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斋随笔》之“我看曹操”
在历史人物中，曹操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我还记得6岁的生日，父亲带我去新华书店买了一套《三国演义》连环画（48集），当时的价格只有九块八毛钱。这份礼物让我认识了众多的英雄人物和传奇故事，百读不厌、爱不释手。也让我开始接触到曹操的一些故事。随着知识的增长，我对他的了解也逐渐加深。在部分史料的基础上，很高兴能在这里和大家谈谈对曹操的一些看法。
青梅煮酒论英雄
-------曹操的奸与雄
经过黄巾起义（184年）和董卓之乱（189年）两次沉重打击的东汉王朝，孱弱得无束鸡之力。于是，豪强烈士乘机崛起，开始了逐鹿中原的军阀纷争时代。
江河奔腾，泥沙俱下。这是一个需要英雄的时代，也是一个创造英雄的时代。在这大动荡的时代，汉末人士再次秉承了战国策士的风采，对酒高歌，重新唱响了人生的慷慨之曲！
在镇压黄巾起义、征讨董卓之乱的混战中，袁氏兄弟、孙家父子以及刘备、刘表、刘璋、陶谦之流，纷纷拥兵自强，成为一方霸主。曹操洞观天下之变，实行“奉天子以令不臣”、“唯才是举”和屯田营中的三大政策，遂成为一代枭雄。
早在曹操头顶方巾为诸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看出他的不凡了，党人何颙初见曹操，便说：“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太尉桥玄也对之大加青眼，说：“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桥玄甚至还要以妻、儿托付于曹操。即使对他没有好感的汝南大名士许劭也不得不说他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一说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奸贼也好，英雄也好，曹操总不是个等闲之辈。
曹操20岁举孝廉，为郎官，后迁洛阳北部尉。刚刚踏上仕途的曹操，执法不避豪强，在谈党色变的时代，他竟敢上书为党魁陈蕃、窦武辩冤，指斥满朝奸邪。事虽未能如愿，然曹操的锋芒已初露了。
黄巾起义时，曹操斩首数万，以功迁升济南相，曹操的军事实力也由此壮大。他在任上，励精图治，使一郡风气肃然清平。他不无自豪地在《对酒》中唱到：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班白（老人）不负戴。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歌中描绘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图景，充分展现了曹操的政治理想。从中不难看出，曹操对未来是充满希望的、十分自信的，他是一个有头脑的政治家，并非是一介武夫、草莽英雄。
然而没等他的酣歌唱完，朝中宦官和地方豪强便给他颜色看了。先是逼他丢了实权，后是征他当一个“议郎”的闲官。气得曹操只好称病辞归乡里。这意味着他第一次理想的破灭。从他在乡里“绝宾客往来之望”、闭门读书的自述看（《让县自明本志令》），曹操此时的心情是极为苦闷的。
但是曹操没有像党人名士那样，从此啸傲江湖、纵酒颓废了。当他再次步入政坛时，更加发奋图强。经过三四年的苦心经营，曹操终于有了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根据地，成为能与袁术、袁绍、刘表等人相抗衡的一方霸主。
曹操深知，天下大乱之际，能得人心者才能成霸业。他自己本人就是得力于名士的赏评和士人的帮助，才能得以驰骋中原的。所以当他得势时，推行“唯才是举”、“挟天子以命诸侯”的招数，都是为了收拢民心和人才。“青梅煮酒论英雄”便是他这种思想导演的一幕喜剧。
据《三国志》等书说，刘备被吕布逼得如丧家之犬，一时无路可走，不得不投到曹操门下。刘备新来乍到，本来就怕曹操算计他，不巧又遇到汉献帝与国舅董承谋除曹操拉他入伙的事，所以更加心怀鬼胎，处处小心翼翼，怕露了马脚。整天在后园种菜，装作无所用心，以释曹操的猜忌。而曹操也素知刘备非等闲之辈，故也屡屡试探其雄心如何。整天派人监视着刘备，凡手下诸将与之有宾客酒食交往者，便借事杀头。
这天乘刘备的把兄弟关羽、张飞不在，曹操派人邀请刘备赴宴。席间论起天下诸路英雄，曹操从容地对刘备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袁绍之徒，不足挂齿也。”刘备一听，以为“衣带诏”事发，吓得手中的筷子也掉了。恰有雷声滚过，于是刘备便说：“一震之威，乃可至于此也。”因此掩饰了过去，免掉了杀身之祸。
后世小说家对此进行了一番大大的渲染，说曹操听了刘备的答话，乃冷冷一笑，“以玄德为无用之人”，谓“曹操虽奸雄，又被玄德瞒过”。还作了首诗赞道：
绿满园林春已终，二人对坐论英雄。
玉盘堆积青梅满，金斝飘香煮酒浓。
匙箸失时知肺腑，风雷吼处动心胸。
尊前一语瞒曹操，铁锁冲开走蛰龙。
（斝：读作“jia”，第三声。古代酒器，圆口、平底、三足。《诗经•大雅•行苇》中有云：“或献或酢，洗爵奠斝。”）
更妙的是下文又演出了关张“二樊哙”勇闯“鸿门宴”的一段戏（《三国演义》）。
