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阅读 《红楼梦》是一本反封建的书吗 (41/2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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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
  
  最近又出了好几本关于《红楼梦》的书,如《马瑞芳趣话红楼梦》之类的。这些书都有个共同点,就是都认为《红楼梦》是部反封建的小说。这就造成了三重冤枉。第一重是贾宝玉的冤枉,贾宝玉被形容成一个除了对漂亮的青春少女以外,对其它人极其麻木不仁的人,他生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反封建,为了看到自己的家庭“树倒胡逊散”,他生在贾府,有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拖垮贾府;第二重冤枉是薛宝钗的冤枉,她因为被书中的人多夸了几句,结果因福得祸,她因为为自己、家人、心上人多考虑了一些,却被现代人口诛笔伐,就连她因凡心偶炽而产生的体内热毒也被解释成下作;第三重冤枉是林黛玉,现代人要反封建,而林黛玉又没有没什么反封建的理论,就只能从她对贾宝玉的“爱情”入手了,在现代评论家那里,林黛玉变成了小性中的小性,变成了无聊中的无聊。
  
  现代所谓的“封建”可能来源于英语的feudalism,或者拉丁语的feodum,本意是指西欧领主庄园制度。这种制度有两个特点:一是国家政治权力分散;二是军事压迫下的农奴劳役普遍存在。这与我国殷周时期的相似的地方,也不同的地方。所以,我们今天用“封建主义”来形容从秦始皇到宣统这一段历史,是不很不恰当的,这一点,钱穆先生早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就指出了。
  
  本文立足作为《红楼梦》创作背景的中国传统文化,深入儒释道三家的文本本源,从宝黛钗的文本形象入手,分析三家文化影响下的人物的真实情感,探讨他们是如何被冤枉的,思考被冤枉的文化语境,力求展现传统文化在当代的尴尬处境。
  
  (未完待续)

赤雷 (624556389) 于 2008-10-29 02:31:50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赤雷 (624556389) 于 2008-10-29 02:33:50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赤雷 (624556389) 于 2008-10-31 20:26:57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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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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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女子无才便是德”冤死薛宝钗
  
  宝钗有句叫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一直被用作她“封建反动性”的明证。然而,查遍《红楼梦》前面八十回,宝钗口中的这句话只有在六十四回一见。因为甲戌、庚辰、已卯本同缺这一回,这句话是否曹公原著就很难说了。
  
  甲戌本、庚辰本第四回,李纨之父李宇中说的是“女子无才便有德”。甲戊本还有条脂批:“有字改得好。”如果曹公原著六十四回,也应该是“女子无才便有德”才是。可见“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应该是宝钗说的。
  
  那么宝钗类似的观点又是什么?第四十二回,宝钗开导黛玉不看杂书。“男人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见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把书糟蹋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害处。”这里说的很清楚:男人能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者,乃是上才,乃是大才;耕种买卖是中才,是无才;男人读了书更坏了是下才,是有才。所以有才不如无才,无才不如大才。
  
  宝钗又说:“你我(女子)只该做些针黹纺织才是,偏又认得了字,不过拣那些正经的看了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这里的“针黹纺织”不好解释。因为如果当时有人问薛宝钗:“女子相夫教子如何?”宝钗肯定要“脸红”了。第五十六回,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所以宝钗的“针黹纺织”绝不是简单的“针黹纺织”,而是渗入学问道理的“针黹纺织”。那么女子能做渗入学问道理的“针黹纺织”,像乐羊子妻一样,借着“纺织”能够“相夫教子”,才是上才大才;女子不识字而做“针黹纺织”的乃是中才,是无才;女人看了杂书移了性情而不可救药的是下才,是有才。                                                                                                               
  
  这里宝钗对“有才”做了严厉的批评。其实这跟庄子对“智”、对“巧”的批评是一致的。如果用禅宗的三境界来说,宝钗的观点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境界比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境界更有危害,因为前者太容易走火入魔了。如果用西方哲学的话说,宝钗的观点是如果你达不到否定之否定,则否定比肯定更有危害。因为宝钗看透了凤姐之类的“机关算尽太聪明”;因为她看透了贾赦、贾雨村之流的“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
  
  大才的确很像无才。你看,《三国演义》中的刘备,说勇武不及关羽、张飞,说智谋不及诸葛亮;你看《水浒传》中的宋江,说武功武功不怎么样,说智谋不及吴用,说法术不及公孙胜,说家产地位更是远不及卢俊义、柴进;你看《西游记》里的唐僧,除了精通佛理,恪守戒律以外,就只会哭了。为什么偏偏这样的人能当首领呢?其实这是中国人一贯的审美方式。因为儒家对首领的首要要求是谦虚谨慎,不恃才,不矜才,礼贤下士,以德服人,不以功服人,更不以力服人。然而我们今天终于不能理解刘备、宋江和唐僧之类的人物了。从鲁迅先生开始,一个人若是忠厚了,我们说他无能;一个人谦虚了,我们说他虚伪;一个人乐于助人讲义气,我们说居心叵测,收买人心。只有无耻才是人性的正常!怀疑一切终究也怀疑了自己。
  
  俄罗斯的文学作品中,也有这样的大才,最典型的就是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库图佐夫了,这个人物最厉害的一招就是睡觉,一睡觉,拿破仑也拿他没辙。
  
  宝钗正是这样的人物。“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罕言寡语,安分随时”是后天的努力,“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是虚伪者能有的形容吗?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艳”者也!
  
  然而大才不等于无才。如果没有刘备,赤壁兵败后的曹操照样可以轻易打败刘璋而控西蜀,孙权一样岌岌可危,三分之势必难成也;如果没有宋江,梁山不会兴旺,至少不会那么兴旺;如果没有唐僧,取经之行也不可能实现;如果没有库图佐夫,法俄之战难定胜负,世界历史也因此改写。这恐怕鲁迅先生也不得不承认的吧。
  
  宝钗正是这样的大才。大观园里,史湘云首先表示对宝钗的五体投地,贾探春也深表佩服,迎春惜春也自然没有理由不佩服。甚至林黛玉,最后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如果宝钗发话,李纨凤姐也只有垂首拱立之份了。程高伪续写薛姨妈要把宝钗嫁给宝玉,宝钗心里很不愿意,我觉得这是明显的人物性格的把握失准。其实宝钗略有微词,薛姨妈也得让她三分!你没有看到薛蟠吗?不怕薛姨妈,只怕宝钗!
  
  最让人感动的,还是“识宝钗小惠全大体”的那一节了。
  
  大观园在探春改革之前是怎么样的呢?园子没有“专定之人修理”,由贾琏贾蓉等不定时请一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来修理修理,对贾府来说是一种聘用制度,对贾府的奴才们来说则是一种典型的“大锅饭”制度。这时,探春出来了,让园子里的婆子们包产包干,一下子调动了劳动者的积极性,所谓“敏探春兴利除宿蔽”也。
  
  然而,这只是“效率优先”,宝钗认为“美则美矣,还未尽善”。她认为“幸于始者怠其终,缮其辞者噬其利”。她认为“这园里有几十个老妈妈,若只给了这个,那剩下的也必会抱怨不公”。她把有额外收益的收益抽了一部分出来,重新分配,分配给那部分没有这份额外收益的。这就是总设计师的“兼顾公平”了。
  
  总设计师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认真地读一下《红楼梦》,然而只有总设计师一样的雄才伟略才是薛宝钗的真正知己。
  
  现在总算明白了,贾宝玉是禅宗的大德,林黛玉是道家的仙子,薛宝钗则是儒家的圣人。宝钗的胸怀是圣人的胸怀。
  
  儒家一贯主张治国平天下,这种治国平天下,又是以修身齐家为基础的,这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没有治国平天下的胸怀也是不能修身齐家的。宝钗就是这种典型,她以治国平天下的胸怀来修身齐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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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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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薛宝钗的娇羞
  
  很多人包括大部分红学家读《红楼梦》,都说薛宝钗压抑自己的青春热情,把对宝玉的爱克制在“封建礼法”的范围内。然而让人很奇怪,这些人讲这话的时候,都没有在《红楼梦》文本中找出相关证据。所以这里要为薛宝钗说话,又不得不把前八十回几处重要的宝钗对宝玉冷淡之处举出来分析分析。
  
  第八回,宝玉看了宝钗的金锁,“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正要说出金锁的来历和金玉良缘的“物质基础”,宝钗便“嗔”莺心不去倒茶,一面又用话把宝玉引开——“问宝玉从哪里来”。
  
  我读了这一段,我只觉得宝钗是一种娇羞。宝钗想看通灵宝玉,也许出于好奇心里,因为书到第八回,这块通灵宝玉,甄士隐想看,贾雨村想看,林黛玉想看,薛宝钗想看,不但书中人想看,连批书人想看,读者也想看,可谓呼之欲出。然而,宝钗把“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字念了两遍就有点意思了。因为凭着宝钗的读书能力,看了一遍也就足够了,又何必念两遍呢?念两遍是不是很明显的若有所思?更有意思的是,她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如果她真的要莺儿去倒茶,就直接说“快去倒茶”好了,偏要问莺儿发呆的原因。这里,她想让莺儿说出那番话,又不想让莺儿说出那番话,娇羞之态跃然纸面。后来,莺儿如果真的说出这金的要有玉番配,岂不是太难堪了?所以她把莺儿支开,也把宝玉话头打住。
  
