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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节 “民夷杂揉、屠沽纷然”\r\n          社会风俗的写意画卷\r\n\r\n\r\n    应该指出,《志林》的描写对象,具有着比前人更宽泛的视野,我国的古代文学,在经历过了六朝山水创作阶段的洗礼之后,主要瞩目于大自然,而苏东坡的目光,却已开始更多地转向社会世俗生活。这一点,在他的诗词等方面的创作中,都有所体现。《志林》则生动地反映了他在散文方面的这种特点。譬如在《儋耳夜书》中,他这样描写:\r\n\r\n        己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r\n    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r\n    舍,历小巷,民夷杂揉,屠沽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r\n    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r\n          (《东坡志林.仇池笔记》P10)\r\n\r\n以大笔勾勒的手法,再现了儋耳的夜景。这种夜景的构成不是传统的星月河山、花草树木,而是“民夷杂揉、屠沽纷然”的社会风俗的写意画卷━━在“物”与“心”之间,苏轼重在写心,在自然景物与社会生活之间,苏轼转向社会生活。“物”是“心”中之“物”,自然景物也往往是与世俗生活溶和在一起的自然,是社会化了的自然,前文所析数例也都是如此。\r\n    所以,《志林》的写意艺术,除景物的写意外,还可以包括人物、故事、情思等方面的写意。\r\n    《志林》中的人物形象及故事情节与传统的人物传记不同,《志林》所记人、事,多是三言两语却极得其精神,所谓“从一粒沙子看出一个世界,从一朵野花窥见极乐之土”(英国诗人布莱克《天真的预兆》)。\r\n    如《记张憨子》,以“见人辄骂曰:‘放火贼’”及“见纸辄书郑谷《雪诗》”等简单记叙,就活现了一位愤世疾俗的狂士形象;《梁贾说》则以“顾视形景,日有德色,徜徉旧都,踌躇顾乎四邻”的笔触,把梁贾得志忘形之态活脱于纸面,从而尖锐地刻画出了那些小人得志者的嘴脸;《别石塔》则以石塔与东坡的几句对话,愤慨地诅咒了“容世间蝼蚁”的现实世界,用寓言的形式泄愤慨、发意气。\r\n    《志林》还借助神怪故事来达心适意。如《池鱼踊起》讲了一个池鱼上天的传闻。\r\n\r\n        一日,天晴无雷,池中忽发大声如风雨,鱼皆踊起,\r\n    羊角而上,不知所往。\r\n          (《东坡志林.仇池笔记》P97)\r\n东坡先生对此解释说:“余以为蛟龙必因风雨,疑此鱼圈局三十余年,日有腾拔之念,精神不衰,久而自达。”“此鱼”不能忍受“圈局”,因而“日有腾拔之念,精神不衰”,这当是苏东坡向往自由、摆去拘束那种“野性”的写照吧!无怪乎这个小故事写得如此活灵活现,生动感人。\r\n    《志林》中还有一些直接抒发情思,或就事发论的作品。这些作品不同于那些正式立论的文章,洋洋洒洒,铺排开去,而是往往以凝炼的三言两语点晴而出,或随手插入一个小故事以论证观点,加深思想;或以简约畅快的思想观点的表达来加深故事的深意。\r\n    如《论修养贴寄子由》,原本应是关于修养问题的立论文章,\r\n然而,作者在批评“世之昧者,便将颓然无知,认作佛地”后,突然,仿佛极不经意地写了以下几句:\r\n\r\n        书至此,墙外有悍妇与夫相殴詈,声飞灰火,如猪\r\n    嘶狗嗥,因念他一点圆明,正在猪嘶狗嗥里面。\r\n          (《东坡志林.仇池笔记》P18)\r\n\r\n将写信时,墙外传来的“悍妇与夫相殴詈”的实况摄入笔底,用“声飞灰火,如猪嘶狗嗥”数字,以最精炼节俭的笔墨,素描了悍妇之音容声貌,使之成为了上述论证的最形象论据。\r\n    而《王元龙治大风方》一文则相反,先从故事讲起:“钱子飞有治大风方,极验”,后来“梦人自云:‘天使己以此病人,君违天怒,若逆不已,君当得此病,药不能愈。’子飞惧,遂不施。”然后,苏轼谈自己的观点,说:\r\n\r\n        若余则不然,苟病者得愈,愿代受其若。\r\n\r\n并且进一步说:\r\n\r\n        家有一方,能下腹中秽恶,贬黄州试之,病良已。\r\n    今后当常以施人。\r\n          (《东坡志林.仇池笔记》P101)\r\n\r\n三言两语,却鲜明地表现了苏轼朴素的人道主义精神,写意式地揭示了苏东坡的内心世界。\r\n    以上,我们从景物、人物(包括故事)、情思等三个方面粗略地鸟瞰了《志林》的写意艺术。其实,这三方面只是相对的划分,在苏轼笔下,经常是景中有人、景中有情,而情思中亦多借助景物、人物来表达。