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名字叫季颜,今年二十四岁.
我似乎没有怎么恋爱,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并且,在世人眼中的围城内,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三个春秋.
作为已婚女子,整日迷恋网聊,总需要为自己找一个堂皇的借口.
我不是没有苦思冥想过,却怎么也找不出好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有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也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家.
一个毋需借网络消遣时间或打发日子的风华女子.
为什么还终日上网呢?
孤独与寂寞,不是上网的好理由.
可是,确实为着这份看不清、摸不着的感觉,我才会时常游荡于网络.
慢慢地,不再找借口,不再为自己辩解.
谁规定结婚的女子不能上网?
谁规定上网必须要有好理由?
我其实算得上是坚强,因为我很少流泪.
虽然,某种湿湿的感觉经常由脚底一路蔓延到心头.
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胸口里,水珠一滴一滴的,如同晨间凝结在叶脉上的清露.
也许那就是我的眼泪,滑落不下来,只能沿着心海漫延.
人前,我不失一张盈盈微笑的脸;
人后,我随心所欲的做着我自己.
我从未想过,心底的这滴泪,如果有一天被人发现,会有怎样的后果?
直到今日,我仍想不透,他是如何看到我流泪.
事实上,那人是看不见的,因为他……
只是存在一个网络聊天室的ID.
(2)
我喜欢轻松简单的生活.
所以,相较于与人相处,我更喜欢面对电脑.
比较起人类的复杂,电脑真是简单易懂得多;一个指令,一个反应,没有什麽一加一等於几的问题.
[四面楚歌]----是我纵横聊天室的昵称.
当初懵懵然闯入聊天室时,这个名称很自然就浮现于脑海.
别无原因,纯粹因为寂寞.
我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人陷绝境、四面楚歌时的感觉更加悲怆寂寞?
只是,我使用这个代号时,根本没有想到,会在网络的另一端,遇上一个[十面埋伏].
凌晨,时针正指着一点.
我仍张大眼睛继续瞪著萤幕,手指则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
我正在尝试写一篇小说,纯粹是为了想写而写.
没考虑过投寄出去,也不曾想过拿给谁看;写完了就往抽屉里胡塞.
隔了一两年不小心飞出一两张,被自己拾起来,也总是被揉搓成一团,掷入废纸娄.
寂寞的心情,一时一种滋味.
谁会总捧着过往的寂寞悲秋伤春?
写着写着,思路有些阻滞.
干脆停了下来.随便选了书签里的一个网址,进入我时常逗留的一个叫[寄存寂寞]的聊天室.
使用的代号就是[四面楚歌].
(3)
这个聊天室的人气颇旺,里面居住着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人.
也许,这世上有太多的寂寞;也许,很多人都宁愿与电脑相对.
进入聊天室後,我找了一个角落静静窝下来.不打算发表什么,亦无与人密谈的意思.
网络世界真真假假,一切形象与感情皆属虚构.
况且,这里寄存的成千上万的寂寞魂,谁懂谁?谁又需要谁懂?
我百无聊赖地静观著网客的对话,这里的言论有时候还挺好玩的.
只是,有时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兴高采烈地交谈,我禁不住会纳闷.
我猜测不出,真实世界的他们有着一张怎样的面孔?他们是怎样的人?
我也弄不懂,为何只凭着一些语言上的交流,彼此间就能建立起这样热络的交情?
他们彼此相识吗?
或者都是来自某个被遗忘角落的寂寞灵魂,不得已利用这种方式来排遣?
如果找不到真实感,如果感觉不到真心,
就算寂寞,就算只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我也宁愿独自排遣.
[四面楚歌]可以是虚拟世界里的人物,季颜却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我不愿灵魂被侵蚀在这无底的虚幻中.
我沉默旁观着,偶尔有一些ID客使用密谈找上我;我淡淡看了一眼,却没有回应.
不习惯胡扯,不习惯涉入太深.