  第二十八回,宝钗“所以总远着宝玉”。
  
  宝钗“所以总远着宝玉”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金玉良缘”,是因为“元春所赐,独与宝玉一样”,“越发没意思起来”。若是当今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的女孩,自然不必“远着宝玉”,宝钗仍然还是娇羞。在好莱坞狂吻特吻横行天下的时代,我们自然不理解这种娇羞之美,然而为什么不允许那个时代的宝钗娇羞呢?为什么偏要说她压抑青春热情,恪守封建礼教呢?宝钗终于还是把那有象征意义的红麝串带出来了,如果在节日底下或者元春面前带还是可以解释的,但在平平常常的场合,一向不带饰品的宝钗,是不是向宝玉暗示着她的爱意呢?娇羞之美妙在可控制与不可控制之间。
  
  第三十二回,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这些话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你做的就是了。”袭人道:“那里哄得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
  
  娇羞在这里表现的是含蓄。
  
  第三十五回,“宝玉勾起贾母本为赞林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别人说话去了。”
  
  这种娇羞与林黛玉并没有二致了,第六十二回,宝玉说凭什么后手不接,也缺不了“咱们两个”的,林黛玉也选择走开。
  
  写到这里,不禁令人感叹。林黛玉也有为别人的取笑而脸红的时候,也有为宝玉说得太露而恼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林黛玉恪守封建礼教呢?为什么不说林黛玉压抑青春热情呢?李白写过“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难不成这也是受封建礼教的迫害?白居易写“犹抱琵琶半遮面”,也是压抑青春热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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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3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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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薛宝钗的热情
  
  宝钗发自内心的对宝玉的爱,也洋溢在曹公原著中。
  
  第十七至第十八回,宝钗先于黛玉教宝玉作诗。这是典型的考场作弊。如果被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的教授知道,也要开除学籍的。何况是封建主义的元春呢?看过社会主义大学里因此被开除的同学,不禁为宝卿捏了两把汗。可是宝卿却“悄悄的咂嘴点头笑”呢!
  
  第二十二回,宝钗向宝玉解释《鲁智深大闹五台山》这一出戏并不热闹,叫宝玉“你过来,我告诉你”。宝玉与宝钗坐得并不远,前面的话都能听得很清楚,为什么要这么亲密呢?难怪黛玉醋意大发:“还没《出门》,你就《装疯》了。”后来宝玉悟了,宝钗又深以自责,“罪魁”两字说得这么重,也难为她了。
  
  第二十六回,薛蟠请宝玉吃东西,宝钗半夜三更还赶来交流感受,气移了晴雯,还带累林黛玉,不能不说玩得不疯。
  
  第二十八回,宝钗不习惯撒谎,事后却急着向宝玉解释。当然,宝钗的这个解释解释的不露痕迹。她对林黛玉说:“才刚为了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这话当着宝玉的面说,言下之意是:“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应该原谅我。”然而宝玉不领情:“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吧。”宝钗太委屈了:“我为抹骨牌才来的吗?”宝玉不是最能体贴女孩子的吗?读到这里,不禁有点为宝钗的委屈而鼻酸。
  
  第三十二回,宝钗听了贾政叫宝玉,首先的反应是“忙道”:“哎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她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能为贾政叫宝玉这么紧张的,林黛玉大约也只能如此吧。
  
  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宝钗又先于黛玉去看他。宝钗见宝玉好转,“心中也宽慰了许多”,又说“不要说老太太,太太看着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值得注意的是,薛蟠挨了柳湘莲之打,宝钗的反应是“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也罢了。”这样,我看宝玉再挨一次打也愿意。
  
  更有趣的是第六十二回。宝钗覆了个“宝”,作戏通灵宝玉,明明要宝玉射个“钗”字,对“金玉良缘”,宝钗想说又不敢说,这里又忍不住提醒宝玉:“宝玉,我爱你啊!”这里连史湘云都醋意大发,说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也就是说“金玉良缘”没有出处。还亏香菱出来解围,不然宝钗也下不了台。
  
  这里不禁让人想起冯其庸先生,冯先生说,宝钗性冷所以要服冷香丸,可是曹公明文写宝钗从胎来带来一股热毒。冯先生读书如此马虎,让人笑死了。
  
  宝钗对宝玉的爱,区别于黛玉的,还在于她的讽谏,可谓停机德也。
  
  黛玉不劝宝玉留心仕途,那道家的豁达;宝钗一劝再劝则是儒家的进取;湘云劝一次就不劝了,是在两者之间。
  
  黛玉关心的是宝玉的性情,关心的是宝玉的现在;宝钗关心的是宝玉的事业,关心宝玉的将来;湘云又在两者之间。
  
  宝钗也有醋意,只是没有黛玉这么强烈。很多人自然又认为是封建思想的局限了。我原以为是性格差异。现在想想也不尽然。因为黛玉可以哭闹,有宝玉给她陪不是。宝钗呢?哭闹了,又谁给她陪不是呢?只能自己给自己赔不是。所以还不如不哭不闹。所以宝钗家酿的酷淡淡的,有点酸意罢了。
  
  总之,宝钗对宝玉的爱丝毫不让黛玉,在不同的条件下有不同的表现罢了。“知命知身,识理识性,博学不杂,庶几可称为佳人”,宝钗之谓也。她与黛玉可称为一对双璧!《枉凝眉》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知周汝昌先生何以说《枉凝眉》说的是黛玉和湘云,恐怕是周先生爱上史湘云了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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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4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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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中国古代的礼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里还有个问题不得不分辨一下,何以世人对宝钗误读如此?我认为主要是对古代社会的礼教问题理解不够。
  
  现代史上,第一个对此提出抗议的是鲁迅先生。鲁迅先生反对礼教,但没有说反对封建礼教。鲁迅先生一纸平章之后,我们大致对古代礼教社会形成几点认识:(一)古代男女婚前都是不认识的,结婚时被蒙上双眼押入洞房;(二)古代男女非直系血缘非夫妻关系都是不能见面的;(三)古代男人死了,其妻都不能改嫁的,改嫁则有祥林嫂一样的下场;(四)君主或父亲可以随便处死臣子和子女的。
  
  其实,以上四点没有一点被认真执行过的。李白的《长干行》流传那么广,其中说的“青梅竹马”是个使用频率很高的成语,说明古代也还是有先恋爱后结婚的例子。古代男女见面,在史传、小说、诗歌里处处可见,鲁迅笔下的七斤嫂也是可以与许多男人见面的,且若小家小户,女人也要到溪边洗衣服,也要上山采茶,怎么保证不被男人看到呢?偶尔翻翻某些姓氏的家谱,还发现闽浙一带在明清时期普遍存在一种典妻制度!如果真的存在什么封建礼教,这不是对“封建礼教”的一种极大破坏?可见要了解古代的礼乐制度,单单读鲁迅先生的几篇小说是不够的。
  
  其实古代有君子儒,也有小人儒,有大儒,也有腐儒。腐儒和小人儒,不管自己遵守还是不遵守《周礼》的规定,却要求别人“严男女之大防”。这种腐儒和小人儒现代也有,在大学里,教授霸占女研究生的事时有耳闻,但这些人对待学生却不一样,因为男女之妨而被退学的事也时有耳闻。倒不是他们受到什么思想的毒害,而是这些人只能用这点东西来显示自己的身份了。
  
  大儒或者君子儒又是怎样对待“礼”的呢?《左传》记载,鲁昭公朝晋,事事必如周礼。《左传》借子产之口评论说,鲁昭公知仪,但不知礼,知礼者内能齐家,外能治国安邦。可见以《左传》为代表的儒家的大儒们重视的是“礼”的精神,至于《周礼》怎么规定,那是“仪”,是次要的东西。
  
  孔子定《诗》三百,却以《关雎》作为首篇,可见真正的大儒却是很开明的。
  
  朱子本人的确迫害陈亮和严蕊,这也只能是他个人的品行问题,而不是整个程朱理学的看法。在先秦儒家文献中,“礼”本身就有形而上的意义,也就是说“礼”也可以表示“礼法”,表示“礼的精神”。到了程朱理学,则明确指出,隐藏在“礼”背后还有个“理”,“礼”的“理”即是“礼”的精神。
  
  邓遂夫先生也不愧是出色的红学家。他引用程朱理学的文献来正面传佐证《红楼梦》,这在六十年红学史上是第一次。(见《庚辰校本》第三十八回注)。
  
  庚辰本第三十八回,贾母说:“横竖礼体不错就罢了。”脂砚评曰:“近之暴发户,专讲礼法,竟不知理法。此似无礼,而礼法井井。所谓整瓶不动半瓶摇。又曰习惯成自然,真不谬也!”不错,真正的儒家就应该像贾母、脂砚一样,讲“礼体”,讲“理法”,而不必拘于某种仪式的规定。
  
