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原创】]绣娘 (1/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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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河的水静静带着岁月尘埃静静流淌着,青砖灰草、柳影扶苏。不止一次在梦里来到这里,看吴门桥下的倒影,那些时间带不走流水冲不去的痕迹。

      千里之外的一个城市,如此引我魂牵梦萦,仿佛就在前生,我是这里的人儿。那时山和水,如今一成未变。那时,我该是个什么人,站在千年河畔的桥上,看风景?


      是临窗抚琴的阁闺女子?不,流水载不动太多的沉重音色。

      那么是水袖半掩的青衣?也不会的,这美丽的城市不愿见太多斑驳的色彩。

      我愿是弯延水道里摇橹的渡娘,又怕咸涩的泪水印染蓝底花衣,怕轻薄的斗笠难挡烈日风霜的侵蚀,风化我的容颜。

      暮秋微冷的风吹过短短长长的小巷,苏州城纵横交错的水道里映满了行人的倒影。这是个丰满的季节,绣女们捧着精心描绘的图案寻找绣品的主人。

      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顾盼回首,寻觅悠悠。赋一曲《念奴娇》为引:

      世间儿女,向繁华何处,悠悠寻觅?赋罢轻愁还浅笑,笺上云生烟迫。月到吴门,花开陶榭,听得风中笛。谁人共我,一怀如水清寂?
      二十年来梦矣,青春颜色,但把相思织。织入芙蓉花下老,织到琉璃疏碧。五彩匀施,八分暗写,一梦千回忆。梦回舞倦,泪痕休使偷积。



      前尘往事就应该是这样的一幅图画:夕阳荏苒的护城河边,某条幽短巷口边,端坐在小椅上埋头绣一朵清秀的莲。不管寒冬、无论酷暑,就这样静静垂首,绣过春与夏,秋与冬,日复一日等待有心人的采摘。线引针飞,昨日黄昏与明朝彩霞就在轻轻的针绣里被完整的固定在小小的绸缎里。

      昨日我是吴门小巷前的绣娘,穿着蓝底淡白小襟,一针一线描绘美好的前程。夏雷冬雪,草木荣枯,始终不变的是低低的首,谙谙的眉。母亲拈着锦线穿针,有时为我打扇。我就这样坐着,看尽潮涨湖落,听过晨钟暮鼓,为着候船的书生绣过书袋;为闺中的小姐描过牡丹;有时为渡口的婆婆裁一张枕套,给她新生的孙儿;有时也为远方的客人画一片我们姑苏最美的水景,让他随着客人的脚步走过天涯海角…

      城西郊蒲公英花开的季节,我放下绣锦,穿上嫁衣。沉重的彩冠珠翠琳琅,大红嫁衣绣有龙凤吉祥。嫁衣是母亲挑着油灯熬干泪眼绣成的,指尖被刺破的血染在鲜红的锦锻上,看啊,看啊,她的双眼再也看不见了。母亲仰望着高堂明烛里一片灯火喧嚣,看不到女婿的容貌,看不到女儿出嫁的眼泪。

      嫁了人的绣娘很少再坐在门口刺绣,只是时常站在高楼上看天涯尽的归鸦,看尽城中大大小小穿梭流淌的水道,后人的人再没有见过吴门桥下清静的倒影。夜晚的小巷里传来丝竹婉转:“惜别离、惜别离。无限情丝弦中寄。弦声切切似细语,新婚怎忍长别离?”

      每隔一个月,我都回一趟家,看母亲是否忘了我的模样,她用青筋粗糙的老手细细抚摸女儿的脸,如同抚摸年轻时最得意的绣品。母亲再不用漫长的目光为女儿送别,她把眼路从目光延升到心灵尽头。

      回夫家的路依然经过吴门桥。每个月总有一天,桥下会流过削瘦的人影。撑杆的渡娘点开水道波纹,向前疾驰。每每站在桥下,看逝水终带不走世间任何滋味,只徒增有名无实的哀叹。时光荏苒,护城河边上长满尘积青苔。

      不知是哪一个月的哪天开始,吴门桥头,青衣巷口,来了一个青衫磊落的公子。每次路过的时候,见他鲜衣怒马,风流倜傥。轻步下马,将缰绳束在河畔老柳上,大步走过吴门桥,坐在河对岸酒家的楼头,举杯看世人。每每路过,我都能看到他一壶胭脂酒,一把桃花扇,或是那匹精神抖擞的马儿。路过的次数多了,四目对接的刹那感触也多了。

      穿过长长的青衣巷,就是夫家。走进回廊大院,就再看不到吴门桥下的流水。夜晚举灯,想起待嫁时的绣活,从箱底找到发黄的花样,针线已不如从前凌落。原来岁月磨练不只是容颜,还有人心。这时候我总想去吴门桥头,看一看流水里的自己,是否还是当时的风华。新房华贵铜镜,总是不如流水隐隐绰绰的映姿。

      日子沉淀了大半年,这期间我不间断回家探母的路途。沿着母亲送我来时的路程,回到她身边。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女人,孤孤单单来回目送彼此的背影。

      某日,背负着母亲沉重的背影走过吴门桥。已是暮春的空气,飘着河水微腥的味道,河中渡船来往频繁,赶往前方戏台看社戏,船中有双双游人,娇俏可爱。曾几何时,我也有这样的情怀?拾阶而下,遇着那个骑马的良人。


      黄昏的天空下起淅淅沥沥小雨,他牵着我的手,在微雨里一路小跑。戏台上演的是《孔雀东南飞》:

      “惜别离、惜别离。无限情丝弦中寄。弦声琮琮如流水,怨郎此去无归期。”
      “惜别离、惜别离。无限情丝弦中寄。弦声习习如秋风,仲卿难舍我爱妻。”

      幔帐斜斜,细雨双燕。
      他问:“姑娘!可曾订亲?”
      “奴家新婚。”

      戏幕垂垂,铜镜半分。
      他问:“姑娘!真有人家?”
     “良人在远。”

      护城河畔燃起盏盏华灯,荡漾水中是层层胭脂腻水。
      良久,他问:“姑娘!确有人家?”
      “是,奴家新嫁王谢府。”


      此后,吴门桥下流水依依,再难寻鲜衣怒马,青衫磊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有天盼回自己的夫君,从此孟光接了梁鸿,举案齐眉。

 
      故事就这样仓促结束。没有开始,没有结局。曾几何时,曾盼着骑马翩翩少年郎来迎我,可如今少年人来,我已经远去。吴门小巷,只是留下曾经绣过的印像:黄昏下,小桥流水、青衫怒马。日复一日,晨钟暮鼓,我守着流失的光阴在余生里怀念,要等的人,曾与我共牵手在小雨暗暝里,心喜如狂。

      苏州城的大小水道长短里弄,今生没有去过,就连吴门桥的远影,也没有确切的记忆。这些只是故事,今生梦里的故事。

      人生总会有些无奈,一些在心里,一些风里。

      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个苏州城里普通的绣娘。在夕阳绕过吴门桥的时候,挽你的手慢慢走过。暮色沉淀的护城河,美的令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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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楼/;-D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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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上旧精魂,赏风吟月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随意性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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