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萦绕于耳的歌谣
----2004壬午论文:谈“诗”录之情歌篇
一、前言：我的选题
众所周知，我国不仅地域宽广，而且拥有灿烂的历史文明，在不少地方都发现了远古文明的遗址，诸多的文化遗存让我们了解到先民们在远古氏族公社的生活阶段中即创造了原始音乐。那时的音乐起源于劳动，并与巫术、原始舞蹈、诗歌溶为一体。“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尚书•舜典》）公元前二十世纪的夏朝起，我国历史进入奴隶社会。夏以后的商（约前17—前11世纪）和西周（约前11世纪—前770年），已是文明灿烂的青铜文化的鼎盛时期。音乐达到了更高的水平，不仅出现了多种乐舞、乐器，出现了旋宫转调，还产生了多种音阶调式，创立了十二律，已经有了绝对音高、半音观念。当春秋战国（前770——前221年）这个我国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转化和封建社会初步形成的时期来临之后，列国纵横，战争频繁，几百个小国逐渐归并为几个大国，各地区、各民族在经济文化方面相互交流、相互影响，也推动了音乐文化的发展。春秋战国时期，音乐理论空前活跃。（见于曾侯钟的乐律铭文和《管子•地员篇》、《吕氏春秋•音律》的三分损益法，记述了我国最早的乐律计算方法）。在郑、卫、宋、齐、（今河南、山东）各国，商周旧乐“雅颂”开始失去往昔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民间新乐“郑声”日益受到重视。
壬午学会本期国学探微的题目是“诗经”心得。再兴国学兄的“诗经小议”已经介绍得很全面了。《诗经》是经乐官太师加以整理、配乐而编，遂成为中国第一本诗歌总集，汇集西周初年，迨春秋中期其间之诗歌三百零五篇（《小雅》中另有六篇“笙诗”，有目无辞，不计在内）。先秦称《诗》，或《诗三百》（取其整数而言之）。所载十五国“风”和二“南”、“小雅”，很多都是各地优秀的民歌或贵族的吟唱。这些留存至今的大量的民间歌谣，是最有价值的部分。宋代朱熹曾言：“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按现代的话来评价：“人民把自己的歌曲在好几世纪中琢磨着并使它达到艺术的最高阶段。”人们借此来抒发自己对于生活的爱憎情感。
《诗经》中的民间创作，有着多种多样的主题；如对压迫剥削的反抗，对征役的怨恨，对终年过着劳苦生活的不满等等；而对爱情和婚姻的描述则是其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本文即将以此为主要视野，具体分析诗中反映出在爱情婚姻发展道路上各种不同的典型。
从诗中可以看出，当时的恋爱比较自由，礼教束缚还不严重；但我们也应该注意到礼教的压迫在逐渐增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首先在统治阶级上层中发展起来，并逐渐取得了绝对统治地位。
“男女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天然的关系”----爱情本是人类所独有的特殊感情。《诗经》中那些民歌所特有的艺术魅力能使主人公的坦率、乐观、爽朗的性格，以及追求幸福自由的坚强意志，感染着我们。虽然距离我们近三千年，但仍旧能唤起我们的共鸣。歌德不也曾说过：“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子哪个不善怀春？这是我们人性中至圣至神……”《诗经》中写出了青年男女对爱情的渴望，大胆地求爱，相思、幽会的苦乐，热恋过程中感情的波澜，结婚时的欢乐，对于强暴的反抗，对于行役丈夫的思念，个人意志和父母之命的冲突，失恋和被弃的伤感，以及对于统治阶级荒淫、无耻的揭露等等，可以说相当全面地反映了当时社会一般人民以及贵族统治阶级的爱情婚姻生活。
“诗三百，最可道者，莫过《国风》。有以恋爱婚姻为题材之民歌，其篇甚多。”----研究诗经中的爱情，可以全窥当时社会的风俗民情，甚至可以说是学习《诗经》的一个重要课题。本文的选题仅限于个人视野，并无简单化地把“雅”、“颂”作为“贵族文学”，从而把《诗经》的研究变成了“国风”研究之立意。诸位读者不可不查。诗无达诂。在学习的过程中，试着添加了标点。这个诗经发微的系列确实是存在一些与前辈学者不同的观点，伯元结合自己的体会谈出了自己的看法，兼顾人类学、民俗学的观点，在古国论坛壬午学会发表此篇作业，欢迎广大同好批评指正！（下文如无特别说明，简称《诗经》为诗。伯元于梦蝶斋 2004.4.24）
诗经学习基地：华夏复兴论坛 本人ID逍遥子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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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诗中“恋与爱”的风景
周礼记载：“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这可以说明当时民间选择对象、婚配还是相当自由的。这是先民们原始、朴素的淳风，而非“尚未教化”。“郑风：溱洧”具体地描写春天到来了，少男少女们在洧水河畔游会笑谑的场面：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这样就构成了自由的恋爱环境。青年男女在游会中赠物定情，选择自己称心的爱人。
另外在舞蹈与歌唱时，也是表露爱情的良好时机。“陈风：东门之枌”就描绘了在舞蹈时表达爱情的情景。节日来到的时候，年轻的姑娘顾不得纺麻，和大家一道在柞树下婆娑起舞，在小伙子眼中，她恰似一朵美丽的锦葵花。舞罢，姑娘递给他一把花椒，来表达自己的情意。而同样描绘歌舞爱情的“陈风：宛丘”却表现了主人公另一种心情：面对那“无冬无夏，值其鹭翿”，随着鼓声跳舞的女子，却是“洵有情兮，而无望兮”，流露着无可奈何的情绪。
日常生活中，青年男女互相借歌声来传达自己的倾慕。“陈风：东门之池”就是写一个小伙子看见漂亮的姑娘，着了迷，想借歌声来诉说衷情。“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以晤歌。”这种摆谈、对歌在民间是很常见的，流传至今，尤其在少数民族地区还随处可见。
“郑风：蘀兮”就描写了女子要求爱人领唱，她和着他。“蘀兮蘀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在歌唱中增进了彼此的感情。
在游会歌舞的自由环境中，青年男女用歌声大胆地表露他们对爱情的渴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正是普遍的愿望。“寤寐求之，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深夜相思，辗转不得入睡的况味，几千年来不知引起了多少青年人的共鸣。而姑娘们的痴情也不稍弱。她们要求趁着美好的青春求得知心的伴侣。“召南：摽有梅”正是写出了年龄较大的姑娘对爱情的迫切追求。梅子快落完了，青春快要消逝了，有心来求的小伙子啊就不要再耽误啦！同样，“郑风：东门之墠”表现了少女对邻家青年的偷偷思慕。“其室则迩，其人甚远。”“岂不尔思？子不我即！”充分表露出少女埋藏在内心的深情，但是由于羞怯，自己不敢主动，因而埋怨邻家青年不来追求自己，感到咫尺天涯，相会无由。
对爱情的大胆追求，并不等于轻薄、不严肃。在“郑风：出其东门”中，男子看到东门外云集的美丽姑娘，也不是个个他都爱，只有那穿白衣带青巾的朴素女郎，才是他的伴侣啊。这种对爱情的专一态度与统治阶级说的“淫”是毫无共同之处的。
从诗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人们的审美标准。“陈风：泽陂”：“有美一人，硕大且俨”----这说当时男子以高大为美。这与劳动人民的审美观相合。人民在劳动中要求高大健壮的身体，以便与自然做斗争。这让我很容易想起车尔尼雪夫斯基说过的话：“民谣中美人的描写所包含的美的属性，无外乎旺盛的健康和均衡的体力……”（大意如此，记不清楚了）既然已经说到当时民间的审美，那么在统治阶级的审美标准是什么呢？让我们来注意这一篇----“卫风：硕人”描写卫庄公的夫人庄姜时也说“硕人其颀”，可见一斑了。不过对贵族女子，更突出地描写了她的手和皮肤的白润，牙齿象葫芦子一样洁白，弯长的眉毛，动人的微笑，黑白分明的眸子。（特别形容了她的容貌和面部表情）即“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总观诗中诸多描绘爱情的篇章，有一篇是印象深刻的，从元月到十二月，读了一年也没够。全篇用巧妙的比喻抒发了在爱情上的失意。南方虽有高耸的乔木，谁有福分在树下（慨叹）。汉水有女好才貌，只是不能追求到。汉水波涌江面宽，如何得到“彼岸”，长江源远又流长，如何并行结成双！诗人幻想着和所倾慕的女子结婚，她如果愿意出嫁，就喂好马驹接她回家。但这一切，只是自己美好的愿望，事实上却象江水一样，不可渡过。“周南：汉广”可谓失意之作的经典。