小说的描绘不可谓不美，然而与史实有出入。这是小说家的手段高明之处，无可厚非。其实在这场历史的斗智中，是曹操耍弄了刘备，而不是刘备玩弄了曹操。刘备刚来时，谋士程昱就劝曹操说：“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曹操回答：“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所以曹操不杀刘备与鸿门宴上项羽不杀刘邦并不是一回事。当年项羽的主要敌手应是刘邦，故不杀是愚蠢地沽名钓誉；而曹操当时的主要敌人是袁绍，而不是刘备，故曹公手下留情是明智，是不因小失大，是沽钓人心，是拿刘备当死马骨头，去求千里马（如战国时候的燕昭王千金市骨）！
曹操对英雄是如此，对一般的名士、文士也是如此。祢衡是一个恃才傲物、狂放不羁的人。他初到许昌曹操的手下，自公卿国士以下，一律不称其官名，皆称之阿某，或以姓呼之为某儿。呼孔融为大儿，杨修为小儿，说曹操的重臣荀彧只可勉强说说话而已，除此三人外，都是些木梗桩子、泥偶，似人而无一点人气，像酒囊饭袋一般。一次曹操与百官宴会，祢衡也在座，忽然他皱着眉伤叹起来。有人讽刺他说：今天是英杰聚会，哪有你叹气的份！祢衡环视一下众人，答道：“在此积尸列棺之间，仁人岂能不悲！”因此，众人无不恨之。为了羞辱他，曹操贬之为鼓吏，让他在宴会上击鼓，祢衡便裸身狂鼓，反辱曹操。故曹操对之切齿痛恨，每欲杀之，苦无正当理由，又怕招致杀名士之恶名，最后就强制性地将他送给了刘表。这样做，一来是除去了眼前的一个恶狂，二来让刘表杀他而担当杀害名士的恶名。其用心竟是一箭双雕。
著名文士陈琳原在袁绍手下，曾代作讨伐曹操的檄文，其中骂曹嵩、曹操是“赘阉遗丑”。曹操一向怕人揭的短就是自己实为宦官之后，大将军何进等人当年欲诛尽宦官，曹操不同意就与此有关。及袁绍败，陈琳归顺曹操，以其才高，害之会影响袁绍旧部的军心，故以爱才为名，没有杀他，还让他做了“记室”这一私人文职秘书的官。
官渡之战胜利后，曹操相继荡平了北方诸雄。建安十三年（208年），大军麾旗南指，逼得刘琮束手就降。随后，曹操顺江而下，欲一举荡平孙刘势力。大战前夕，酒宴众文武，饮至半夜，忽闻鸦声望南飞鸣而去。曹操感此景而持槊歌，这首著名的《短歌行》淋漓尽致地抒发了曹操此时的苦闷与奋发。诗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以当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此诗气格高远，感情丰富，是曹操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诗中，曹操以感人的真诚和慷慨悲凉的情感咏叹了生命的忧患、生命的悲剧。以貌似颓放的意态来表达及时进取的精神，以放纵歌酒的行为来表现对人生哲理的严肃思考，以觥筹交错之景来抒发心忧天下和渴慕人才之情。全诗以感慨开始，继之以慷慨、沉吟，再继之以忧愁、开朗。一忧一喜，忽徐忽急，以如歌的行板倾诉了曹操慷慨激昂的情怀。是年曹操五十余岁，想天下未平而年华如朝露般逝去，故举杯放歌之际，深有人生短促之忧。曹操并没有掩饰他对死亡的畏惧，也没有掩饰他想卸甲归田，终日一壶酒了此一生的消极思想。但他毕竟是一个时代的英雄，他把这种生命的迟暮之忧化为功业未就之忧了，所谓“不戚（怕）年往，忧世不治”、“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正是他在“人生几何”感叹至于激发出来的豪情壮志！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所咏叹的，正是对贤才的渴求（青衿，是周朝学子服装），那些士人还在飞来飞去，至今不肯落定一枝。曹操也许意识到了士人们尽管对汉家有所失望，但还存有幻想，并没有完全失去最后的一丝依恋，所以他要向世人表白：我只愿像周公旦那样，为辅佐大汉江山而“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使天下人归心。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一直还供奉着汉献帝这尊偶像、没有打碎它并取而代之的内心秘密吧！
这首《短歌行》在我看来并非是曹操酒后的无病呻吟，更不是醉后的口吐狂言。把它和曹操当年咏唱的《对酒》歌稍稍比较一下，我们立刻会发现，这里的情感深沉多了，这儿的胸怀开阔多了，其中的理想也现实多了。曹操不再是一个只知用五色棒杖杀豪门的洛阳小县尉了，也不再是煮酒戏英雄的骄横将军了，而是一个志如泰山、胸似大海的周公了。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09-21 16:31
题目：Re:接前文
尽管曹操的双手曾沾满了黄巾起义将士的鲜血，尽管他的胸襟里还有那么点奸气，但他毕竟推动了历史的车轮。因此，当我们驻足倾听那老骥伏枥的酣歌长嘶时，会强烈地感觉到：曹操是一个时代的奋进者，更是一代士人崭新人生的一面旗帜！
但是从另一方面说，曹操毕竟又是一个“奸贼”、“奸雄”。小说《三国演义》把他打扮成一个“奸绝”的形象，并非完全向壁虚造。只不过是作者罗贯中过分夸大了曹操“奸”的一面，以致几乎掩盖了他“雄”的一面。罗贯中是站在刘备为汉家后代、继承人的立场上写作的，所以在他的笔下，刘备无处不仁，曹操无处不奸。正统的有色眼镜常常会将历史人物看成颠倒的、偏色的，于是曹操在舞台上就成了白脸的丑角了，而刘备这个和刘邦一样的昔日酒色之徒竟成了“仁绝”的红脸了。
