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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学初读的人文情趣与当今教育的“文化贫血”(之二)
    
           文/闲数落花

      所谓“蒙学”,即为儿童的启蒙之学。在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优秀文化传承中,“蒙学”读本功不可没。而蒙学的普及,则为历代儿童在初初接触识文断字的洁白清纯心灵,播下了中华民族最具有生命力的文化种子。蒙学涉及到的文化学识,其知识面之广,其义理之深,也许是一般儿童少年一下子很难彻底弄懂明白的。但是,既然在他们的心灵中,有了这种子在萌芽,那么,随同他们在成长过程中逐渐汲取社会生活的风雨和人情世态的营养,以及对各种文化知识的接收与融会贯通,慢慢就会用他们自己对人生、对生活、对社会的感悟来加深对蒙学的理解,使这蒙学的种子得以发芽幼苗,茁壮枝叶,开花结果,获得丰收,并成为他们人生取之不尽的思想文化营养。
 
      历代的蒙学,其内容大致相同或相似,基本上都沿着民族“根文化”的累积、扩展、纳新和丰富这条思路向前发展。而蒙学的形式则颇多变化翻新,从最简单的仅仅为教儿童识字认读,到写字描红的习字本,到精选适合幼儿可以听读明白的教愚化贤的故事,直至含有人生义理的典章典故,并逐渐引领儿童少年阅读和思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经典。其循序渐进的思路,至今看来也是非常清晰,并具有比较科学的教育方法与思想理论指导的。现今可以从古典书目索引或蒙学辑要中看到的历代蒙学读本,大约有六百多种。这些成书于各个历史时期的蒙学读本,同样在经历了岁月的淘洗与实践的检验后,绝大多数已经失传。而在民间被不同经济阶层和文化程度的人们,按照各自对儿童启蒙读书所需要的内容形式选择要求,保留在旧时代的民间私塾、教馆村学、家学书斋中的蒙学读本,才是真正的最具有生命力的启蒙之学。
 
           一阵乌鸦噪晚风,诸生齐逞好喉咙。
           赵钱孙李周吴郑,天地玄黄宇宙洪。
           《千字文》完翻《鉴略》,百家姓毕理《神童》。
           就中有个超群者,一日三行读《大》《中》。
 
      清代学者梁绍壬在这首俳律体戏说《村学诗》中,将古代私塾的蒙学读书情景。非常形象传神、生动具体地描绘出来了。想来那时在私塾中启蒙念书的儿童少年,就是以《百家姓》《历朝鉴略》、《千字文》、《神童诗》为最早的读本的,只有其中优秀的学童,才去进一步通读《大学》和《中庸》,进入较高层次的文化深造与个人学识发展。笔者曾经阅览或检索过流传在民间的蒙学读本,以一己之见,则认为其中最能代表中华民族启蒙之学的读本,当属识字读本《上大人》,实用读本《百家姓》,初教明理读本《三字经》,人文知识读本《千字文》,蒙童只有在学好这些蒙学的基础上,才能开始进入伦理道德、思想学识和修身齐家与治国平天下的“有所为”的人生境界。这是个循序渐进的学习过程,也是学有所成的必由之路。记得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笔者幼年最初走进村学私塾,那位患严重腿疾而瘫痪的老私塾先生,给我们一帮乡村孩子识字认读的教材,就是《上大人》。这是一篇简单得只有20多个字的课文:
 
      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之乎者也!
 
      别小看了这20多个字的功能作用,它们可比如今上幼儿园开始认读的“人、手、口、刀、马、牛”要有内涵有文化得多!只要查阅一下“敦煌文献”中有记载的儿童习字,就可以知道,这《上大人》的认读识字课文,早在唐代就广泛用于儿童的启蒙读书了。再仔细审读一下这些看似单独的文字,我们可进一步知道,它们不仅笔画少,有音韵,很顺口,启蒙的儿童容易认读记住,而且每一个字都是很多字的母字,用其中的某一字作为偏旁部首再去组合别的笔画,就能连接出许多新的字。如果经过教习蒙学的私塾老师给孩子们讲讲其中的故事,则这些貌似没什么意义的独立字,却包含着很多的传统人文义理和蒙学教育的功能目的。
 
      记得私塾老先生用讲故事的方式,给认识了这些字的我们讲说过:这些字讲的是每个读书人都要尊敬至圣先师孔夫子的故事。孔夫子是我们读书人的“上大人”,他的名字叫丘,在兄弟中他排行是第二,也就是甲乙的“乙”,生辰八字是己年的。孔夫子教化了三千名好学生,其中有七十二个学问最好的人,而七十二个好学生中呢,还有八、九个像曾子、子路那样的亚圣人,他要他的学生都要做好人,要仁义,懂礼仪……
 
     这些简单的文字,就在蒙童学读伊始,就明白地记住了谁是读书人的至圣先师,孔子教育的学生应该做什么样的人,做人的基本要素是什么,等等。随着年龄的增长,笔者深切地感受到,在那乡野私塾里,蒙学初读不仅让蒙童在浅近的文字中,初次接触到了中华文化的根基,而且在这些充满人文情趣的诱惑力中,大致知道了读书要读什么书,做人要做什么人的道理。《上大人》究竟成文于什么年代,至今无从考证,但至少应该在唐代以前吧。在敦煌千佛洞中发现的卷佚残稿,属于中唐时期的遗卷,而那时它已经流行在民间,并被蒙童作为习字描红的作业,并藏之于莫高窟中,可见其流变时代已经深远,普及非常广泛了。
 
      在后来的社会生活经历中,让笔者感到《上大人》课文的义理精妙与广泛流传在中华民间的生命力之盛,则同样源自于乡村中能识字与不识字老百姓,对它的熟悉程度和理解程度。那些并不认识“之乎者也”的乡村农民,他们几乎都能随口诵读出《上大人》的全文,而且对它的理解也几乎接近私塾老先生对我们的讲述。更有趣味的是,在偏僻的乡野,有一种在民间流行的游戏扑克类型的细长型纸牌,人们叫它“花牌”或“搓牌”。这种纸牌每张牌面上标明的牌号字,也是按照《上大人》的文字编排的:“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人们就在闲暇的玩乐中,将蒙学初读的人文情趣,融义理教化于生活之中,也化解生活压力于蒙学义理之内。而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精神,也就在这普通得没有任何“国学”深奥和文化负担的情景下,平淡自然地流传在人间,润物无声地滋养着华夏民族的心灵。
 
       依笔者所见,中华民族文化的承传,其实就是这种“根文化”的保留与萌芽,它不是刻意做作的弘扬,也不是恣意炒作的喧嚣。任何一个民族的教育事业,就应该牢牢地扎根在这民族的“根文化”土壤里,从中汲取丰厚的传统文化的营养,让幼芽茁壮生长。然后,再帮助这有了健康血液、血脉支撑起来的学子,充分博纳广取,吐故纳新,努力汲取外来文化的精华,让他们具有多种人文内涵融合成的文化科学知识底蕴,方能成长为参天的栋梁之材。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一脉民族文化的清泉,其实就在华夏民族的河岳山川之中,它生生不息地自然流淌,也在普通百姓的口耳相传和心灵感悟中,阒无声息地在每个人的心灵的“根文化”中,拥有人生的四季,年年月月萌生新芽,蔓生出一片富于旺盛生命力的华夏文化的萋萋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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