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文人侠客梦,素来文武双全便是好儿男无限仰望的梦想。可惜,浪子纵观五千年中华,堪称文武双全的不过寥寥数人。三国曹孟德算一位,南宋辛稼轩算一位,现代毛润之也算一位。然而曹毛二人武就在文成之上,唯有稼轩,仕途不得意,方以文名雄登史册。第一次听到稼轩之名,浪子不过十余岁,那时不明诗意,只是迫于老师压力强背辛词。后来初通文字,再读稼轩却是禁不住的喜欢了。历代文人中,浪子景仰赞叹之人,辛稼轩不知何时排到了第一位。《十论》《九议》经纶济世,一片丹心不让于诸葛二表,雄才伟略直追孙吴司马,而稼轩长短句,领词坛之雄,称豪放之巅,艺术成就,万世流芳。
近日,浪子到书摊淘宝,无意中竟觅得一本《辛弃疾全集》,欢喜之情,无以言表。对于这位“上马能杀敌,下马能草檄”的千古英雄,洒家又有了一次全面的了解。前些日子,浪子便以幼安词《哨遍·秋水观》中哲理,结合自身经历写了一篇《秋水观》的小品文。然而稼轩一生豪情卓识,实非我等后辈所能尽知。近日幸识天涯写手江湖夜雨,对其史评殊为欣赏,于是斗胆效其作风,想写写我最崇敬的这位南宋英雄,希望可以与朋友共赏析。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山东济南人。稼轩生于南宋绍兴十年,卒于开禧三年,享年68岁。他所处时代正是宋金对峙,风云激荡的动乱年代。自古乱世出英雄,可惜南宋羸弱,稼轩一生并未成就英雄伟业,反而处处不得意,可谓悲情二字。
古代才子多有少年奇才之说,比如几岁几岁便有诗名,稼轩少年时却好像普通得很,并未听说过什么奇行异举。有一件比较戏剧的事情是,稼轩一生以抗金闻名,他却出生在金国治下,其祖父辛赞更是金国的县令。稼轩之父早年逝世,他便是由这位金国县令抚养在成人的。辛弃疾的老师叫做刘瞻,当时据说有些诗名长于作田园诗(百度资料,浪子觉得可能就是此人:刘瞻[约公元一一五五年前后在世]字岩老,自号樱宁居士,毫州人。生卒年均不详,约金海陵王贞元末前后在世。天德三年(公元一一五一年)进士。大定初,(公元一一六一年)召为史馆编修。卒于官。郭长倩、王竞等与之交游;党怀英等皆尝从之学。瞻作诗工于野逸,有樱宁居士集《中州集》传世。 )。对于其祖父辛赞稼轩在其《美芹十论》有道:“大父臣赞,以族众拙于脱身,被污虏官,留京师,历宿毫,涉沂海,非其志也。”想来汉人出任金官,也有其难言,当时情形不是我们这些后辈可以臆测嘲笑的。不过浪子个人而言,稼轩《美芹十论》虽自析身世,却不无文辞修饰。当然,能在金人治下,养成汉性,却应不无先辈影响。
稼轩的才名倒的确成得太晚。稼轩十五岁和十八岁曾两度参加金国的进士考试,也不是知是不屑还是当时确有不足,反正他是两个字:不第!稼轩在《美芹十论》中解释他参加考试的目的是察探敌情:“……臣两随计吏抵燕山,谛观形势。”不过浪子以为,十来岁的少年,正值雄心勃发之际, 便确另有目的,也应有争雄之心,所以不无托词。
稼轩早年拥有的不是文名而是武名。绍兴三十一年,稼轩率众起义,投归北方著名义军首领耿京。次年,稼轩受耿京之命南归,受到皇帝赵构接见,正式授予南宋官职。他返回义军时,发生一件稼轩足傲平生的事。耿京为叛徒杀害,辛稼轩率骑兵五十人闯入有五万人的金国大营,活捉叛徒。遥想幼安当年,确是气吞万里如虎啊!其勇猛不亚于赵子龙于当阳长坂,只是可惜宋朝皇帝均不是刘备,居然让“赵子龙”去做文官,而且是小小的签判、通判,应该只相当于现在的副县长、区长一级吧!在这期间,稼轩写下了著名的《美芹十论》《九议》等反应他军事政治思想和收复大计的雄文。这些奏折却当政者弃之脑后,或者欣赏稼轩文采,让稼轩做做什么司农寺主簿提点刑狱,安抚使、大理少卿这些稍微大了点点的官。
稼轩在仕途的不得意,加上在地方任职时与一些南宋文人交游,终于让他开始了诗词创作,从而留下了千古文名。这个时候,稼轩已经三十多岁了。浪子不知道应该说大器晚成,还是世事所迫以稼轩文治武功,给他机会,至少应该不输武穆吧。可惜,他一生用兵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这也是我们只能看到他军事思想,难得看到他军事实践的原因吧。稼轩平生战绩均是讨伐镇压内乱,除少年时与金人直接交手外,其鸿韬伟略便如此浪费了,不知是可叹还是可悲。