三者有机地构成了《志林》写意艺术的描写对象。\r\n    以上诸例,细思之,无不如此。又如《记游松风亭》:“亭宇尚在木末”这一写意式的景,出现在“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这一日常生活的场景中,而大自然和社会生活二者又都是作者对人生哲理认识的构件:\r\n\r\n        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r\n    钓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当甚么时也不妨熟\r\n    歇。\r\n          (《东坡志林.仇池笔记》P9)\r\n这种情形有如西方批评家所描述的:“文学史上有时也会出现极其罕见的情形,那就是思想放出了光彩,人物和场景不仅代表了思想,而且真正体现了思想。在这种情形下,哲学与艺术确实在某些方面取得了一致性,形象变成了概念,概念变成了形象。”\r\n(韦洛克、沃伦《文学理论》)\r\n\r\n\r\n    第四节 “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r\n          《志林》的艺术手法\r\n\r\n\r\n    《志林》虽短小简约,却往往能借助各种艺术手法,而各种艺术手法的使用,也进一步深化了作品的写意艺术。如《黎檬子》(《东坡志林.仇池笔记》P11)一文, 先概括性地介绍黎檬子其人:\r\n\r\n        吾故人黎〖,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r\n    喜之。\r\n\r\n先说明其名号,以使人明白“黎檬子”乃是绰号。“治春秋”两句,则对黎的品格作了铺垫。然后说:\r\n\r\n        然为人质木迟缓,刘贡父戏之为黎檬子,以谓指其\r\n    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r\n\r\n这一层起了三个作用:解释了绰号由来,进一步刻画了黎之性格人品,此其一也;刘贡父在不知不觉中“淡出”,十分自然,而刘与黎关系如此亲密,刘亦黎一类人也。此其二;“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为下文留下了伏笔,此其三。一句而三意,真可谓“以少总多”,含量丰富了。\r\n\r\n        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几落\r\n    马。\r\n\r\n此句为第三层。多年好友,一旦回忆往事,“往事知多少?”然东坡只用“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这一件与“黎檬子”三字有密切关系的事,“大笑,几落马”五个字,则把当时的情景、情绪的欢快,以及三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友谊,神意毕肖地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可谓写意传神之笔。\r\n\r\n        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r\n\r\n此句为第四层。无意中起了个“黎檬子”的外号,不料在市上竟有人唱卖此果,本属巧合,已转了一折,现在,在海南南荒之地,居舍屋边竟长有此果,则更是巧外之巧,又转了一折。读者至此,方才明白作者何以要想起写“黎檬子”其人了。作者睹景思人,无限追恋。\r\n\r\n        然二君皆入鬼录,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r\n\r\n第五层峰回路转,情绪陡然跌落。读者至此,方知作者写此文时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往日的欢乐与今日的痛苦互相衬托,达到了互增一倍的效果。如王夫之所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姜斋诗话》)最后一层,概括刘、黎的为人,解释了作者如此深沉地思念他们的原因,从而深化了主题:\r\n         刘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苟随者也。\r\n\r\n全文的由起,本应是作者贬谪海南见“所居有此,霜实累累”,而想到了与此果同名的“黎檬子”,及起此雅号的刘贡父,从而产生了写作此文的想法,而苏轼却斩断源头,从美好欢乐的回忆写起,一句一折,句句生波,可以说是转换莫测、含量无穷;亦可谓波澜曲折、摇曳生姿吧!