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中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礼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生活在这个年代的我们虽然通晓历史大概,“封建礼教的残酷剥削压榨黑暗恐怖”已是随口便出的公理常识,但对于“礼教杀人”深刻寓意,的理解应该还是很肤浅的。读完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后,为作者的讽刺的高深智慧深感钦佩之后,通过这部两个多世纪前的小说中各个阶层的众多人物以及形形色色的社会现象,我似乎可以比较具体地理解先生那段话的含义了。
《儒林外史》第一回就通过王冕之口说出“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由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的轻了……一代文人有厄”点明了全书的中心,八股文要毁掉一代知识分子,乃至毁掉了整个封建社会,导致其****溃烂直至毁灭。虽然书中都是很多间断的生活片段,但这些生活片段往往是社会矛盾的集中点或者爆发点,经过作者的精雕细刻,书中出现的各类人物便开始从不同的侧面共同为表现这个主题出现。
看过全篇后,可以看出作者是通过三类人来展现他的主题的。
第一类是那些被八股取士毁掉堕落的知识分子。上至通过科举爬上高位得到权势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顺带正投身于钻研八股,汲汲于用它来作敲门砖往上爬的读书人;下至无缘高中已被淘汰沦落市井的假名士,科举乃是一道分水岭,各种现象可谓无所不包。
周进、范进是腐儒的典型,苦读几十年书,因为没有爬上去,就倍糟歧视和嘲弄,大半辈子挣扎在贫苦辛酸之中。梅玖、王惠与周进的对比可以看出中举后不光是身份上有了悬殊而且人格上也产生了优劣,周进面对梅王的趾高气昂目中无人产生的自惭形秽低声下气也是无奈中的必然,直到众商人同情他那一大哭为他出钱捐了监生才时来运转。转看范进的中举,转折点也不过因为周进因同病相怜多看了几遍他的考文,主观突然转了弯认为此文竟“字字珠玑、不可多得”列为头筹,从此飞黄腾达。只是,当范进位至“山东学道”后竟连北宋苏轼何许人也也不明所以时,才让人领悟到触目惊心的本质:这两个所谓苦读半生坎坷满怀的读书人,头脑和灵魂早已与朽土无异。科举时代的社会环境,怎样引诱和逼迫读书人落入统治者的圈套,使他们把一生精力都耗费到八股文中,最后丧失是非观念,丢掉了应有的理想报复,陷入麻木不仁的状态仍不自知,从他们这样的小人物身上可见一斑。
马纯上(即马二先生)则是迂儒的典型。他忠厚正直,善良而富有同情心,对萍水相逢的蓬公孙和匡超人倾尽所有无私帮助,而不求回报。莫说当时,就是现在这样无私的好人也少之又少。但他头脑简单,把做八股参加科举考试当成人生唯一正确的光明大道。他劝匡超人的话赤裸裸宣告了儒生的生活目标就是追求功名富贵。鲁迅先生评论其“洞见所谓儒者之心肝者也”。其人真是可敬又可怜。
以上三例是儒生,而第三、四回出现的高要县知县汤奉,南昌太守王惠以及第四十三回出现的彭泽县县令等等,都是一群爬过风水岭贪婪残暴的封建官僚。“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就是真理。那些取得科名没有做官的,回到家乡也变身为打着“礼义名分”幌子、灵魂卑鄙肮脏的土豪劣绅如严监生之流。
从科场败下阵来的知识分子成为第三类中****文人典型,他们自称“山人”,作官无望,却清高无比,聚集在一起饮酒赋诗,互相吹捧,抬高身价,到处坑蒙撞骗。杨执中和权勿用对娄氏兄弟的坑骗;景兰江、赵雪斋、支剑锋等人装狂卖颠假充名士的丑态;甚至连原本朴实的穷人子弟赵匡人、牛浦郎都学会坑蒙拐骗逐名求利。他们的种种现象集合在一起,就整体的体现了儒生们不择手段的追名逐利的风气,怎样影响了社会上的各个阶层,产生出一大批附庸风雅的无赖和骗子社会现实。吴敬梓对这种“名士”百态和士风的嘲讽总是一针见血。他让这些“士大夫”畅所欲言,但总是往往在天花乱坠之后,漏洞和荒谬无声出现。其中的荒唐可笑,可怜可鄙读者一目了然,回味再三。不需要激烈的语言,就能让一切丑恶虚伪无力招架、现出原形。实在是厉害。