还是来看看稼轩留名青史的长短句吧!先读一段评论:“稼轩有吞吐八荒之概,而机会不来。正刚可以为郭李为岳韩,变则即桓温之流亚,帮词极豪雄,而意极悲郁。”浪子以为此外郭李应该是指郭子仪李光弼,岳韩定是岳武穆韩世宗。郭李为晚唐中兴名将,岳韩是世人尽知,这是此人所谓正。变嘛,桓温为东晋光复中原的名将,也是一时权臣,浪子以为以稼轩为人,断不会为变。此人这段评论的意思,浪子以为是说稼轩的军事才能未被利用,所以他的词有大将的豪雄,而意境却充满了不得志的悲郁。浪子引用此评论,便是部份认同此观点对稼轩之词的评价。世人皆以豪放词人来论稼轩,却少有人谈及稼轩豪迈背后的悲郁。
四川有位名士,便是为《三国演义》写下那首著名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杨慎杨升庵。他在论及辛词将《永遇乐·千古江山》列为稼轩词中第一。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尤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首词当代学生应是无人不知,浪子初学此词时,只听老师讲解,并未有心得。后来久了,偶尔背出其中句子,方才悟得其中史今相通,人我合一之妙,更难得的是这首词以豪情悲怆之意贯穿始尾,用典虽多,却是尽融其中,毫无不当之感。就如美人穿衣,穿得是美人更美,鲜衣更鲜,相得合体,确属千古难得。这首词确应是稼轩词中上品,不过在浪子眼中却并非第一。
又有位叫陈廷焯的牛人(百度资料:陈廷焯(1853~1892),字亦峰。江苏丹徒人。光绪十四年(1888)举人。少好为诗,宗奉杜甫。30岁左右,始专心治词10年。他的词作传世不广,但 感情沉厚,不背风骚之旨。著有《白雨斋词话》、《白雨斋词存》、《白雨斋诗抄》等。又曾选《词则》24卷, 2360首。《白雨斋词话》共8卷,690余则,是近代词话中篇幅较大的一部重要著作。),他说:稼轩词自以《贺新郎》一篇为冠,沉郁苍凉,跳跃动荡,古今无此笔力。词云: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江郎曾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浪子以为这首词读来的确黯然销魂。杜鹃啼血,长门归妾,将军悲士,易水永诀都化着无人伴我醉明月。他年旧事,眼前新恨,悉悉道来,确为上品。但浪子以为,其中比喻略显夸张失实,不见真切,古人送别名篇很多,此词却很少道及,想来便是如此。
历代名士中,梁启超也算稼轩的一位大粉丝,他最推崇的稼轩词则是《摸鱼儿·更能消》: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簷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擬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饮冰室评词》道:回肠荡气,至于此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浪子最早读到此词是在一本宋词先集中,那本书中辛词仅收录了三首。另两篇就是前文那篇《永遇乐》和一首《青玉案》,可见此作也是后世公认的佳作之一。这首词,看似春愁,咏叹时光,看似与稼轩素来豪迈相驳,在浪子看来,实是伤感受未遇,正与稼轩素来悲郁相合。词中婉转抑郁,让人心情沉重有口难诉,而其暗含豪情悲愤,却是深切断肠,气韵悠远。难怪梁启超会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叹。一句佳期误,一曲断肠处。北国豪情犹在,《美芹》幽愤难泄。世间可悲事,英雄志不达,美人婚不幸。环燕尘土我还在,廉颇将老谁断肠?浪子每读此词,就感到稼轩之词尽皆一文不值。因为他自己就道: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纵使诗文传千古,此心此情佳期误!