有时，因为偶然机会邂逅相遇，就会把夙夕积蓄在心中的爱慕之情爆发出来。“郑风：野有蔓草”就是写一个青年在沾满露水的田野里遇到了一向相思着的姑娘。她有着美丽迷人的眼睛。这不期而遇，趁了小伙子的心愿，立刻大胆地向她表白，希望能和她偕好。“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假如这种情感老是压在心底，那该是多么难受啊！不期而遇的喜悦已溢于言表了。“小雅：隰桑”不是说吗：“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平凡的一草一木，在情人眼中会变成无价的珍宝，那是爱情的象征，无比深厚的恋情也由此显现出来。“卫风：木瓜”即是如此：“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而在“邶风：静女”中表现得更活泼更鲜明突出：
“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以为美，美人之贻。”
“邶风：静女”是以男子的口吻讲述一次约会（欢乐幽默、充满情趣）：一对情人相约幽会，姑娘故意藏起来，害得小伙子“搔首踟蹰”，而女子送的彤管和芦苇虽是平常物，在男方看来却是“洵美且异”，那是美在其中无限的情意啊。
伴随热恋的是相思，在不得相会的日子里，时光是那么得漫长，真是度日如年。“王风：采葛”和“郑风：子衿”就很有代表性：前者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充分表现了相思的挚情。而这精练的语句，一直流传到了今天。后者是女子的口吻刻画了缠绵悱恻、哀婉动人的一段相思之情，与前面介绍的“邶风：静女”可谓“相映成趣”。“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个伫立在城楼上盼望情郎的少女形象就这样被鲜活地描绘出来，“挑兮达兮”生动地刻画出女子的缠绵的心情。
说起凄婉的情调，不可不提“秦风：兼葭”。秋天苍茫的景象里，芦苇沾满了白露，给相思的人儿添上了无限的愁思。而“伊人”是那么的可望不可即：“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在爱人们久别相会的一霎那，终于可把那相思得上下翻腾的心境平静下来，什么忧愁啊、烦恼啊，霎时间忘得干干净净。如“郑风：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又如“召南：草虫”：“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表现了同样的感情。
“唐风：有杕之杜”中的女主人公却考虑着如何使来会的情人得到满意的关怀与照顾。“彼君子兮，噬肯适我。中心好之，曷饮食之？”思量着不知做些什么给他吃才好----表达了单纯而深厚的感情。
恋爱过程是男女双方不同思想、性格、感情在逐渐了解中取得和谐一致的过程。因此，即使没有环境的阻碍，中间也不免有所矛盾。也许偶尔因为一句话也会闹了小别扭，赌气不再和对方说话。这毕竟是很不愉快的，内心的真正情感和口头上表现的态度并不协调，因此常常当爱人不在面前时道出自己的真实心情。这种情形也许有些可笑，但着实存在。诗中也不乏此类篇章，如“郑风：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这样的小矛盾如果不解决，不免要有所发展，进而发展到要对方表示明确态度的地步，见“郑风：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女主人公的性格是多么爽朗，要爱就不管跋山涉水也要到达爱人的身边，不爱就另找他人。不爱我，放了我？！是这个味道吧！女主人公在爱情中表现了自由、平等、主动的精神。可是我们依然看出她是多么希望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的啊！爱情中的女子啊……
更有意思的是“郑风”中的“丰”，生动地描写出女子在选择对象时矛盾的心理：
“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衣锦褧衣，裳锦褧裳，叔兮伯兮，驾予与行。……”
意思是说当他在胡同里等待她的时候，她却不加理睬。等到他走了，她却十分后悔为什么连送也不去送他呢！她心想：情郎啊，如果你能再驾车回来的话，我将打扮得漂漂亮亮随你一同去。女人心，海底针，介绍恋爱技巧的畅销书的那些作者也许是没少研究《诗经》吧！
爱情总是让人尝尽苦辣酸甜。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失败的伤痛。感情的破裂最伤人。单恋或暗恋也是一种煎熬。“陈风：泽陂”中那位女子的心情就糟透了，朝夕相伴的是流不尽的泪水，无限的伤怀：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情形也屡见不鲜的是：不是两个人本身闹意见，而是第三者从中挑拨离间，一起感情疏远不和。在“陈风：防有鹊巢”中就是描写了当事人因为这个缘故而引起的忐忑不安：
“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谁侜予美，心焉惕惕。”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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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婚姻”中女性状况探微
1、喜与悲的剖析
恋爱成熟，就必然发展为婚姻。诗中有许多篇章是反映夫妇关系的。在“齐风：著”中反映了当时婚礼的一些情况（新人的装饰等等）。其实在周初已有“亲迎”的风俗，女婿要往妇家去亲迎新娘。周时亲迎在昏时，即日落后不久，婚礼(昏礼)因此得名。（可参见《仪礼•士昏礼》）在诗中，“大雅：大明”有明确记载：“……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另“大雅：韩奕”中也有“韩侯迎止”句，可见在宣王朝尚有亲迎的礼节。至少在贵族中是这样的。“齐风：著”就是写亲迎的情况。新娘看到新郎等在庭院之中，冠冕两旁悬挂美玉，给新娘一个俊美的形象：“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
“邶风：匏有苦叶”表现了待嫁女子徘徊在济水河畔，期待着未婚夫赶快前来迎娶时的心情。
“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这时旭日初升，雁群飞鸣，济水之滨，行人舟渡往来不绝，而她惦记着自己的婚事，希望未婚夫趁河还未冰封的时候，赶快来亲迎。
举行婚礼的时候，亲戚朋友会唱喜歌来表示祝贺。“周南：桃夭”就是祝贺姑娘出嫁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唐风：绸缪”是描写新婚之乐的。“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新郎面对美丽的新娘，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郑风：女曰鸡鸣”表现了和美的夫妻生活。鸡叫时分妻子催促丈夫去行猎，你若射中鸭与雁，我做美味好佳肴。饮酒鼓瑟，恩爱白头。丈夫深为感动，解下随身饰物“杂佩”相赠作为对爱妻的报答。
前文中所述爱情与婚姻生活是比较自由的。随着阶级社会的发展，这些将成为过去的过去。本来爱情和婚姻的问题，决不只是简单的男女双方的问题，其与社会制度密切相关。爱情自由必须是以人身的充分自由为前提。随着父系社会的巩固，男子在社会中不但支配着物质资料，同时也夺取了婚姻关系的决定权。妇女因其在经济上失去了独立性，于是人身也隶属化了。“随着私有财产战胜共同财产以及对继承权的关切，父权制占了支配地位，于是婚姻缔结便完完全全地依经济性的顾虑为转移了……以双方相互爱情高于一切为结婚理由的事情，在支配阶级的实践上，自始就认为是不可许可的。只有在传奇上，乃至毫无顾忌的被压迫阶级才是有的。”（见恩格斯《家族、私有财产及国家起源》）当争取婚姻自由被宣布为非法，女性的命运是“在家制于父，既嫁制于夫，夫死从长子”（见谷梁、隐公二年传）。《礼记•郊特牲》也有：“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样的记载。惟恐她们不能真心服从，于是作为上层建筑的法律、道德、宗教就一重重地套在妇女身上。诗经前后的五六百年，正是这种“礼”、“法”逐渐形成发展的时代，制约力量逐渐增强的时代。
