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手记］思念“思念” (2/237)

思念是个甚么什物？思念一种病。就像黛玉自小烙下的痨疾，日复一日，累累如珠。那是一种轻抚愁栏沉沉吟，廋身红娟弱弱啼的情感。只在一蹩眉，一声叹间，悄然声息般麻木地任由时间静静滑过，无力的虚脱感缓缓滋生，一如冉冉幽火，不停撩动着自身饥渴的欲念；然而思念又是一种药，一种强烈刺激的药，它会在刹那间产生触电般的绞痛触动于心间，当你慢慢闭上双眼，任由这种感觉仿如小溪般滋流全身，最终汇入脑海，如此循环纠结，久久不息……这时，你便明白了什么叫做思念。

世间之思念，莫不过是失而不得返而思其得也。可谓怅然若失而不知失其甚哉！有失之而思之者，有见所思之人事亦思之者，何为？前睹物思人者一，后思己思人者一也，二者皆性情中人而已。

见之思之，思之暧之，“倚闾之思”总不免让人觉得稍显轻佻之意，而“红豆相思”——所谓的红豆多采撷，故友不轻别。正如折柳亦留人，人自留人心。这种富有淡淡哀怨的思念是一种朝思暮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相思，如此明目张胆的思念原本就是一种敢于直面人性的大度，是未被教化条框束缚的宣泄。你可以嗤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真可谓“梦中之情，何必非真”；你可以惊叹“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只是自寻“人间烦恼填胸臆”而已。须知道“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只不过是亲眼看着最美的极致被一点点地毁灭所带来的悲剧效果罢了，人生在世，多少凡人渴望多少世事成全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夙愿。可须要知道，那个流传了千百年的完美瞬间只是定格在了七月七日的夜半，那刻无人私语之时。人们心中思之最切的，莫过于生存的完美归宿。而这个最难以企及的归宿，又恰恰是人性中回归最自然，最淳朴的一面。

于是我们联想到了另外一种思念，那便是“失之思之”。这是现实的人们对于情感，对于世界，因为害怕失去而采取的最为本能的自我保护。“蒹葭之思”表达的是一种与寒泉之思相仿的情感，在白霜与苍苍芦苇所铺盖的宇宙间，早生、错生的思绪便只能任由清流般静静流逝，岁月的无奈便只能一切化作无声地叹息，或殒灭，或纠葛在彼此的心迹……于此我们还可以举张翰的例子：《晋书·张翰传》里面说到“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时便曰：“人生贵适志。”此人果然是“秋风忽忆江东行”的达生（李太白语），在那个南北纷争的年代，无论张翰思的是不是莼菜鲈鱼，单凭这种莼鲈之思，便让世人知晓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越是懂得现实的人，便越是小心谨慎地宣泄自己的情感。中国士大夫总是在政治现实出了问题的时候，习惯性地感叹世事无常，人间变化来意淫一番，除此之外，便再也不能做什么其它更有意义的事情来缅怀自己逝去的精神家园了。如此，即便极端地失去了再美好的信仰，如果能够在表象界完成了适者生存的法则，便可让精神上的最终愉悦成为一种纯粹的臆想罢了。

立冬时节，忆当年所处倭国一偶，看窗外小园梧桐尽数结下硕果，眼前便延伸出一派寒气逼人。在日本，梧桐被认作吉祥和高尚的象征，而在这个四季分明的国家，人们十分善于感受和表达季节的更替带给自身内心的变化。现在想来，我们的古人又何尝不是呢：“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松柏梧桐的枝叶覆盖相交，不但可以象征刘兰芝和焦仲卿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可以“心自通灵,可以为琴,春秋和声”，而这一叶平凡的草木，却又不知蕴含了千百年来人们的多少思念，多少离合……遂而念起近日胡乱翻书，于明人陈继儒《珍珠船》中得见一则趣闻，深得“思念”二字精妙，故辑录之，以作结笔。

蜀侯继图，倚天慈寺楼，飘大桐叶，上有诗曰：“拭翠敛双蛾，为郁心中事。搦管下庭除，书成相思字。此字不书石，此字不书纸。书向秋叶上，愿逐秋风起。天下有心人，尽解相思死。天下负心人，不识相思意。有心与负心，不知落何地。”后数年，继图卜任氏为婚，云是妾所书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