  正是现代这种文化背景下,现代人不了解古代,不懂区别君子儒和小人儒,不会区别大儒和腐儒,偏要武断地认为古代的儒家都是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衣冠禽兽。薛宝钗是正宗的儒家,是君子儒是大儒,自然免不了腐儒一谤,也免不了不了解真儒又偏要反对真儒的现代“腐儒”一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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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贾宝玉是反封建的先驱吗
  
  很多人包括很多红学家在内,都喜欢说宝玉是个反封建的先驱。然而这个封建与反封建是现代汉语中最模糊不清的词语了。一个人只要他生活在1840年以前,他的思想就能用这两个词来分析,他的行为就可以用这两个词来评判。比如说你有一句话——“宁可让天下人负我,不可让我负天下人”:可以说你是封建的,因为你想收买人心而居心叵测;也可以说你是反封建的,因为你有朴素的劳动阶级的思想。如果你又有另一句话——“宁可让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可以说你是封建的,因为你本性毕露,代表了封建地主阶级的思想;也可以说你是反封建的,因为你与封建经济基础相适应的孔孟思想作了坚决、彻底的斗争。总之,现代人自以为站在进化链的最高端,可以随意地褒贬古人:看得顺眼的是反封建;看不顺眼的是封建。封建与反封建二词到这里就失去了任何的内在规定性。以这样的词语评论贾宝玉,是一种典型的自以为是的独断;以这样的词语评论贾宝玉,简直无异于一种辱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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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6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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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贾宝玉是个叛逆者吗
  
  宝玉确实很难评论,冷子兴说他:“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贾雨村说他:“正邪两赋一路而来之人。”警幻说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脂砚评宝玉(《邓遂夫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P307)则这样说:“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正大光明,说不得混账无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平凡,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脂砚的这番话,与鲁迅先生的那一番话很相似,近乎调侃。
  
  我觉得评宝玉还是用曹公原话“灵性已通”四字最妙。
  
  宝玉的那份灵性首先表现出那一份爱自由。这自由很容易与现代的自由相混。我说的是古人的自由。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追求的就是这份自由。杜甫也一样,他可以是忠君的,他可以是爱国的,他也可以是积极追求价值人生的,追求治国平天下的,但是他不能忍受身为谏官而不能发言,不能忍受身为幕府而亦步亦趋。马致远也说:“本是懒散人,又无什么经济才,归去来。”所以只能“清风明月还诗债”。这一切,你也许还要理解为对封建官府制度的一种反对,但我想,他们未必受得了社会主义老板、社会主义经理的种种教导!从这一点看,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贾宝玉对仕途经济和科举制度的反感。贾宝玉反对仕途经济和科举制度,很大程度上是讨厌与贾雨村之类的人交接,讨厌受贾代儒之类的人管教,讨厌受贾瑞之类的人的欺压。你看他对“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的北静王,则是“每思相会”,“自是欢喜”。书中没有明言,宝玉后来有没有去北静王府?从他为金钏祭奠托言去北静王府来看,他应该经常造访北静王府的,否则贾母王夫人岂能轻而信之?而北静王府是高人颇聚,宝玉去那里免于“荒失学业”。你看他与秦钟一起上学,宝玉只是惯于低声下气,未必有断袖之痴,龙阳之好,设若秦钟不死,宝玉未必不参加科举!贾宝玉反对仕途经济和科举制度当然也由于反对八股时文。设若宝玉活在今天,我想他未必不反对社会主义科举制度,未必会做“闲敲棋子落灯花”是否焦急之类的选择题,也未必会去背一篇又一篇的优秀作文!所以在我看来,宝玉反对仕途经济和科举制度只是向往自由说话,自由读书,自由创作而已。
  
  冯其庸先生认为宝玉反对仕途经济和科举制度反封建的重要内容。他说贾宝玉反对四书五经,认为四书五经都是杜撰的。可是贾宝玉的原话是“除四书外,杜撰的也多,偏我的杜撰不成?”贾宝玉烧书,是除四书以外,其他书都焚了。作为这样一个红学家,连文本都不熟如此,不免让人惋惜!
  
  宝玉的灵性表现在那一份豁达。《红楼梦》借莺儿之口表现宝玉的豁达:“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这里把贾环形容得猥琐不堪。又有一回,贾政的小厮们把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害得林黛玉还误剪香囊袋。这也表现了宝玉的豁达。然而这也只是小豁达,因为这点薛呆子也会这么做。
  
  我说的豁达仍然是古代文人的豁达。这点从庄子开始,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决江活鲋,击缶而歌,人生也就如此。李太白说“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苏东坡被贬黄州,却说:“门外八十步大江,便是峨眉山水。”这都是何等的豁达!
  
  是的,贾府的败落是让人惋惜的,但也只是惋惜而已,难道还要像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富贵的确很难得,没有富贵,就不会有大观园,没有大观园,林黛玉、薛宝钗又安在哉!但这一切又是可遇不可求的。兴尽悲来,盈虚有数,世事不过梦幻泡影,人生不过南柯一梦。这是现代人所理解的消极?我只能从此区别宝玉的不谙世事与珍、琏之徒的醉生梦死。
  
  然而,这种豁达,终难为现代人所理解。因为中国文人的这个传统到鲁迅、胡适之那里就断了。鲁迅在《呐喊•自序》里说,有谁见过从小康之家到贫穷的么?难道真没有人见过?林语堂倒是有这种豁达之风,可惜转眼烟云。当代文坛的大学者,关心的只是盗版商侵犯了自己多少利益。可怜!可怜!
  
  宝玉的灵性还表现在那一份理解与同情。第十五回,宝玉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小厮在旁一一地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宝玉听了,因点叹道:“难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这不禁让人感动。“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对于这样一位贵公子来说是很正常的,我们也不要求社会的每位成员都参与体力劳动。然而一点即通,却非有大仁爱大同情存于心不可。
  
  更难得的是这种理解和同情还有多面性。第四十一回,刘姥姥用了妙玉的茶杯,妙玉嫌脏了,宝玉却要了与刘姥姥。这里,宝玉尊重妙玉的清高。妙玉的清高与潇湘子雅谑补余香一样,是看不上刘姥姥的奉承,也是对自我品味的一种肯定。这种品味是上乘的美学境。然而我们总不能要求全社会的人都有这样的品味吧?那么妙玉与林黛玉的这种品味就有逃避社会现实的嫌疑,所以好则好矣,了则未了。宝玉则不然,他多出了一份对刘姥姥的理解与同情,他看到了刘姥姥的朴实,他看到了刘姥姥的无奈。这一点就连薛宝钗也不能做到。做人有能如此,岂非圣贤?
  
  当然,宝玉的同情与理解最主要体现在以林黛玉为代表的一大批少女身上。宝玉这点对女性的尊重往往被认为宝玉反封建的重要一环。宝玉有句名言:“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然而,宝玉并不是这句名言的忠实实践者。秦钟、蒋玉菡、冯紫英、北静王水溶难道不是男人?不见得就怎么浊臭逼人。在女儿方面,他对茜雪并不好;对小红也犹豫再三——“若好还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还有司棋,司棋走了,宝玉很惋惜,但设若在玫瑰露那一节,司棋把芳官、柳五儿给害死了,宝玉又站在哪一边呢?是不是要感叹司棋也变成死鱼眼睛了呢?也许那句名言也只是“那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罢了”。其实,世间又有多少貌似清纯的少女,一肚子的庸俗不堪呢?这一点宝玉不可能不知道,曹公更不可能不知道。
  
  宝玉对林黛玉等的理解是灵性对灵性的理解,对晴雯的同情是上对下的一种仁爱之心,某种程度上有异性的吸引,与现代的女权主义,其实没有半点关系。
  
  总之,宝玉是一个豁达的诗人,深邃的思想者;是一个注定在任何时代都没有太多知音的天才音乐家。其实古代和现代的一些词汇,诸如风雅、高洁之类,是可以用来形容他们,但这些词汇都被古代的或现代的庸人给玷污了,宝玉不愿意,脂砚不愿意,曹公不愿意,我也不敢用以形容宝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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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7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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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贾宝玉的爱情与现代的爱情是一回事吗
  
  周汝昌先生不愧是出色的红学家。他说《红楼梦》是不能用西方文学评论的方法去读的,西方文学的标准如思想深刻、刻画细致、形象鲜明、语言独到用到《红楼梦》上是不合适的。周先生认为读《红楼梦》,应该像欣赏山水画那样去感觉。这不能不说是品读红楼的最佳方法。其实这种观点还不仅适用于《红楼梦》,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其他作品也同样适用。毕竟,中国古典文学是在中国古典文化的基础上创作的,对中国古典文化的精神缺少了解,当然就谈不上品味了。
  
  周先生还说《红楼梦》的主题是情,不是空。这个观点也是出色的。因为这个情字巧妙地煞住了某些人物封建某些人物反封建的趋势,这样才能客观地评论薛宝钗,也才能客观地评论贾宝玉,才能品读《红楼梦》。曹公原文说大旨谈情,脂砚也多出指出书中正文,情乃《红楼梦》主题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那么贾宝玉的“情”与现代所谓的“爱情”是不是一回事呢?
  
