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名的背后 (8/451)

史书上的霸王，风光无限

    公元前685年，在一片内乱中，长期流亡在外的齐公子小白回国，在国、高两姓的内应和鲍叔牙等政治家的策划下，他如愿击败公子纠，成为了齐国的新统治者，这就是后来威名赫赫的齐恒公。公元前678年，齐恒公七年，“诸侯会桓公于甄，而桓公于是始霸焉”。二十八年后，公元前651年，齐恒公三十五年，齐恒公召集各路诸侯，在蔡丘会盟，“周襄王使宰孔赐桓公文武胙、彤弓矢、大路，命无拜”，霸主地位正式得到周天子的承认。此后直到齐恒公四十三年，正如齐恒公洋洋自夸的那样，齐国“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历史进入一个精彩之极的诸侯角力、五国争霸的年代。
    史上关于五霸，有不同的陈述，但齐恒公无论从当时的影响力还是在其后评论家的描述中，都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位。孔、孟和诸子在论证其学说的时候，也往往将齐恒公当成“霸道”的代表人物，并各自对其展开过论述。一时之间，齐恒公成了中国史上的第一霸。

齐恒公用管仲，被逼无奈
   
    然而盛名之下，其实如何呢？以我的个人意见，两个字：难副。
    人们评说齐恒公，往往将另一个人搬出来。他就是管仲。人们常赞赏齐恒公对管仲的信任和使用。确实，在齐国称霸的过程中，管仲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他甚至让齐恒公变得可有可无。在我看来，齐恒公的作用犹如立宪制中的君主，是一个国家的元首，但也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元首。恒公似乎只会享乐，而将一切政务和军事都交给了管仲去打理。有人说，这是齐恒公的高明之处，选对了一个人，就将政事都交给他；自己则在一边没事偷着乐。姑且不论这种领导方式是否科学，我的问题是，齐恒公真的就是这么一个会用人的家伙吗？
    未必。首先，我们来看，为什么齐恒公要用管仲？是了解管仲的为人和能力吗？不是。管仲的能力在齐恒公与公子纠争夺继承权的斗争中显露无遗，他几乎一箭要了齐恒公的命。他对管仲只有仇恨。他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了公子纠和管仲。这又得说到另一个人，鲍叔牙。管鲍之交是一段有名的佳话，管鲍的友谊毋庸置疑。鲍叔牙及时劝住了齐恒公，说，如果你要成就霸业，非管仲不可。
    齐恒公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的事情，就是听进了鲍叔牙的劝，招安了曾经的仇人管仲，并委以治国重任。我看，未必是齐恒公有多么的英明，而是因为：齐恒公不得不仰鼻息于鲍叔牙。我们知道，齐国实际上是鲍、国、高、晏等几大家臣和姜姓公族在掌握着政权——此后还有从陈国逃亡来的田氏——虽然期间不断地有争权内斗，但这几大家族一直保持着非常强大的实力；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背景，恒公继位之前，齐襄公和齐君无知先后被杀，姜姓的实力在连番内讧中遭到损耗。此时，国、高、鲍三姓在迎立齐恒公一事上达成了共识，形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同盟，并策划了齐恒公整个继位的过程。
    他们的代表人物正是鲍叔牙和高谿等人，他们能扶起恒公，自然也能拉下恒公。恒公刚刚上位，还没站稳脚跟，姜姓公家的兵力又极为有限。因此，他必须仰仗鲍叔牙。鲍叔牙的话，他不能不听；就算是鲍叔牙给他推荐了一个差点射死他的仇人，齐恒公也不能不用。这就是现实，换了谁都必须接受，而无关乎齐恒公的用人眼光和气量问题。