尽管在戏曲舞台上，曹操始终是个“白脸奸臣”，但从史料的分析来看，他实在是个非常能干、非常清醒的人。陈寿《三国志》说他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并不是瞎捧场。
不妨举这样一件事：建安二十四年，也就是曹操去世的前一年（公元219年），孙权上书曹操称臣，还大讲一通“天命”，劝曹操废汉自立。曹操部下也有许多人上书，拥戴曹操“正大位”，写的那些颂扬话，虽不是蓝天作纸、大海当墨一类，却也听着让人肉麻。比如：“汉朝的皇帝已经只剩一个空衔了，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尺土属于他。”“您老人家的功劳比山高、比海深。您要不当皇帝，天下百姓都该愁死了！”“众望所归，民心所向，上应天心，下合民意，您还犹豫什么呀！”但是，曹操没有听。他只把孙权的信给群臣传看，并说：“孙权这小子要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呀！”（“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
在颂扬话、奉承话铺天盖地的时候，能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实在是衡量政界人物成熟度的最好标尺。就曹操当时的环境来看，吴、蜀未灭，汉室犹存，鹿死谁手尚在未定之数。如果听了那些拍马屁或自己想从中捞取便宜之人的话，那就得背上“篡汉”的罪名，在“政治虽浊而风俗不衰”的汉末，可能大失民心，还可能使原先各自割据的群雄，在拥汉的旗帜下团结起来，组成联合阵线。曹操没有听，正是他的精明之处。他的儿子大不如父，曹操一死，就忙着登基。魏祚短促，跟这是有相当关系的。
当今社会，在我们各级干部身边，都有一些喜欢说颂扬话、奉承话的人在。如果领导干部头脑发热，喜欢听，这些颂扬的话就会越说越离谱。三分成绩说成十二分，没有成绩就假造政绩，问题则遮着、盖着，有的不许说，有的不敢说。结果，领导干部就会在一片颂扬声中渐渐发昏。一旦积累的问题爆发，悔之晚矣！袁世凯做皇帝梦的时候，听到左右汇报，都是一片拥戴，连报纸都是专门为他另印，只拣好话说，待到蔡锷举义，全国倒袁，袁世凯这才叫一声“大事不好”，从此一病不起，一缕游魂往丰都城去了。如果他当初知道那些逢迎之辈只是把他放到炉火上烤，或许不是这样的结局。
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在取得成绩的时候多看看存在的问题，在发展顺利的时候多想想困难，对颂扬声多泼点冷水，对批评话多加以鼓励，奉承拍马的人离他远些，敢说真话的人靠他近些。这样才能永远保持谦虚谨慎的作风，永远保持奋发进取的精神——让人放在炉火上烤，结果是很不妙的。
现代的人在看问题的时候是要讲一分而二的。所以我们在为曹操翻案的时候，也不必遮盖他的“丑”。
少年时的曹操是“机警”而“任侠放荡”，比一般的地痞无赖稍强些。《三国志•武帝纪》注引《曹瞒传》说，曹操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他的叔父数次向曹嵩告他的状。曹操又怕又恨，便想出了歪点子来对付。一次在路上遇到叔父，故意装作脸歪口斜，叔父奇怪地问他缘故，曹操回答说：忽然间中风了。叔父赶快将此事告诉了曹嵩，曹嵩很惊愕，忙把曹操叫来，一看，脸面口嘴很正常。曹嵩问他：叔父说你中风了，已经好了吗？他回答说：我从来就没有中风，只是叔父不喜欢我，故意这么瞎说的。打这以后，叔父再告他的状，曹嵩再也不信了，于是曹操就更加放荡不节了。
曹操的肆放任侠，其实正是曹嵩溺爱的结果，也是贵戚豪门子弟常犯的通病。梁人《小说》曾生动地描绘了他的一段逸事，原文照录如下，以免失其风采：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妇，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呼叫云：“有偷儿至！” 庐中人皆出观。帝（指操）乃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动。帝复大叫：“偷儿今在此！” 绍惶迫自掷出，俱免。
此或系小说家虚构，然而以曹操谲诈、游放的个性看，未必没有此类的无赖行径。
及曹操长大成人、掌了权，这种奸诈的个性不但没改，反而愈演愈烈。疑杀吕伯奢全家，托梦杀左右侍卫，都是我们熟悉的例证。今再拈《三国志》注引《曹瞒传》所记诸事中一则，以窥其一斑。文曰：
（操）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被服轻绡，身自佩鞶囊，以盛手巾细物，时或冠帢帽（一种简易的皮帽，非官服）以见宾客。每与人谈论，戏弄言诵，尽无所隐，及欢悦大笑，至以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汙巾帻，其轻易如此。
后人给这种佻易一个雅称，叫做“通脱”；还有一个贬称，叫做“谲诈”。
“通脱”用在求士上，就变成了“唯才是举”，就变成了建安十五年、十九年、二十三年下的求贤三令，那话便是：像吴起那样散金求官、母死不归的人，像陈平那样有盗嫂受金之耻的人，如伊挚、傅说那样鼓刀弄瓦出身于低贱的人，如管仲、苏秦那样朝秦暮楚的人，只要有治国用兵之术，不论其不廉无行、不仁无孝，“吾得而用之”。此三令彻底打破了汉代征辟、查举制度中那种以孝廉、德行位准则的儒教束缚，是政治社会道德思想的一大变革，也是汉末党人名士品评人物风尚的一大发展，是为士人们打开了一扇进身立功立名的大门。
