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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以降,历数太祖、太宗、真宗三朝,至于仁宗,半百承继,文事斐然。尊文、建阁、纂书、兴举,千载文明,得以续波,启宋调之正弦,开春秋之始音。其中尤以文士重言为要冲,编撰传奇之风益盛。古为传奇,或曰志人之传奇,或曰志怪之传奇也,前者遍载于时人笔记,《世说》、《文苑》已近蔚然,吾尝观宋文荟萃,自《广记》始末,有评录者甚众,前有北梦琐言、酉阳杂俎、玉堂闲话、戎幕闲谈,其后复有闲花、闲录、归田录,“皆采摭一时之事,要以广记资讲话。”其间常以寻访闻见为书,品量人事,丛脞不次,借以规劝。然今人所借指其事,如前六家、三苏、四书、二程、东南三贤、后四家、四学士芸芸,千百年来论及宋人,多从于此。宋之文教,远功于唐,明人宋濂谓之:"自秦以下,文莫盛于宋。"文化大同,无论士民,犹歛之醇醴,趋于饱满。精英之士,代有人出,浩如烟海,泛泛难尽,岂能为之一一显名也哉?是故乃效元人之《录鬼簿》,辑剪片言,并发一论,唯恃才为先,敬之切之,以窥其邃,藏拙现巧,不得而妄言矣。
皇唐二百八十年,柳氏家门世有贤。——柳开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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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开焚家
    柳开,字仲途,大名人。北宋开宝进士,官殿中侍御史。平生颇好结交,乐助人,重义气;赖家财雄厚,时常周济贫寒之士,人称古道热肠。早年,其叔父主持家政,钱财把持甚严,柳公用度亦每受限制。某岁,寒士赵某云游四方,适叩柳公。彼此一见如故,相与甚洽。柳公知其囊中拮据,有心资助。索于叔父,其不予。柳公恼甚,乃于夜半纵火烧自家屋舍。幸扑救及时,未成巨灾。事后,叔父得知原委,惊骇益怕,即出钱赠赵某。此后,柳公再有施财之举,叔父不敢为难,悉听其愿。
      ——(宋)吴处厚《青箱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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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开其人,一生使气自负,性唯直,独谦卑于道义以自居。一生草芥,然所述之言深俱大统。“自韩愈氏没,无人焉。今我之所以成章者,亦将绍复先师夫子之道也。”“肩愈”,“绍元”的名头便可知其平日颇以韩柳古贤自况。其乃以文章名世,追效韩柳,倡古文,开宋初古文之先河。然时人常讥其抱残守缺,不时实务,处士潘阆曰:“公性燥暴,不奈人戏。”上官融亦于《会友谈丛》借故讽曰:“虽能言,而不能行之。”针对此上种种异议,柳开反曰:
  “苟不从于吾,非吾不幸也,是众人之不幸也。吾岂以众人之不幸,易我之幸乎?纵吾穷饿而死,死即死矣,吾之道岂能穷饿而死之哉!吾之道,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道;吾之文,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文。子不思其言,而妄责于我。责于我也即可矣,责于吾之文,吾之道也,即子为我罪人乎?”(《河东先生集·应责》)
此举乃是说你们批判我,不是因为我所推崇的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道出了问题,而是授业领悟的人出了问题,然而这些问题仅仅是出在你们这些人身上,那是你们的不幸,我没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把你们的不幸建立在我身上。于此,这位“先圣人之所公传者”的脾性可见一斑。
    有人说,柳开是一个一味尊崇主流意识形态而排除异己的知识分子,是一个赤裸裸的封建卫道士,殊不知北宋初年,晚唐五代士人遗风犹存,文学上,杨亿一干人乘势捣鼓西昆体,点缀太平,不思进取,在政治上,文官制度仍没有施行,对此柳开曾撰文曰:
