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瞬间的永恒 (31/2917)

 (9)
[十面埋伏]隐藏于电脑后,我无从看到他此时的表神;但他这句话,让我背脊瞬然有些凉飕飕.
直觉告诉我,他生气了.
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我唯有坐在电脑前发呆.

“楚歌,还在吗?”
“喔哦.”我忙应道.
“什麽意思?”
“我以为我踩到地雷了.”我老老实实的招供: “我想,我触犯了你的禁忌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没关系.你只是进入雷区,并未踩中地雷.”

我心情一松,飞快打出几个字: “言下之意,你还肯帮忙我,对吗?”
“当然.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你一向都这麽严肃吗?”
我斟酌着,打出: “我不清楚,也许吧.我不太了解自己.”
“人性无常,我们随时在改变.有谁可以百分百了解自己?”
“你是学者?”
“怎么这么问?”
“你说话的方式像个学者.”
“抱歉,我不是.”
隔著视窗,我仿佛看到他笑得很畅快,因为他接下来打出一连串的笑符^_^.

我也回给他一个笑脸,然后问出自己心里的困惑:“幸福是什么?”
“因人而异.在于我,幸福就是健康自由的活着.”
“你不自由吗?”
“难道你很自由?”
我愕然,我自由吗?诚然,我并不自由.
怔忡中,我回复他: “这世上,有谁会有真正的自由?”
“这是回答?或是新的问题?”

“二者皆有.”
“楚歌,我发现你真的很诚实.”
我悚然心惊.
蓦地发现,在[十面埋伏]面前,我太过坦露真实的自己.
然而,无论我再怎么小心翼翼的隐藏自己.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我仍是不经意的将真实的一面坦诚于他的面前.

(10)
这一夜,成为我在网络游戏里一个奇特的转折.
一直以来,心底那种不完整的失落与茫然,在遇见[十面埋伏]后,似乎正慢慢被填补起来.
那是一种什麽样的感觉呢?
就象,一个久居陌生国度的异乡客,遇到一个与自己讲同一种语言的人.
有人懂你,寂寞就会慢慢消退.

屋外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是先生回来了.
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只不过跟[十面埋伏]聊了一下,时间就过了五个多小时.
“我要下了.”我说.
他答: “好.但请回复我一件事,假若今天我不在线上,你会找其他人吗?”
“不.”我想都未想,直接回复他.
这是一个毋需考虑的问题.

“为什么?”
“不晓得.”我尝试著,寻找恰当的字句: “也许,当你第一次进聊天室时,你已打破了我的沉默.”
他沉默片刻,出乎我意料地说: “我明白了,你以沉默为语言.”
这不是个问句,而是结论.

看着他的回答,我错愕无言.
他竟然懂?
“为什麽这麽说?”
我慢慢的输入这六个字,打字的手指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他反问:“当有些事情,连我们自已都不明白,却又发生得理所当然时,你通常会怎么说?”
我微怔,直觉地回答道: “我想,我会将它归于直觉.”
他微微一笑,给我送来一张微笑的脸.

直觉?这就是他的答案?
我再度无言,在而虚缈的网络里,本应要错身而过的两个人,但最终却相遇了.
这只缘于直觉?
因为直觉,所以相遇?

(11)
凌晨四点多,我们各自下线.
大概是很累的缘故,所以我恨快就睡著了.
我不确定我是否曾作过梦,甚至忘记了昨晚与先生争执的事情.
对于一个懒于改变现状的人,遗忘是最好的方法.

清晨七点多,我醒来的时候,先生已在厨为准备早餐
我默默的看了他一会,然后到阳台晒衣服..
这是我们彼此妥协与让步的表现.
他知,我懂.
三年婚姻,再不合适的夫妻,也有彼此达成的最基本共识

夫妻的争执,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婚姻尤如无硝烟的战场,没人是永远的赢家.
彼长我退,彼退我消,相互迁让一步,才可能海阔天空.
我从不认为,夫妻争执,丈夫必须要送花赔笑才算是道歉.

当按下微波炉开关时,我突然想到[十面埋伏]说的话.
他说:“幸福的婚姻,缘于心的平宁.”
我不知道,我平静的婚姻里,是否真是幸福.
但大众化的婚姻生活,至少也谈不上不幸福.

(12)
那晚后,我以为自己不会再主动与[十面埋伏]联络.
但每次在[寄存寂寞]看见他,却总忍不住给他发出信息,即使只是简单的一个问候.
[寄存寂寞]成为我们偶尔聊天的场所.
或许因为不曾真正认识对方,在面对似熟悉又陌生的[十面埋伏],我竟无法再保持沉默.

