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菁华【栽花】——【小说文集】]愚人城市 (9/177)

           愚人城市

我们都是繁华都市里游荡着的魂，日月黑白里，幸福着同样的幸福，不幸着各自的不幸，记着不该记的痕。大部分人都清楚，许多事情的 结果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可我们却总忘了：其实，许多事情都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样子的．．．．．．

[壹]

我叫安怿，一个高级白领，也许我并不能算是个真真正正的高级白领，因为我是在父亲的公司上班。当然，这并不重要，由于我的父亲，即使我是个是整天无所事事的女人，也不会妨碍我穿着Christian Dior的服装，用资生堂的化妆品，戴Cartier的手表，洒MCM的[银色情人]香水，蹬Gucci的鞋子，挎Louis Vuitton的皮包，抽绿色装Sobranie的香烟，戴不知是否可以永流传De Beers钻石。

据说现在时尚的领军者们大力推荐被称之为Glunge的风格。
Glunge=Grunge+Glamour，即蹩脚货+魅力，虽然我不知道我有魅力与否， 但我痛恨蹩脚货，蹩脚货就象我以前的一个男同事，怎么看都文质彬彬，人见人爱，可他满腹经纶的跟你讨论孔子的同时却可以用最粗俗的话语在手机上骂他的女友，仅仅因为女友罗嗦埋怨他一个星期没给她电话了。

最让我忍受不了的是他身上那令人作呕的浓烈的劣质香水味道，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他是头上帝制造出来的零缺点的猪。我想我下辈子要做个男人，因为我想我会用那有着饶富禅意的修长竹子瓶身及潇洒的海洋香味Kenzo经典男香----[竹子],是的,我喜欢这种香水,我一直觉得我可能会为了它的味道而在轮回转世时乞求鬼神让我投胎做个孤独的男人,而不是个寂寞的女人。

也许我是个寂寞的女偏执狂，不，我肯定是。我深爱过的男人曾经这样说过我。

[贰]

安怿是个喜欢喝红酒的女人，自从跟她相恋七年的那个男人把戒环戴在另外一个女人的手指上以后。因为安怿是个不愿意受到束缚的女人。安怿一直认为红酒是一种可以燃烧女人的张狂液体，或者应该说这种略带酸涩的东西可以燃烧女人的寂寞。当它发疯的渗入女人每一个脆弱的细胞时，体温慢慢上升，然后演变成野火一般的迅速蔓延，直到灵魂与天地迸出易凋的昙花，直到抵挡酒后感伤的无力，直到情绪一滴一滴的溜进透明的高脚杯里。

每当夜掉落凡尘，安怿总会想起那个男人。每当想起那个男人，安怿总会变得郁闷、焦躁。每当安怿变得焦躁的时候，她总会想起自己是微笑的去参加他的婚礼，微笑的举起酒杯，微笑的祝他们白头到老，微笑的退席，微笑的走在回去的路上，微笑的流泪。

这个时候，安怿总会跑下楼跳上一辆的士去酒吧。去那个叫[愚人]
的酒吧。安怿只有在天黑郁闷的时候才会想喝红酒，不过她似乎忘记了每天24小时里面总有夜临的时候。

喝酒的女人总是寂寞的，而喝红酒的女人总是寂寞到了极致。

[叁]

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待在这个叫[愚人]的酒吧里，今晚也不例外。

我一直希望有个孩子。一个与爱情无关的孩子，这样的动机，甚至让我想随便找个老实男人嫁了，因为除了我喜欢小孩的原因之外，或许婴儿可以让我忙得没有时间总往这个地方跑。

我说不清为什么老是喜欢跑到这个酒吧里来，只是在那年在参加完一个男人的婚礼后我无处可去的时候，它收留了我，而已。那个晚上我喝完了人生的第一瓶红酒，又酸，又涩，酩酊大醉。只是我那时并没想过我会喜欢上这种用葡萄果汁酝酿出来的东西。

尽管北纬45度以南产的红酒味道比较柔和，但我还是喜欢喝北纬45度
北边产的红酒，它与前者相比起来味道比较干，比较烈。

也许，喜欢一种事物并不需要什么籍口，憎恨一种事物也不需要一种理由，都只是源于一种异样的情愫罢了。就像今晚这个叫子雨的我第一次在[愚人酒吧]见到的男人，当他过来我的桌子找我借火的时候，我从本能上就觉得我跟他在今晚以后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肆]