买卖婚姻不由自己做主，必须有主持者和媒人，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在诗经中我们可以看到：
“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齐风：南山”
“乃如之人也，怀昏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鄘风：蝃蝀”
女子是作为商品由家长处置的。同时，“男女无媒不交”（礼记：坊记）、“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礼记：曲礼上）的情况在诗中也普遍反映出来：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齐风：南山”
“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卫风：氓”
这样的社会里，婚姻悲剧就大大地增加了。但伴同而来的必然是对于这个残酷、虚伪的制度的强烈反抗。“ 性 爱 只有在被压迫阶级中间才能够成为对待妇女的关系的准则，而且也确在成为这种准则，不管这种关系被正式承认与否。”但要使真挚的纯洁的爱情还能在那种社会里得到维持，就非要通过斗争不可。就像闽西民歌中所表现的“生要恋来死要恋，唔怕官司打到衙门前，杀头可比风吹帽，坐牢好比逛花园……”那样坚决、勇敢！在二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也用这样的精神在追求幸福。诗经中收藏着他们真实的表白：“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鄘风：柏舟”
即使被父母强迫，出了嫁，还坚决地向情人发誓：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王风：大车”
也有比较软弱的，在个人幸福与礼教束缚中痛苦地交战着，一时不能把这个矛盾摆脱开。“郑风：将仲子”里就是这样：“……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这种矛盾在封建社会女子中是十分典型的。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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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妇之诗
家庭是社会的一个小单位，社会的动荡，直接波及家庭。一旦遇到战争，首先遭到破坏的乃是美好和平的家庭生活。有时是去抵抗入侵的的异族，有时是去镇压各地的叛乱，不管怎样都要抽男的去当兵，留在家中的妻子，日夜惦念着行役的丈夫。在诗经中有不少出色反映这类情感的作品。“卫风：伯兮”就是其中之一，非常形象地写出一个女子思念丈夫。自己丈夫比人家强，是国家有用之才，这是她感到骄傲的；但是他不在身边，生活却变得那样黯淡、乏味，什么也提不起兴致来，甚至头也不想梳，脸也不想擦了：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不可不提“王风：君子于役”这篇，仿似一幅鲜明、生动的图画呈现在我们面前。日暮黄昏的时候，在那落日余霞的衬映下，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妇目睹着鸡子宿了窝，牛羊走下坡，心中思念着服役的丈夫不知何时归来。在这首短短的诗作中，这位不知名的作者熟练地、准确地运用了对比和烘托的手法；突出地夸张了日暮西沉的典型环境，恰当地把这位美丽、多情而孤独的女主人公放在这场景里，因而她当时的全部思想感情是容易为人们感受和掌握的，人们也必然会产生同情之心。
除这些外，还有“周南：卷耳”、“召南：殷其雷”、“邶风：雄雉”等也都是以思夫为主题的。而其中的“卷耳”是一首情感细腻的诗。“采采卷耳，不盈顷筐。”这两句开门见山，把少妇对征夫怀念的心情，细腻地放在生活、行动的描述上：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这便是她对丈夫处境的幻想。她相信他虽受着行役之苦，然而心却时刻没有遗忘她，永远属于她。
这样的期待是正常的。事实上，行役者真是时刻思念着家乡，惦念着家人。“邶风：击鼓”就是从军者想起自己从役许多年了，南征北伐的几乎拼却了性命，可是到如今还不得回去，心中凄凉；回想起与爱人执手起誓，生死不相背弃，必期白头偕老，现在看来这种誓言难兑现了，谁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呢？----“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于行役者这样美好的愿望真是难以实现啊！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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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弃妇之诗
当封建社会更往前进了一步，妇女的遭遇也就更加不幸。社会要求一个女子不能有自我的真实情感。“礼记”中这样说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悦，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妇之礼焉，没身不衰。”（见“大戴礼记”：本命篇）“出”是什么？就是七出。“妇有七出，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不顺父母去，为其逆德也；无子，为其绝后也；淫，为其乱族也；妒，为其乱家也；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也；口多言，为其离亲；窃盗，为其反义也。”触犯其中任何一条，都是会被休掉的。而当时的女性只能忍受，一旦真的被“出”，她们的结局将更加悲惨，不但生活无保障，而且到处遭人白眼。据《春秋公羊传•庄公二十七年》何休《解诂》有“妇人有七弃、五不娶、三不去”，可知“七弃”（七出、七去）在汉代即使尚未写入法典，至少也作为习惯法而为人们所遵循。这个“习惯法”自然是从诗经那个年代传下来的。诗经中有一部分就是弃妇之诗。“郑风：遵大路”就反映了被抛弃的女子可悲的命运，拉着她丈夫的衣袖，苦苦地哀求。“邶风：谷风”则描述了被遗弃之妇对于自己过去一段生活，作着痛苦的回忆：最初新婚的生活，那是过得多么甜蜜啊！如今人老珠黄了，他就把我比为毒虫，视为仇人。有了新欢，随随便便地把我抛了。昔日我们共同经受着穷苦的折磨，而如今他却独享安乐，他为什么就这样狠心呢？为什么就不能想一想我们共同的过去呢？
这种怨恨、痛苦，决非个别。在“邶风：日月”和“王风：中谷有蓷”中我们都能听到不幸女子啜泣呜咽的怨诉：
“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邶风：日月”
“中谷有蓷，暵其干矣。 有女仳离，嘅其叹矣。嘅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
----“王风：中谷有蓷”
在当时那种礼法观念支配下，甚至选择对象的标准也跟着改变了。“豳风：伐柯”：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我觏之子，笾豆有践。”
----这位“正人君子”所爱慕的是会行祭、懂礼法的女子。
诚然，社会是复杂的，女性被弃的诸多原因不能简单归结在上述几个点上，诗经之伟大就在于真实地把各种不同的复杂的现实反映了出来。“卫风：氓”描写得很具体，从对方抱布来求婚，写到订了婚约，并以秋天为迎娶之期，起初女子因为嫁了一个如意郎君，心中十分喜欢，谁知好景不长，女子年老色衰，对方变心，态度也粗暴了起来，也不念及她几年来“夙兴夜寐”的辛劳。娘家兄弟不知情还笑她。她是有苦自知。回想起当初他的“信誓旦旦”到今日都成谎言，终觉心冷。她一面悲叹自己的不幸，一面把自己惨痛的教训告诉世人：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传说斑鸠吃桑葚过多会醉。妇人借此喻告诫未嫁女们不可过于痴情。