  第十九回,黛玉在床上歇午,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在旁边,宝玉进去了,却把黛玉唤醒。脂砚曰:“若是别部书中,写此时之宝玉,一进来便生不轨之心,突萌苟且之念,更有贼形鬼状等丑态邪容矣。此却反推唤醒他,毫不在意。所谓说不得******是也。”这让人想起徐志摩的诗《她是睡着了》,诗人极力控制自己的内分泌,要向读者证明,“她”睡觉的时候比哭的时候笑的时候漂亮。然而睡觉的时候真的比哭的时候笑的时候漂亮吗?若是金庸可能要作《她是被点穴了》,或者作《她是中了悲酥清香了》。
  
  第二十一回,湘云睡觉时“却一把青丝拖在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晾在被外”,宝玉看到了,则“叹道”。这里脂砚马上评曰:“除玉卿外,世人见之自曰喜也。”这是说的是世人,若是学着贾宝玉,叫“神仙姐姐”的段誉,也许不是“曰喜”,而是“呆了”。比之原创,模仿毕竟低了一层。(按,“神仙姐姐”是曹公原创,“观音姐姐”是周星驰原创。)
  
  第二十五回,宝玉“拉着黛玉袖子,只是嘻嘻地笑,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脂批马上提醒读者,“是已受(马道婆巫术之)镇,说不出来,勿得会错了意。”这里很明确了告诉读者,不要以一般的男女私情来理解宝黛。
  
  第四十五回,黛玉不小心说了个“渔婆”,与前面的说宝玉的“渔翁”相对,“羞得脸飞红”,宝玉的反应是“不留心”。脂批又马上指出:“必云不留心方好,方是宝玉。若留心,又有何文字,且直是一时之猎色之贼矣!”可笑八七年版电视剧《红楼梦》让宝玉不仅留心,还把“渔翁”、“渔婆”两词念出来,这就是编者口口声声说的“曹雪芹原意”?
  
  这样的例子很多,从这些例子我们可以大约悟出贾宝玉的“情”是什么样的了。
  
  那么,现代所谓的“爱情”又是怎么回事呢?电视剧和小说经常有这样的话,“我只把你当作妹妹(姐姐),我们之间只有兄妹(姐弟)之情”。“兄妹(姐弟)之情”与“爱情”有什么区别,一般人没有说,也说不清楚,“感觉就是不一样”而已。这一点要属性学家李银河大教授说的最清楚了。她发表在《大学周刊》上的文章说,人类十八世纪以前是没有爱情的,因为调查显示,那时的夫妻、情人一般没有亲吻关系。直到二十世纪,好莱坞把亲吻、抚摸等动作推广后,人类才有了爱情。这就很明显了“爱情”与“友情”、“亲情”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亲吻”、“抚摸”了。李银河教授还说,很多夫妻都把“爱情”转化为“友情”、“亲情”了。说到这里,人们不禁要问:假设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根本没有“爱情”的,现在让他们分别服用了春药,关在一起,自然就免不了“亲吻”“抚摸”了,那么,到底是春药之间产生“爱情”,还是两个人产生“爱情”?
  
  不过,我们还是谈宝玉吧,至少可以说宝玉的“情”,与现代所谓的“爱情”是很不相同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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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啊,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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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9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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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贾宝玉的情与“空”是什么关系
  
  要用准确一点的语言来表达宝玉的“情”,还是从《红楼梦》第一回的十六个字说起:“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有人因此说《红楼梦》说的不过是世事如梦幻泡影,一切都要灰飞烟灭。这就是周先生批评的“色空观”。如果曹公真的只宣扬这种“色空观”,又何必十年辛苦写一部《红楼梦》呢?如果曹公只宣扬这种“色空观”,那么写作《红楼梦》这件事空也不空?这种“色空观”者会有这种观点,其实是对中国佛教太缺少了解了。这里不得不澄清一下什么样的佛教对《红楼梦》产生影响。
  
  汉传佛教有非常多的宗派,其中教义也各种各样,笼统地说佛教对《红楼梦》产生影响,是没有意义的。比如主张执行严格戒律的律宗与《红楼梦》并没有直接关系。又比如主张念佛,念到铜墙铁壁,念到密不透风而往生极乐的宗派与《红楼梦》也没太大关系。又比如从印度翻译大量的佛经过来,与中国哲学没有融合在一起的唯识宗与《红楼梦》也没关系。又比如世俗那种烧香拜佛,求财求平安,向佛菩萨行贿的想法也与《红楼梦》无缘。真正影响《红楼梦》的是禅宗。
  
  禅宗对《红楼梦》的影响首先是一个“悟”字。
  
  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警幻引导他做阳台巫峡之事。很多人包括很多红学家都认为这是教宝玉怎么“受享”,怎么变成珍、琏、薛蟠之流。其实警幻是要宝玉悟,悟出“此仙阁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景哉”。“悟”了之后是“今而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将谨勤有用的工夫,置身于经济之道”。警幻的这个法门就叫作以情悟道。很明显,这里宝玉的“情”区别于珍、琏、薛蟠之流的“情”就在于它的能悟性和可悟性。脂批说得更清楚:“既能终于悟而止,则情不得滥漫而涉于淫佚之事矣。”(《庚辰校本》P1110)
  
  禅宗对《红楼梦》的影响还在于那个“了”字。
  
  《红楼梦》开头就有《好了歌》,甄士隐、柳湘莲在前八十回就“了”了,那么“了”了以后又怎样呢?回到太虚幻境?回到太虚幻境以后是不是又要堕落一次?那么,这个“了”终究还不是“了”。
  
  脂批多次指出,《红楼梦》后面还有一回宝玉悬崖撒手的文字。但这个悬崖撒手后的宝玉,还要不要回来接引薛宝钗和史湘云?这一回文字在全书的哪一回?我估计对这回文字,曹公并不满意,否则作为全书重要的一回,十年辛苦的关键内容,怎么能轻易地被借阅者“迷失”?曹公写到这里,也觉难写起来。这里并没有任何损曹公的意思,因为写到这里,已经到禅宗第一义不可说的境地了,已经到道可道而非常道的境地了。
  
  这里的答案还可以在二十四回找到。宝玉说:“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但从文字上说,这已经算是了悟,脂批说,当此一发,西方诸佛亦来听此棒喝,参此语录。然而,既然你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又为什么“不觉泪下”?如果真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无聊时也不妨找薛宝钗说说笑笑;你替黛玉解解午倦,黛玉为你消消春困,也不会勾起你的遐思,也应该平平常常才是啊!为什么又要“权当他们死了”(宝玉经常语)呢?
  
  后面的偈子也同样是这样的问题。既然“无立足境”,为什么还要去追求“有立足境”呢?“无立足境”岂不比“有立足境”干净些?既然你认为自己了悟了,为什么还怕别人不解呢?薛宝钗比出了南宗六祖的语录。是的,六祖说过,不能执着于有,也不能执着于空,只有空也是空的,才是真空。所以了悟之后,对一切都无所谓,既然无所谓,不妨做做平常的事,该挑担的去挑担,该砍柴的去砍柴。情也一样,既悟以后,该聚的就聚,该散的就散,条件成熟,结婚也无妨啊!
  
  所以宝玉的情,是有彻底了悟性的情!当然《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宝玉还没有做到,那时,他只是情,尚非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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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0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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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情”有层次吗
  
  根据禅宗的思想,警幻把情分为三种境界:
  
  第一层次谓之“滥情”或者“滥淫”。这些人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这些蠢物以贾珍、贾琏、薛蟠为代表。其中,贾二舍偷娶尤二姨,颇有“爱情”的味道,但这位贾二舍偷娶之后,就保证不偷鸡摸狗了么?鲍二家的死了还有鲍三家的,贾二舍仍然是个“蠢物”。这个境界醉生梦死,不用过多的评论了。这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境界。
  
  第二层次谓之“意淫”。脂砚所谓“体贴”者也。前八十回的宝玉基本属于这个境界。这个境界已经很难得,就如同前一章所说的灵性,非得女娲氏出手不可。他必须有足够的豁达,才能看淡世间名利,专心于闺阁;他必须有足够的理解和同情能力,才能真正地欣赏薛、林、史等的美好;他必须有足够的悟性,才不忝于薛、林、史等人之列。然而,这个境界还是不圆满,所谓“好则好矣,了则未了”。这个境界还是“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是的,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古今又有多少情谊是可靠的呢?庄子与惠子是那么好的朋友了,惠子终于还是禁不起丞相之位的考验;汉之张耳陈余,出生入死,共与患难,最终还不是反目成仇?人间的“爱情”是经得起考验的吗?只是人们不死心,编造出一个又一个成人童话罢了。这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境界。
  
  第三层次的情,才是真正的情。这个层次参透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达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境地。这个层次,空又不空,情又不情,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一切自然而然。宝玉在警幻的指引下,前八十回渐渐趋向这个境界,后四十回达到这个境界。第二层次,虽然“心会而不可言传,神通而不可语达”,第三层次更是不可“言传”。因为已经到了不可说不可说的境界了,强要说,只能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大约曹公也难于下笔了。
  
  总之,宝玉的情是空,不“空”不足以摆脱条件的限制,不“空”不足以说他的伟大;宝玉的情又是不空,不“不空”太虚无缥缈,不“不空”无物足以承担。宝玉是“情”,又是“圣”,又是“情”的最高境界,所以谓之“情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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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1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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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林黛玉是个渴望被爱的人么
  
  《红楼梦》的现代评论者往往认为林黛玉是一个非常渴望爱情的一个女孩,动不动就怀春,她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包法利夫人一样认为爱情就应该像“一只玫瑰色羽毛的巨鸟”,在“诗的灿烂的天堂里翱翔”。这样的女人其实很容易被勾引的。
  
  在这些评论家的笔下或者口中,林黛玉还是一个极度空虚极度寂寞的女人,她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得到别人的爱,一旦失去这个爱,她就只能自杀了。这样的林黛玉心甘情愿地成为别人的附庸,没有人格的独立,也没有独立的价值追求。这样评论林黛玉,就像一锅鲜美的汤里掉进了一粒老鼠大便!
  