“谲诈”用在人生哲学上，就变成了曹操那句骇世惊俗的明言：“宁教我负天下人，毋教天下人负我！”看到皇帝的招牌还有用，就迎天子建都于许昌，又是献上自己家乡的九酿酒，又不惜代价献上自己的三个女儿（宪、节、华）给献帝做夫人。在封为魏王之后（216年），又更加紧锣密鼓地准备篡位，自己怕污名青史，便由儿子曹丕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荀彧自初平二年（191年）投奔曹操后，运筹帷幄，安邦定人，为曹氏集团扫平北方、南取荆州立下了汗马功劳，是一个可以和刘备的诸葛亮、孙权的周瑜相提并论的人物。后来因为反对曹操封魏公，而遭受冷落，使之郁郁病亡。《魏氏春秋》更说：“太祖（操）馈彧食，发之乃空器也，于是（郁愤）饮药而卒。”此事之有无姑且不论，然而曹操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态度对待士人，确是可以肯定的。名士孔融屡屡跟他过不去，便被他以“大逆不道”、“浮华交会”、“败伦伤理”等罪名杀掉了；崔琰因为对曹操称魏王（216年）表示一点不满，便让曹操以“腹谤”罪杀了头；杨修因支持曹植与曹丕争太子，又为人极聪明，曹操怕自己死后曹丕对付不了他，便借杨修与曹植醉酒私出司马门一事而杀之……曹氏集团中的拥汉派无一不被曹操或杀害、或废免，而对不利他身后事的人（如杨修之流）几乎是格杀勿论的。曹操的“谲诈”比汉高祖刘邦一点不差，“兔死狗烹”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在《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中，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从豪族与寒族的对立性上着眼，指出曹操一生的行事无一不和他的出身有关，他说：“联系曹操的阶级出身来考察，就可知曹操出身阉宦家庭，而阉宦之人，在儒家经典教义中不能占有政治上的地位，若不对此不两立的儒家教义摧陷廓清，则本身无以立足，更无以与儒家豪族人物（诸如一门三公的袁绍之辈）相竞争。故曹操尚节俭而弃奢侈，任人为才而轻孝廉，好法术而鄙儒术等等，都是‘一种必然的结果’”。个人以为，陈先生所论虽然有点绝对化，然而至尽仍不失为不易之论。从这一点去透视曹操的煮酒、禁酒以及对酒歌，或许更能准确了解曹操的“奸”与“雄”。
全文完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09-21 16:32
题目：Re:題外話
題外話：
谈及曹操在军事和政治上的优异表现，可说是无人不知。在我看来，他在文学上的成就也是非同凡响。在这里，我想重点提到他的《步出夏门行四首》：
云行雨步，超越九江之皋。临观异同，心意怀犹豫，不知当复何从。经过至我碣石，心惆怅我东海。(云行至此为艳。)
[其一]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一解。波一作涛。右观沧海。)
[其二]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鹍鸡晨鸣，鸿雁南飞。鸷鸟潜藏，熊罴窟栖。钱镈停置，农收积场。逆旅整设，以通商贾。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二解。右冬十月)
[其三]
乡土不同，河朔隆寒。流澌浮漂，舟船行难。锥不入地，苇籁深奥。水竭不流，冰坚可蹈。士隐老贫，勇侠轻非。心常叹怨，戚戚多悲。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三解。右(上)[土]不同)
[其四]
神龟虽寿，犹有竞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怡一作姑。右龟虽寿。)
其一又称《陇西行》，属《相和歌．瑟调曲》。建安十二年（2O7）曹操北征乌桓时所作。此是第一章。明人钟惺在《古诗》中说：“《观沧海》直写其胸中眼中，一段笼盖吞吐气象”，道出了此诗的特点。全诗气势磅礴，意境壮阔，透出一股叱咤风云，吞吐宇宙的豪情壮志，写画出一位杰出政治家的胸襟气魄。(韦凤娟)
毛泽东同志在《浪淘沙．北戴河》一词中，曾提到曹操北征乌桓和他的这首诗：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在这首词中，毛泽东同志对曹操远征乌桓，消灭袁氏残余势力，完成北方的统一事业，给予历史的肯定。但曹操毕竟是封建朝代地主阶级的代表人物，他的文治武功又哪能和我们今天无产阶级的伟大事业相比呢？时代不同了，已经“换了人间”。(选自柳春藩《三国史话》)
其四阐发了诗人的人生态度，笔力遒劲，气韵沉雄，深刻地表达了曹操老当益壮，锐意进取的精神风貌。
传说中的神龟，可以活三千岁，但终有死亡的一天；能够腾云驾雾的蛇，也免不了化为尘土。人终究是要死的，但有生之年，就要努力奋斗。这一年曹操五十三岁，已经进入“暮年”，但他要象伏在马棚里的老骥一样“志在千里”，继续为统一大业，努力奋斗。曹操的这种积极进取精神，是值得肯定的。(选自柳春藩《三国史话》)