“小雅：谷风”也以同样主题唱出心中郁结的愁怨。女主人公反复怨叹：共患难时，我嫁给你，安乐无忧时，你轻率地抛弃我；恨自己为什么偏偏遇到这种“忘我大恩，思我小怨”的负心人。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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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般那般的不幸”
通过离弃之诗，让我们感到那时妇女的生活经历就象没有月光的黑夜，在暗礁极多的地方航船一样，时刻存在着覆没的危险。而她们还有一种不幸的遭遇，就是丧夫。剩下自己无依无靠的一个人，要渡过这个漫长的岁月。“唐风：葛生”就是写一个寡妇的凄惨处境，前途漆黑，在她的思想中只有死后与他同穴，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礼”、“法”只是统治阶级强迫人民来遵守的，那些贵族领主们自己什么无耻的勾当都搞得出来，人民看到这些，心中自然气愤，于是用歌谣来讽刺他们、嘲笑他们。宗法社会最重长幼、尊卑之序，叫人民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循规蹈矩地服从等级关系。但他们本身又如何呢？“邶风：新台”说卫宣公本为他儿子汲到齐国去迎娶儿媳妇，因为新娘长得美，他就自己霸占了，还不知羞耻地筑造新台来作乐。所以毛诗说“国人恶之，而作是诗也。”同样在“鄘风：墙有茨”中写卫宣公死后，惠公尚年幼，其庶兄顽与宣姜私通。诗人看到这种丑恶，真是难以说出口：“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还有一首“鄘风：鹑之奔奔”是假借惠公的口吻：
“鹑之奔奔，鹊之彊彊。人之无良，我以为兄！
鹊之彊彊，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这样的行为不止为人民所厌恶，连常骂情诗是淫诗的朱熹老夫子也不能不蹬足大骂：“人道尽，天理灭矣！”
那时同姓不得通婚。“礼记：大传”：“虽百世，而婚姻不通者，周道然也。”
更何况五服之内，乃至亲兄妹。但那些贵族就是能做出来，“齐风：南山、敝笱、载驱”三篇对鲁桓公夫人文姜和她亲哥哥齐襄公私通的事，做了无情的揭露，给以极大的蔑视。这样的史实在“春秋”、“左传”中如“桓公十有八年”、“庄公二年”、“庄公四年”、“庄公五年”都有记载。
还有更丑恶的是“陈风：株林”所反映的居然是君臣三人一起和有夫之妇通奸。“左传”：“宣公九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郑穆公之女、陈大夫夏御叔之妻）。” 他们三人还穿着夏姬的汗衣，“以戏于朝”。诗中讽刺陈灵公去见夏姬：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最后终于被夏姬之子夏征舒所杀。（见(《史记•陈世家》及“左传：宣公十年”)
但这些并不是突出的、少见的，事实上这种行为很普遍地存在于贵族中，仅引《左传》的部分记载：卫宣烝其庶母夷姜（桓十六年）；晋献其庶母齐姜（庄二十八年）；晋惠公烝其庶母贾君（僖十五年）；郑文公报其叔母陈妫（宣三年）；楚襄老之子黑要烝其母夏姬（成七年）。还有夺弟之妻者如鲁穆伯；夺人妻者如楚文取息妫，声伯夺施氏妇，郑游皈归晋夺妻。又有纵妻淫者，如卫侯为南子召宋朝。从这些不难看出统治阶层的荒淫无耻。
现有的一些文献资料对贵族统治者对民间的“性掠夺”早有史料整理，诗经对此也有披露：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豳风：七月”
如果不答应，他们还会用法律、监狱来陷害她：
“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召南：行露”
这种残忍、野蛮的手段与中世纪西欧封建社会所实行的初夜权相比，就其对人民的迫害性可说是不遑多让。“凡有地主、资本家、商人的地方，那里甚至在法律上都不能有男女的平等。”----列宁的这句话似乎说出了上述所有“这般那般的不幸”的症结所在。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6
题目：Re:那些萦绕于耳的歌谣
四、《诗经》是“谁的诗经”
我们今天看到的《诗经》实则是毛诗一派的传本。这些诗篇，就其原来性质而言，是歌曲的歌词。《墨子•公孟》说：“颂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意谓《诗》三百余篇，均可诵咏、用乐器演奏、歌唱、伴舞。《史记•孔子世家》又说：“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这些说法虽或尚可探究，但《诗经》在古代与音乐和舞蹈关系密切，是无疑的。诗经作为我国第一本诗歌总集，虽是经人编撰整理出的集子，作者成分比较复杂，里面还是保存下来了大量的民间歌谣。这些被传唱的歌谣不仅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也对我们了解当时的社会风貌给予了很多帮助。诚然，我们已经无法去深入领会历史的况味了。但是，我们应当看到诗经中表述的普通人民淳朴、自然的情感世界。那些先民们传唱的歌谣，虽然已无从完整地知悉那些音韵，至少我们还可以在今存的《诗经》中体味这些流传下来的文字。从这些诗中清晰地看出：人民对自由幸福的爱情生活的追求是与封建礼教道德水火不相容的。但《诗经》却被儒家奉为经典，作为进行封建道德教育的工具。“诗序”说：“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道学家们是不是有歪曲、附会的意思，暂且不论。孔子曾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他认为诗中所谈的都是正派的合乎礼教的。后来汉儒就从主题上下手加以歪曲。“毛传”就是这样做的。将男女相思之情硬加上君臣或朋友思念之类的教条。例如“卫风：木瓜”说成是卫国人赞美齐桓公救卫的。认为“郑风：褰裳”是“思见正也。狂童恣行，国人思大国之正己也。”说“郑风：子衿”是“刺学校废也”。存疑，诗无达诂？更有一种手法实在不好理解，就是将正面的描写说成反面的讽刺。例如将“陈风：月出”说成是：“刺好色也。在位不好德而说美色焉。”将“郑风：溱洧”说成：“刺乱也。兵革不息，男女相弃，淫风大行，莫之能救焉。”在礼教的眼光中，人民真纯的感情就是“淫乱”，“不可救药”的。清朝的方玉润甚至说“案郑风古目为淫，今观之，大抵皆君臣、朋友、师弟、夫妇相互思慕之词。其类淫诗者，仅‘将仲子’及‘溱洧’二篇而已。然‘将仲子’乃寓言，非真情也，即使其真，亦贞女谢男之词；‘溱洧’则刺淫，非淫者所自作。何得谓为淫耶。”可笑充满了健康、美好、活泼感情的诗歌，就这样被涮上了礼教的污泥。
朱熹的“诗集传”是比较实事求是的。他按照诗义本身来了解，牵强附会的地方较少。比之汉儒是一大进步。然而对于言情之作，仍视做“淫诗”；总是说这是“淫奔之诗”，那是“淫女之作”。尤其对于女子，如果她们敢于表白爱情，他以为这是不得了的事，他深恶痛绝地咒骂她们，认为比“男悦女之辞”更可恶，是“荡然无复羞愧悔悟之萌”。这完全暴露出泯灭人性，男女不平等的礼教观念。连那著名的有着怀疑精神的崔述，也逃不出传统观念的束缚，认为这些是“卑鄙猥琐之言”，得以保存是为了“惩淫荡之风”。可见道学家、士大夫他们的看法是相同的。这是他们历史局限性所造成的必然结果。我们应该以批判继承的方针来面对前人留给我们的宝贵的文化遗产。
从《诗经》中那些纯朴的歌谣，我们可以看到劳动人民的生活、思想、性格，他们乐观、热情、勇敢、坦率、严肃，爱憎分明。在学习和研究诗经中的爱情与婚姻这个主题的同时，我想起了高尔基的一段话（大意）：“如果不知道人民的口头创作，那就不可能懂得劳动人民真正的历史，这种人民的口头创作是不断地和决定地影响到这些最伟大的书本文学作品的创造的……从远古时代起，民谣就是不断地和奇特地伴随着历史……”《诗经》中反映出先民们对于幸福和自由是那样的渴望，努力地去寻找，去追求，即使在残酷的压迫和蹂躏下极其痛苦，也不屈服、妥协。这正是我们高贵的民族性格的表现。而这正是借成功的艺术技巧表达出来的。绝大多数诗歌出色地运用了民歌的比兴、夸张、重叠等手法，加上