  真实的林黛玉又是怎么样的呢?请看她写的《五美呤》(按,笔者认为六十四回不全部是曹公原著,但这《五美呤》则非曹公不能为也):
  
  先看《西施》,“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如果以现代的爱情观来看,吴王是爱西施的,你看他国家可以不要,却要西施,不可谓爱得不深。不是吗?段誉也可能会因为王语嫣而亡国的。林黛玉却不要这种爱,她把自己的人格,把自己的人生价值看得重要,她宁可去“浣沙”!这里有个很有趣的事,宝玉的大姐当了贵妃,现代评论家们对她“漫嗟荣辱”,如果需要她“反封建”的时候,就拼命引用她说宫里是见不得人的那句话,如果要她“封建”的时候,则说她破坏宝黛爱情,是封建统治者的代表。
  
  再看《虞姬》,“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彭黔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以现代的爱情观来看,项羽与虞姬也是爱得很深的,林黛玉也不要这种爱情,她认为虞姬不是主动为项羽殉情,而是“所恶有甚于”殉情者——像彭黔一样要受“他年醢”,所以“患有所不避也”。
  
  再看《明妃》,“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从《西京杂记》开始,一般认为明妃出宫以后,元帝突然爱上了她。林黛玉则不同,她认为元帝不仅不懂欣赏美丽,还要污辱美丽——把美丽的生杀予夺之权交给画工。
  
  再看《绿珠》,“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这首是说,石崇一个没有人性的人,一个滥杀美女的人,是不会爱绿珠的,绿珠也知道,她不是为石崇殉情,而是认为孙秀也不是好东西,所以自杀了。这里说得很清楚,一个不仁的人是不会爱人的,时机一到,马上就会现出原形。
  
  最后一首《红拂》,正面说了林黛玉的爱情观。“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林黛玉极赞赏红拂的“巨眼识穷途”,说明人生还是可以有追求的,不像现代评论家所认为的林黛玉,一旦说到建功立业就是受封建思想的毒害了。
  
  从这组《五美呤》中,我们可以看到,林黛玉关心人生的方方面面,包括人的品德,人的事业,人的自由,人的境界。她为了人生境界而爱,不是为了爱而爱。
  
  林黛玉把宝玉看作知己,就是宝玉有那种境界。她爱宝玉,宝玉必需有至少是潜在的那种境界;她爱宝玉,宝玉必需懂得尊重人;她爱宝玉是三生石畔旧精魂日月熏习的结果;她爱宝玉,不是卿卿我我,而是通过帮宝玉写字应付贾政来实现。她爱宝玉,珍惜宝玉给她的爱,却非常小心谨慎,生怕自己看错了,她跟宝玉,所谓两假相逢,必有一真是也。宝玉爱她,她当然感激;宝玉不爱她,她也只是把眼泪还尽,回到太虚,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而已矣。难道藐菇射山婉约若处子的神人,还要死皮赖脸地缠着一个人?
  
  林黛玉是自尊的,自尊的林黛玉者才是真正的林黛玉。进贾府的第一天,她就下定决心,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她怕被人耻笑,怕丢了自尊。这就是她经常“恼了”的缘故。林黛玉的自尊,我想大部分人也不会否认,只是不明白,某些红学家,分析黛玉其它性格的时候,就偏偏忘记了她的这个性格!
  
  红学家们这样误读林黛玉,可能与《牡丹亭艳曲警芳心》那一回文字有关。书中写道,林黛玉听了《牡丹亭》的曲文,想起《西厢记》的曲文,又想起了古代诗词的“水流花谢两无情”、“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两句,因而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红楼梦》的现代评论者借此大做文章了,他们说共读《西厢》以后,宝黛之间的感情就从兄妹之情上升成了爱情了。他们说林黛玉听《牡丹亭》的四段唱词,从感慨,到自叹,到心动神摇,最后如醉如痴。一步比一步深地掀起感情波澜。他们说林黛玉还接着联想到《西厢记》里的“流水落花”、“闲情万种”,这也是慨叹爱情的名句,两个名剧的几段著名唱词,都是追求爱情,追求青春幸福,这就不能不使得林黛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了。
  
  说到这里,不禁想问,曹公原文引用“水流花谢两无情”、“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的这两句为什么没有引出来来说明问题的呢?因为这两句与“爱情”没有关系!总结一下当代一些评论家的研究方法,将会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他们的基本方法是断章取义,就是对自己有用的证据一引再引,对自己没用或者不利的证据视而不见,或者干脆就抹杀!有位红学家,到福州讲红学,她是拥黛抑钗的,我问她,为什么同是脂砚的评语,赞扬林黛玉的就一引再引,赞扬薛宝钗的就只字不提呢?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脂砚的评语她只信六成,因为即使是脂砚这样曹雪芹亲近的人,也不是能全部理解曹雪芹的。诚然,脂砚不可能完全理解曹雪芹,但脂砚的评语是经过曹公“钦定”的,也就是说脂砚的评语(不包括后人壬午年以后的评语)是可以看作曹雪芹对曹雪芹的理解,如果曹雪芹对曹雪芹的理解,你只相信六成,那读者对你对曹雪芹的理解,又该相信多少呢?
  
  其实,上述的那句诗句和那句词句非常非常重要。两句话加上去,就很容易明白了,使林黛玉“心痛神痴”而“眼中落泪”的是那种宇宙沧桑感,这与林黛玉写的《葬花呤》、《秋窗风雨夕》、《桃花行》是一致的,这与古人的《腾王阁序》、《秋声赋》、《赤壁赋》、《春江花月夜》也是一致的。你说它与爱情没关系嘛,它写尽人生沉浮不定,写尽人间悲欢离合,又正是爱情的实体;你说它与爱情有关系嘛,它又不尽是写爱情的。所以林黛玉读了《西厢记》,听了《牡丹亭》不是更渴望得到宝玉的爱,而是感叹人生而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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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2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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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林黛玉是个小性的人吗
  
  林黛玉是注定要被误读了的,现代人读《红楼梦》多半以为林黛玉是个小性子。更有甚者,山东大学的马瑞芳教授,居然把林黛玉形容成小性中的小性。她评论“林黛玉误剪香囊袋”这事时说,明明是林黛玉错了,还得贾宝玉赔不是。她说:“贾宝玉的原则是:林妹妹永远没有错,林妹妹万一错了呢?宝哥哥赔不是。”她还说:“世界上就是有这样颠颠倒倒、无是无非的事,这叫什么?这就叫‘爱情’!”
  
  原来这就叫做爱情!《红楼梦》里,伟大的爱情,宝黛恐怕算不上了,只能让位给夏金桂和薛蟠!
  
  林黛玉误剪香囊袋一节,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一析。林黛玉自悔莽撞,这个“悔”字太重要了,脂砚评曰:“若无此悔便是一庸俗小性之女子矣。”这真是太有见地了。难道如果宝玉这次不赔不是,黛玉就不理他了?
  