其实我已经不只一次在愚人酒吧见到这个女人了，她总是独自坐在酒吧里比较亮的地方，我很容易就看到了她，但也许她从未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我是个白天疲于奔命的公司部门主管，紧张的工作总让我很难分辨自己究竟是个人还是台机器，我的信条是拼命工作是为了更好的享受物质生活，而享受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拼命工作，可这种日子让我觉得空虚，我没有女朋友，我没有时间去照顾女人。我只能选择在夜里借着酒精释放自己，于是酒吧便成为了我日常生活中唯一的乐土。因此红酒便成为了我不用负责任的爱人，尽管它不会说话。

依稀记得有人说过：“不需要女人的男人是孤独的，孤独的男人是容易喝醉的，只有喝醉的男人才不需要女人。”是的，不需要女人的男人是孤独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可耻的男人爱喝酒。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时的确很讶异。因为她喝红酒时的姿态很专业：握住杯脚，酒倒入杯后，从杯子的斜下方对着光线观察酒的光泽，看看酒是否透明，晃动酒杯，闻酒的气味，轻轻的喝一小口。更让我惊奇的是一般这样喝红酒的女人都不会喝醉，她却总是个例外。

我好几次看见过她的眼睛往酒杯里面倒进一些透明的液体，对于我来说，女人的眼泪是种会说话的东西，它总让我想起奥黛丽．赫本在《罗马假日》返回皇宫第二天见到她深爱的派克时的经典一幕：握手，默然，回到座位旁，整理情绪，再次面对众人，微笑，眼角静静地挂着一滴闪闪的泪光。我喜欢赫本，或许就是因为喜欢她流泪的样子。

我喜欢这个女人的长头发，喜欢她旁若无人的态度，喜欢她的沉默，喜欢看她喝酒，我甚至喜欢她抽烟的漫不经心，但我知道我只是喜欢，并没有其他成分的存在，只是我从未如此对一个女人这样感兴趣过，于是我从每个星期来[愚人酒吧]两个晚上变成一个礼拜至少来四趟。后来，我从侍应的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安怿”。

安怿很少跟别人说话，在我眼里，她是个奇怪的女人，今晚我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于是，我把自己的火机扔在地上后向她的桌子走去。

[伍]

安怿头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并不感到讨厌。子雨有着整洁的板寸头，修长的手指，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刮胡水的味道，尽管他没用[竹子]香水，但他没随便在腰间挂上手机与钥匙已经让安怿对他印象不坏了，哪怕安怿明知道他过来不仅仅是为了借个火机那么简单。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在这个酒吧里，借故与她搭讪的男人她都不予理睬，可这次却不自觉地把桌上的火机递给了他。

这个男人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很亮，很亮，让安怿想起以前经常与那个男人去的一个湖。刹那间，她便沉进去了。

子雨点完烟，隔着烟雾对她说：“我叫子雨，我想坐下来，可以吗？”子雨的话让安怿忽然惊觉过来，她说：“有必要吗？”“是的，有这必要，因为我是故意扔掉我的打火机再过来的。”“哦，为什么，给个理由。”子雨笑着说：“因为结识一个有品位的女人就如同品到一支上好的红酒，当然，请别误会，这不是在恭维你，是我的直觉”说完，没等到安怿同意，子雨便坐下去了。安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断然拒绝他，象遇到无赖般无可奈何的笑了。

子雨与安怿就这样的认识了。莫名其妙。不过世事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就象多年以前，仿佛一个魔鬼附上一个男人的身，摄取了安怿的魂，然后再狠狠碾碎了她的心。

[陆]

那天晚上，安怿跟子雨在愚人酒吧喝红酒一直喝到凌晨。她觉得子雨是个挺有趣的男人，尽管话并不是很多，可他时不时蹦出来几句话总让安怿忍不住地笑了，子雨是个可以让安怿笑的男人。

末了，安怿上了子雨的车。当然，事情仅仅是男人送女人回家那么简单。这并不是那种孤独的旷男在昏暗的酒吧邂逅寂寞的怨女，然后喝喝酒,调调情,最后再上某个人家或者上旅馆酒店去完成所有狂野动作后第二天各走各的不再见面的故事。也许，对这对男女来说，这种故事太廉价了。

第二天晚上，他们两个人不约的又来到了愚人酒吧，还是头晚的那张桌子，还是红酒。接着，第三晚，第四晚，第五晚．．．．．．安怿渐渐地习惯了喝酒的时候边上坐着这个叫子雨的男人，子雨的话不多，刚刚好，在安怿看来，他很识趣，既可以不让她觉得孤单，也不让她觉得烦，更不会污言秽语的让安怿恶心。在一起喝酒的那么多个晚上，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外，他从不过问关于安怿的私人问题，哪怕是安怿在喝酒时静静地流泪，他也只是静静地递上纸巾，却从不出声。这使安怿觉得很轻松很放心。总而言之，跟子雨喝酒的时候让安怿觉得很不错，以至于有时子雨由于公事没办法来愚人酒吧的时候反而让她觉得很不习惯，总好象缺了点什么似的不自在，不过，安怿并不在乎自己会有这种感觉，毕竟，几天不喝红酒也会让她感到不自在的。