来来去去的网客多不胜数,没有一个让我有交谈的意愿.
或者,是我没有兴趣让别人碰触我的寂寞.
(4)
凌晨两点,聊天室的高峰期.
聊天室系统通告:[十面埋伏]进入聊天室.
跟以往一样,聊天室里有几个熟悉的人名中断了原先的谈话----
[踏雪无痕]:“十面埋伏安好!”
[珞璎]:“新成员哟,问好!”
大夥儿等了很久,[十面埋伏]连声招呼也不打.
[忘情水]对[大漠孤烟]说:“今天系统好像有点怪怪的.”
[天涯飘客]:^_^
[奇特冬瓜]:“呀,又多了一个沉默羔羊.”
[浅蓝心情]:“四面楚歌VS十面埋伏,孰更无言?”
呃?矛头直指着我了?
微笑,我依然沉默.
语言是性格的外衣,不说话比较容易隐藏自己.
至於[十面埋伏],还是不说话.
我扫一眼萤幕里聊天室访客的长列名单.
[四面楚歌]在最末端,恰巧与最前端的[十面埋伏]遥遥相对.
黑色的背景颜色里,两个名字都发着代表性别[中性]的蓝色的柔光.
不知道,[十面埋伏]为何不开口?他沉默的理由,又是什么?
我摇摇头,没退出登陆,直接关闭视窗.
(5)
隔了三天.
一向浅眠的我,被窗外淅沥沥的雨声惊醒.
睁开眼,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朦胧光影,看一眼身边酣睡的人.
有些纳闷为何他总是睡得那么沉那么香,但却没有唤醒他的意愿.
这世上谁都活得不容易,即使是至亲的人,我亦无权因自己的失眠,而让他陪坐到天明.
况且,理性的他,对感性的我,向来是谅解多于理解.
三年婚姻,已将原来脆弱的爱情磨砺无痕.
我不必再去困惑,他为何能把一切都大而化之.
他亦不再烦心,我为何总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
睁一眼闭一眼,彼此习惯与协调,努力维持状不变.
不变,对婚姻而言,也许是最好的前景.
悄无声息的披衣起床,逐一关好每个房间的窗户.
然后,站到阳台上,了无睡意的静看夜空飘雨.
夜这么长,我该做点什么?我可以做点什么呢?
等我意识清醒时,发现自己已坐在书房的电脑桌前,已经打开电脑,连上了[寄存寂寞].
在这种时候……三点五十七分,聊天室里应该不会有人了.
但我还是进入聊天室.
意外的,一抹蓝色的柔光清清冷冷地出现在那里.
[十面埋伏],他在线上?
整个聊天室里,只有[十面埋伏]与[四面楚歌].
其他网客最後离开的时间是两点四十三分,发言人是[海滩贝壳].
萤幕上显示著--
[海滩贝壳]: “好期待流星雨,我想为他许下千年的心愿.(2:43)”
不知,世上有多少[海滩贝壳]一样的女孩,痴盼着流星雨下的许愿?
不知,流星雨下许过的每一个愿望,究竟有多少能够实现?
不知,今夜这片众声喧哗中,[十面埋伏]是否依然选择沉默为他的语言?
我看著静静不说话的[十面埋伏],心里有种莫名的酸恻与平静.
彷佛看到另一抹寂寞的魂,仿佛他可以了解我的心事.
即使我们并没有问候过对方,但我却感觉他会懂我.
雨夜的郁闷,渐渐被抚平.
两抹蓝色光影,一直默默相伴至清晨.
六点零十分,天色渐亮,我起身离开.
雨不知何时已停,城市灰蒙蒙的天空,染上一抹朝阳的云彩,妩媚而清新.
黑夜,已经悄悄过去了.
再次回到萤幕前,[十面埋伏]仍然在那里.
不知道他的城市是否也已雨停?
不知他是否也看得见窗外的那抹朝霞?
突然有点想问他,为何在聊天室里待一整夜?
