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又是一年春,清园仍然孤独地守着,只可惜人去楼空,凭添一丝伤感。宇霆鸿迎着春风,任其拨弄自己的头发。
黑发。
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去改变什么,官还是官,民还是民,天还是天,地还是地。
所以,还有什么好堕落的呢?青丝并没有一夜霜白,身体不但没有消瘦,还反倒有些赘肉长了出来,这证明,她的离去甚至连他,宇霆鸿,都没有影响到。
滴月楼上,箫声渐起,不知是谁如此雅兴,在这春日里登楼鸣曲?宇霆鸿不禁侧耳倾听,试图找出吹箫人的位置。毕竟滴月楼中房间极多,有些小间只能容下一两人,若想立刻找到什么人是很困难的。
悠长的箫声,听不出是喜还是忧。这声音仿佛从小楼的各个角落一同传来,难以辨出源头。宇霆鸿皱眉转身,闭上双眼,琢磨着这声音的奇特。
“莫非在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来,随即自嘲地笑了笑——这里是滴月楼的天台,头上便是苍天,又怎么可能有人在吹箫?
目光再次投向清园尽头的那棵参天古木上。古木是什么时候生长在这里的?是什么种类?有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没有人知道,即便是最渊博的老者,也只能说那是一棵很久远的树,仅此而已。
宇霆鸿深吸一口气,任其在体内翻滚,随后缓缓地呼出,气若游丝。
箫声还在继续,他四处看了看,天台上别无它物,只有他自己而已。
到底在哪?宇霆鸿开始迷惑,这声音如此诡异,一定不是普通人所奏。滴月楼平日极少有人,又怎么会在清晨响起箫声?
他打了一个寒颤,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纵身跃下,从清园墙边翻了出去。
“他跑了?”
黑衣人跪在一年轻人面前,俯首听命。
“也好,取他性命也不在这一时片刻,我还想从他身上找些乐子,至少要对我们有点用处。”
年轻人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笑了笑。今天是十四,月亮很圆、很亮,却因为一朵淡云遮住光芒而显得朦胧不清。朦胧,但美丽。
他斟好一杯酒,举到唇边,轻啜了一小口。
清明节。
尽管人们都饿着肚子,却都神采奕奕地进行各种活动。城内屋下柳枝随处可见,各个角落的秋千此起彼伏,蹴鞠场上的喝彩声也并没有减弱分毫。
宇霆鸿踱步到城外,远远地看到清园独立城东,遥望灞桥柳色,不禁叹息。她在春天离开,他却连一枝柳枝都来不及送出。听到她离去的消息时,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了。
城东踏青者无数,只有清园附近见不到人。清园新建之时,过往游客络绎不绝,纷纷前来参观。她把古木据为己有成为一大奇闻,许多长者都说如此霸道的行为迟早会带来灾患。如今,这清园真的带来灾患了。
宇霆鸿带着各式果品登上滴月楼,来到天台上,四处张望了一会,之后下楼来到园中,径直走向古木。他在途中折了一枝柳枝,把它插在古木旁。
“当初你走的时候没有来得及送你,道别的话都没有说一句,如今只好在这里补上了。
“你走了两年,音讯全无,即便你现在还活着,我也只当你是我已故的红颜知己。即便你现在还活着,你也不会回来。即便你活着回来,你也不会是我认识的苏羽红了。
“两年来,我并没有因为失去你而变得颓废,你泉下有知,是应该欣慰,还是感到悲哀呢?其实,失去你,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你,甚至不如我的一些酒肉朋友重要。
“如今我来拜祭你,你也该为此感到高兴了吧。我没有因为你离去而生气,没有忘了你。”
他把果品一字排开,拾起一个苹果,接着说道:“本来祭祀都应该带酒的,可是我知道你不爱喝酒。尽管你平日里为了取悦客人饮酒无数,你也不爱喝酒,我知道。我记得你喜欢吃水果,所以就带了许多水果。你原本是喜欢吃苹果的,可是我想你也许会愿意换一种口味,就多带了几种,你喜欢吃什么就拿去好了——如果你能的话。”
宇霆鸿闭上双眼,回忆着从前与苏羽红的种种风流韵事,以及知道她离去时的痛不欲生,一直到现在变得麻木,不禁暗自好笑。感情这种东西真是说变就变,有时候在乎与不在乎也只是一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