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喻的灵思，关于金基德《呼吸》
又是家中一个安静的夜，孤身一人坐在我巨大的硕大的伟大的床上，寂寞却美好。又是一个无眠之夜后的副歌时段，由于连续的通宵电影和文字的宴席，身体虚弱的像窗外的冬叶，没有风都能感觉到脉络里的清寒。
7点睡8点起，几乎没有睡眠，清晨的时候去吃老叶家的羊肉泡馍。店里太冷，便拎着回家。坐在小镇破烂的出租车行在雪后破败的街上，雪又开始飘起来。路面中间的部分是扫过雪干净的，便只见那些新雪浅浅覆了一层，前方的车行在其上，那些掠动的风便将浅雪带着一抹惊烟，雾样韵律地浮动在这小镇的酷寒之中。
我淡定微笑，那是这个小镇的呼吸。
金基德的片子，总有简单却深邃入骨的名字。上一部，是《时间》，生死祸福无人逃得开的时间。这次却更加明白，《呼吸》，那是一生最初的开始和最终结束的动作。但凡人之一生，无论宿命纠葛如何，只这两字，业已足够概括。
还是金基德一贯的风格，源于自身的生命的苦难与深藏的暗色温暖交织成故事，人物之间依旧少得刺骨的对白，仿似时间凝固的缓慢动作，以及那些荒凉却坚毅的行动和眼神。
这几年来，他的镜头用得越来越简洁，只用最直接的，最动人心魄的。不再像《春去冬来又一春》那样使用大量大景别带大环境的唯美镜头，也不像《时间》那样做大量诡异神秘的布景，更没有《漂流欲室》与《弓》里直面的血淋淋的场面。尤其最突出的一点是，他在人物的小景别上运用比例明显增加，对环境某种意义上的逐渐剖离，是他在向现实的更深处走入。对人的深刻书写，才是艺术存在的最终意义。纵观电影史，不得不承认，这是大师的脚步，已走过太多足迹。
金氏片中总是充斥着的惊人数量的意象，《呼吸》中亦是如此，那些意象均是一个个深刻的比喻句，当不再打算用台词和鲜血淋漓的画面从外部表达之后，选择的便是这些看似简单却令人茫然的隐喻，总在某个突然的时刻才让你恍然大悟，直入心髓。马塞尔说电影是一门隐喻的艺术，的确如此。
《呼吸》的情节并不复杂，一个丈夫有外遇的妻子，放弃家庭去爱一个一心只想去死的死囚，最终感化了死囚，两人却仍无法在一起的悲情故事，却处处隐喻。
隐喻一：人物。
在一部影片中，人物通常是最直接的隐喻。尤如金基德这样吝于演员台词的导演，人物性格的设定总是最重要的表达式。回顾他之前的片子，我们也发现，主要人物的数量总是非常只少，这就更加要求这些仅有的人物所具有的深度的隐喻的力量能够厚重到足以支撑九十分钟的灵思。在《呼吸》中，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隐喻所在。
最主要的人物有三个，张真（张震饰），妍（朴智娥饰），妍的丈夫（夏正宇饰）。
张真是一个一心寻死的死囚，喜欢用能找到的所有锋利物品，铅笔，磨尖的牙刷刺进自己脖子，却一次次无法寻死。他的一切行为，皆如这个社会压迫下生存着的，坚毅的不愿苟延残喘的人。社会的压迫和囚禁他无法挣脱，于是想以死来解脱，而每次都会被医院救活，这个社会，连死这个终极的逃离都禁止他完成。他是一个被上帝抛弃的灵魂。在妍的一次次行为下，他开始被温暖解开了冰封，开始剧烈的想去吻她。在一心求死的人开始想要生存的时候，他一定是最脆弱的，所以他得到了相反的结局。
妍是这个社会中的大多数，麻木地过着行尸走肉般重复的生活，她的生活了无趣味，却又无所暴发。丈夫的背叛给了她一个抛开自我露出本我的理由，于是她重获生机，再次拥有付出和爱的能力，尽管她面对的是一个注定无所结果的死囚。但那样，她起码生存过。全片中，她没有一次和丈夫亲热的镜头，唯一的吻，也是冰冷而遭拒的。但她身体的热量却暴发在小小的牢房接待室中，在那样狭小冰冷的空间里与张真疯狂渴求着拥抱和吻，甚至完成了片中唯一一次身体的交合。可她毕竟还有女儿，她无法继续自我下去，最终还是在雪中一家三口的打雪仗中，重回家庭之中。