----2004壬午论文:谈“诗”录之情歌篇
一、前言：我的选题
众所周知，我国不仅地域宽广，而且拥有灿烂的历史文明，在不少地方都发现了远古文明的遗址，诸多的文化遗存让我们了解到先民们在远古氏族公社的生活阶段中即创造了原始音乐。那时的音乐起源于劳动，并与巫术、原始舞蹈、诗歌溶为一体。“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尚书•舜典》）公元前二十世纪的夏朝起，我国历史进入奴隶社会。夏以后的商（约前17—前11世纪）和西周（约前11世纪—前770年），已是文明灿烂的青铜文化的鼎盛时期。音乐达到了更高的水平，不仅出现了多种乐舞、乐器，出现了旋宫转调，还产生了多种音阶调式，创立了十二律，已经有了绝对音高、半音观念。当春秋战国（前770——前221年）这个我国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转化和封建社会初步形成的时期来临之后，列国纵横，战争频繁，几百个小国逐渐归并为几个大国，各地区、各民族在经济文化方面相互交流、相互影响，也推动了音乐文化的发展。春秋战国时期，音乐理论空前活跃。（见于曾侯钟的乐律铭文和《管子•地员篇》、《吕氏春秋•音律》的三分损益法，记述了我国最早的乐律计算方法）。在郑、卫、宋、齐、（今河南、山东）各国，商周旧乐“雅颂”开始失去往昔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民间新乐“郑声”日益受到重视。
壬午学会本期国学探微的题目是“诗经”心得。再兴国学兄的“诗经小议”已经介绍得很全面了。《诗经》是经乐官太师加以整理、配乐而编，遂成为中国第一本诗歌总集，汇集西周初年，迨春秋中期其间之诗歌三百零五篇（《小雅》中另有六篇“笙诗”，有目无辞，不计在内）。先秦称《诗》，或《诗三百》（取其整数而言之）。所载十五国“风”和二“南”、“小雅”，很多都是各地优秀的民歌或贵族的吟唱。这些留存至今的大量的民间歌谣，是最有价值的部分。宋代朱熹曾言：“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按现代的话来评价：“人民把自己的歌曲在好几世纪中琢磨着并使它达到艺术的最高阶段。”人们借此来抒发自己对于生活的爱憎情感。
《诗经》中的民间创作，有着多种多样的主题；如对压迫剥削的反抗，对征役的怨恨，对终年过着劳苦生活的不满等等；而对爱情和婚姻的描述则是其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本文即将以此为主要视野，具体分析诗中反映出在爱情婚姻发展道路上各种不同的典型。
从诗中可以看出，当时的恋爱比较自由，礼教束缚还不严重；但我们也应该注意到礼教的压迫在逐渐增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首先在统治阶级上层中发展起来，并逐渐取得了绝对统治地位。
“男女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天然的关系”----爱情本是人类所独有的特殊感情。《诗经》中那些民歌所特有的艺术魅力能使主人公的坦率、乐观、爽朗的性格，以及追求幸福自由的坚强意志，感染着我们。虽然距离我们近三千年，但仍旧能唤起我们的共鸣。歌德不也曾说过：“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子哪个不善怀春？这是我们人性中至圣至神……”《诗经》中写出了青年男女对爱情的渴望，大胆地求爱，相思、幽会的苦乐，热恋过程中感情的波澜，结婚时的欢乐，对于强暴的反抗，对于行役丈夫的思念，个人意志和父母之命的冲突，失恋和被弃的伤感，以及对于统治阶级荒淫、无耻的揭露等等，可以说相当全面地反映了当时社会一般人民以及贵族统治阶级的爱情婚姻生活。
“诗三百，最可道者，莫过《国风》。有以恋爱婚姻为题材之民歌，其篇甚多。”----研究诗经中的爱情，可以全窥当时社会的风俗民情，甚至可以说是学习《诗经》的一个重要课题。本文的选题仅限于个人视野，并无简单化地把“雅”、“颂”作为“贵族文学”，从而把《诗经》的研究变成了“国风”研究之立意。诸位读者不可不查。诗无达诂。在学习的过程中，试着添加了标点。这个诗经发微的系列确实是存在一些与前辈学者不同的观点，伯元结合自己的体会谈出了自己的看法，兼顾人类学、民俗学的观点，在古国论坛壬午学会发表此篇作业，欢迎广大同好批评指正！（下文如无特别说明，简称《诗经》为诗。伯元于梦蝶斋 2004.4.24）
诗经学习基地：华夏复兴论坛 本人ID逍遥子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4
题目：Re:那些萦绕于耳的歌谣
二、诗中“恋与爱”的风景
周礼记载：“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这可以说明当时民间选择对象、婚配还是相当自由的。这是先民们原始、朴素的淳风，而非“尚未教化”。“郑风：溱洧”具体地描写春天到来了，少男少女们在洧水河畔游会笑谑的场面：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这样就构成了自由的恋爱环境。青年男女在游会中赠物定情，选择自己称心的爱人。
另外在舞蹈与歌唱时，也是表露爱情的良好时机。“陈风：东门之枌”就描绘了在舞蹈时表达爱情的情景。节日来到的时候，年轻的姑娘顾不得纺麻，和大家一道在柞树下婆娑起舞，在小伙子眼中，她恰似一朵美丽的锦葵花。舞罢，姑娘递给他一把花椒，来表达自己的情意。而同样描绘歌舞爱情的“陈风：宛丘”却表现了主人公另一种心情：面对那“无冬无夏，值其鹭翿”，随着鼓声跳舞的女子，却是“洵有情兮，而无望兮”，流露着无可奈何的情绪。
日常生活中，青年男女互相借歌声来传达自己的倾慕。“陈风：东门之池”就是写一个小伙子看见漂亮的姑娘，着了迷，想借歌声来诉说衷情。“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以晤歌。”这种摆谈、对歌在民间是很常见的，流传至今，尤其在少数民族地区还随处可见。
“郑风：蘀兮”就描写了女子要求爱人领唱，她和着他。“蘀兮蘀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在歌唱中增进了彼此的感情。
在游会歌舞的自由环境中，青年男女用歌声大胆地表露他们对爱情的渴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正是普遍的愿望。“寤寐求之，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深夜相思，辗转不得入睡的况味，几千年来不知引起了多少青年人的共鸣。而姑娘们的痴情也不稍弱。她们要求趁着美好的青春求得知心的伴侣。“召南：摽有梅”正是写出了年龄较大的姑娘对爱情的迫切追求。梅子快落完了，青春快要消逝了，有心来求的小伙子啊就不要再耽误啦！同样，“郑风：东门之墠”表现了少女对邻家青年的偷偷思慕。“其室则迩，其人甚远。”“岂不尔思？子不我即！”充分表露出少女埋藏在内心的深情，但是由于羞怯，自己不敢主动，因而埋怨邻家青年不来追求自己，感到咫尺天涯，相会无由。
对爱情的大胆追求，并不等于轻薄、不严肃。在“郑风：出其东门”中，男子看到东门外云集的美丽姑娘，也不是个个他都爱，只有那穿白衣带青巾的朴素女郎，才是他的伴侣啊。这种对爱情的专一态度与统治阶级说的“淫”是毫无共同之处的。
从诗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人们的审美标准。“陈风：泽陂”：“有美一人，硕大且俨”----这说当时男子以高大为美。这与劳动人民的审美观相合。人民在劳动中要求高大健壮的身体，以便与自然做斗争。这让我很容易想起车尔尼雪夫斯基说过的话：“民谣中美人的描写所包含的美的属性，无外乎旺盛的健康和均衡的体力……”（大意如此，记不清楚了）既然已经说到当时民间的审美，那么在统治阶级的审美标准是什么呢？让我们来注意这一篇----“卫风：硕人”描写卫庄公的夫人庄姜时也说“硕人其颀”，可见一斑了。不过对贵族女子，更突出地描写了她的手和皮肤的白润，牙齿象葫芦子一样洁白，弯长的眉毛，动人的微笑，黑白分明的眸子。（特别形容了她的容貌和面部表情）即“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总观诗中诸多描绘爱情的篇章，有一篇是印象深刻的，从元月到十二月，读了一年也没够。全篇用巧妙的比喻抒发了在爱情上的失意。南方虽有高耸的乔木，谁有福分在树下（慨叹）。汉水有女好才貌，只是不能追求到。汉水波涌江面宽，如何得到“彼岸”，长江源远又流长，如何并行结成双！诗人幻想着和所倾慕的女子结婚，她如果愿意出嫁，就喂好马驹接她回家。但这一切，只是自己美好的愿望，事实上却象江水一样，不可渡过。“周南：汉广”可谓失意之作的经典。
