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尹欣蕊:
爱,是人类永恒不变的主题。
爱,是人心恒久无悔的归属。
我不问前生,我不求来世。
我只想努力过好这一生,我只求能够无悔今生。
请原谅我,今生寻寻觅觅,终只是为了,滚滚红尘中与你相遇与相爱。
请原谅我,今生重重复复,我所祈求的,只是与你共谱这曲爱的主题歌。
(1)
踏正五点,又到下班的时间。
隔着一扇玻璃,听到大门外隐约传来不太清晰的卡钟鸣响声。
欣蕊轻轻叹一口气,下意识望向窗外。
初冬的天空,澄碧高远,几抹薄云如浮丝,飘浮透明,更添几分萧条清冷。
“尹小姐,今晚要加班吗?”
“哦,不是,这就走。”
“后天佛诞节,有什么安排?”
“暂时还未考虑。”
“好,我先走了,再见。”
“是,明天见。”
目送着女同事离开,欣蕊慢慢的收敛住笑意。
合上厚厚的国际公约法则辞典,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台历上。
后天,佛诞节,她想去的地方只有那里。但她能去吗?她还要去吗?
她想见他,但他要见她吗?
“蕊,你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在你的世界里快乐生活。”
三年,每次去见他,他总是这样淡淡的说。
淡淡的不只是他温和如风的声音,还有他睿智深远的眼神。
他知道她的心,在他面前,她从不曾有丝毫隐藏,他又怎会不懂?
他懂,但他不接受。
是不敢,不能,或是不愿,不想呢?
(2)
“什么?你又要去洛阳?看了三年的牡丹,你还未欣赏够?”
惠灵瞪着一双美目,不可思议的盯着欣蕊。
同室共处了五年,印象中的欣蕊并不是一个嗜花的女孩。
匪夷所思的是,,三年来,一有假期,她就飞洛阳看牡丹。
她的兴味盎然,是洛阳这座城市?或是洛阳的牡丹?或是洛阳的某人?
“赏花是一件雅事。赏花,当然要赏国色天香的花中之王。”
“说得过去,但为何非要去洛阳?”
“洛阳花好呀。”欣蕊笑吟吟的回答:“何况,五月正是牡丹花期。”
惠灵不以为然的摇头:“问题在于,无论花期与否,你都飞洛阳。”
“好了,我走了。”欣蕊笑笑,拎起轻便的小行李,转身向惠灵挥别。
再要好的朋友,也有彼此不能言明的秘密。
去洛阳,岂为赏花与观景?
为只为,红墙碧瓦,殿宇巍峨,千年古刹里的某一人。
(3)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
清晨五点一刻,板子声惊醒了少寺山一夜的寂静。
寄宿在庵堂的欣蕊,睁开眼睛,静静的看着闻声起床的尼姑们。
与寺里的僧侣一样,庵中的居姑们也早已习惯这木板子单调悠扬的声调。
客堂的执客尼释延文问:“今天,也参加早课吗?”
“是,烦劳师傅带路。”欣蕊点点头,紧随着释延文一同来到大雄宝殿。
释延文是法名;三年前初到庵堂,欣蕊曾问过她的俗家姓名,她道:“出家人四大皆空,俗名免了。”
三年来,欣蕊多次寄宿此庵,两人结下深深浅浅的友情。
但欣蕊依然不知道释延文的俗家姓名;释延文也不清楚,欣蕊为何每个假日,都会到庵中寄宿数日。
大殿内,尼姑们按戒腊(受戒后安居的年限)高低,分东西站立,然后早课开始。
悠远钟声中,伴着尼姑的念诵声:“闻钟声,烦恼清,智慧长,菩提增……”
欣蕊静静坐着,悠扬的吟诵声中,揣想着另一座寺院里,诵经念佛的人。
为他而来,却不愿让他知道。
渴望见他,却怕打扰他清修。
她对他的爱,真的不带丝毫尘世的欲望?
她守候的,真的只是与他这份咫尺天涯?
她不知道,不甘,亦无奈。
(3)
深山藏古寺,碧溪锁少林。
淙淙潺潺的少寺溪水,经过少林寺门前,缓慢沿涧地东流。
欣蕊静坐在僻远的溪边,静静看着云起云落,看着山色水流。
“何苦再来?”身后,幽幽的叹息传来。
欣蕊猛然回头,澄清的眸,对上一双深邃黝黑的眸。
那眸,沉静而淡泊,闪过一抹隐约的怜惜与疼痛。
“我来,只为心安。”
欣蕊浅浅的笑,笑意里是泪,是思念,是眷恋,也是无奈。
“来,真能心安?”
他低语,抬头看看茫茫苍穹。
欣蕊无语,静静凝视他一身的黄色僧袍迎风鼓舞着。
他的问题,是问她?或是自问?或是问苍天?
她说:“从这,到达摩洞,1154级台阶。”
前面的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的一声喟然长叹。
她咬着唇,凝视着前面的他的背影。
他一心修禅,离情脱世,以苦为乐。
这千级台阶,他日复一日,为的只是沿着千年前达摩老人的足迹慢慢走着。
而自己,为的又是什么?