研的丈夫，在我看来，他代表着欲望与妥协。与其他几人相比，他有着最为强大的欲望，他拥有妻子女儿家庭，却还是在欲望驱使下渴求情人的欢愉。他却又是最容易妥协的，一次次，当这个城市中看似干净却平庸的普通人看到妻子与死囚疯狂的吻，看到妻子那些荒诞不经的行为，他的选择是妥协。他放弃情人，甚至开车送妻子去汉阳监狱，与女儿在监狱外玩雪等待。他的妥协，只是证明他的懦弱，所以他看似逐渐温暖，却是片中最无力的角色。
妍的女儿，她的童真却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妍一次次的回归，都是以此为积淀。而这童真中却早已有了不干净的部分，女儿私下会开心地跳着舞，但当妍出现，她反而会像一个成熟的人那样停止这舞蹈的游戏，虚伪的拿起自己的熊娃娃。社会环境对孩子产生的影响，亦是令人痛心。
张真狱中的三个室友，也各有其所隐喻的意义。
一直爱慕张真的白脸小生，他代表着一种盲目的干净，他包容张真，喜欢张真，但他的爱却是不被世间认可，也不被张真所理解的。他是张真世界中的纯真，却格格不入。
戴眼镜的，他代表文化，他总是做着在墙壁上画裸女的事情，看似最理智，而他却骗了张真珍贵的妍裸体照片，他是张真所不能逾越的一个迷惑。
强壮的那个室友，他和监狱的狱卒一样，代表着时代中暴力的力量，张真在他们面前，无力反抗，最多只有挣扎。
隐喻二：春夏秋冬。
关于四季的意象，金基德已经有过几次使用。最直接的就是《春去冬来又一春》里，关于四季的故事。在《呼吸》里，四季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四季是现实的，全片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积雪的冬季。女主人公妍却虚拟出了一个迅速更替的四季。当她第一次穿着春天的花裙子，将监狱的探监室填满春花烂漫山坡的壁纸，在桌上放满鲜花唱起春天的欢快歌曲时，震撼到的，不只是张真。连同荧屏前观影的我，一遍感染到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温暖足以穿透灵魂。第二次探视，所有一切都换成了夏季的壁纸和墨镜。张真开始真正动容，渴望上次被禁止的吻，他们终于彼此吻到。夏天是最温暖的季节。第三次探视，妍终于穿上与冬天近似的秋天的暗色衣服。在壁纸上满是赤色的枫叶，像血一样的枫叶。妍也稍稍回复了秋一般深沉的理智。第四次探视，没有季节的壁纸，探视处终于露出久违的破败白灰墙，他们在这个冬天享受了真实的身体的交合。但在冬天的结尾，故事也渐冷，妍咬住张真的唇，想让他失去呼吸，即使他此刻正在她身体内。那是一种绝望的爱，只是这样的爱永远没有终点，也永无四季。
值得一提的是，金基德的大师风范在壁纸的选择上也体现无疑。如果是曾经的他，或许会使用美术完成最美丽的四季壁纸。那样的美感是他完全可以做到的。而他故意只使用了网络上随意能找到的四季壁纸，看起来虚假不堪，却恰恰符合那个矛盾的环境。
隐喻三：自杀与自残。
死在这部片子里，由于妍的手段，具有了另一种含义。死，代表的就是失去呼吸，失去最根本的源头。张真的不断自杀，只是寻找解脱的独有方式，而妍在寒冬穿着一条单裙上路，也不得不被认为是一种自残。而在自残的时刻，他们却总是最坚定的。一旦张真停止自杀，一旦妍穿上自己温暖的毛衣，他们的人生却只是进入最脆弱麻木的低谷。
隐喻四：发夹和手机。