有时，因为偶然机会邂逅相遇，就会把夙夕积蓄在心中的爱慕之情爆发出来。“郑风：野有蔓草”就是写一个青年在沾满露水的田野里遇到了一向相思着的姑娘。她有着美丽迷人的眼睛。这不期而遇，趁了小伙子的心愿，立刻大胆地向她表白，希望能和她偕好。“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假如这种情感老是压在心底，那该是多么难受啊！不期而遇的喜悦已溢于言表了。“小雅：隰桑”不是说吗：“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平凡的一草一木，在情人眼中会变成无价的珍宝，那是爱情的象征，无比深厚的恋情也由此显现出来。“卫风：木瓜”即是如此：“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而在“邶风：静女”中表现得更活泼更鲜明突出：
“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以为美，美人之贻。”
“邶风：静女”是以男子的口吻讲述一次约会（欢乐幽默、充满情趣）：一对情人相约幽会，姑娘故意藏起来，害得小伙子“搔首踟蹰”，而女子送的彤管和芦苇虽是平常物，在男方看来却是“洵美且异”，那是美在其中无限的情意啊。
伴随热恋的是相思，在不得相会的日子里，时光是那么得漫长，真是度日如年。“王风：采葛”和“郑风：子衿”就很有代表性：前者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充分表现了相思的挚情。而这精练的语句，一直流传到了今天。后者是女子的口吻刻画了缠绵悱恻、哀婉动人的一段相思之情，与前面介绍的“邶风：静女”可谓“相映成趣”。“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个伫立在城楼上盼望情郎的少女形象就这样被鲜活地描绘出来，“挑兮达兮”生动地刻画出女子的缠绵的心情。
说起凄婉的情调，不可不提“秦风：兼葭”。秋天苍茫的景象里，芦苇沾满了白露，给相思的人儿添上了无限的愁思。而“伊人”是那么的可望不可即：“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在爱人们久别相会的一霎那，终于可把那相思得上下翻腾的心境平静下来，什么忧愁啊、烦恼啊，霎时间忘得干干净净。如“郑风：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又如“召南：草虫”：“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表现了同样的感情。
“唐风：有杕之杜”中的女主人公却考虑着如何使来会的情人得到满意的关怀与照顾。“彼君子兮，噬肯适我。中心好之，曷饮食之？”思量着不知做些什么给他吃才好----表达了单纯而深厚的感情。
恋爱过程是男女双方不同思想、性格、感情在逐渐了解中取得和谐一致的过程。因此，即使没有环境的阻碍，中间也不免有所矛盾。也许偶尔因为一句话也会闹了小别扭，赌气不再和对方说话。这毕竟是很不愉快的，内心的真正情感和口头上表现的态度并不协调，因此常常当爱人不在面前时道出自己的真实心情。这种情形也许有些可笑，但着实存在。诗中也不乏此类篇章，如“郑风：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这样的小矛盾如果不解决，不免要有所发展，进而发展到要对方表示明确态度的地步，见“郑风：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女主人公的性格是多么爽朗，要爱就不管跋山涉水也要到达爱人的身边，不爱就另找他人。不爱我，放了我？！是这个味道吧！女主人公在爱情中表现了自由、平等、主动的精神。可是我们依然看出她是多么希望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的啊！爱情中的女子啊……
更有意思的是“郑风”中的“丰”，生动地描写出女子在选择对象时矛盾的心理：
“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衣锦褧衣，裳锦褧裳，叔兮伯兮，驾予与行。……”
意思是说当他在胡同里等待她的时候，她却不加理睬。等到他走了，她却十分后悔为什么连送也不去送他呢！她心想：情郎啊，如果你能再驾车回来的话，我将打扮得漂漂亮亮随你一同去。女人心，海底针，介绍恋爱技巧的畅销书的那些作者也许是没少研究《诗经》吧！
爱情总是让人尝尽苦辣酸甜。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失败的伤痛。感情的破裂最伤人。单恋或暗恋也是一种煎熬。“陈风：泽陂”中那位女子的心情就糟透了，朝夕相伴的是流不尽的泪水，无限的伤怀：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情形也屡见不鲜的是：不是两个人本身闹意见，而是第三者从中挑拨离间，一起感情疏远不和。在“陈风：防有鹊巢”中就是描写了当事人因为这个缘故而引起的忐忑不安：
“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谁侜予美，心焉惕惕。”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4
题目：Re:那些萦绕于耳的歌谣
三、“婚姻”中女性状况探微
1、喜与悲的剖析
恋爱成熟，就必然发展为婚姻。诗中有许多篇章是反映夫妇关系的。在“齐风：著”中反映了当时婚礼的一些情况（新人的装饰等等）。其实在周初已有“亲迎”的风俗，女婿要往妇家去亲迎新娘。周时亲迎在昏时，即日落后不久，婚礼(昏礼)因此得名。（可参见《仪礼•士昏礼》）在诗中，“大雅：大明”有明确记载：“……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另“大雅：韩奕”中也有“韩侯迎止”句，可见在宣王朝尚有亲迎的礼节。至少在贵族中是这样的。“齐风：著”就是写亲迎的情况。新娘看到新郎等在庭院之中，冠冕两旁悬挂美玉，给新娘一个俊美的形象：“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
“邶风：匏有苦叶”表现了待嫁女子徘徊在济水河畔，期待着未婚夫赶快前来迎娶时的心情。
“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这时旭日初升，雁群飞鸣，济水之滨，行人舟渡往来不绝，而她惦记着自己的婚事，希望未婚夫趁河还未冰封的时候，赶快来亲迎。
举行婚礼的时候，亲戚朋友会唱喜歌来表示祝贺。“周南：桃夭”就是祝贺姑娘出嫁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唐风：绸缪”是描写新婚之乐的。“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新郎面对美丽的新娘，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郑风：女曰鸡鸣”表现了和美的夫妻生活。鸡叫时分妻子催促丈夫去行猎，你若射中鸭与雁，我做美味好佳肴。饮酒鼓瑟，恩爱白头。丈夫深为感动，解下随身饰物“杂佩”相赠作为对爱妻的报答。
前文中所述爱情与婚姻生活是比较自由的。随着阶级社会的发展，这些将成为过去的过去。本来爱情和婚姻的问题，决不只是简单的男女双方的问题，其与社会制度密切相关。爱情自由必须是以人身的充分自由为前提。随着父系社会的巩固，男子在社会中不但支配着物质资料，同时也夺取了婚姻关系的决定权。妇女因其在经济上失去了独立性，于是人身也隶属化了。“随着私有财产战胜共同财产以及对继承权的关切，父权制占了支配地位，于是婚姻缔结便完完全全地依经济性的顾虑为转移了……以双方相互爱情高于一切为结婚理由的事情，在支配阶级的实践上，自始就认为是不可许可的。只有在传奇上，乃至毫无顾忌的被压迫阶级才是有的。”（见恩格斯《家族、私有财产及国家起源》）当争取婚姻自由被宣布为非法，女性的命运是“在家制于父，既嫁制于夫，夫死从长子”（见谷梁、隐公二年传）。《礼记•郊特牲》也有：“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样的记载。惟恐她们不能真心服从，于是作为上层建筑的法律、道德、宗教就一重重地套在妇女身上。诗经前后的五六百年，正是这种“礼”、“法”逐渐形成发展的时代，制约力量逐渐增强的时代。