书中的第二类人物是作为正面的知识分子出场的。和上面的典型相反,他们轻视功名富贵、讲求品行学问,杜仪乃其中最为典型之典型。
杜少卿出身于官僚大地主家庭,本家族的同辈弟兄们六七十个,都守着田园做举业,惟独杜少卿鄙弃名利,而且不喜欢别人在他跟前说做官、说人有钱。安徽巡抚要举荐杜少卿到北京去作官,杜少卿赶紧装病躲过。他的妻子问他为什么不爱作官,杜少卿说:“你好呆,放着南京这样好玩的所在,留着我在家,春天秋天,同你去看花吃酒,好不快活,为什么要送我到京里去?假使连你也带往京里,京里又冷,你身子又弱,一阵风吹的冻死了,也不好,还是不去的妥当。”放荡不羁的玩笑话中可以看出杜少卿对当时时局的黑暗不满,不愿于掌权者同流合污。
杜少卿生性豪放,不拘礼法束缚。对朋友和贫苦的人总是仗义疏财、慷慨解囊。
第三十四回中杜少卿与人谈论前人有关《诗经》的解释时,说:“朱文公解经,自立一说,也是要后人与诸儒参看,而今丢了诸儒,只依朱注,这是后人固陋,与朱子不相干。”
明清两代朱熹对儒家经典的解释已经被看作定论。杜少卿却把朱熹降低到一个普通学者的地位,认为他不过是“自立一说”,“要后人与诸儒参看”,这实际上是否认了朱熹的权威。由此可以看出,杜少卿的种种表现,都有意偏离了统治阶级的行为准则,因而遭到一些人的非难和轻视。但也有另一些清醒的人则对他推崇倍至。认为他是“自古及今难得的一个奇人”。
杜少卿敢于向本阶级某些腐朽思想和陋习大胆挑战,有惊世骇俗的行为对当时黑暗的一切进行反抗和挑战,这种勇士是小说中采取正面颂扬的。
而另一个正面典范,正是开篇就出现的王冕。王冕没有参加过科举,始终靠卖画为生自食其力,并避免与大官僚发生任何关系。这种洁身自好的莲般的隐士品格被推崇为优秀知识分子的一个范本。成为范进,周进等人的对立面。
还有一些人,如募捐修建泰伯祠的迟衡山,辞官归乡的庄韶光,还有南京国子监博士虞育德等人,都是正面人物。但他们的言行最终还是为了维护封建正统的权威,所以看后让人觉得虽然理想高远,但不免有些自欺欺人,幻想飘渺。
这些正面的知识分子形象,应该是想要通过自己的高尚的情操和对社会的责任感用自己的努力来反抗腐朽的社会毒瘤,疗治封建王统,实现一个更好的更能实现人才价值的社会。
但有些正面的形象往往苍白无力,他们的努力超越不了他们自身认识的局限和所处时代的局限,所做的反击面对庞大的腐朽制度的方方面面终究微弱的不堪一击。最后唯有用消极的独善其身来摆脱对黑暗屈服的命运。
最后一类人是功名富贵圈以外的市井小民。他们的塑造,也是为对比第一类人而正面肯定的。比如第二十一回中开香蜡店的牛老爹和开米店的卜老爹。他们心地善良,性格淳朴,他们之间深刻的友谊和真情难能可贵;第二十回以后的演员鲍文卿的光明磊落不谋私利的高尚品质;还有第四十回出现的沈琼枝,坚强独立,可敬可佩的女性形象都是上层社会中远远缺乏的。这些淳朴坚强的劳动人民,不会讲一对冠冕堂皇的“礼义名分”,只是用最朴实的品格和性情真实的生活着,在他们身上,闪耀着最顽强的生命力。这是作者想要歌颂的。
但是作者在肯定下层人民的一系列优点以外还把封建士大夫的一些气质加在他们身上。比如鲍文卿严格的遵守封建等级制度,不敢稍加逾越。还有五十五回中的那些无业游民、买火纸筒子的小贩、开茶馆的盖宽、开裁缝铺的荆元,都有着浓重的狷介清高的脾性,甚至脾气古怪。这一方面可能是作者对下层人民了解的局限,另一方面也可能反映了一部分精神被封建礼教毒害的市井乡民。从侧面表现着全书的主题。
《儒林外史》这部小说就是通过对那个时代方方面面的人物、环境的描写,展示着那个时代的悲喜剧。吴敬梓用当时的眼光描绘出了科举时代的面面观,今天我们回过头来再看这部小说,从旁观者的角度静静观察着里面每一幕的开始和结束。用历史的思维和眼光,看看过去展望未来。面对今天的教育制度,许多话欲说还休,当然两者不可能相提并论,不过应该有些可借鉴之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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