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话古典·结章】问情 (13/2129)

问情/月儿

月庭何香冷，秋夕桂魄寒。

冰瓯倾黄花，碧玉洗清华。

今宵，云阶不见黄金月，不见清魄木犀绿袖提香盏，倾得满庭芳。

昨日，我坐在回家的车上默读一路风景。

原野上一片春绿，“旷野的流云”立于其间，树的千枝舞动绿叶，叶，绿得通透，枝，舞得灵逸，是隐于田陌傲煞人间万户侯的白衣秀士，他在天地间长歌纵酒，我的视线旋转，看到他知遇一笑，踏歌相送。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双眸，飘荡起云烟般迷离的雾气，同窗外山峦的青霭绿烟连缀成一片，山水在车外随行，又一树忽地横亘在前，“苍龙擎天”枝短而有力，短小的绿叶相叠，似有若无地缠身而上，是冷眼望人间的短褐樵夫，一斧破开了秋水长天。

车子滑行而过，秋褪夏时绿，浅淡鹅黄染上竹梢，微金洋洒在稻尖，空旷的田陌上早已是厂房林立，心中方祭过前年为公路让道的“苍龙”，我抬头想望一眼在水泥厂大门前形容渐枯槁的“流云”，竟空空如也，愕然，仿佛听见心底一声巨响，山外红日渐沉入更远的深山，天边一片璀灿的红霞燃烧了整个山嵴，树木披了红，篙草在近处岩壁垂下绿色在风中摇曳淡淡金，漫山遍野的芦花也红了白发——他终于骄傲地在我所不知、一般残阳若血的黄昏里轰然倒地了吗？泪水一瞬间溢过心坎，闭了眼，当自己只是个跋山涉水、访友不遇的迷津客，他们必在远方，为我备着一杯前生的酒，风凉我的指尖，入骨。

松欹倚绝壁，日落近危山。

天横云微茫，雁阵入烟丹。

昨日，我坐河桥栏杆上，看操场边夕阳中的金柳临水照镜，垂落万千丝绦，围墙外的四方土楼岿然于砖瓦水泥搭建的新旧建筑群中，近山青绿，远山苍蓝，白云舒卷自如，人烟入了景，于阡陌土地上写下不律的丽句。

天地文章自锦绣，舍卷，独上层楼。山气日夕佳，楼前树千叶离披，倦鸟归巢，一一入宿，鸟喧无章，只觉一时热闹，半晌初静。凭黄昏，天文且赏我一人读吧，亘古不变的苍天云书着永不重复的风景，一如相似又不同的流年，一眼已在光年之外，如何能走回卷首，把故事的缘由翻看？

相思犯，山那边有我的桃源，青绿翻金的稻陌里两棵百年老桂根盘错结着属于他们的故事，满山柿子飞红点灯，紫色芒摇曳着秋之惑，荒烟游移在翠玉屏峦，雁阵北归的清鸣跌落耳畔，秋池月满，松叶静落无声，篱畔菊可还候着我半掩的荆扉？如期，我欲寻香，而你可能成全我的重逢？相逢原不该问后期，只饮眼前的酒，看眼前的风景，守眼前的人，想着多年前树下许你的那一诺，原是年少轻狂。

云峦消褪，皓月在天色如波中清绝，凭栏抬眼，可待青空挂满银霜，圆月破出人烟，自天上倾下万斛黄金花。一盏沉香，清澄万里的天穹氤氲成月色如酒，谁的影投在月上的操场中央，平地空旷起风，仰首，左手揽月，右手缓缓抬起，双指拈成剑气如霜，起舞，莽夜竹林恍惚的紫萤流成秋光，四散在风过的指尖？我想立于云墙之上，雪衣素袂翩然，半凉半烈的风吹乱长发，半坛酒在身前，抬手可饮，离尘处，谁又在千山中弹奏古老的琴章？

