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还是看《论语》,我也不急,一点一点地看……很长时间,以为孔圣人是书呆子,唉,脸红。还看柏杨的《中国人史纲》,看完上册了,有点偏激,但对人性的把握还是可以的……现在一闲着,就看历史……看不了古文……”
这位朋友是一位非常有个性的人。念高中的最后一天,全班照毕业相,就缺他一个不去。他给我的解释是:“那么多可恶的脸,我居然要跟他们一块照相!”。他虽然在某些方面很有个性,但确是一个诚实的人。在一篇中学的作文里,他说自己在早上升国旗的一刻,在心里“勃起”的念头,不是什么爱国,而是女人。这在当时是非常出格的事情。但他看书的品位,我实在是不敢苟同的。中学的时候,他就一直捧着一个自称“无知者无畏”的作家和另一个更加自称“台湾第一,第二,第三名的作家都是我自己”的作家的书,啃个不停,并能将他们所有的“名言”奉为圭皋,作为人生的指引。我总以为,他那许多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背后,这些书的破坏力实在不容小觑。
后来大家上了不同的大学,他念的是函授,中间拉拉杂杂地读了许多书。但可能是根基不扎实,路子走歪了,两人在一起时,总能听到他许多奇谈怪论,并且很有一些“以偏见为深刻”的西方人做派。这让我颇为不爽,但终归是朋友,并且他的性情在这样喧嚣的城市里,反而愈发珍贵,所以与他的友谊愈发稳固了。毕业了,我们各奔东西,在不同的行业里,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我惊奇地发现,他的许多观点慢慢都改了过来,言谈举止也开始变得淳厚了,为人处世也变得清澈了许多。这不由得不让人感叹,生活才是人最好的老师,生活才是人应该念的第一本书。
接到朋友的短信,我深有同感。确实,许多书是只适合某些人群读的,古人说:“少不读红楼,老不读西游”,说的是相似的道理。精彩的童话故事往往适合小孩子,成年人读起来就有些矫情了。同样地,让一个小孩子去读论语,读庄子,读经念史,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拔苗助长。这里面的道理是不言而喻的,没有足够的人生经历作阅读背景支撑,再好的书都不可能引起共鸣,更遑论学习、吸收和构建。
比起古代的读书人来,我们应该觉得幸运,因为我们拥有更广阔的阅读自由,我们面前摆着比古人们更多的资料、书籍,我们有更多的资讯来源,声讯产品、网络产品更是大大丰富了我们的阅读方式。然而在另一个角度上看,我们比古人有着更多的不幸,因为我们忽然也面临着另一个问题,我们缺乏足够的阅读指引,或者说,我们不知道如何在这些海量的阅读对象面前取舍,在最适合的时候,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书籍。这就好比在一个饿鬼面前摆一大桌好饭菜,但他不知道吃菜的先后和营养的搭配,结果他饱餐一顿之后,要么拉了肚子,要么成了一个畸形的胖子,并不能于真正的健康有益,更没有可能成为美食家。
与我的朋友相似,我在自己浅薄的阅读经历上,也犯过许多让我自己都觉得“脸红”的错误。比如,还是七、八岁的时候,因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读过两本书:《木偶奇遇记》和《鲁宾逊漂流记》,我记得当时是非常受感动的,前者更是读得我泪流满面。那种捧着书如痴如醉、废寝忘食的感觉,至今还留存在内心深处。上了大学后,一个很无聊的时刻,我鲁莽地重新捧起了《木偶奇遇记》,在试图重温那一刻的感动时,却发觉读这本书对成年人来说就是味同嚼蜡。我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因为之前留存的许多感触被破坏了不少。但也是那一刻,我明白了读书必须正当时的这个道理。也是在那一刻,我幡然醒悟,一个少年人不出门,捧着红楼梦啃一个暑假,是得不到任何的好处的——十六岁的那个夏天,我冒昧地读了一遍红楼,好处是记住了几个人名,后遗症是直到现在我都对红楼没有任何兴趣了。
我们通了个电话。说起《论语》,同样是很有感触。我们共同回忆起了中学时读《论语》片段的时刻,朋友气愤地说:“整天‘子曰’、‘子曰’,孔子看起来就是个专说空话大话的家伙,谁有心思读啊!”,我说:“就算有心思读,那时的你我,谁有那样的能力去读懂?”,所以,我们对于中学课文的选材都是颇有微词的。一味求全、求大,对培养我们的阅读兴趣,实在不能起什么作用。
但是经过了人生的一段经历和磨练后,我们在冥冥中某个声音的指引下,重新捧起《论语》来时,却发现了孔子这个“大话、空话”者的伟大和深刻——随便说一句,在北大不为孔子立塑像一事上,我哀伤地体味到一种国人特有的小气——而这,还只是我们在不到三十岁的年龄读出来的感觉。我们能稍微展望一下自己在知天命、花甲这样的年龄时,读《论语》这样的书将获得怎样的快感和共鸣吗?“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样的读书境界应该不是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可以意会的。
恰恰相反的是,许多同龄人都受了另一句话的非常严重的误导,“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所得,便欣然忘食”。这话出自陶渊明之口,非常的潇洒飘逸,这种乐观的读书态度与他的人生态度是一致的,这种态度就是中年人在历经磨难之后独有的阔达和洒脱。但这话实在怎么适合正当年少的学生们呢?如果不为求解,还读什么书呢?如果不求所得,我们还求什么学呢?一个个回家都学陶渊明种菊花去了,结果倒是多了几个不识字的庄稼汉,除了减低一点如今高企的CPI,我看不出对如今的中国有什么更大的好处。说到这里,不得不再说《庄子》这样的书了。《庄子》是好书。但你能要求一个初中学生去品味什么“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吗?那时的我们,究竟能在这样的阅读中得到什么东西呢?
不幸得很,我们的小时候就一头栽在这些所谓的古典名著中了。其实,所有的书都是宝贝。但不同的宝贝需要不同的工具去发掘。玉要雕,钢要炼,要想读书成才,必须选择正确的阅读方式。很多书,如果不能结合自己的实际需要,不能将它投放到生活中去磨练和体验,所谓的阅读是徒劳的。那些好大喜功、贪多求全的阅读方式和习惯,我们应该摈弃,真正地从书本中读到世界,从生活中领悟书本。没有哪一本书,能比生活更能教诲你了;也没有哪一本书,能比历史和经验更能帮助你了。读些与你的年纪和生活贴近的书吧,那些书能让你得到真正的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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