发夹是一切不幸的起源，那个美丽的发夹源于丈夫的另一个女人。妍思虑了很久，她曾想放弃，想装作不知，她在桥上行走，用发夹拨动桥上的金属棒，像一条巨大的琴，那是她的心弦。妍扔了发夹到冰上，她想选择委曲求全，而最后，她却还是又拿回了发夹。别在自己头上，与丈夫宣战。在片中，丈夫的情人虽未出现过，但每次丈夫手机响起，丈夫便会成为另一幅样子。那是背叛的代表，那个手机和发夹合在一起，便是丈夫的欲望，也是故事的重要起因之一。
隐喻五：头发，照片以及墙壁上的画。
妍在探视张真时，第一次，是被张真拔去一根头发留作纪念。张真将其视为最珍贵的礼物，不惜与室友打架抢回吃掉。而第二次和第三次，妍便带着自己的照片送给张真。那照片其实已经不止是简单的照片，已经代表了妍想要奉献给张真的自我，爱的灵魂。但妍最后一张未能成功给予张真的相片，最后是由丈夫拿给张真的。那是一张裸照，是妍最终极的付出。在这一点上金基德还做了最后的呼应，正如那张照片一般，最后一次奉献肉体的祭礼，妍是由丈夫自己开车送去汉阳监狱的。
而囚牢墙壁上的裸体女人画，或许暗示着张真的欲望的镜像。之前，他看着“眼镜”画。后来他渴望了，于是他拼命磨尖了牙刷，拿给“眼镜”画。最后“眼镜”完成在墙壁上的，正是妍的裸体像。那是张真最终极的欲望所在。
隐喻六：白衬衣。
在妍每次做最大决定，开始或放弃之时，她总在洗和晾一件白色的衬衣。开头一次，结尾一次。那白衬衣就像她纯净的家庭幻想，两次从阳台上坠落，而汽车碾过之后，脏掉的白衬衣就无法复原，于是妍将它扔进垃圾桶，开始下一段疯狂的选择。但第二次，妍在将衬衣扔进垃圾桶后，却又将它剪了回来，这是她的彷徨，她的迷失后的坚定。
隐喻七：天使。
那个披着翅膀的女人塑像是天使的样子，女人的脸与妍很像。那是妍的希望之所在，妍一开始与女儿在一起时画下了这个天使，之后她把它做成了雕塑。可天使一旦成型，恶魔便追逐而来。于是妍将天使关进了壁橱，又在最后觉得再无希望时狠狠用锤子砸烂了自己做的这个雕塑，砸烂了自己的希望。金基德特写了妍在砸烂天使雕塑后，仍用锤子将地上的碎片砸成粉末的镜头，对希望如此挫骨扬灰的恨，一定是源于最深层的绝望。而天使的意象不止于此，在全片很多处均有出现。如果注意，有些带着妍的镜头，总有前景会是天使，或者翅膀状。
隐喻八：监控室。
监控室是汉阳监狱里最高层的地方，关于张真和妍是否能相见，是否能以妍所想要的方式相见，都由监控室看着并决定。监控室象征着国家暴力机器的终极形态，监视，无人性的控制，这便是全部。监控室中的镜头与正常拍摄镜头配合，将简单的监狱探视室分割成了不同而又重合的诡秘空间，在可控制的镜头推拉里上演着张真和妍的爱情。
监控镜头里，最残酷的一个镜头在片末。对比蒙太奇在监控者控制的荧屏中出现，一面是背叛丈夫的妍在探视室里与死囚张真疯狂地身体交合，一面是妍的丈夫与女儿在监狱外笑着堆雪人的温馨。金基德的残酷，是不需言说的峻冷。
监控室的负责人从头到尾没有正式出现，只在荧屏的反光中让人看到几个镜头，戴着墨镜，抽烟，随着妍唱歌而扭动。这也是金基德某种程度上对电影的一个讽刺，所以由他自己出演了这一角色。这也成为本片一个令人不得忽视的噱头。
最后，除了这些隐喻，还要说一点。在另一个方面，对中国演员张震的加入，金基德表现出了一个大师独到的眼光和准确的把握。据说只是在电影节上的一个碰面，金基德早定下与张震的合作计划。这次的《呼吸》，只是两者的一个约定。但张震与金式电影基调的融合令人惊讶，那似乎早已是为张震定制的角色风格。张震的表现，或许也正是他这些年能够接连与李安、杨德昌、侯孝贤、王家卫、田壮壮这些大师导演的合作原因。但在《呼吸》中，张震的角色大多数时间是在一种木偶状的空洞沉静之中，还有太多发掘的空间。若能继续与金基德合作，应该会有更深入的令人惊喜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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