“今之世与古之世同矣,今之人与古之人亦同矣。古之教民以道德仁义,今之教民亦以道德仁义,是今与古胡有异哉!古之教民者,得其位则以言化之,是得其言也,众从之矣;不得其位则以书于后,传授其人,俾知圣人之道宜行,尊君敬长,孝乎父,慈乎子。大哉斯道也,非吾一人之私者也,天下之至公也。是吾行之,岂有过哉!”(《河东先生集·应责》)
    恰恰相反,柳氏看到国之初立,文之糜伤,国家之稳定与发展已成为天下首任,而建立一个完善的国家体制,与之相匹配的仕官制度之完备是必不可缺的。针对当时割据日久,文治松弛的政治格局,柳氏充分借鉴了汉初尊儒的做法,提出了恢复选仕制度的可能,力主借此力排体制之纷争,使大一统的国家局面快速步入正常的运作轨道,这在当时是很难能可贵的举措。而体制的最终建立,思想当为先行,柳氏此番言论受到了安于现状一派的多方耻讽,却得到了朝野众多有识之士的肯定与发扬。古朴实用,侧重论道的风气自此渐为流传,直至前宋鼎盛,于欧阳修与苏轼之处得以最终的发扬光大。其中正是身在草野的他少有的一点儿怀疑,成就了其自身这样一个力挽狂澜、狂狷不羁的读书人,此举恰恰反映了柳氏思想中的反现实,反权威的一面。而其所为远非一个柳开可以赋予自己的局限,乃是历史赋予他的界定。其从“柳开焚家”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在“焚家”这一事件中,柳开非但不是一个食古不化的腐儒,却更像是柴进似的人物。然而,如此急人所难,似乎不光是一份义气,更远非单纯的财产观念。有人认为,所谓的“达者兼济天下”,只不过是出于道义上的一厢情愿,是有碍于社会发展的理想逻辑,而今人更是多将财产视为个人成功之标志,不遑他论,柳氏出身富贾,在注重商品经济的宋朝,更是深谙此道。所谓:“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避祸趋利,人心所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以合理的方式去取得,终将“不去也”。在柳氏的自我意识当中,私有财产不但关乎于自身,而且与其周遭的社会关系紧密相连。以一己之广厦包容天下之寒士,否则莫若烧个干净的思想虽然也有助人者人恒助之的朴素道义存在,但其境界在资本主义社会分配法则盛行,越来越讲求道德底线及社会公平原则的今天,仍然不失为一种对人生自我实现的向往。
    历代对于这个故事的评价,褒贬不一,鲁迅就曾对此讽刺过一如柳氏叔父一般保守的人:“你要开窗,他不让;你要拆房子,他就同意开窗了。”维特根斯坦曾经说过:“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中国的知识分子出于在所处社会的地位的变更,往往于自身难免有许多设限,这本无可厚非,然倘若因对自我的偏执而导致对他人的偏见,囿于对自我的过分修正而对他人有许多矫枉过正之措,便为当今的有识之士所不可取了。对于此番论述,当事人曾在与人的一封书信中这样写道:
   “吾子遗我之书,词义皆是也。然我谦谦不致退让于吾子者,以我之所守,非己之私者也,乃先圣人之所公传者也。”
   “洗尽蛮烟几案空,登临直见楚山雄。坐当鸿秸高飞处,身在乾坤灏气中。木落有情瞻北阙,霜轻无梦入西风。凭阑自是蓬瀛客,独对潇湘兴未穷。”(《楚南伟观楼》)柳开的诗是孤傲的,然而他却并不孤独。于前人,他“曷能可忘兮,我心於此。”;于后生,他”仰瞻尔数子,吾道终焉寄。”或者可以这样说,在一个即将破茧而出、异彩纷呈的时代来临之际,如果用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形容整整一个宋朝的文采之犀利,那么一个柳开给予我们的,就是最初于着墨处尽显的那一笔浓浓的焦彩,虽为后来之掩埋,但于人心处常新。

九月初四 (198420928) 于 2009-02-05 03:32:21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九月初四 (198420928) 于 2009-02-05 07:34:01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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