红袖拂弦冷，白云倚栏杆。

恨无知音赏，闲琴久不弹。

素指走流泉，玉柱低飞雁。

秋瑟台池上，暝暝听松寒。

今宵，云阶不见黄金月，不见清魄木犀绿袖提香盏，倾得满庭芳。

并没有永恒的月轮挂在思念的天空，相思本是无凭语。

情之一字，最是缥缈。

犹记去年中秋，硕美的黄金圆月穿过柳梢从山的那头升起，天色如洗，琥珀月色融蜜、欲流如堕、惊得我伸手承接，疑心化在手中的月光是霜宫流落的桂露一盏。春，美在多情遗恨，秋，美在华丽转身，还不是谢幕的时候，且让秋作最后一场演出，如人生里最美的相逢，美是我的君王，我是它心甘情愿的俘虏。银月挥舞冷芒万丈，没有什么星敢探出鬼祟的头颅，我拾起秋盏，坐在人烟围困之中，自饮一杯秋凉。

只是，我不知遥远的友人啊，已把我只能用眸光印刻的奇景书在画中。

那日山中回还，打开自家园子，流月穿过庭院，田园荒芜，漫草丛生，唯见故人不疏，字里行间的殷殷问候，是谁拾起满径无人扫的松针，踏着月光钉在我的篱门，在我的心口温成一杯暖酒，绽成一朵秋末的野芳？

“君子之交淡如水，古松下拨一曲朝时可聚暮时可离的琴音，白衣青袍的对视，别时圆月淡淡。”——在与那轮千里与共的黄金月乍然相逢的刹那，重九风筝挂帆，一叶扁子已然出发，送贴至君家，明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却还是动了思的念：相逢期尽欢，才子佳人，好友知音，传杯换盏，令至诗出，妙语连珠，盈香入袖，笑音可当歌，醉步可当舞，一晌欢，一曲别离可断人肠，哪管得杯盘狼籍，醉后可忘月沉人散，清晨醒转，明月阑栅，梦外之炊可还未熟？

又是中秋夕。

尽管满天玄云横墨，不见青光，我们还是在院子中摆上了瓜果茶点，院中秋蛩幽发，蝉嘶渐寂，晚风过，夜凉如水，祖孙三人坐在椅子上边喝茶吃东西边聊嗑边待月破层云而出。千里外的弟弟妹妹打电话过来，弟弟言中有怨，他们那里正在下雨，不得千里共婵娟，我笑，把你的份一并守了。

父亲身侧的椅子上放着他的小提琴，我催促他快把月亮从云里唤出来赏，他谨慎地持琴拾弓，试了几下音，拉起他熟练的那几支曲子：《绿岛小夜曲》、《化蝶》、《明月千里寄相思》……我跟着悠扬的琴音轻唱，天上云破月来，时隐时现，终无负芸芸相待之情。

莫道思无凭。

思若无凭，如何能将那云烟风散的情字放在掌心？如我这般，在江南香花四溢的中秋庭院里思着皎皎天山月，潋潋海中月，念着无人的草舍，亦有一轮如雪升起在我的深山，照彻案上流泉白石镇下的散乱字句：

草舍青月出，露深水裳披。

思君遥千里，天寒未添衣。

密珠侵罗衫，浑然不知单。

白绡束诗影，细花飞阑干。

白荻霜飞剑，寒径绿笼烟。

冷叶滴清响，微光倚明轩。

登楼问苍茫，折笛云水间。

临风执素管，怅然怀幽弦。

相望于江湖，相忘于江湖。

那日，你一袭青衣磊落沉在春波心，年少的马蹄惊了我的江南软梦，住马叱娇，杨柳岸边回眸，见马上两弯如月的无忧笑颜、轻狂。

缘此，路过你已去的门槛，我才会轻轻住了马欲扬的蹄，忽然地想饮那杯置在客舍角落早已凉了的茶，换作主人收拾了门庭，温下重阳的酒，待你回家——那次重逢，酒酣墨浓，你还是昔年模样，展开如月眉弯，看我流浪的脚步如何许诺，于此处守下一轮月，成为你们回还的灯盏。

阳关垂下客舍青柳，秋草映着长亭斜阳。天下原没有不散的筵席，早把聚散死生都看作寻常，此处热闹有人新掌，我也能与你安然地退居离席，酒醒转马，互道珍重：此去，欲寻消息，可问参商。

只是，前尘皆可忘，唯有一厢思、似三杯两盏淡酒藏在满月里慢慢酿成秋的温凉，又如风般飘散在松针满地的野林，清澄的月光怀抱长满青苔的人影入梦，友人，若有一束月光无端入你襟怀，莫诧，那必是我在离尘遥处、举杯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