一日,我们在[寄存寂寞]不期而遇.
[十面埋伏]问我的OICQ号码,我说没有.
他困惑地问:“玩网络游戏的人,怎么会没有聊天号?”
我笑笑:“任何聊天号,都是跟网友联系用的,我不交网友.”

按下Enter键后,我才发现自己的错误.
我不交网友,[十面埋伏]又算什么呢?
幸好他没问;或者是我没给机会他发问.
我悄悄下了线,没跟他道别,也没给他我的QQ号或邮址.

我不知他是否怨我.
也许会吧,相信会很快释怀的.
也许明天再在聊天室相遇时,他已经忘了这个不愉快的小播曲.
因为,没人会为了一个网友而耿耿于怀.

正如,就算他是我第一个网友.也许,有可能也是我最后的一个网友.
但我还是不会为了他而专程去申请一个QQ号.
我不希望被别人掌握或了解我的行踪与作息.
我讨厌一开电脑,就有人知道我在线上.

(13)
私心里,我只希望能与他保持现在这种相遇模式----
一个在聊天室里可以谈话,却不会带来麻烦的朋友.

我不清楚网友的定义是什么.
我不想知道他所在的城市,不想知道他的性别年龄.
我也不想知道,现实生活中,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不想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但我真的渴望有他的陪伴.

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他的存在,我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孤独与寂寞.
这也许是一种错觉.
但,我仍期盼这种感觉可以遥遥无期.
因为对我而言,他是误射到我在黑夜世界里的一道光。
我却贪恋着,他所带来给我温暖与光明.

如果[十面埋伏]知道我这种想法,他会不会很生气呢?
虽然,我感觉我们对彼此都有隐瞒.
但象我这样对待网友,是不道德的行为.
而我竟然,仍是放纵着自己任意下去.

(14)
两年的时间飞逝.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养成有什么都向[十面埋伏]倾吐的习惯.
但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告诉他关于我的故事.
而我对他的所知,仍是限于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底限.
知道因为工作的缘故,他经常要到欧陆不同的地区;所以,上网的时间,总是在不同的时段.
但,无论他到达哪里,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我,并向我描述当地的风情人物.

一天,我们在聊天室里闲聊.
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需要给你时间准备吗?”
我一怔,好奇的问:“什么事?”
他沉默不语,然后,我看见她打出:“我将到你所在的城市出差,你想见见我吗?”

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呼吸有些不通畅.
[十面埋伏]要来这里?还问我想不想见面?
见面?我想都没想过.
若让他知道现实中的我是多麽地平凡不堪.
若让他知道楚歌不过是一个隐藏在虚似世界下的幻影.
若是他知道,他投资两年时间来陪伴的人与事,不过是一场美丽的海市蜃楼.
不!我不要见面!

我当然好奇[十面埋伏]在真实世界里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好奇归好奇,我永远不会与他见面.
怕见面了,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却因此失掉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对象.
是我自私,我不要与他见面.

“我不知你的意思如何.” [十面埋伏]看不见我千回百转的心思,继续说:“但是,我对自己认识两年的楚歌相当好奇,我想见你.你愿意跟我见面吗?”
我飞快地打出我的回复:“抱歉,我不能够与你见面.”
“不能够?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道:“正确说,是我不愿意;我怕你会失望.”
“失望什么?”
“你知道,网络与现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斟酌的说:“现实,有时会令人更加沮丧.”
“你是怕我对你失望;或者,怕我让你失望?”
显然,他决心把事情弄清楚.
           　　
我沉思片刻,诚实的说:“二者兼有之;但重要的是,我不想失去你.”
[十面埋伏]说:“换而言之,你认为我们见面后,我会疏远你?或你会疏远我?”
“是.”
“恕我直言,楚歌,我认为,你太过保护自己了.”
我太过保护自己?
我的手指在颤抖,瞪大著眼,瞪视着荧屏上,[十面埋伏]接下来传给我的话.

(15)
深深地吸口气,否认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让任何可能尴尬的情形发生.”
“我直觉告诉我,你没说实话.”
“请勿要妄加猜测.”
“楚歌,两年来,你给我有一种很深的感觉,就是你总是在害怕,或是在畏惧什么.”
“埋伏.”我低唤,恳求道:“不要这么了解我,不要试图剖析我.”
“那么,我的直觉是对的.”他叹息:“有时候你令我很迷惑.”
好一会儿,我说不出话来,只好静静看着他接踵而来的下文.
“你自以为自己很坚强,其实是一直躲在自己封闭的壳里不肯出来.楚歌,你究竟有多少道未曾痊愈的伤口?”