\r\n    《黎檬子》这幅充满感情色彩的写意画卷,将几十年的光阴,凝缩在寥寥数笔之中,却又能如迷花曲径、参差迷离,忽而是无限欢乐的往事,忽而是无限痛苦的追悼,忽而谐谑戏浪、纵马由缰,忽而击剑悲歌、壮怀激烈。毫无疑问,曲折、铺垫、对比等艺术手法,无疑加强了苏轼散文的艺术魅力。\r\n    欣赏苏轼的此一类文章,只用理性的分析是不够的。有人曾经针对苏轼画竹常常不分竹节一笔之上,而评论苏轼有“发泄意气的思想”(参见李浴《中国美术史》P250), 这是很有道理的。\r\n    苏轼的散文创作,尤其是《志林》一类的小品文,也多是一种“意气”的“发泄”,正如苏轼所说,是“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并以此为快意(参见《春渚见闻》卷六引苏轼语)。\r\n    就是说,苏轼的这一类文字,不是靠理性的法则写成(当然,是一种“随心所欲而不逾矩”),而是全凭意气的神杖的指引。因此,我们的欣赏除了理性的分析之外,还要依靠情感性的直觉来体味,要用直觉的闪电去与作者作品的神意来撞击,才会产生欣赏灵感的火花,而得到个中三味。\r\n    如《黎檬子》这样的小品,初读知其是写人记事,再读则玩味其曲折、铺垫、对比等艺术手法,深味之,则只剩下一种情怀、一曲旋律、一片色彩,如天风海雨,卷地而来,只能歌之、泣之,与东坡之心共颤共鸣、共乐共哀而已,惶顾它哉!\r\n    这一类文字,在《志林》中还有不少,如《别文甫子辩》:\r\n        独与儿子迈来郡中,无一人旧识者。时时策杖在江\r\n    上,望云涛渺然,......仆送之江上,微风细雨,叶舟\r\n    横江而去。\r\n          (《东坡志林.仇池笔记》P43)\r\n\r\n那种人生别离、往事如梦的富于哲理性的感伤,似音响:“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如画卷,是“山耶云耶远莫知”,“浮空积翠如云烟”的写意画,是迷离恍惚、云烟浮空的人生境界。体之味之,一种淡淡的哀伤会弥漫于你的心头,久久不散。至于文中萦回曲折、一唱三叹之美,至于“时时策杖在江上,望云涛渺然”;“仆送之江上,微风细雨,叶舟横江而去”等笔法的精美绝致,倒还在其次了。只觉得“闲暇自得,清美可口”(苏轼《答毛滂书》);只觉得留给你的是一片“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的云彩,倏忽而来,飘然而去,留给你的是某种情怀心境。\r\n    西班牙画家毕加索在《与泽沃的谈话》中曾说:画家可以把被绘画的对象“变成某种虚构物,最后无影无踪。”苏轼当然还不至于达到把客体物象“变成某种虚构物,最后无影无踪”的程度。不过,他确实把重心由客体转移到了主体,由板细工笔转变为勾勒写意,由外形而转至内心。\r\n    我国散文(指文学意义上的散文,史、论、非文学性的笔记等除外),在苏轼以前,一直以对景物的描绘为正宗。这与我国文学发展的历程,经历过“赋”这一阶段有一定的关系。两汉的大赋,《上林》也好,《子虚》也好,《两都赋》也好,无不以对摹写对象的铺陈为能事,从而奠定了景物的描绘在我国散文文学的正宗地位。在“景”与“情”之间,由两汉而六朝,一直是“景”占据着统治地位。\r\n    有唐以来,渐次呈现了由景入情、由繁化简的趋势。山水花草在柳宗元、欧阳修等人的笔下,已经不在是对客体自然的简单摹仿、再现,而是更多地溶进了作者的主体情感世界,当然,景物的描写,在散文中仍是重点。《永州八记》、《岳阳楼记》、《醉翁亭记》等莫不如是。\r\n    苏轼的《志林》等散文作品,其主要的意义就是它顺应了时代的审美潮流,进一步打破了传统的艺术方式,从而实现了由再现客体到表现主体的转变,形成了以表达情感意趣为宗旨的散文写意艺术,用苏轼《〗〖谷偃竹记》的话来概括《东坡志林》的这种写意艺术是再恰当不过的了:\r\n\r\n        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r\n\r\n    这种艺术一旦形成之后,就必然会产生深远的影响。东坡之后,如公安派的尺牍小品就是受到苏轼的这一类小品文的影响。而苏轼散文的写意式的艺术方式,也就成为明清以来的思潮。明代王舜俞说:(苏文)“不用虚而韵足,不摹写而景足,如画家萧萧数笔,含义无穷。”(《苏长公小品》卷四)指出了苏轼散文简约而意远的特点。\r\n    现代美学家宗白华先生则指出,苏轼要求诗文的境界:\r\n\r\n        不是停留在工艺美术的境界,而要上升到表现思想\r\n    情感的境界。\r\n          (《美学散步》)\r\n\r\n可知,写意性是苏轼散文的一个具有本质性、飞跃性的特点,需要认真地发掘和探讨。\r\n\r\n      \r\n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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