  我认为,“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这两件事都不能说是宝玉对黛玉的爱。黛玉这次的误剪香囊袋,可能是怕自己的东西流到什么“臭男人”的手了,也可能是嗔怪宝玉对自己给的东西太不在乎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换成那种懂得那种“爱情”的人,心痒痒还来不及,哪能把荷包“掷向他怀中便走”呢?你看平儿之与贾琏不就这样吗?其实,宝玉的这个“掷”和“走”,与后面的“抢”、“笑”与“赔不是”是一组一气呵成的动作,有了前面的“掷”和“走”,必定有后面的“抢”、“笑”与“赔不是”。在宝玉,天天跟黛玉在一起,除了吟诗作对,也总要玩点游戏吧;在黛玉,她也根本不需要宝玉赔不是,她命中注定就是来还泪的,不趁机还一点,什么时候还完?她本来就是忧伤的人物,不趁机忧伤一下,什么时候忧伤?要不是这样,宝玉把荷包给黛玉看一下,黛玉羞愧得低头一言不发,宝玉在她身后默默地坐一会儿,然后找个话题聊聊,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马教授的本意是赞扬林黛玉的,却把林黛玉形容成一个“庸俗小性之女子”。她本来是想赞扬《红楼梦》的,却因为眼光不够,才力不逮而糟蹋了《红楼梦》。马教授的整本趣话红楼不过把《红楼梦》抄一遍,加一些自以为是的人物心理活动罢了。严格的说,马教授评的已经不是红楼梦,而是马氏红楼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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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3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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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反封建真的是宝黛爱情的基础么
  
  现代评论家强加给林黛玉的还有,她与宝玉的“思想基础”。他们认为这个“思想基础”就是反封建。这种想法可能来自鲁迅先生。鲁迅先生多次强调,贾府的焦大是不会爱上林妹妹的。他还说非洲的原始居民也是不理解林黛玉型的。这里鲁迅先生说的是爱情阶级性,说白了,就是爱情是要以门当户对作基础的。现代的评论家自然认为,门当户对思想是封建思想了,而鲁迅先生又是反封建的斗士,不会有封建思想,那么,只能说社会主义的门当户对思想,或者新民主主义的门当户对思想。
  
  宝黛爱情的基础果真是反封建思想么?如果是那样,我觉得宝玉爱林黛玉爱错了,他应该去爱尤三姐或智能儿。你看尤三姐或智能儿多么反封建,一个追求男女平等,“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你看智能儿,大胆追求爱情,居然不顾封建家长强烈反对!这话其实不是我说,马瑞芳教授在趣话红楼里早说过了,她说林黛玉毕竟是一个封建家庭里长大的贵族小姐,所以不免受封建思想的束缚,尤三姐就不这样,智能就不这样。
  
  如果宝黛爱情的基础真的是反封建思想,我也觉得林黛玉爱错了贾宝玉,她应该去爱贾珍。你看贾珍多么反封建,根本不顾封建伦常,这不是对孔孟思想的极大嘲讽吗?!
  
  如果宝黛爱情真有什么“思想基础”,我认为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境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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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4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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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林黛玉是才子佳人小说里的佳人么
  
  林黛玉最在的冤枉还是被形容成才子佳人小说里的佳人。才子佳人小说大量出现在明清两代。清初的李渔不仅写过《肉薄团》这类的才子佳人小说,而且给才子佳人作了定义。鲁迅先生曾经在图书馆里看了一千多部这样的小说,他概括才子佳人小说的特点有两个,一是一见钟情的开头,一是大团圆的结尾。然而,可惜鲁迅先生没有机会看到我们这个时代,既不是一见钟情的开头,也不是大团圆结尾的才子佳人小说了。
  
  鲁迅先生一纸平章之后,现代的《红楼梦》评论家们当然不敢一见钟情了,也不敢大团圆了。同时也得到一把保护伞,凡是不以一见钟情开头,也不以大团圆结尾的小说都不是才子佳人小说。于是,他们开始磨墨,开始重写《红楼梦》了。
  
  那么,明确指出《红楼梦》不是才子佳人小说的曹公脂砚等人,又有怎么判断标准呢?《脂砚重评石头记》评论这个问题,零零散散分布在各个角落,需要概括一下说。他们认为才子佳人小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事实上,男女主人公除了会作几首淫诗艳赋以外,什么才能也没有,除了“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以外,什么事也不关心也不想做;除了“爱情”以外,人生的其它方面诸如亲情、友情、生计、家庭、事业一概不入作者法眼。为了说明《红楼梦》不是才子佳人小说,脂砚还为真正的佳人下了一个定义:“知命知身,识理识性,博学不杂,庶可称为佳人。”薛宝钗是这样的佳人,林黛玉也正是这样的佳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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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5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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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林黛玉被误解的天性
  
  什么叫天性呢?借用黑格尔的一句话说,就是林黛玉的美是绝对的美,林黛玉的聪明是绝对的聪明,林黛玉的爱是绝对的爱。比如说,为什么林黛玉爱贾宝玉呢?是因为贾宝玉叛逆吗?那么林黛玉如果遇到更叛逆的呢?林黛玉是不是应该移情别恋呢?我想这太煞风景了,多数的红楼爱好者也不会接受。其实一切人为的解释都是有局限性的,都是经验性,都是此时此地的解释,时过境迁,一切都会变的。天赋的则不然,它不会因为时光流逝,空间转换而改变。林黛玉爱贾宝玉是因为他们同是来自太虚的人,是因为他们互为对方的“三生石畔旧精魂”,是因为他们同有天赋的境界。他们的爱是不会因条件的改变而改变的。所以他们的爱是神仙式的爱,不会因为“共读西厢”而产生,也不会因为没有“共读西厢”而不产生,不必用床第之欢去调和,也不必以宝玉的赔不是来维持,换成薛蟠,换成贾珍,你去赔不是啊,你去赔不是,林黛玉会理你吗?
  
  当然,受过现代唯物主义教育的人,肯定要说我唯心主义了。他们会问,这种爱情存在吗?答案是肯定的。冰心曾问她母亲,为什么这么爱她,她母亲说:“因为你是我女儿。”其实林黛玉爱贾宝玉也和这种母爱是一样的,林黛玉爱贾宝玉,就是因为贾宝玉是贾宝玉。
  
  但很多人并不是这样理解天性的。比如评论家杨义先生。他说《红楼梦》对宝黛初见的描写,超越了情节的巧合性而还原生活的原生态。他说宝黛初会是天人契合、两心交融的永恒一瞬,触及谜一样的天人合一的永恒性了。这让人很奇怪,宝黛初会,可以说两心交融,可以说人与人的契合,或者他们身上都有神性,可以说神与神、天与天契合,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天人契合、天人合一呢?更有甚者,宝黛初会,是作者明显带有神话色彩的艺术描写,还原生活的原生态云云,简直就是“混吣”!
  
  杨先生还说,《红楼梦》作为人书,就有强烈的青春追求;作为天书,又使这一切努力都不能如愿以偿。这明显是天人对立,哪里是什么天人合一!在杨先生那里,这个“天”本身就有“布散相思”与“视爱情为虚无”之间的悖谬,这样的“天”是与人对立,却被人打败了,无可奈何的“天”!
  
  评论家周思源先生,也有这样的问题。他说《红楼梦》描写三个世界,第一世界贾府,封建礼教的集中地,自然是罪恶之地,第三世界天堂,因为把顽石锻炼成通灵之后,又不让它有发挥的地方,所以也是罪恶的,第二世界是前两者的过渡,第二世界是理想世界。这个问题就大了,如果顽石被锻炼以后,怨恨女娲,这与不孝子女怨恨母亲为什么把他(她)生出来有什么区别?如果这样,降珠仙子也应该怨恨神瑛侍者了,何来还泪之说?再者,两个罪恶之间的过渡怎么会是理想世界呢?
  
  其实,天只是一种灵性的存在,他把灵性赋予他钟爱的人们。他知道你的命运,如果你执迷不悟,他也没有办法。你看警幻布散相思,目的是要你以情悟道,而不是让你醉生梦死!目的是要你达到某种境界,不是让你逃避性地遁入空门。
  
  林黛玉就是老天特别钟爱的一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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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6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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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老天赋予林黛玉美丽
  
  老天赋予林黛玉的首先是美丽。因为林黛玉的美丽是天赋的,所以注定林黛玉的美丽是不可复制的,哪怕是画一张画也不行。王荆公“意态由来画不成”讲的就是这个意思,薛宝钗的《画菊》诗“岂是丹青费较量”讲的也是这个意思。林黛玉为什么字颦颦,字颦颦就是不可模仿之意。《庚辰本》有条很有趣的脂批,先是脂砚说能被作者(曹公)视若颦颦何其幸也,后面有个人紧批了一句,批书人真欲效颦乎?确实颦是不可效的,一效就变成东施了。《红楼梦》产生二百多年来,就有很多画家在这里费过不少脑筋。脂批就说,想为林黛玉画一幅画,可惜请不到画师,只能感叹与颦卿结一笔墨之缘真是太难了。的确,林黛玉的肖像画实在太难了。单单一双眉毛就让人够费神的了。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既是似蹙非蹙,也就是说从视觉上说是非蹙,从感觉上说是似蹙,妙在蹙与不蹙之间,这实在不是丹青可以较量的。可笑近日之林黛玉画像都一例的画成泼妇之眉。林黛玉的美丽是一种精神之美,不是谁都能够真正看得懂的,脂砚说只有宝玉才能真正得懂得林黛玉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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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7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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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老天赋予林黛玉灵心慧性
  
  老天赋予林黛玉的还有那常人不可企及的灵心慧性。脂砚有条评语可谓定评:“宝卿博学宏览,胜诸才人;颦儿却聪慧灵智,非学力所致。”的确,这种聪慧灵智,在经验世界是学不到的,只能等着老天给你。
  
  第八回,黛玉去看宝钗,发现宝玉也在那里。林黛玉说:“我来的不巧了,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这段话早被人一引再引,大略认为前者是醋意发作,率性而为,后者文过饰非,足见林黛玉之聪明。仅仅这样,我认为还不见这段文字之妙。这里,林黛玉如果要讽刺,其实还可以继续发挥的,钗玉二人刚刚鉴赏完金玉二物,坐得那么近,不怕黛玉找不到口实。为什么黛玉不发挥了呢?因为黛玉其实并非刻薄之人。她的这个玩笑开得多有形而上的意味!“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这话可以是对宝钗说的,说得是今天的事;这话也是对宝玉说的,说今生的事。不是吗?我是下来还泪的,宝钗下来作什么?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林黛玉当然不知自己的前世,然而她凭着感觉又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的前世今生。让人读后不免有股既生瑜何生亮的长长的叹息。难怪脂砚要说黛玉“以兰为心,以玉为骨,以莲为舌,以冰为神”,“绝倒天下之裙钗矣”。
  