管氏卖力，齐恒称霸
   
    关于管仲，我们不得不提到一个事实，那就是，管氏从来就不是一个大家族。之前的管至父参与过谋杀齐襄公，但除此没有其他管氏的活动记录。管仲跟鲍叔牙的交往，完全是因为在年轻时，偶然相识，并通过一些交往，而开始欣赏彼此的才华，并最终成为莫逆之交。鲍氏在齐国非常有实力，这点非常重要。为什么管仲的改革在齐国似乎一帆风顺，没有遇到什么阻力，轻而易举就取得了成功？这正是因为背后有鲍氏，以及临时结盟的国、高诸氏的强力支持。管鲍之交，不仅仅是简单的私人友谊，也是强大的政治结盟和后盾——晏氏在齐国也是一大势力，但晏氏给人的感觉是非常开明，从不添堵，其后景公时代的晏婴可为代表。
   满腹经纶而又遇到清明的政治环境，书生得以大展身手，这让后世许多有从政梦想的读书人羡慕不已，这也是后世那么多人对齐恒公、管鲍和齐国大唱赞歌的原因。，按照我的小人之心的大胆的推测，齐恒公用管仲，一开始是受制于家臣，被逼无奈；后来改革顺风顺水，成果显现，齐恒公自然是乐享其成了。齐恒公因为姜姓长期内耗，实力有限，因此对家臣的依赖相当严重，平时的行事也非常低调；管仲本人则因为管氏实力微弱，行事同样非常低调；高调的政绩和低调的作风，迎合了恒公的性格，因此逐渐取得恒公的信任。这才使齐恒公、管仲和鲍叔牙一起，书写了一段历史的佳话。
    因此，如果要我选择，谁是齐国由积弱而为霸主的主要原因，我的答案是：首先，鲍叔牙为首的三姓家臣对管仲的强力支持；第二，管仲的针对积弊的改革。至于齐恒公，只是一个傀儡，他的支持被逼无奈，他的信任是改革后期形成的，于改革本身，他没有做过什么实际的贡献。往好里说，他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什么也没有做，他仅仅是没有添堵而已；往不好里说，他是坐享其成，仅仅是一个政坛的花瓶。

盛名的背后，恒公只是“小白”脸

    花瓶，在现代语境下的含义，通常与没有本领、智商不高、爱作秀、爱玩乐等联系在一起。
    我们说过了，齐恒公最大的本领就是没有本领。那为什么说齐恒公智商不高呢？通常，蠢人得志后，总是容易骄傲自满，并因此作出许多蠢事来。齐恒公就是这么一个智商不高容易骄傲的家伙。恒公5年，在打败鲁国后，齐鲁两国“会柯而盟”，傲慢的齐恒公居然被曹沫劫持，不得已承诺退还侵占的鲁国属地。被释放后，恒公又出尔反尔，想赖账；幸而管仲以不能失信为由劝住。给人劫持了，说明他自得托大，没有做好保安工作，愚蠢；事后出尔反尔，说明他没有诚信。之后的葵丘之盟，周天子特赦不拜，他居然也妄自托大起来，想真的不拜，又是管仲晓以时事；“秋，复会诸侯于蔡丘，益有骄色”，愈发地暴露那幅小人得志的脸面了。这些小人、庸人的心态，哪像是一个做大事的霸王的应有的表现？
   其实诸侯虽然连年战乱，但周天子在当时是天下共主，还有一定的威信，诸侯并不敢贸然触犯。所谓五霸也都以天子之名征伐，作为自己发动的战争的合法性根源。齐恒公虽然称霸，但显然其本人并没有意识到周天子的作用，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挟天子而令诸侯”，这也是管仲等人的思路；但他自己的做法却是“轻天子而凌诸侯”。自然，这种缺乏政治智商的行为会让齐国陷入不利的境地。果然，稍后“诸侯颇有叛者”，齐国的霸主地位刚缔结，就面临瓦解的危险。齐恒公此时还在做封禅泰山呢！意识到大事不妙的管仲，找了个借口，说自古封禅之前，都有瑞兽吉兆降临；我们要先等它们降临齐国，才能封禅。这才把齐恒公糊弄过去。自然，所谓的吉兆是不会有的。
    齐恒公还是一个爱作秀的家伙。恒公二十三年，他出兵帮助燕国击退了山戎的进攻，“燕庄公遂送桓公入齐境”，齐恒公说，只有天子，才会送诸侯出境。于是很大方地，将燕庄公踏足的齐国土地一划，都给了燕国，整一个败家子的派头。而且，他很虚伪！你就不会在燕国国境边上对燕庄公说这番话啊？这么随便地就将国土送人了，哪里是寸土必争的春秋风范啊？还有一次，齐国攻打楚国，齐恒公将楚国大将屈完请到军中阅兵，想好好炫耀了一番齐国的军力。哪知道屈完这个家伙很有气节，软硬不吃，他说：“君以道则可；若不，则楚方城以为城，江、汉以为沟，君安能进乎？”，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节，软硬兼施，落地有声，让爱出风头的齐恒公也哑口无言。
    齐恒公是一个好色之徒。好色似乎是齐恒公家族的传统。现实他的爸爸齐襄公与自己的亲妹妹乱伦，并因此害死了妹夫鲁恒；齐恒公的妹妹也不是省油的灯，嫁给鲁湣公后，却勾当上了公子庆父，也大搞伦乱，把鲁国搅得稀巴烂。还因此多了一句俗语，叫“庆父不死，鲁难不已”（纯粹是我的小人心理，不知道西门庆的得名是否与此有关，而且，西门庆好像也是“齐”国人哦）；至于恒公自己，好色之余，还很小心眼，蔡姬跟他开个小小的玩笑，打情骂俏一下，他竟然当真，并导致了齐蔡两国的战事。后来，终于因为好色，他娶的几个正夫人都没有子嗣；倒是几个如夫人（又是我的小人心理，他一家人给人戴帽子多了，几个如夫人给他戴了也不可知，不然，为什么三个正夫人没有子嗣，几个如夫人就能有呢？哪那么巧？）生了五个宝贝儿子，这五个活宝在他死后忙着争夺继承权，把一代霸主齐恒公的尸首放在宫中，由其腐烂发臭。《史记.齐太公世家》这样描述：“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足足两个月后，暂时胜出的公子无诡才将他“敛殡”。此后这五个活宝继续互相攻击，直到齐孝公最后胜出，齐恒公遗体才得以将其下葬。史记说，“以乱故，八月乃葬齐桓公”，算上“敛殡”前后的两个月，齐恒公的尸体足足摆放了十个多月。这是报应吗？无论如何，他总是有霸主的名声，这样的下场真让人不胜唏嘘。