她想拉近两人的距离。
但三年来,终只是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彼此之间,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
(4)
晨钟开始,暮鼓结束。
夜色朦胧里,欣蕊站在寺院的古老碑刻之间。
看着僧侣们匆匆飘然而过,听着碎步掠地时的飒飒作响。
她问:“你心中的佛是什么?”
他答:“以心为佛,心外无佛。”
她问:“既然如此,你何苦执着修行?”
他答:“只为修心。 佛法如空中之月,它只能出现在观看者之心。”
她问:“何时修成?”
“悟到成佛,随时随地都可能,也许就在一个急转身。”
她的目光,由老态龙钟的唐塔,悄悄移到他清俊的脸上。
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睿智而沉静,她竟然----无法读出他的思绪。
这就是所谓的禅宗语境吗?
为何他讲得如斯平静淡泊,她却听得此番酸楚难忍?
是她去不了红尘俗念,所以达不到他所属世界里的禅境?
或是只有山居穴处、远离凡尘的人,才懂他心境的微妙?
沉默中,鼓声、磬声悠悠响起。
“我要上晚课了。”
“嗯。”
她静静伫立微亮的路灯下,看着他无声离去的背影。
静静地离开。
欣蕊迈出门槛时,忍不住回首。
磬声中,诵经声随即而起,寂寂的夜色中,那片似吟诵似颂唱的声音更显得悠远。
越过山门和殿宇,她似乎看到大雄宝殿中的红蜡烛一一燃起。
似乎看到微弱的烛光映着的 “三世佛”(中为释迦牟尼,东为药师佛,西是阿弥陀佛)。
似乎看到,或拜佛,或诵经,或参禅的僧众中,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微闭双眼,两手合十。
(5)
转眼初春。
强大的寒流南下,呼呼的北风,夹带着细细的雨丝,肆无忌惮的刮着。
一夜之间,整座城市又冷又湿,气温急骤下降到摄氏7度。
下午,欣蕊坐回书桌前,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无意识地在一本拍纸薄随性涂鸦。
惠灵不知何时走到书桌旁,问:“欣蕊,你在写什么呢?”
“哦,没什么。”
欣蕊浅笑道,低下头,看到自己在本子上面,纵横零乱写着六祖慧能的几句话: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惠灵静静的瞅着她。
决无例外的,十月国庆时,欣蕊又去一趟洛阳。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每次从洛阳回来,欣蕊都会落落寡欢。
如今的欣蕊,比以前更加萧瑟沉静,也更加清瘦纤柔,飘忽孤寂得令人于心不忍。
“怎么,想出家?”
“出家哪有那么容易?每个寺院庵堂,每年国家都是有指标的。”
“也对,据说僧人也是按月领工资。”
“嗯,少林寺现有僧人68人,大多是佛学院的研究生。享受国家公务员待遇。”
“欣蕊,你连这都打听清楚了?”惠灵惊疑之下,问:“修行太苦,你不会真有这种念头吧?”
“现代的僧尼,并非全因尘世生活不如意而遁入空门,他们的生活也不全是孤独寂寞、无人问津。”
欣蕊看一眼困惑的好友,住口,自嘲笑笑:“别担心。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门广大不度无缘之人。”
说完,惯性叹息一声,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厚沉阴霾,令人更觉心情压抑郁闷。
真是令人气馁而恼闷的春天!
(6)
手机铃响。
欣蕊按下接听键,问:“我是尹欣蕊,哪位?”
沉默半刻,她听到电话那端,传来他浑厚亲切的声音:“您好,我是释延文。”
“延文师傅,您好。”
“上次您需要的经书找到了,我已交托给延恒师兄。”
“谢谢。延恒……师傅这次又要出国吗?”
“是,这次去法国。”
她又可以见到他了吗?
欣蕊全身颤抖着,紧紧的咬着唇,不敢思想,不能语言。
“您在吗?”
欣蕊颤声回答:“是,我在听。”
“延恒师兄抵港后,会与您联系的。”
“是,谢谢。”
放下电话,欣蕊一时愁肠百结。
四年前,他也是在香港转机。
一次不经意的阴差阳差,他从匪徒的手中救下了她。
从此,两人结下了今生的不解之缘。
是命运的游戏?或是宿命的劫数?
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不应该。
虽然,少而又少的相聚,他与她总是,保持着远远的一段距离。
虽然,短而又短的相见,他与她说的,永远只能是佛学禅理。
但她总忍不住,在每个假期到少寺山看他。
忍不住,以各种借口,制造在香港与他小聚片刻的机会。
很苦,却无悔。
无悔与他相遇,无悔今生对他的执迷不悟。
如若成全他的向佛之心,即是成全她的爱他之心。
那么,她亦无悔----
咫尺天涯,是他与她永恒不变的距离。
笑笑 (26450445) 于 2008-11-02 14:35:52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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