时回来，我为此还买了一满冰箱LiuAn牌水果沙拉。
　　七天之后，我得知LiuAn已经死了。报纸上说，他是一名患有严重暴力倾向的变态摄影师，至少杀害了一名女性。警方声称在他的家中搜出诸多不堪入目的血腥照片，还有一本小说《拉面者》，这也是他家唯一的一本小说。他是畏罪自杀的。
　　我拿出当天的录象带，重新播放了一遍，虽然我已经不再担心LiuAn的伤口。我看的很仔细，且发现在手术的过程中我还是出现了许多不应该出现的失误，我还是做的不够，原本我应该可以做的更好的。但这毕竟是我的第一次手术，我相信，下次我一定会做的更好。
　　但现在我只是想专注地等待琼的归来。我想琼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即使她仍执着于恋爱。或许她会随时回来，带着她的LiuAn水果沙拉。或许已经幸福地生活在别处。或许永远离我而去，离世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