管鲍成就了恒公，小白毁掉了自己

    其实，这也再度证明了齐恒公离开了管仲，就什么也不是。管仲临死前，郑重地吩咐齐恒公要疏离易牙、开方、竖刁这三个不近人情、阿谀奉承的小人。但管仲的死让齐恒公得到前所未有的解脱，他不仅亲信这三人，还将身后事也托付这三人。结果，正是这三人为了争权夺势，各自经营自己的“太子党”，而在恒公死后掀起了争夺继承权的战争。恒公的五个儿子都先后当过一段时间的统治者，但没有一个得了好死，全是这三位仁兄惹的惑。所以，你可以说齐恒公聪明，聪明就聪明在他只听了鲍叔牙一个建议，就坐享千古美名；但我宁愿说齐恒公很蠢，蠢就蠢在一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尤其是临死的管仲的最后的建议都不听，最后导致自己没有善终，齐国也没有好果子吃——恒公死后不到十年，晋文公“败楚于城濮”，成为了新的霸主。成败往往只在只言数语之中，为政不可不慎。
    好笑的是，齐恒公和他的父亲齐襄公的死，似乎并不能禁忌姜氏对女色的喜好。他的儿子懿公抢了庸职的老婆，还让庸职做自己的司机；打断了丙戎父亲的腿，却让丙戎做自己保镖。有一天，司机和保镖洗桑拿的时候觉得特不爽，一合计，就把懿公干掉了，杀掉一个公侯，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他的曾孙齐庄公看上了大臣崔杼的妻子，就把她搞到手了；坏就坏在，齐庄公还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幽默，他动不动就将崔杼的帽子作为奖品赏给其他人，（我很怀疑这是“绿帽子”称谓的起源）崔杼后来终于找了个机会，干掉了齐庄公，田氏在干掉崔杼的过程中大放异彩。后来，终于，这个没品味而又缺乏智商的的家族，拱手将政权送给了一直在默默收取民心的田氏手里。
    看《史记.齐太史公世家》，我总有一种冤冤相报、幸灾乐祸的感觉。我是不大相信所谓的“姜公垂钓，愿者上钩”，姜齐的老祖宗姜太公“以渔钓奸周西伯”，这个“奸”字用得好；其后，“天下三分，其二归周者，太公之谋计居多”；司马迁评价“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故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再则，这个诡计多端的老头，非常的长寿，“太公之卒百有余年”，显示了过人的精力。后来呢？他的子孙因为过剩的精力，大搞淫乱，并数度挑起战事，最终有丢了性命的，也有丢了政权的；而他的那些阴谋诡计，都给田氏学全了，田氏用他当年辅佐周文、武王灭商纣的一套，假公济私、大行阴德、收取民心，轻易地就把他的姜齐给收了。历史的因循报应，有时真是让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