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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读诗集,总习惯用作者诗句的意象在脑海中组装出作者本人形象,纵然有点失之偏颇,但对于我来说,这不失为一种加深印象的极好方法。于是,“仰天长笑出门去”“千金散尽还复来”“为君谈笑静胡沙”给了我一个狂放不羁的李白;“白头搔更短”“漫卷诗书喜若狂”“男儿生不成名身先死”给了我一个落魄终生却始终胸怀家国的杜甫;“两鬓苍苍十指黑”“江州司马青杉湿”“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呈现的是一个直面苍生苦痛的白居易。尽管这种最初印象在随着阅读量的增加和思考方式的变化,从而使好多人的形象在我心中变的面目全非,然而却有那么一个人的形象由于确实过于鲜明,以致于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是我心中所喜爱的那种疏狂旷达,诗酒风流的书生形象,这个人就是“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杜牧杜樊川。

   杜牧是一个难得的全面发展的奇才。首先是诗里表现出的才华,这个不用多说了。杜牧的七言绝句在唐代堪称大手笔,尤其是他的咏史之做,更是号称“二十八字史”。清人吴乔在《围炉诗话》中所说“杜牧诗,惟绝句最多风调”。《咏谱》也说“杜牧诗主才,气俊思活”,在做诗这个靠才气和灵气的文学领域里面,他为我们留下了无数佳作。小时侯背的烂熟的唐诗,小杜作品所占比例是最高的。“清明时节雨纷纷”“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东风不与周郎便 铜雀春深锁二乔”“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等等等等。还是古人评的有道理“俊爽若牧之,藻绮若庭钧,精深若义山,整密若丁卯,皆晚唐铮铮者,其才则许不如李,李不如温,温不如杜”。被推为晚唐第一,我以为乃当之无愧。

   其次是杜牧在古文上面的才华,包括他的赋。他23岁所做的《阿房宫赋》到现在已经是古文必读之做,26岁的时候也是凭借这篇文章被太学博士吴武陵赏识,内定成进士第五名,当然这个不怎么光彩。纯粹是玩弄国家公务员制度。但这个不能说明他没有才华。看《樊川文集》诸多大作,的确如洪亮吉在《北江诗话》中所形容的:“唐代诗文兼具者,惟韩、柳、小杜三家。”此外,杜牧的书法、绘画都有比较高的成就,甚至还做了八六子词,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说他是书生应该是毫无疑问的。

   但这种在文学上成就很大的书生在我国历史上实在是多的有点叫人犯愁,只是以上这些,实在不足以让我有多么的喜欢,最多也是一个欣赏的程度。好在他还有其他绝活。他一向以济世之才自负,注曹操所定《孙子兵法》十三篇,只可惜现在所注的已经不能看到。同时他还于“治乱兴亡之迹,财赋兵甲之事,地形之险易远近,古人之长短得失”(《上李中丞书》),多所探究。在淮南幕府期间写的政论文《罪言》等,对修明朝政、削平藩镇提出了切中时弊的见解。出任黄州、池州、睦州刺史期间,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革弊政,免除额外强征的苛捐杂税。会昌年间,宰相李德裕主持抗击回纥侵扰和平安泽潞藩镇叛乱的军事活动。杜牧上书陈述用兵方略,“胡戎入寇,在秋冬之间,盛夏无备,宜五六月中击胡为便。”同时对于泽潞藩镇的叛乱也提出了平定方案。《新唐书·杜牧传》也说“泽潞平,略如牧策”,要知道当时处在“牛李党争”之时,杜牧曾担任牛僧孺的幕僚,不可能得到李德裕的喜欢,但李仍采纳了他部分意见,可见他确有实际政治才干。这样一个有实际才能,知兵懂政的书生,在历史上可就不是很多了,如此,我开始有点喜欢他了。

   可是喜欢归喜欢,要达到我心中的那种疏狂旷达,诗酒风流的书生形象,还略闲不够。至少我们从上面的内容看不出来他是怎么疏狂,怎么风流的。不过这个担心纯属多余,杜牧在这些方面所表现出来的种种行为,已经超出我等预想的很多了,且听我一一道来。

   杜牧这个家伙比较色,这是毫无疑问的,各种记事里面有不少他这个方面的趣事

   先说点比较正经的。年轻的时候(其实也不年轻了,28岁了)在沈傅师的家里看见一个歌女张好好,不免有点心神荡漾(极有暗恋的特征),他那时写了《赠沈学士张歌人》詩,但实际上是顶着“学士”的帽子肆无忌惮的写“歌人”,那学士被当了一个幌子。“拖袖事当年,郎叫唱客前。断时轻裂玉,收处远躁烟。孤直缳云定,光明滴水圆。泥情迟急管,流恨咽长弦。吴苑春风起,河桥酒旌悬。凭君更一醉,家在杜陵边”。对于张好好的欣赏,杜牧自己也是毫不隐瞒,曾自己说“自此每相见,三日已为疏”。六年以后,在洛阳又遇到了张好好,特别写了一首《张好好诗》。这是杜才子亲笔留下的书法作品,曾被众多收藏家藏过,最后被“民国四公子”之一的张伯驹捐献给了国家。这是杜才子最正常的一次恋爱(如果算的话),之所以没能成功,一是那张好好是他上司的人,可以比做领导家属,估计当时他还没有那个胆子(以后有了,不过时间上也来不及了),二是因为有人比他先下手,此人是沈傅师的弟弟沈述师,应该算进水楼台先得月了。这个事件从过程上看起来是正常的,其实还是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杜牧初见张好好的时候,人家小丫头才十三岁,不知道小杜是怎么想的,可能是他欣赏水平的问题了,按照我们现在的说法叫做“能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让我对此小小的汗一下。