我完全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能看到我极力隐藏的伤口.
然而,我不能任他继续透视我.
慢慢打出一行字,阻止他道:"可否,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顿时沉默不语.
"我道歉.”良久,他说:“只是,可否告诉我,在你受伤时,你可曾哭过流泪过?”
我深深吸一口气,回答: “我有,一次也没有.”
“好,我知道了.”他静静的说:“你的泪,宁可在心海泛滥成灾,也不愿从眼中落下.楚歌,这个坚强的你,会让懂你的人心痛.”
           　　
他的话带给我莫大的冲击.
我怔忡半晌,调皮而玩笑的揶揄道:“你不会已经被我吸引了吧?”
他再度沉默,然后淡淡的说:"楚歌,你的确吸引了我.”
他是什么意思?
我揣测着他的言下之意.
网络上所建立的感情是脆弱的,很多时候,只出自于一相情愿的幻想.
我不相信、亦不赞同网恋.
因为,我不愿意把某种期待的感觉最后演绎成伤害.

他不再说什么.
良久后,荧屏上弹出他淡淡的一句话:“时间不早了.楚歌,你早点休息吧.”
“好,晚安.”我也失去了谈话的兴致,向他挥手道别.想了想,又道:“虽然不会见面,但,我还是想说,欢迎你来这座城市作客.”
“谢谢,晚安.”
我们在同一时间下线.

关掉电脑,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心里有些惶惑.
经过这一夜,我们之前所建立的关系会否有所改变?
我真的不希望失去一位谈心的朋友.       
 
(16)
那日长谈后,很长一段日子,[十面埋伏]没出现在[寄存寂寞]里.
三天、五天、一周过去了.我告诉自己,他很忙,没有时间上网是正常的,他不是故意不理我.
但是,八天、十天、半个月过去了,聊天室里依然没有遇见他.
我开始有些担心与惶恐.他,是否在生我的气?他是否不愿再理会我?

遇见他之前的寂寞,如今全部演化成无法漠视的失落.
直到,一个月后,再度与[十面埋伏]在聊天室相遇.
那一刻心中的欢悦,让我明白:原来,他在我的心里已经占据了重要位置.

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了解自己、并为自己所重视的人.
我该为他的存在感到欢欢欣或悲哀?
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我又能维持或拥有多久?
黑色是黑色,白色是白色.
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却硬是走在一起,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我问:“你在哪?”
他给我一个微笑,说:“我们现在,踏着同一座城市的土地,看着同一片夜空的月光.”
[十面埋伏]真的来了?
那么,接下来的日子,走在大街上,从我身边经过的每个陌生人,都有可能是[十面埋伏],也都有可能不是.
仿似咫尺天涯,又似天涯咫尺.
这种感觉,如此接近,却又那么遥远.

不想再伤脑筋,我转过话题,问:“埋伏,你究竟几岁了?”
[十面埋伏]良久没有回覆,以至于我都在怀疑他那边是否不小心突然断线了.
“这问题没创意.”隔了很久,对话视窗里传来他的答复:“楚歌,你又想逃避了.”
我快速地回传:“好,换个问题.你最近很忙吗?”
“还可以.很多时候,是我自己故意找事忙.”他说:“不要问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已经收不回我对你的关怀.所以,你不必担心会失去我.”
“埋伏…...”
“楚歌,我有事想问你,请你诚实告诉我.”
“好,你问.”
“对你而言,我究竟算是什么?”
“为何如此问?”
“因为,至今我仍无法相信,自己会与一位我连年龄、背景，乃至性别都不清楚的人,维持了两年的友谊关系,并且爱上她.”

此文写于2006年5月8日 凌晨。

那日的钟点数，正是这一刻，然而时间已隔开两年多。

一直在看网恋的故事，一直在思考着网恋的可能性。

现实生活中没有永恒，网络更没有永恒。世间的情与爱原不过是那一瞬息。

那一瞬与你相遇，那一瞬你认出了我，那一瞬彼此心动过，即使注定只能擦肩而过，那一瞬于你于我，都已是永恒。

不想与你对视
不想拥有永恒
如果，能就这样
远远的，
无声无息地，
在你觉察不到的角落
凝视 
这，就是最浪漫的，幸福

没有开始，便不会有结束
没有相遇，也便没有分别

如果，这样 
你永远是你
我也永远是，我
那个偷偷望着你的
那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