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愤青们为了证明自己观点，时常捏造所谓西方某报文章。自然，多数时候他们都被人轻易拆穿，皆因欧美人的思维及文风，实在难于模仿，这就是文化。从这点讲，中国大陆写字的人们要差很多，我们常见的当代中国文章，缺少文彩，中文语感特差，满篇朦胧而含糊的欧化文言，节奏韵律都不协调，行文中根本看不到秦汉散文与唐诗宋词的影响，更遑论齐梁小品了。
台湾同胞就比我们做得好。和台湾朋友交流，看着他们笔下典型的中国文段，总有一种自卑，觉得人家就是比我们像中国人。在论坛上曾经有个秦汉精神专题，一日本留学生的文章，把一群中国文人都镇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观点，而是他的文字，那一看就是真正的秦汉风格，文气古雅雄浑，论证纵横捭阖，这自然是来自《左传》等作品的丰富营养。
现代汉语是京津地区口语与汉语译文的混杂。仅有这数十年的发展，现在他还显得浅薄贫弱，而且一开始就走入一种不健康的发展。文革破四旧后，数千年古典主义的传统已被割断，而对西方文艺的吸收，尚无法使之深厚，现代汉语接收的只是一些糟粕，诸如欧化文言，翻译腔，社论腔，到后来甚至兴起朦胧化和流行歌词化，汉语作为一种语言艺术的表现力大大降低。一点小事就能扯一长篇，词汇堆砌到极点，可这好几千字，却未必能及古人六七个字。
南怀谨先生曾说，现代汉语工具性太强，看完知道了一个道理，就在没有保存下的价值。而且，现在的白话文，在说理上也都走入了死胡同，一个朋友给我看她的博士论文，讲戏剧的颓废主义，看了一千字，还没切入正题，只在玩一堆名词。我给她说如果只为说明道理，你这一千字是不需要的，这万字长文我看一千多字够了。她说有道理，然后怪刘小枫给文科生开坏了头。其实，我们做理工论文的，现在也开始玩这些花俏，也不那么精练了，那么，如何避免呢？办法就是多读古文。李方说这叫用古文言救现代汉语一条狗命。
这一年多来，我起草正式报告和论文，以及发表文章，都试着用古文的意味来写，文字果然精练了许多。首先由于不用“的”“得”“地”写文章，下笔就要慎重许多，遣词造句时间长，不如过去那样随心所欲，单位字数信息量高了很多，另外是较少使用一些故做高深的新词汇，尽量用古已有之的词句说问题，玩名词也少了。古文句式短，文气紧迫，这样来写文章，自然就不会有一个句子写几十字，加许多无谓修饰的情况出现。目前看来，多读古文绝对是减少无病呻吟和堆砌辞藻的好办法，古文当然也有玩文字的，但无论汉赋还是骈体都不会玩到现在这样动不动就上万字。何况用古文玩词汇，可不是现在在这样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办到。文章要精练，要提高表现力，按古意做白话文实在不错，如果从儿童起就多读古文，不但文化修养能提高，整个民族的写作能力也会提高。
清除文言是从鲁迅这代人开始，可是，他们这一代反古文的旗手，本身却有很深的古文功底，这甚至是他们白话文语言魅力的来源。鲁迅的文字就不用说了，冷峭生瘦，有一种突兀之美，我们现在来看沈文先生的一段文字：
旧称“洞庭多橘柚”，橘柚生产地方，实在洞庭湖西南，沅水流域上游各支流，尤以辰河中部最多最好。树不甚高，终年绿叶浓翠。仲复开花，花白而小，香馥醉人。九月降霜后，缀系在枝头间果实，被严霜侵染，丹朱明黄，耀人眼目，远望但见一片光明。每当采摘橘子时，沿河小小船埠边，随处可见这种生产品的堆积，恰如一堆堆火焰。在橘园旁边临河官路上，陌生人过路，看到这种情形，将不免眼馋口馋，或随口问讯：“嗳，你们那橘子卖不卖？” （沈从文《长河》）
古典文化的神韵，现代白话的简朴，汉语译文的深致、曲折、信息饱满，兼收并蓄，莫可方物，实在是最好的文字。如果不是长年阅读古文，实在做不出来。
当初五四文人要打倒文言，理由就是文言脱离口语。那时提倡学习西方，认为西方的文学是符合口语的，而文言脱离口语，所以要革新。文言脱离口语，这是事实，可是如今流行的欧化文言就一定符合口语吗？各位朋友把自己写的文章拿起来仔细读读，看看自己说话是不是这个腔调，动不动就“白天不懂夜的黑”的。即使严格的按照标准国语来写，那也不见得就都符合口语，至多是符合北京地区的口语，我说的四川话怎么也不会和白话文符合。既然都脱离口语，为什么要打倒已经很成熟的文言文来另搞一套继续脱离口语的新文言呢？
何况脱离口语未必是坏事，就说西方那种口语和文字符合的做法，现在用起来是方便，文献保存却大成问题。在欧洲，有很多莎士比亚研究专家，不是研究思想，而是研究莎翁的文字，因为语言变化非常快，现在的人一定听不懂古人说话，就很难看懂按几百年前口语书写的文章，同样，现在的文章放几百年，也不会有人懂了。但是中国文言文不同，他以秦汉文章为范本，对语法结构和词汇都进行了限定，脱离口语固定下来。几千年过去，口语是变了，但是语法结构和书面词汇是不变的，所以几千年的文章，只要有文言基础的人，就都可阅读，而要读通文言，其实只需要花2年左右的时间就够了。
现在看起来，文言未必真是一种落后的文体，不过已经废了，那就承认现实，但我们还是应该多读一点文言，掌握古人精练的语言和写作方法，来丰富我们的现代汉语。这不是应不应该，简直是非常有必要的。
在中学课本里，由于政治原因，充斥大量垃圾文段，什么杨朔刘白羽之类文章，实在没有一点营养，反而是选编的古文，多数是千锤百炼的文学和美学精华。我更愿意让孩子多读一点苏东坡李太白，虽然现在他未必能理解，长大后，自然会获得更高层次的东西。
学古文很难而且很累，但是，学数学，学英语，还有学钢琴学电脑之类的累不累呢？那也累，为什么不要求取消数学和英语呢？可能有人说，数学和英语有用，那为提高语言能力而学习的古文就没用吗？真要取消，我看取消大量无意义的政治说教是正经，实在不行，不学英语也要让孩子把古文读好，汉语都写不好写不漂亮，读外语干什么？
我不希望在将来，我们后人不能用美丽的母语描绘中国人自己的喜怒与悲欢。稻壳曾经引用过一段吴三桂的檄文，“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衣冠！方知拒虎进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误。”谁在辱我神器，谁在变我中华衣冠？如今，毁灭中国文化的，正是自以为是的我们自己，难道我们真的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而不去管这个旧世界是否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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