在历史人物中，曹操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我还记得6岁的生日，父亲带我去新华书店买了一套《三国演义》连环画（48集），当时的价格只有九块八毛钱。这份礼物让我认识了众多的英雄人物和传奇故事，百读不厌、爱不释手。也让我开始接触到曹操的一些故事。随着知识的增长，我对他的了解也逐渐加深。在部分史料的基础上，很高兴能在这里和大家谈谈对曹操的一些看法。
青梅煮酒论英雄
-------曹操的奸与雄
经过黄巾起义（184年）和董卓之乱（189年）两次沉重打击的东汉王朝，孱弱得无束鸡之力。于是，豪强烈士乘机崛起，开始了逐鹿中原的军阀纷争时代。
江河奔腾，泥沙俱下。这是一个需要英雄的时代，也是一个创造英雄的时代。在这大动荡的时代，汉末人士再次秉承了战国策士的风采，对酒高歌，重新唱响了人生的慷慨之曲！
在镇压黄巾起义、征讨董卓之乱的混战中，袁氏兄弟、孙家父子以及刘备、刘表、刘璋、陶谦之流，纷纷拥兵自强，成为一方霸主。曹操洞观天下之变，实行“奉天子以令不臣”、“唯才是举”和屯田营中的三大政策，遂成为一代枭雄。
早在曹操头顶方巾为诸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看出他的不凡了，党人何颙初见曹操，便说：“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太尉桥玄也对之大加青眼，说：“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桥玄甚至还要以妻、儿托付于曹操。即使对他没有好感的汝南大名士许劭也不得不说他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一说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奸贼也好，英雄也好，曹操总不是个等闲之辈。
曹操20岁举孝廉，为郎官，后迁洛阳北部尉。刚刚踏上仕途的曹操，执法不避豪强，在谈党色变的时代，他竟敢上书为党魁陈蕃、窦武辩冤，指斥满朝奸邪。事虽未能如愿，然曹操的锋芒已初露了。
黄巾起义时，曹操斩首数万，以功迁升济南相，曹操的军事实力也由此壮大。他在任上，励精图治，使一郡风气肃然清平。他不无自豪地在《对酒》中唱到：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班白（老人）不负戴。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歌中描绘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图景，充分展现了曹操的政治理想。从中不难看出，曹操对未来是充满希望的、十分自信的，他是一个有头脑的政治家，并非是一介武夫、草莽英雄。
然而没等他的酣歌唱完，朝中宦官和地方豪强便给他颜色看了。先是逼他丢了实权，后是征他当一个“议郎”的闲官。气得曹操只好称病辞归乡里。这意味着他第一次理想的破灭。从他在乡里“绝宾客往来之望”、闭门读书的自述看（《让县自明本志令》），曹操此时的心情是极为苦闷的。
但是曹操没有像党人名士那样，从此啸傲江湖、纵酒颓废了。当他再次步入政坛时，更加发奋图强。经过三四年的苦心经营，曹操终于有了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根据地，成为能与袁术、袁绍、刘表等人相抗衡的一方霸主。
曹操深知，天下大乱之际，能得人心者才能成霸业。他自己本人就是得力于名士的赏评和士人的帮助，才能得以驰骋中原的。所以当他得势时，推行“唯才是举”、“挟天子以命诸侯”的招数，都是为了收拢民心和人才。“青梅煮酒论英雄”便是他这种思想导演的一幕喜剧。
据《三国志》等书说，刘备被吕布逼得如丧家之犬，一时无路可走，不得不投到曹操门下。刘备新来乍到，本来就怕曹操算计他，不巧又遇到汉献帝与国舅董承谋除曹操拉他入伙的事，所以更加心怀鬼胎，处处小心翼翼，怕露了马脚。整天在后园种菜，装作无所用心，以释曹操的猜忌。而曹操也素知刘备非等闲之辈，故也屡屡试探其雄心如何。整天派人监视着刘备，凡手下诸将与之有宾客酒食交往者，便借事杀头。
这天乘刘备的把兄弟关羽、张飞不在，曹操派人邀请刘备赴宴。席间论起天下诸路英雄，曹操从容地对刘备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袁绍之徒，不足挂齿也。”刘备一听，以为“衣带诏”事发，吓得手中的筷子也掉了。恰有雷声滚过，于是刘备便说：“一震之威，乃可至于此也。”因此掩饰了过去，免掉了杀身之祸。
后世小说家对此进行了一番大大的渲染，说曹操听了刘备的答话，乃冷冷一笑，“以玄德为无用之人”，谓“曹操虽奸雄，又被玄德瞒过”。还作了首诗赞道：
绿满园林春已终，二人对坐论英雄。
玉盘堆积青梅满，金斝飘香煮酒浓。
匙箸失时知肺腑，风雷吼处动心胸。
尊前一语瞒曹操，铁锁冲开走蛰龙。
（斝：读作“jia”，第三声。古代酒器，圆口、平底、三足。《诗经•大雅•行苇》中有云：“或献或酢，洗爵奠斝。”）
更妙的是下文又演出了关张“二樊哙”勇闯“鸿门宴”的一段戏（《三国演义》）。