世人以豪放词人评论稼轩,比如东坡之大江东去,稼轩则醉里挑灯看剑。《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据称是稼轩豪放之代表作: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这首词据说有个小故事,稼轩与陈亮交好,有次两人纵谈天下事之后,陈亮便住在稼轩处。但是陈亮担心稼轩夜里梦游,误伤自己就偷了稼轩的马连夜离去。事后稼轩便作此词送陈亮,所以有壮词之语。也不知此说是否属实,以浪子看来,陈亮读了此词才连夜逃走更加合适,因为稼轩真要梦回吹角连营了,怕真一剑把陈亮误伤了。后来有人论东坡之豪于胸襟,稼轩豪于气概,想来便是以此词而论。如今读来,此词的确是锋芒毕露,杀气跃然纸上,千古之下,尚无一人词意达此境界。当然写诗的倒有几位,比如谭复生,比如陈仲弘,无不真英雄,再读此词,朗朗上口,英雄意气,一泄千里,确不负豪放之名。
历代名家评论辛词的时候,《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也甚多提及。《饮冰室评词》道:《菩萨蛮》如此大声镗鞳,未曾有也: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这首词意境悲凉,虽是咏怀史事,却不似稼轩平素之用典,表面上仅仅是描绘景物,却有大好河山,物是人非之慨。慷慨之情平平道道,忧愤中难掩豪情,词意之妙,古今少见。
行文至此,已引稼轩绝妙好词数首。浪子最后再谈稼轩另一绝品《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在稼轩所有传世佳品中,这首词的风格算是另类。如果读其他辛词,我们能感动稼轩之豪迈大气,那么这首词便能体味稼轩之才华风流。上阙华美异常,下阙逸趣跃然,整首词于喧哗中透出淡雅,在繁华中别显风情,大器暗含小逸,滴水涌动怒涛,大智慧渗于小处,千形象幻于数字。试看千古中华文坛,几人有此功力。浪子以为,这首词不仅是稼轩才华的喷薄,更是人生修为的一次升华。所谓由绚烂归于平淡,江湖中常道无招胜有招,真正的高手到最后反成凡人。一句蓦然回首,成就别样风情,万千智慧,大家风采,启迪万古。浪子以为辛词之境界,此篇当占鳌头。自我豪情,或可动容天下,置身于世外,指点山河,更显风流万古。
稼轩一生,作长短句十二卷,填词六百余首。他的词便是一些信手文章,也暗含风格,远非一般词人所比。而其传世精品,亦多不可数,绝非那些只凭一两成名的所谓高人可比。浪子忘了在何处见到过这样的评论:豪放以幼安居首,婉约则易安称魁。不是浪子看不起女人,就历代词人中,李易安也是浪子非常欣赏的一位,易安自有易安之妙,但若将历代词人共放一处品评,浪子以为千载之下唯有稼轩。就人格魅力而言古住今来,与稼轩比肩者屈指可数;就艺术成就而言,诗自有太白,词首推稼轩。近来,网络中论词,一些所谓小资,竟相力捧纳兰,仿佛无纳兰便无词一般,让浪子着实生气。性德文采不过柳秦一路,就在婉约一派中,比之易安后主,已不知落了多少乘,安敢与稼轩并论。
草草行文,不妥之处,还望高人指点。寻梦浪子2006年8月于四川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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