买卖婚姻不由自己做主，必须有主持者和媒人，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在诗经中我们可以看到：
“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齐风：南山”
“乃如之人也，怀昏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鄘风：蝃蝀”
女子是作为商品由家长处置的。同时，“男女无媒不交”（礼记：坊记）、“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礼记：曲礼上）的情况在诗中也普遍反映出来：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齐风：南山”
“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卫风：氓”
这样的社会里，婚姻悲剧就大大地增加了。但伴同而来的必然是对于这个残酷、虚伪的制度的强烈反抗。“ 性 爱 只有在被压迫阶级中间才能够成为对待妇女的关系的准则，而且也确在成为这种准则，不管这种关系被正式承认与否。”但要使真挚的纯洁的爱情还能在那种社会里得到维持，就非要通过斗争不可。就像闽西民歌中所表现的“生要恋来死要恋，唔怕官司打到衙门前，杀头可比风吹帽，坐牢好比逛花园……”那样坚决、勇敢！在二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也用这样的精神在追求幸福。诗经中收藏着他们真实的表白：“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鄘风：柏舟”
即使被父母强迫，出了嫁，还坚决地向情人发誓：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王风：大车”
也有比较软弱的，在个人幸福与礼教束缚中痛苦地交战着，一时不能把这个矛盾摆脱开。“郑风：将仲子”里就是这样：“……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这种矛盾在封建社会女子中是十分典型的。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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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妇之诗
家庭是社会的一个小单位，社会的动荡，直接波及家庭。一旦遇到战争，首先遭到破坏的乃是美好和平的家庭生活。有时是去抵抗入侵的的异族，有时是去镇压各地的叛乱，不管怎样都要抽男的去当兵，留在家中的妻子，日夜惦念着行役的丈夫。在诗经中有不少出色反映这类情感的作品。“卫风：伯兮”就是其中之一，非常形象地写出一个女子思念丈夫。自己丈夫比人家强，是国家有用之才，这是她感到骄傲的；但是他不在身边，生活却变得那样黯淡、乏味，什么也提不起兴致来，甚至头也不想梳，脸也不想擦了：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不可不提“王风：君子于役”这篇，仿似一幅鲜明、生动的图画呈现在我们面前。日暮黄昏的时候，在那落日余霞的衬映下，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妇目睹着鸡子宿了窝，牛羊走下坡，心中思念着服役的丈夫不知何时归来。在这首短短的诗作中，这位不知名的作者熟练地、准确地运用了对比和烘托的手法；突出地夸张了日暮西沉的典型环境，恰当地把这位美丽、多情而孤独的女主人公放在这场景里，因而她当时的全部思想感情是容易为人们感受和掌握的，人们也必然会产生同情之心。
除这些外，还有“周南：卷耳”、“召南：殷其雷”、“邶风：雄雉”等也都是以思夫为主题的。而其中的“卷耳”是一首情感细腻的诗。“采采卷耳，不盈顷筐。”这两句开门见山，把少妇对征夫怀念的心情，细腻地放在生活、行动的描述上：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这便是她对丈夫处境的幻想。她相信他虽受着行役之苦，然而心却时刻没有遗忘她，永远属于她。
这样的期待是正常的。事实上，行役者真是时刻思念着家乡，惦念着家人。“邶风：击鼓”就是从军者想起自己从役许多年了，南征北伐的几乎拼却了性命，可是到如今还不得回去，心中凄凉；回想起与爱人执手起誓，生死不相背弃，必期白头偕老，现在看来这种誓言难兑现了，谁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呢？----“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于行役者这样美好的愿望真是难以实现啊！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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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弃妇之诗
当封建社会更往前进了一步，妇女的遭遇也就更加不幸。社会要求一个女子不能有自我的真实情感。“礼记”中这样说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悦，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妇之礼焉，没身不衰。”（见“大戴礼记”：本命篇）“出”是什么？就是七出。“妇有七出，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不顺父母去，为其逆德也；无子，为其绝后也；淫，为其乱族也；妒，为其乱家也；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也；口多言，为其离亲；窃盗，为其反义也。”触犯其中任何一条，都是会被休掉的。而当时的女性只能忍受，一旦真的被“出”，她们的结局将更加悲惨，不但生活无保障，而且到处遭人白眼。据《春秋公羊传•庄公二十七年》何休《解诂》有“妇人有七弃、五不娶、三不去”，可知“七弃”（七出、七去）在汉代即使尚未写入法典，至少也作为习惯法而为人们所遵循。这个“习惯法”自然是从诗经那个年代传下来的。诗经中有一部分就是弃妇之诗。“郑风：遵大路”就反映了被抛弃的女子可悲的命运，拉着她丈夫的衣袖，苦苦地哀求。“邶风：谷风”则描述了被遗弃之妇对于自己过去一段生活，作着痛苦的回忆：最初新婚的生活，那是过得多么甜蜜啊！如今人老珠黄了，他就把我比为毒虫，视为仇人。有了新欢，随随便便地把我抛了。昔日我们共同经受着穷苦的折磨，而如今他却独享安乐，他为什么就这样狠心呢？为什么就不能想一想我们共同的过去呢？
这种怨恨、痛苦，决非个别。在“邶风：日月”和“王风：中谷有蓷”中我们都能听到不幸女子啜泣呜咽的怨诉：
“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邶风：日月”
“中谷有蓷，暵其干矣。 有女仳离，嘅其叹矣。嘅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
----“王风：中谷有蓷”
在当时那种礼法观念支配下，甚至选择对象的标准也跟着改变了。“豳风：伐柯”：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我觏之子，笾豆有践。”
----这位“正人君子”所爱慕的是会行祭、懂礼法的女子。
诚然，社会是复杂的，女性被弃的诸多原因不能简单归结在上述几个点上，诗经之伟大就在于真实地把各种不同的复杂的现实反映了出来。“卫风：氓”描写得很具体，从对方抱布来求婚，写到订了婚约，并以秋天为迎娶之期，起初女子因为嫁了一个如意郎君，心中十分喜欢，谁知好景不长，女子年老色衰，对方变心，态度也粗暴了起来，也不念及她几年来“夙兴夜寐”的辛劳。娘家兄弟不知情还笑她。她是有苦自知。回想起当初他的“信誓旦旦”到今日都成谎言，终觉心冷。她一面悲叹自己的不幸，一面把自己惨痛的教训告诉世人：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传说斑鸠吃桑葚过多会醉。妇人借此喻告诫未嫁女们不可过于痴情。
