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曲儿---半 夏 (6/392)

  唐朝末年，杭州临安乡里有无赖钱镠，不喜生产，贩私盐扒分。后来投身乡勇，打仗在行，直做到节度使，占了两浙十三州，割据。昭宗皇帝加他太师头衔，给了丹书的铁券，可以免九死。梁太祖朱温登了基，封他作吴越王。霸王项羽说了，富贵不回故乡，就像穿着漂亮衣裳夜半里走道，没人知道。钱镠也是宽泛意义上的楚人苗裔，因而不能免俗是题中应有之义。于是衣锦还乡，大宴故老。故老们安了座，牛酒摆满，纵酒大嚼。吴越王高兴，光吃哪得尽兴。当下开嗓子唱还乡歌助兴。

  唱完，父老们都干了杯。只是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所以气氛算不得浃洽。吴越王也觉出来了，于是高揭吴喉，唱起了山歌：“你辈见侬底喜欢？别是一般滋味子，永在我侬心子里。”这却是直截的本地风光了，群众基础果然扎实，父老们顿时跟着喝好，叫笑振席，欢感闾里，觉着爽。直到了宋朝这歌也还在唱，把它当作私奔问答的首选。

  山歌是吴中的，大抵小儿女口中的情歌，山野之歌。这倒不是独独吾苏风俗浇薄。想亲亲念肉肉之类，原是花儿少年的主导，就是苦大仇深的走西口，也不外是情郎妹子的酸曲儿。无非山歌用的是吴侬软语。南北一理。

  最早的诗歌唱本，后来成了儒家经书的诗三百，就是敲打着木铃铛踅摸来的民间土风。里面开篇劈头就是惦着标致女子作老婆的关关雎鸠，用了不少东拉西扯的甜言蜜语。郑卫淫靡，淇澳艳音，可都还留着，孔夫子他老人家没下刀删。按冯梦龙的说法，就是因了情真。饮食男女，里面存着人的大欲呢。古今也还是一理。

  这吴歌里最著名的，该是《月子弯弯》：“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本是撑船的老大半夜里对着月亮唱的。凄怨。不俗。于今犹唱，却改了词，几家高楼饮美酒什么的，把欢乐作死在吃喝上，不知愁滋味了。

  “搭识子私情雪里来，屋边头个脚迹有人猜。三个铜钱买双草鞋我里情哥郎颠倒着，只猜去子弗猜来。”（《瞒人》）这妹子不但情痴，还胆大心细，遇事不慌，不遑让那开茶馆的阿庆嫂，还会布疑兵，更有间谍的风范。

  “送情人，直送到丹阳路。你也哭，我也哭，赶脚的也来哭。赶脚的，你哭是因何故。道是去的不肯去，哭的只管哭，你两下里调情也，我的驴儿受了苦。”（《送别》）这是走西口的变种，思路却是绝奇，于是另类。

  都说明朝是放纵的时代，朝野放浪，所以才有不羁的狂生冯犹龙拾掇出来这些酸曲儿，顿时便盛传了海内，不问老幼良贱，全民喜欢，文人们无行，也跟着骇叹，成了一时的绝响。

  自然，骇叹和绝响的，也还有所谓的猥亵和粗鄙。“五月端午是我生辰到，身穿着一领绿罗袄。小脚儿裹得尖尖趫。解开香罗带，剥得赤条条，插上一根梢儿也，把奴浑身上下来咬。”（《粽子》）说得字字肖题，也极是自然，只是另有些雅噱的联想。大约是不合了道学的格调，有沾染不洁之虞。只是世间惟一不洁的物，便只是那相信不洁之念。猥亵也许未必在于猥亵的物，倒在感到猥亵的人。顾颉刚先生说，那猥亵的诸作，大概是怯懦者的心声。无非寄托某种愿和欲的望，望梅止渴罢了。明代的人倒看得开，说我明朝的诗不得唐，词不如宋，曲也让着元，倒是这挂枝儿，算得上我明的一绝。把这吴侬的酸曲儿拔了高，成了前人所无的独创之艺，大可以和唐诗宋词元曲作个并肩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