   要证明他的欣赏水平,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参照一下。杜牧到湖州的时候,湖州刺史是他哥们,知道他的脾气,于是安排了娱乐活动,请了众多歌人表演(这是典型的腐败)。可惜我们杜才子看的太多,对于寻常女子已经看不上眼。于是那哥们好人做到底,索性就安排了船进行游船活动,让他好好的用眼睛吃冰淇淋。一直逛到天快黑了才发现一位杜牧所说的“此真国色,向诚虚设也”的姑娘。叫人出汗的是那姑娘即便是按照唐人的标准也是未成年的,更叫人出汗的事他居然把人家给定下了,约定十年后迎娶。后来几经折腾,一直到他朋友周墀担任宰相的时候才托关系调动过去,可惜已经过了十四年,定人的合同已经过了履约期,那国色早就结婚生子了。可怜的小杜只好闷闷不乐的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几句“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吹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引为平生之憾。从以上两件事情来看,小杜具有了我等俗人通常都有的毛病,走在大街上喜欢看美女,容易对美女有想法。虽然这两次看上的都是小丫头,显得有点离谱以外,基本还是正常的,感觉是和我们很接近,很真实的一个人。我们想做而做不到的事被人做出来,在感情上,那个做的人是比较容易被人引为知己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小杜先生可算我们同道中人。

   可是小杜先生做出来的事还不止这种程度,他还有事情足以让我们张口结舌。一个是他在扬州的时候,那可是天天去青楼。弄的他的直属上司牛僧孺都劝他要注意身体。扬州本是烟花之地,花街充盈其间,诗人王建有诗形容当时的场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相闻。”杜牧到了那里可算是如鱼得水,天天泡在里面,对于他的情况报告居然攒了一箱子。可笑的是他刚开始还不承认,羞答答的说“某幸常自检守”,直到揭发文件被搬出来,才泪下如雨,从此对牛僧孺一生感激不尽。另外一个事情也是在扬州。杜牧是担任扬州御使,这是一个相当于纪委书记的职务,本应该安分守纪、循规蹈矩。可他却不是这样。当时有司徒李愿家里的歌舞表演很出名,有很多人都喜欢往那里凑。可能考虑到他的地位问题,没有叫他(就算现在,敢明目张胆的叫纪委书记上娱乐场所的估计也不多)。偏偏小杜先生听见风声不请自来,而且表现的非常活跃。先是点唱,直接要求一位叫紫云的歌伎给他唱歌,听完之后觉得很好,立马拉下脸皮要人家把人送给他,惹得全体人员哄堂大笑的时候,他还洋洋自得的自饮三杯,然后大声呤唱:“华堂今日倚亭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四座,两行红粉一时回”。这个就很少有人能做的出来了,这个就是小杜狂的表现。

   其实按照现在的标准,小杜先生的种种行为的确应该叫做不正经。但按照时代背景来说,我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各位姐姐妹妹不要砸我)。首先是一点,杜牧家是世家名门,俗话说“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说明家世之高贵。他爷爷就是杜佑,一个宰相。从这种家庭出来的杜牧,加上少年得志和当时风气所在,有那些行为是不足为奇的。其次是他的风流还是要看对象的,对于青楼女子就不用多说了,那是当时国家允许的盈利性商业活动,对于歌伎等人是一种态度,虽然唐代妇女的地位算是比较高的,对于歌伎这种身份的人来说,还是被视为一种私有的财产而不是家人,在这种风气下成长起来的杜牧,要人把歌伎送他,这是可以理解的(现在没有人敢提这种要求,一是女子地位提高,二是没有人有那个来源,当然,赖昌星的送法我们就不说了)。对于良家女子,他还是遵从了相应的礼节的。但不管是哪一类女子都做到了不下流。至少不会出现纠缠不休、以权压人的事,信奉的是你情我愿,保持了必要的道德水准。最后是他风流的很真实,喜欢上谁就大声的说出来,可以算是敢爱敢恨,我相信这种人就算是现在也会有很多女子喜欢他的。由此可见,杜牧的好色是一种本性的体现,很真实,具有很大的魅力,于正德皇帝、刘骏、李隆基、严世蕃、同治等大大小小不同种类的色鬼相比,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应该可以归到风流的境界了。

   余生也晚,不能生在那个时代,余智也驽,未能与小杜并肩。但若是上天能给我机会,我希望我能在公元828年的听小杜吟着“东都放榜未花开,三十三人走马回。秦地少年多酿酒,却将春色入关来”到寺院里听老和尚教训;我希望小杜在为张好好着急的时候能和他交流一下情书的写法,希望现代的肉麻法能给他一点帮助;我希望我和小杜喝着酒勾肩搭背的在湖州的水面上评论我们眼里的姑娘,也许有我在他就不会有那十年之约了;我希望能让他修改自己的墓志铭,不要焚烧了自己生平的文章诗稿,不要那种决绝而去的姿态,不要流露出自己内心深处的孤寂,还是让风流贯穿他的一生吧;只是我不希望陪着他夜夜去青楼,我没有那个身体。我希望成为他的朋友,我喜欢他那种放纵四海才情,喜欢他那种纵情天下,行走天下,自由洒脱,不怯真我,始终保持着生命最原始活力与激情。这一切,都是我等难以想象和超越的。
   杜牧,一个永远飞扬跳脱的风流才子,一个永远保持真我性情的热血书生,一个我永远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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