小说的描绘不可谓不美，然而与史实有出入。这是小说家的手段高明之处，无可厚非。其实在这场历史的斗智中，是曹操耍弄了刘备，而不是刘备玩弄了曹操。刘备刚来时，谋士程昱就劝曹操说：“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曹操回答：“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所以曹操不杀刘备与鸿门宴上项羽不杀刘邦并不是一回事。当年项羽的主要敌手应是刘邦，故不杀是愚蠢地沽名钓誉；而曹操当时的主要敌人是袁绍，而不是刘备，故曹公手下留情是明智，是不因小失大，是沽钓人心，是拿刘备当死马骨头，去求千里马（如战国时候的燕昭王千金市骨）！
曹操对英雄是如此，对一般的名士、文士也是如此。祢衡是一个恃才傲物、狂放不羁的人。他初到许昌曹操的手下，自公卿国士以下，一律不称其官名，皆称之阿某，或以姓呼之为某儿。呼孔融为大儿，杨修为小儿，说曹操的重臣荀彧只可勉强说说话而已，除此三人外，都是些木梗桩子、泥偶，似人而无一点人气，像酒囊饭袋一般。一次曹操与百官宴会，祢衡也在座，忽然他皱着眉伤叹起来。有人讽刺他说：今天是英杰聚会，哪有你叹气的份！祢衡环视一下众人，答道：“在此积尸列棺之间，仁人岂能不悲！”因此，众人无不恨之。为了羞辱他，曹操贬之为鼓吏，让他在宴会上击鼓，祢衡便裸身狂鼓，反辱曹操。故曹操对之切齿痛恨，每欲杀之，苦无正当理由，又怕招致杀名士之恶名，最后就强制性地将他送给了刘表。这样做，一来是除去了眼前的一个恶狂，二来让刘表杀他而担当杀害名士的恶名。其用心竟是一箭双雕。
著名文士陈琳原在袁绍手下，曾代作讨伐曹操的檄文，其中骂曹嵩、曹操是“赘阉遗丑”。曹操一向怕人揭的短就是自己实为宦官之后，大将军何进等人当年欲诛尽宦官，曹操不同意就与此有关。及袁绍败，陈琳归顺曹操，以其才高，害之会影响袁绍旧部的军心，故以爱才为名，没有杀他，还让他做了“记室”这一私人文职秘书的官。
官渡之战胜利后，曹操相继荡平了北方诸雄。建安十三年（208年），大军麾旗南指，逼得刘琮束手就降。随后，曹操顺江而下，欲一举荡平孙刘势力。大战前夕，酒宴众文武，饮至半夜，忽闻鸦声望南飞鸣而去。曹操感此景而持槊歌，这首著名的《短歌行》淋漓尽致地抒发了曹操此时的苦闷与奋发。诗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以当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此诗气格高远，感情丰富，是曹操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诗中，曹操以感人的真诚和慷慨悲凉的情感咏叹了生命的忧患、生命的悲剧。以貌似颓放的意态来表达及时进取的精神，以放纵歌酒的行为来表现对人生哲理的严肃思考，以觥筹交错之景来抒发心忧天下和渴慕人才之情。全诗以感慨开始，继之以慷慨、沉吟，再继之以忧愁、开朗。一忧一喜，忽徐忽急，以如歌的行板倾诉了曹操慷慨激昂的情怀。是年曹操五十余岁，想天下未平而年华如朝露般逝去，故举杯放歌之际，深有人生短促之忧。曹操并没有掩饰他对死亡的畏惧，也没有掩饰他想卸甲归田，终日一壶酒了此一生的消极思想。但他毕竟是一个时代的英雄，他把这种生命的迟暮之忧化为功业未就之忧了，所谓“不戚（怕）年往，忧世不治”、“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正是他在“人生几何”感叹至于激发出来的豪情壮志！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所咏叹的，正是对贤才的渴求（青衿，是周朝学子服装），那些士人还在飞来飞去，至今不肯落定一枝。曹操也许意识到了士人们尽管对汉家有所失望，但还存有幻想，并没有完全失去最后的一丝依恋，所以他要向世人表白：我只愿像周公旦那样，为辅佐大汉江山而“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使天下人归心。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一直还供奉着汉献帝这尊偶像、没有打碎它并取而代之的内心秘密吧！
这首《短歌行》在我看来并非是曹操酒后的无病呻吟，更不是醉后的口吐狂言。把它和曹操当年咏唱的《对酒》歌稍稍比较一下，我们立刻会发现，这里的情感深沉多了，这儿的胸怀开阔多了，其中的理想也现实多了。曹操不再是一个只知用五色棒杖杀豪门的洛阳小县尉了，也不再是煮酒戏英雄的骄横将军了，而是一个志如泰山、胸似大海的周公了。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09-21 16:31
题目：Re:接前文
尽管曹操的双手曾沾满了黄巾起义将士的鲜血，尽管他的胸襟里还有那么点奸气，但他毕竟推动了历史的车轮。因此，当我们驻足倾听那老骥伏枥的酣歌长嘶时，会强烈地感觉到：曹操是一个时代的奋进者，更是一代士人崭新人生的一面旗帜！
但是从另一方面说，曹操毕竟又是一个“奸贼”、“奸雄”。小说《三国演义》把他打扮成一个“奸绝”的形象，并非完全向壁虚造。只不过是作者罗贯中过分夸大了曹操“奸”的一面，以致几乎掩盖了他“雄”的一面。罗贯中是站在刘备为汉家后代、继承人的立场上写作的，所以在他的笔下，刘备无处不仁，曹操无处不奸。正统的有色眼镜常常会将历史人物看成颠倒的、偏色的，于是曹操在舞台上就成了白脸的丑角了，而刘备这个和刘邦一样的昔日酒色之徒竟成了“仁绝”的红脸了。
尽管在戏曲舞台上，曹操始终是个“白脸奸臣”，但从史料的分析来看，他实在是个非常能干、非常清醒的人。陈寿《三国志》说他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并不是瞎捧场。