“小雅：谷风”也以同样主题唱出心中郁结的愁怨。女主人公反复怨叹：共患难时，我嫁给你，安乐无忧时，你轻率地抛弃我；恨自己为什么偏偏遇到这种“忘我大恩，思我小怨”的负心人。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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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般那般的不幸”
通过离弃之诗，让我们感到那时妇女的生活经历就象没有月光的黑夜，在暗礁极多的地方航船一样，时刻存在着覆没的危险。而她们还有一种不幸的遭遇，就是丧夫。剩下自己无依无靠的一个人，要渡过这个漫长的岁月。“唐风：葛生”就是写一个寡妇的凄惨处境，前途漆黑，在她的思想中只有死后与他同穴，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礼”、“法”只是统治阶级强迫人民来遵守的，那些贵族领主们自己什么无耻的勾当都搞得出来，人民看到这些，心中自然气愤，于是用歌谣来讽刺他们、嘲笑他们。宗法社会最重长幼、尊卑之序，叫人民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循规蹈矩地服从等级关系。但他们本身又如何呢？“邶风：新台”说卫宣公本为他儿子汲到齐国去迎娶儿媳妇，因为新娘长得美，他就自己霸占了，还不知羞耻地筑造新台来作乐。所以毛诗说“国人恶之，而作是诗也。”同样在“鄘风：墙有茨”中写卫宣公死后，惠公尚年幼，其庶兄顽与宣姜私通。诗人看到这种丑恶，真是难以说出口：“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还有一首“鄘风：鹑之奔奔”是假借惠公的口吻：
“鹑之奔奔，鹊之彊彊。人之无良，我以为兄！
鹊之彊彊，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这样的行为不止为人民所厌恶，连常骂情诗是淫诗的朱熹老夫子也不能不蹬足大骂：“人道尽，天理灭矣！”
那时同姓不得通婚。“礼记：大传”：“虽百世，而婚姻不通者，周道然也。”
更何况五服之内，乃至亲兄妹。但那些贵族就是能做出来，“齐风：南山、敝笱、载驱”三篇对鲁桓公夫人文姜和她亲哥哥齐襄公私通的事，做了无情的揭露，给以极大的蔑视。这样的史实在“春秋”、“左传”中如“桓公十有八年”、“庄公二年”、“庄公四年”、“庄公五年”都有记载。
还有更丑恶的是“陈风：株林”所反映的居然是君臣三人一起和有夫之妇通奸。“左传”：“宣公九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郑穆公之女、陈大夫夏御叔之妻）。” 他们三人还穿着夏姬的汗衣，“以戏于朝”。诗中讽刺陈灵公去见夏姬：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最后终于被夏姬之子夏征舒所杀。（见(《史记•陈世家》及“左传：宣公十年”)
但这些并不是突出的、少见的，事实上这种行为很普遍地存在于贵族中，仅引《左传》的部分记载：卫宣烝其庶母夷姜（桓十六年）；晋献其庶母齐姜（庄二十八年）；晋惠公烝其庶母贾君（僖十五年）；郑文公报其叔母陈妫（宣三年）；楚襄老之子黑要烝其母夏姬（成七年）。还有夺弟之妻者如鲁穆伯；夺人妻者如楚文取息妫，声伯夺施氏妇，郑游皈归晋夺妻。又有纵妻淫者，如卫侯为南子召宋朝。从这些不难看出统治阶层的荒淫无耻。
现有的一些文献资料对贵族统治者对民间的“性掠夺”早有史料整理，诗经对此也有披露：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豳风：七月”
如果不答应，他们还会用法律、监狱来陷害她：
“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召南：行露”
这种残忍、野蛮的手段与中世纪西欧封建社会所实行的初夜权相比，就其对人民的迫害性可说是不遑多让。“凡有地主、资本家、商人的地方，那里甚至在法律上都不能有男女的平等。”----列宁的这句话似乎说出了上述所有“这般那般的不幸”的症结所在。
神仙仙仙[6638129] 2005-10-05 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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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诗经》是“谁的诗经”
我们今天看到的《诗经》实则是毛诗一派的传本。这些诗篇，就其原来性质而言，是歌曲的歌词。《墨子•公孟》说：“颂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意谓《诗》三百余篇，均可诵咏、用乐器演奏、歌唱、伴舞。《史记•孔子世家》又说：“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这些说法虽或尚可探究，但《诗经》在古代与音乐和舞蹈关系密切，是无疑的。诗经作为我国第一本诗歌总集，虽是经人编撰整理出的集子，作者成分比较复杂，里面还是保存下来了大量的民间歌谣。这些被传唱的歌谣不仅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也对我们了解当时的社会风貌给予了很多帮助。诚然，我们已经无法去深入领会历史的况味了。但是，我们应当看到诗经中表述的普通人民淳朴、自然的情感世界。那些先民们传唱的歌谣，虽然已无从完整地知悉那些音韵，至少我们还可以在今存的《诗经》中体味这些流传下来的文字。从这些诗中清晰地看出：人民对自由幸福的爱情生活的追求是与封建礼教道德水火不相容的。但《诗经》却被儒家奉为经典，作为进行封建道德教育的工具。“诗序”说：“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道学家们是不是有歪曲、附会的意思，暂且不论。孔子曾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他认为诗中所谈的都是正派的合乎礼教的。后来汉儒就从主题上下手加以歪曲。“毛传”就是这样做的。将男女相思之情硬加上君臣或朋友思念之类的教条。例如“卫风：木瓜”说成是卫国人赞美齐桓公救卫的。认为“郑风：褰裳”是“思见正也。狂童恣行，国人思大国之正己也。”说“郑风：子衿”是“刺学校废也”。存疑，诗无达诂？更有一种手法实在不好理解，就是将正面的描写说成反面的讽刺。例如将“陈风：月出”说成是：“刺好色也。在位不好德而说美色焉。”将“郑风：溱洧”说成：“刺乱也。兵革不息，男女相弃，淫风大行，莫之能救焉。”在礼教的眼光中，人民真纯的感情就是“淫乱”，“不可救药”的。清朝的方玉润甚至说“案郑风古目为淫，今观之，大抵皆君臣、朋友、师弟、夫妇相互思慕之词。其类淫诗者，仅‘将仲子’及‘溱洧’二篇而已。然‘将仲子’乃寓言，非真情也，即使其真，亦贞女谢男之词；‘溱洧’则刺淫，非淫者所自作。何得谓为淫耶。”可笑充满了健康、美好、活泼感情的诗歌，就这样被涮上了礼教的污泥。
朱熹的“诗集传”是比较实事求是的。他按照诗义本身来了解，牵强附会的地方较少。比之汉儒是一大进步。然而对于言情之作，仍视做“淫诗”；总是说这是“淫奔之诗”，那是“淫女之作”。尤其对于女子，如果她们敢于表白爱情，他以为这是不得了的事，他深恶痛绝地咒骂她们，认为比“男悦女之辞”更可恶，是“荡然无复羞愧悔悟之萌”。这完全暴露出泯灭人性，男女不平等的礼教观念。连那著名的有着怀疑精神的崔述，也逃不出传统观念的束缚，认为这些是“卑鄙猥琐之言”，得以保存是为了“惩淫荡之风”。可见道学家、士大夫他们的看法是相同的。这是他们历史局限性所造成的必然结果。我们应该以批判继承的方针来面对前人留给我们的宝贵的文化遗产。
从《诗经》中那些纯朴的歌谣，我们可以看到劳动人民的生活、思想、性格，他们乐观、热情、勇敢、坦率、严肃，爱憎分明。在学习和研究诗经中的爱情与婚姻这个主题的同时，我想起了高尔基的一段话（大意）：“如果不知道人民的口头创作，那就不可能懂得劳动人民真正的历史，这种人民的口头创作是不断地和决定地影响到这些最伟大的书本文学作品的创造的……从远古时代起，民谣就是不断地和奇特地伴随着历史……”《诗经》中反映出先民们对于幸福和自由是那样的渴望，努力地去寻找，去追求，即使在残酷的压迫和蹂躏下极其痛苦，也不屈服、妥协。这正是我们高贵的民族性格的表现。而这正是借成功的艺术技巧表达出来的。绝大多数诗歌出色地运用了民歌的比兴、夸张、重叠等手法，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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