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少年翻身下马,日光毒辣地噬着那张清俊如玉雕的脸,打在额心玉环流转出熠熠辉姿。银梅水纹湖衫内素白月牙的长袍,嵌着宝石的腰带上挂着一柄精巧短剑,扣金龙的束发冠带更是彰显了来者的高贵。
铮的一声,一串瑟鸣流水般倾泻下来,高调回旋尖利,撕裂空谷的寂静,少年的马突然受惊,抬蹄嘶啸一声扬长而去,似受不了这陡然生出的怪弦。
少年苦笑不得,只能眼睁睁看坐骑消失在视野尽头,一路逶迤纷飞的黄沙尘埃。
琴声韵一转,变得哀哀切切,仿佛在诉不尽愁思,嘤然如泣,倒真与他此时此刻的心境有些贴吻,不难想象出弹琴人脸上浮现的嘲弄戏谑之色。
锦衣的公子没奈何,大叹一声造化,徒步又向前走几步,一座山拔地而起,格外突兀地展在眼前,抬头向峰顶望去,幽绿的一片,云雾忽聚忽散托得顶上八角的方亭缥缈虚幻,一抹艳丽的碧影正在抚琴,腾云驾雾般仿佛谪凡仙人。
高山流水,飞花碎玉。
突然一声叹息,从九天之上坠下云端,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少年脚下。少年唇边漾开宛如涟漪的诡笑,拽袖一跃,竟悠悠然然朝方亭掠去,安稳地落地,眸中盛笑,开口便道,子矜兄,从何来如此凌厉的哀愁?竟将我的爱骑吓跑了......
话音未落,走上前,拔开遮眼迷雾,少年吃惊地睁大眼,墨云瞳中乳白的水气若即若离,不相信地望着眼前人,连连后退。
你你......你是谁?碧子矜呢?
声颤而琴乱,琴声随少年那一腔化为乌有的欢喜连悲鸣也提不起,自渐渐淡下,弥散风中。
叮——挑断最尖锐的弦,背对他的窈窕娇躯缓缓转过来,右臂上灼艳欲滴的守宫砂,缠绕着一条极细小的竹叶青,吐信晃脑,眸子朱红嗜血。
一声叹息,恍惚掷地有声,震得他心头一堵,竟怔怔地要流下泪来。
竹叶青......竹叶青......锦衣少年喃喃着,眉间纷乱不已,大惊失色道,青灵教!你是魔教的人!
我说过的......我暗示过你不要来的......女子低低道,站起了身子,削肩细腰,孱弱得好似风一吹就飘到了天边。
我说过,你如果来了,就一定会后悔。
缓缓抬起头,黛法女子清冷香气扑面,眉目婉约冷若冰霜。
惊鸿一瞥。
子矜兄......碧子矜?少年一呆,惊于女子姣静冷艳的容貌,竟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寒面素颜,冰雕玉琢,宛如天上来。
凄淡一笑,女子欺身向前,剪水深瞳中变幻莫测,凝望少年的眼,有种摄魂夺魄的美。
呵呵......哪有什么碧子矜?站在这里的,是青灵教的碧竹。
轻描淡绘着,女子含霜的声音仿佛春雷在他耳边炸开。
一碧如洗的萧索竹林突然扭曲,无数竹叶青吐信从竹上游下,如同漫天织成的网,步步逼进少年。千条万条,阳光泼在青鳞上发出淡淡波光,象极了女子发上唯一绾着的碧玉簪。
一袭青衣的绝美女子,来自令人闻风丧胆的邪教。
不知怎的,少年眼前闪过一张微笑的清秀面孔,摇扇吟诗,气宇轩昂的少年郎温儒谈笑,独立兰舟。但一转眼,这张脸变成女子淡漠的神色。
碧竹面无表情道,情灵教令,凡楚家儿郎,得而诛之。
得而诛之——
沉沉一声,犹似天边传来,少年只见血色铺天盖地,四周不知何时多出几个人......
他看见,那张绝色如霜的玉颜一刹惊愕,碧色的瞳落下一滴泪。
女子仿佛叹息的声音回荡在碧落浮云之上,一点一点,驱散他眼中光明......
......我明明已用了琴声,练就了魔籁阻碍你啊,你......你为什么还要来呢?为什么——
为什么?
少年倒下一霎,嘴角浮出好看迷离的笑容,徒劳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挽留什么。
——是因为,叫我来,提出邀请的人,是子矜兄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