  黛玉对宝玉的讽刺也是她灵心慧性的表现。第四十四回,宝玉私祭金钏回来,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第三十九回,村姥姥信口开河,林黛玉借诗社的事讽刺宝玉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这是林黛玉式的讽谏,比之周忌之讽如何?这种暗藏机锋的讽谏正是林黛玉式的“停机德”也。可惜粗心的读者往往粗粗带过。
  
  更难得的是林黛玉的悟性。第二十二回,宝玉听曲文悟禅机,写了一偈:“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黛玉便问他:“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这真让人拍案叫绝!禅宗是最主张悟性的,南宗六祖慧能就说过,他的这个法门是接引大根器的。在禅宗那里,第一义是不可说的,即道是不可说的,但人之为人又不得不说,说了才能让人明白。所以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有恰当的人事因缘前面说恰当的话,表达那本不可表达的意思就变得非常重要了,也变得非常有难度起来。这里难倒了历史上多少灵心慧性的人!然而林黛玉偏要挑战这种难度。林黛玉真是问得太巧妙了。其实宝本不贵,玉本不坚,贵者自贵,坚者自坚。从故事情节上说,宝玉也没有到那种处境,这种事情其实过一阵子就好了,说得上“劳”,说得上“忧”吗?又何必茫茫然以智者巧者自诩?这也就是禅师批评的骑在驴背上觅驴,你说可笑不可笑?
  
  林黛玉的“续”也同样巧妙。既无可云证,又何必有立足境呢?这就是禅师们批评的骑驴不肯下。“你便是驴,尽山河大地也是个驴,你作么生骑?”“若不骑,十方世界即成廓落地也。”
  
  知人知性到这种程度,就不仅仅是“爱情”所能到的程度。无怪乎脂砚要说“大和尚来答此机锋,想亦不能答也。非颦儿,第二人无此灵心慧性也”,要说“宝卿博学宏览,胜诸才人;颦儿却聪慧灵智,非学力所致——皆绝世绝伦之人也”之类的话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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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8楼晓霜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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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期待续文(晕,回复还得满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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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9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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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老天赋予林黛玉诗才
  
  老天赋予林黛玉的还有她那出众的诗才。林黛玉的诗才正把《红楼梦》与才子佳人小说真正地区别开来。《红楼梦》的前八回,写林黛玉如何漂亮,如何聪明,但无论是作者站出来说,还是作者借住书中别人的话说,也都还是作者的一面之辞。第八回初次写到林黛玉的聪明,第二十二回再写了她的聪明,林黛玉的聪明算是得到证实了。《葬花吟》的创作,诗社的兴起,雅致的《红楼梦》到了雅致的高峰。
  
  这让人想起金庸先生,他苦心婆口告诉读者,他笔下的女主人公是多么漂亮多么聪明,但除了作者以及书中人物的一面之辞以外,读者实在不知这些人物漂亮在哪里,聪明在哪里。第一遍且姑妄听之,第二遍就实在读不下去了。比如《倚天屠龙记》中的赵敏,她的聪明在于能识破成昆、陈友谅之流的“奸计”,所谓“挑起武林纷争,他从中渔利,是成昆的一惯技俩”者也。然而,我很怀疑倒是金庸的一惯技俩,因为成昆在《倚人屠龙记》中一用也就不用了,金庸则一用再用,这里都不必我举例了。与其说赵敏聪明,还不如说金庸笔下的那些“英雄”太傻了。
  
  《红楼梦》出色就出色在林、史、薛的诗词在世界诗歌史上也毫不逊色。可惜现代人太不懂诗了。从胡适嘲笑“独留青冢向黄昏”开始,我们丢下了什么!蔡义江先生是《红楼梦》诗词研究的权威,然而他也是不懂诗词的!他说“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其实就是说比梨花没有那么白,比梅花没有这么有精神,只是诗就这个表达法。把这个“偷”字、这个“借”字说成诗歌的表达法,而否认了它们的实际意思,足以证明蔡先生并不懂诗。其实这个“偷”字承“半卷湘帘半掩门”,说白海棠的娇羞,后面的《桃花行》有句“茜裙偷傍桃花立”也是这个意思;借字承“碾冰为土玉为盆”,这句还有点悲壮的意味,强调的则是白海棠的寒碜和无奈。五句承四句,仙人也缝缝补补,极写寒碜和无奈;六句承三句,哭就哭了,不可任它点点与斑斑吗?为什么要试啼痕?怕人看见吗?娇羞之态跃然纸上。四联总结全篇。多么严谨的结构!整首有两个意思,一个娇羞,一个是寒碜与无奈。多么精致的情思!
  
  林黛玉的律诗做得好,如果林黛玉是一个真正的历史人物,真正体现她风格的却是她的古风。如果说杜工部沈郁,韦苏州淡雅,温八叉绮靡,李义山隐僻,那么林潇湘则是冷艳。明媚鲜艳的背后是什么?男欢女爱的背后又是什么?不是一切如梦幻泡影?看得多么深刻,多么现实!林潇湘的《葬花吟》、《桃花行》、《秋窗风雨夕》很自然地让人想起屈原的两句话:“举世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虽然“醒”、“清”的内涵有不一样的地方。想想我们自己不是在醉生梦死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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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0楼晓霜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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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非常有才华,观点独到,思想深刻,不愧为深度阅读,这贴却是有点曲高和寡的意思,许是看贴之人都陷入沉思中了吧
因喜爱私自收藏了,见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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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1楼晓霜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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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楼主对当今某些专家的误读之批评,有理有据,本人十分佩服,并深表认同与支持:)

又,缘何还未发完全文呢?疑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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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2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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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老天赋予林黛玉深刻的哲学
  
  其实说来说去,林黛玉的一切都来自她的哲学。老天对她的栽培其实就栽培她的哲学。林黛玉的哲学是正宗的老庄哲学。第三十一回:“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这里还必须辨析一下。林黛玉这段话其实是不能从字面理解的。既然有聚必有散,散就肯定是既聚之后的散,没有了这个聚又何来散呢?聚和散是一个整体,你怎么单单找个散来喜欢呢?通融点只能这么说,聚其实是不喜欢的,只是聚之后有个非常让人喜欢的散,所以也就喜欢了。然而这样的结论肯定不是林黛玉的想法。所以林黛玉的想法要用准确的语言来表达,只能是她不喜欢必定有散的聚,也不喜欢既聚之后的散,她喜欢未聚之先的不聚不散。
  
  既散之后是清冷,未聚之先也一样清冷,一样的清冷不是一样生出伤感吗?清冷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人的感觉,因为很多人都有一种好聚之心。事实上,人间总还是有聚有散的,只是得道的人没有了好聚恶散之心,所以得道之人才不聚不散。林黛玉正是这样的得道之人。所以林黛玉的“不聚不散”还是形而上的“心”的“不聚不散”,不是形而下的事实的“不聚不散”。
  
  只有这样才能理解林黛玉对宝玉的感情,如果她喜欢“散”,则对宝玉也无情太甚,如果她喜欢形而下的“不聚不散”也不能理解她对宝玉的行为,只有她信奉形而上的“不聚不散”,宝玉才永远在她的心中。
  
  只有这样才能理解她在探宝钗时,说的那番话。这里再次证明了,她说的那番话也不只是醋意,也是有它深刻的哲学内涵的。不然,林黛玉只是一小性女子,没有什么美感可言了。
  
  没有思考的《红楼梦》读者,往往会认为林黛玉是个悲苦的人物。我则认为林黛玉不是悲苦,而是忧伤。悲苦也者,是一个人对自己不够自信,对将来也没有一点信心,是一个弱者的表现,甚至是弱者自甘堕落的表现;而忧伤则是智者有那种先见之明的享受。
  
  长长的一部文学史可以佐证这个问题。苏东坡被贬黄州,已经很痛苦,如果他写前后赤壁赋还是痛苦,不是自作自受吗?他只是一种惆怅。庸俗的人把“大顽大笑”、“醉生梦死”当作快乐,大文豪都把惆怅当作享受。《春江花月夜》不是这样吗?《秋声赋》不也是这样吗?《故都的秋》也不是这样吗?
  
  林黛玉写的《葬花吟》、《桃花行》就是这样。如果林黛玉一味的悲苦,写《葬花吟》的前夕就服毒自杀了,则不但《红楼梦》写不下去,林黛玉也就没有她那仙女般的形象了,这样的《红楼梦》还是《红楼梦》吗?
  