不妨举这样一件事：建安二十四年，也就是曹操去世的前一年（公元219年），孙权上书曹操称臣，还大讲一通“天命”，劝曹操废汉自立。曹操部下也有许多人上书，拥戴曹操“正大位”，写的那些颂扬话，虽不是蓝天作纸、大海当墨一类，却也听着让人肉麻。比如：“汉朝的皇帝已经只剩一个空衔了，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尺土属于他。”“您老人家的功劳比山高、比海深。您要不当皇帝，天下百姓都该愁死了！”“众望所归，民心所向，上应天心，下合民意，您还犹豫什么呀！”但是，曹操没有听。他只把孙权的信给群臣传看，并说：“孙权这小子要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呀！”（“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
在颂扬话、奉承话铺天盖地的时候，能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实在是衡量政界人物成熟度的最好标尺。就曹操当时的环境来看，吴、蜀未灭，汉室犹存，鹿死谁手尚在未定之数。如果听了那些拍马屁或自己想从中捞取便宜之人的话，那就得背上“篡汉”的罪名，在“政治虽浊而风俗不衰”的汉末，可能大失民心，还可能使原先各自割据的群雄，在拥汉的旗帜下团结起来，组成联合阵线。曹操没有听，正是他的精明之处。他的儿子大不如父，曹操一死，就忙着登基。魏祚短促，跟这是有相当关系的。
当今社会，在我们各级干部身边，都有一些喜欢说颂扬话、奉承话的人在。如果领导干部头脑发热，喜欢听，这些颂扬的话就会越说越离谱。三分成绩说成十二分，没有成绩就假造政绩，问题则遮着、盖着，有的不许说，有的不敢说。结果，领导干部就会在一片颂扬声中渐渐发昏。一旦积累的问题爆发，悔之晚矣！袁世凯做皇帝梦的时候，听到左右汇报，都是一片拥戴，连报纸都是专门为他另印，只拣好话说，待到蔡锷举义，全国倒袁，袁世凯这才叫一声“大事不好”，从此一病不起，一缕游魂往丰都城去了。如果他当初知道那些逢迎之辈只是把他放到炉火上烤，或许不是这样的结局。
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在取得成绩的时候多看看存在的问题，在发展顺利的时候多想想困难，对颂扬声多泼点冷水，对批评话多加以鼓励，奉承拍马的人离他远些，敢说真话的人靠他近些。这样才能永远保持谦虚谨慎的作风，永远保持奋发进取的精神——让人放在炉火上烤，结果是很不妙的。
现代的人在看问题的时候是要讲一分而二的。所以我们在为曹操翻案的时候，也不必遮盖他的“丑”。
少年时的曹操是“机警”而“任侠放荡”，比一般的地痞无赖稍强些。《三国志•武帝纪》注引《曹瞒传》说，曹操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他的叔父数次向曹嵩告他的状。曹操又怕又恨，便想出了歪点子来对付。一次在路上遇到叔父，故意装作脸歪口斜，叔父奇怪地问他缘故，曹操回答说：忽然间中风了。叔父赶快将此事告诉了曹嵩，曹嵩很惊愕，忙把曹操叫来，一看，脸面口嘴很正常。曹嵩问他：叔父说你中风了，已经好了吗？他回答说：我从来就没有中风，只是叔父不喜欢我，故意这么瞎说的。打这以后，叔父再告他的状，曹嵩再也不信了，于是曹操就更加放荡不节了。
曹操的肆放任侠，其实正是曹嵩溺爱的结果，也是贵戚豪门子弟常犯的通病。梁人《小说》曾生动地描绘了他的一段逸事，原文照录如下，以免失其风采：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妇，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呼叫云：“有偷儿至！” 庐中人皆出观。帝（指操）乃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动。帝复大叫：“偷儿今在此！” 绍惶迫自掷出，俱免。
此或系小说家虚构，然而以曹操谲诈、游放的个性看，未必没有此类的无赖行径。
及曹操长大成人、掌了权，这种奸诈的个性不但没改，反而愈演愈烈。疑杀吕伯奢全家，托梦杀左右侍卫，都是我们熟悉的例证。今再拈《三国志》注引《曹瞒传》所记诸事中一则，以窥其一斑。文曰：
（操）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被服轻绡，身自佩鞶囊，以盛手巾细物，时或冠帢帽（一种简易的皮帽，非官服）以见宾客。每与人谈论，戏弄言诵，尽无所隐，及欢悦大笑，至以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汙巾帻，其轻易如此。
后人给这种佻易一个雅称，叫做“通脱”；还有一个贬称，叫做“谲诈”。
“通脱”用在求士上，就变成了“唯才是举”，就变成了建安十五年、十九年、二十三年下的求贤三令，那话便是：像吴起那样散金求官、母死不归的人，像陈平那样有盗嫂受金之耻的人，如伊挚、傅说那样鼓刀弄瓦出身于低贱的人，如管仲、苏秦那样朝秦暮楚的人，只要有治国用兵之术，不论其不廉无行、不仁无孝，“吾得而用之”。此三令彻底打破了汉代征辟、查举制度中那种以孝廉、德行位准则的儒教束缚，是政治社会道德思想的一大变革，也是汉末党人名士品评人物风尚的一大发展，是为士人们打开了一扇进身立功立名的大门。