由于子雨与安怿经常在愚人酒吧喝酒，经常在酒吧里出入的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进行时的情侣，卖玫瑰花的小女生总会对着子雨说：“先生，买支花给姐姐吧。”每当这时，子雨总是不说话地笑着掏出钱包买上一支放到安怿的酒杯旁边，而安怿也总会心照地微笑着说“谢谢”。他们有时也会就着酒吧没什么客人的时候跳一支舞，或者大声的唱许巍的歌，酒吧的侍应总见怪不怪的笑看着他们，毕竟在他们眼里，这是一对幸福的情侣而已。其实，这对男女只有着情侣般的默契，却没有情侣般的甜蜜，安怿仍旧会想起那个男人，虽然，安怿觉得自己比以前开朗多了。

每天晚上，只要时间允许，他们都会在酒吧里喝酒喝到凌晨，然后由子雨送安怿回家，如果没有时间见面的话，就通通电话，说说笑话。日子过得飞快，相处得久了，两个人熟了，安怿理所当然地把子雨看成知心好友，子雨也慢慢地知道了安怿的过往，子雨有时也向安怿说说烦恼，搞到最后，连安怿感冒发烧也要子雨陪她上医院的时候，彼此就已经把对方当做依靠了。

子雨有时总是半开玩笑的说，如果以后安怿不嫁给他，他就随便找个女人结婚算了。安怿每次听到这话的时候，总是不置可否的笑着，接着，便会奇怪地沉默起来。

当一对男女的关系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地步，事情就开始变得莫名其妙了。也许，他们都开始不习惯没有对方的日子，只是他们心照不喧而已。


[柒]

我早已经习惯没有女朋友的日子了，可在我跟安怿说第一句话开始的第四晚以后，我开始在白天想听见她的声音，想看看她，想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想坐在她身边看她喝酒。我总对自己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我心里明白，我爱上了这个女人。

我能怎么办？

她一直忘不了那个男人。我知道的。我一向都觉得自己的洞悉力强，但我并不了解她心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我明白，那个男人是她心里面挥之不去的阴霾。因为这样，我开不了口说我爱她，我，没有办法。

每当她在酒吧喝酒默默流泪时，我就只能给她递上纸巾，并且装得满不在乎来掩饰我的无能为力 ，我的心很难受，但我不想说破了，有些事情不说明白总比说清楚的结果好一些，她是个倔强的女人，我怕我们之间搞到最后形同路人，我不想要这种结果，不要。

我很矛盾，于是我只能在晚上跟她喝酒喝到醉为止。我甚至幼稚地痛恨那个男人比我先遇见了她，很可笑。时间的不可逆性早就决定了人不可能再让自己更换另外一种生活，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去抹掉安怿心里面的那扇窗户，我更没有权利去要求这个女人为了我而空白她的过往，尽管，我爱她。

安怿应该知道我喜欢她的，我总这样对自己说。可我一直在猜疑她并不喜欢我，我的存在对她来说也许只有为她解解闷的用处。当她一次次在我面前流泪的时候，我更坚定了我的想法：“她的泪，绝对不会是为我淌落的。如果她对我有感觉的话，就不会为了别的男人哭泣。”我不会错的。


这天晚上，我决定要证实我的猜疑了。当我们在愚人吧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由于我早已到了结婚的年龄了，于是我顺理成章的骗安怿说我再过几个月要结婚了，未婚妻是公司的同事。我还拿出了一张同学的女朋友的照片告诉安怿说是我的未婚妻。可我万万没想到，安怿听完以后，脸上的表情依旧，而当她低头看完照片以后，居然眼里不起一丝涟漪的对我说：“她很漂亮，好好待她吧。”然后，继续喝酒，好象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我这个人一样。

那一瞬间，我就像被雷击中似的脑海空白，我终于证实了我是对的。毫无疑问，当一个女人知道一个男人要结婚的事情后竟然如此的冷漠，唯一的理由就是这个女人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男人的位置。我觉得我很失败，居然输给了一个抛下安怿与别人结婚的男人，真是可耻到太好笑的地步了。于是，我把手使劲按在胸口上对着安怿说：“谢了。”然后大口大口的喝酒，我脸上堆满了笑，要知道，一个快要结婚的男人都是幸福的。

我以前总是开玩笑说她不嫁给我的话，我就随便找个女人算了。我想这应该不是笑话，毕竟我也老大不小了，是到应该成家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