  所以林黛玉既无喜来也无悲,她的哭泣,她的惆怅,她的忧伤,都是她美丽的展现方式。范仲淹不是有句话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林黛玉也应该是这样。
  
  这与庄子的思想多么吻合!齐聚散,齐悲喜,至于寿夭、大小、生死,其实也没有必要怎么分别。
  
  谈到林黛玉的哲学,有一点还必须强调。林黛玉其实不是一个追求虚无飘渺的彼岸世界的人。可笑冯其庸先生就这么认为,他说,林黛玉的《葬花吟》说到“天尽头”,就是想追求一个现实以外的理想世界。冯先生刚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天尽头”后面是什么呢?是“何处有香丘”,这里用反问的形式,把话说得很清楚,即林黛玉认为,没有一个理想的彼岸世界!道在此地,不在彼岸,这也是道家的一惯主张,正是现代人常常忽略的重要一点。林黛玉的哲学才是正宗的道家哲学!
  
  好了,林黛玉既是天赋的,就不是我这里可以说清楚的,只是不得不说,差强人意罢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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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3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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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谢谢支持。我会尽快完成的,正准备写下一篇呢,说不尽的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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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4楼开心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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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还真是有才呀 , 佩服呀   这还真是说不尽的红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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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5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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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我评《红楼梦》的心得是,多才恰是总无才,有才很容易机关算尽。不过有才还真不容易啊。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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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6楼风中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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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你的见解太独到,本人有点佩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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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7楼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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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被形容成一个除了对漂亮的青春少女以外,对其它人极其麻木不仁的人……
如果这是《马瑞芳趣话红楼梦》的言论,那意思就是说人应当除了对漂亮的青春少女以外,对其它人极其麻木不仁,这样就不是封建,不是迷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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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8楼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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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机缘,我红楼梦只碰了前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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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到了话都要思考几分。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有错吗?就我所知,曾国藩是同意的(他曾在家书中明确地说了这句话。),但他却教他女儿学四书五经,那学四书五经是才呢,还是非才?
在今天看来,女子一般都是有才了(男人和女人已经有了相同的就学机会。),但有德吗?
婆媳之间的争吵相比过去更恶劣了和《孔雀东南飞》相比是有过之而不及,竟到了媳妇和婆婆之间的打架也是正常的了。可能这就是封建时代结束的标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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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9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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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引用一下),说到四书五经,又要引很多“反封建”人士的反感了。其实孔子定《诗》三百,却以《关雎》作为首篇,可见真正的大儒却是很开明的。真正的大儒是不反对真正的爱情的。
28楼的朋友提到的曾国藩,我认为基本是个腐儒,《论语》有句话,“宰予昼寝,朽木不可雕也”,曾国藩从懂事开始就一辈子不敢睡午觉了,好好的一部《论语》被理解成这个样子,不禁让人感叹。当然我也只是从哲学上说,政治上可能未必,新儒家冯友兰先生就说,曾国藩消灭太平天国,也许不能说是历史的进步,但他阻止了一次历史的倒退。
“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很明确地认为是腐儒的论调。这话不是宝钗说的,所以也不能说宝钗就迂腐。如果从大才很像无才这方面立论,至少应该说,男人和女人一样,无才便是德。但大才不等于无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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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30楼[楼主] 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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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红楼梦》是一部反封建的书吗
  
  封建一词,原来是指分封制的。封建论者是最反对专制的,他们认为,以井田制为基础的分封制诸侯在中央有道的时候,支持中央,在中央无道的时候制止中央。所以孔子认为,分国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周则为大,商则为小。这倒是大有西方权力平衡的意味。中国历史上,这种封建制度盛行于殷周时期。范文澜先生在《中国通史》里也说殷周封建社会。
  
  现代所谓的“封建”可能来源于英语的feudalism,或者拉丁语的feodum,本意是指西欧领主庄园制度。这种制度有两个特点:一是国家政治权力分散;二是军事压迫下的农奴劳役普遍存在。这与我国殷周时期的相似的地方,也不同的地方。
  
  所以,我们今天用“封建主义”来形容从秦始皇到宣统这一段历史,是不恰当的,这一点,钱穆先生早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就指出了。然而我们不但没有警省,而且变本加厉,不仅说从秦始皇到宣统这一段历史是封建社会,而且把一切产生于古代的东西都说成封建主义,比如产生于“奴隶社会”的《尚书》、《周易》以及儒家与道家,通通被说成封建思想,因为这些思想变成了与“封建社会”“相适应”的思想了。
  
  本来,从秦始皇到宣统这一段历史是不是封建社会,这是历史学研究的范畴,这里是不用我叨唠的了。然而,封建一词,却成了《红楼梦》研究的拦路虎。现在书市上,一本本关于《红楼梦》的书,左一个封建,右一个反封建,实在让人厌恶。
  
  《红楼梦》研究中的“封建主义”有时指的是贾王史薛四大家族。本来一个主义用来指几个家族,是很让人奇怪的事情。但他们会说,贾王史薛四大家族是封建社会的缩影,是统治阶级的代表。所以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不倒,也就是封建社会不倒,《红楼梦》反封建就是反对四大家族,宝玉的叛逆就是与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势不两立,一切希望这四大家族长治久安的想法以及作法都是封建主义。这就涉及到几个人物的评判问题,比如贾探春,她的“兴利除宿弊”,很多人就认为是在维护贾王史薛四大家族的利益,维护封建统治,是反动的代表。贾宝玉呢?没有与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彻底决裂,是他对“旧的崩溃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眷恋”,是他虽然有初步的民主主义思想,但终究有历史局限性的明证。这也让人奇怪,一个正常的人干嘛要与生我养我的家庭决裂呢?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国人有这种伟大的创举了,你看,动不动就与自己的家人划清界线,几个人做得到呢?
  
  那么又怎么理解曹公在《红楼梦》开头说的“自悔而成”呢?曹公写这本书,十年辛苦,就是为了诅咒自己的家族?这些问题,红学家们自然是没有“发现”的了。
  
  《红楼梦》研究中的“封建主义”有时指的是恋爱中破坏“爱情”的恋爱因素或者非恋爱因素。薛宝钗就是这样被误解的。如果她不是林黛玉的竞争对手,也许大家要平和一些。那么恋爱单纯只是恋爱么?如果恋爱只单纯到时下大学里恋爱,那种既不考虑将来也不考虑现在,单纯到只剩下性行为前的互相挑逗的恋爱,那的确是够伟大的。
  
  《红楼梦》研究中的“封建主义”有时指的是儒家思想。但《红楼梦》的作者、批书人以及贾宝玉都不反对儒家的。
  
  《红楼梦》第二回,(甄宝玉)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脂批指出:“如何只以释、老二号为譬,略不敢及我先师儒圣等人?余则不敢以顽劣目之。”
  
  这里足以说明批书人不反对儒家。
  
  第五十一回,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还有第五十八回,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的遗训。”你看,宝玉对孔子多么尊重,宝玉反对的是腐儒,而不是真儒。
  
  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和“识宝钗小惠全大体”则足以说明曹公不反对儒家。“敏探春”的“兴利除宿弊”还有很大的法家成分,以利益为基础,明赏罚,明升黜,效率是很显见的,但搞不好也很容易秦法自误。所以曹公并不满意。马上让“识宝钗”出来,“小惠全大体”了。宝钗认为:“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这里,宝钗并没有反对“利”,对“利”的看法就是法家与儒家的区别,也是真儒与腐儒的区别。法家是只说利的。腐儒呢?只说义不说利,比如,北宋那些人就是以孔子的一句话“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反对反王安石变法的。然而,孔子说这句话是有语境的。其实为国谋利就是义。所以,在真儒那里,“利”与“义”是变通的。
  
  第五十六回,宝钗笑道:“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不成?”探春笑道:“虽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宝钗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这些正事大节目事竟没经历,也可惜迟了。”
  
  这里说得很明显,“利”还是要争取的,只是不要“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就是了。行文有能如此吻合,非真儒而何?
  
  这里,我要呼吁现代中国人要理性地看待儒家。如果一提到儒家,我们就冠以封建的名头,那我们民族的前程是堪忧的。
  
  《红楼梦》研究中的“封建主义”有时指的是科举制度以及与科举有关的儒家典籍。科举是从隋唐开始的。科举的出现,结束了门阀制度和贵族世袭制度,标志着皇权郡县制度的真正确立。这里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社会成员间的平等关系。也只有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的高考制度才有它的理论基础。现代高考制度与古代的科举制度也只有考试内容与规模的区别。凭什么说现代的高考制度就姓“社”,古代的科举制度就姓“封”呢?
  
  《红楼梦》研究中的“封建主义”有时还真不知其何所指。比如,号称原曹雪芹研究会会长的胡德平先生说:“但是封建社会的各种矛盾,各种复杂的社会关系,中央集权,皇权至上,专制主义,文化统治,加上我们的小农经济,地主阶级,这个也有它极其残酷的一面,极其专制的一方面。”这段话是从视频上抄下来的,标点我也不知怎么加,加了九个逗号,一个句号。这种句子根本不成文,也正与胡先生思想混乱有关,反正一切自己看不爽的词语,都可以往那边栽赃。
  
  总之,封建也好,反封建也好,这两个词汇已经没有任何的实在意义了,只是被狂妄的现代用以随意指责古人的脏话了。以这样的脏话评论《红楼梦》实在太不尊敬曹公了,也太不尊敬自己的民族了,也是太不尊敬自己了。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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