“谲诈”用在人生哲学上，就变成了曹操那句骇世惊俗的明言：“宁教我负天下人，毋教天下人负我！”看到皇帝的招牌还有用，就迎天子建都于许昌，又是献上自己家乡的九酿酒，又不惜代价献上自己的三个女儿（宪、节、华）给献帝做夫人。在封为魏王之后（216年），又更加紧锣密鼓地准备篡位，自己怕污名青史，便由儿子曹丕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荀彧自初平二年（191年）投奔曹操后，运筹帷幄，安邦定人，为曹氏集团扫平北方、南取荆州立下了汗马功劳，是一个可以和刘备的诸葛亮、孙权的周瑜相提并论的人物。后来因为反对曹操封魏公，而遭受冷落，使之郁郁病亡。《魏氏春秋》更说：“太祖（操）馈彧食，发之乃空器也，于是（郁愤）饮药而卒。”此事之有无姑且不论，然而曹操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态度对待士人，确是可以肯定的。名士孔融屡屡跟他过不去，便被他以“大逆不道”、“浮华交会”、“败伦伤理”等罪名杀掉了；崔琰因为对曹操称魏王（216年）表示一点不满，便让曹操以“腹谤”罪杀了头；杨修因支持曹植与曹丕争太子，又为人极聪明，曹操怕自己死后曹丕对付不了他，便借杨修与曹植醉酒私出司马门一事而杀之……曹氏集团中的拥汉派无一不被曹操或杀害、或废免，而对不利他身后事的人（如杨修之流）几乎是格杀勿论的。曹操的“谲诈”比汉高祖刘邦一点不差，“兔死狗烹”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在《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中，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从豪族与寒族的对立性上着眼，指出曹操一生的行事无一不和他的出身有关，他说：“联系曹操的阶级出身来考察，就可知曹操出身阉宦家庭，而阉宦之人，在儒家经典教义中不能占有政治上的地位，若不对此不两立的儒家教义摧陷廓清，则本身无以立足，更无以与儒家豪族人物（诸如一门三公的袁绍之辈）相竞争。故曹操尚节俭而弃奢侈，任人为才而轻孝廉，好法术而鄙儒术等等，都是‘一种必然的结果’”。个人以为，陈先生所论虽然有点绝对化，然而至尽仍不失为不易之论。从这一点去透视曹操的煮酒、禁酒以及对酒歌，或许更能准确了解曹操的“奸”与“雄”。
全文完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09-21 16:32
题目：Re:題外話
題外話：
谈及曹操在军事和政治上的优异表现，可说是无人不知。在我看来，他在文学上的成就也是非同凡响。在这里，我想重点提到他的《步出夏门行四首》：
云行雨步，超越九江之皋。临观异同，心意怀犹豫，不知当复何从。经过至我碣石，心惆怅我东海。(云行至此为艳。)
[其一]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一解。波一作涛。右观沧海。)
[其二]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鹍鸡晨鸣，鸿雁南飞。鸷鸟潜藏，熊罴窟栖。钱镈停置，农收积场。逆旅整设，以通商贾。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二解。右冬十月)
[其三]
乡土不同，河朔隆寒。流澌浮漂，舟船行难。锥不入地，苇籁深奥。水竭不流，冰坚可蹈。士隐老贫，勇侠轻非。心常叹怨，戚戚多悲。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三解。右(上)[土]不同)
[其四]
神龟虽寿，犹有竞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怡一作姑。右龟虽寿。)
其一又称《陇西行》，属《相和歌．瑟调曲》。建安十二年（2O7）曹操北征乌桓时所作。此是第一章。明人钟惺在《古诗》中说：“《观沧海》直写其胸中眼中，一段笼盖吞吐气象”，道出了此诗的特点。全诗气势磅礴，意境壮阔，透出一股叱咤风云，吞吐宇宙的豪情壮志，写画出一位杰出政治家的胸襟气魄。(韦凤娟)
毛泽东同志在《浪淘沙．北戴河》一词中，曾提到曹操北征乌桓和他的这首诗：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在这首词中，毛泽东同志对曹操远征乌桓，消灭袁氏残余势力，完成北方的统一事业，给予历史的肯定。但曹操毕竟是封建朝代地主阶级的代表人物，他的文治武功又哪能和我们今天无产阶级的伟大事业相比呢？时代不同了，已经“换了人间”。(选自柳春藩《三国史话》)
其四阐发了诗人的人生态度，笔力遒劲，气韵沉雄，深刻地表达了曹操老当益壮，锐意进取的精神风貌。
传说中的神龟，可以活三千岁，但终有死亡的一天；能够腾云驾雾的蛇，也免不了化为尘土。人终究是要死的，但有生之年，就要努力奋斗。这一年曹操五十三岁，已经进入“暮年”，但他要象伏在马棚里的老骥一样“志在千里”，继续为统一大业，努力奋斗。曹操的这种积极进取精神，是值得肯定的。(选自柳春藩《三国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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