但最後,我仍只是悄悄地退出聊天室.
(6)
我上网的时间并不固定.
有时在公司,厌倦心烦了,会悄悄溜到聊天室转转.
有时在家里,做完家事后,也会打开电脑连上线,百无聊赖的看别人聊天.
但自从最初遇见起,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寄存寂寞]里遇到[十面埋伏].
有时,是在一长串的访客名单里与他相遇;有时,是在冷清的空间里与他静静相对.
我不知道,[十面埋伏]是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挂在聊天室里.
或是,每一次我们真的都是不期而遇!
一个周末,为了赶一份报告,我留在公司加班.
结束工作时,已是下午三点.
整理办公桌后,站起身本想回家;但心念一转,连上[寄存寂寞].
毫无意外地,我又看到了[十面埋伏].
我微笑的看着那抹蓝色柔光,首次有种冲动想要与他交谈.
但我依然选择沉默,不敢引他开口,怕自己会失望,更怕会让他失望.
以其开口后换得彼此的失望,我宁愿选择这么沉默相对.
我不相信缘份,更不相信所谓的网恋.
现实生活中,置身其中的感情都把握不牢.
虚拟网络里,又以什么经营似真还假的爱情?
奇怪的是,每次看到[十面埋伏],我心里总有些异样的感觉.
虽然, 他从不发一言,但我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不知不觉中,上聊天室,第一件事就习惯看见他.
即使我明知道,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感觉.
也许是心理学上,一种心理自我投射感.
无论如何,因为[十面埋伏]的存在,某程程度上,[寄存寂寞]已俨然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是否,沉默的我,亦是[十面埋伏]逗留在[寄存寂寞]一部分的原因?
(7)
这种情况持续了近两个月.
一晚,与先生闹矛盾.都不擅争执的两个人,唯有相互隔离.
依然是先生离开,留下一屋的寂静给我.
我坐在书房飘台上,外面夜色朦胧,四周盏盏灯火如萤.
我不知道,幸福的底线是什么?什么样的人生才算幸福?
婚姻,是否真是爱情的终结?
或者,我们是否真的曾经相爱过?
下意识地,我又坐在电脑前,连上了[寄存寂寞].
聊天室热闹喧腾,一拨拨的网客聚在线上闲聊.
一长串的访客名单里,依然有沉默不语的[十面埋伏].
我没犹豫太久,鼠标轻轻点选了这抹蓝色;传出[四面楚歌]对[十面埋伏]的第一句密语.
“你在吗?”
我静静等待他的回复,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严格而言,我并没十分的把握,他会回复我.
当时,我并未料到,萤幕在我按下Enter键后,[四面楚歌]与[十面埋伏]这两个沉默的世界,竟然就此天翻地覆.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视窗上,[十面埋伏]回复的文字令我睁大了眼睛.
“我很讶异楚歌会传密埋伏,可否确认,真的是你吗?”
我怔了怔,突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
或者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验证我的身份.
[十面埋伏]没有给我考虑的时间,在我反应未及之际,他又弹出一句话.
“如果让你感到为难,我抱歉.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至今天五十三天,你为何选择在今天打破沉默?”
(8)
我再度怔住了,我突然发现,他的问题,我竟然都没有答案.
甚至,连我自己都困惑,自己为何要找他聊天?自己究竟想与他聊些什么.
我的手指比思想来得快,当我回过神时,我的回复已经弹在荧屏上.
“答案很重要吗?”
他回复得很妙,将问题甩回给我: “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我很少能在自己的生活里找到答案.”
我老实的回答,却不晓得这个诚实,招来了一连串的辩论,以及纠结了彼此的际缘.
他问: “你不觉答案会让自己免于困局吗?”
我答: “但错误的答案往往会让人陷入更深的困境.”
我好象看到他眼中的笑意: “听起来,你的答案经常是不正确的.”
我反驳: “你确信自己找到的答案都正确吗?”
“可以这么说.”
“这么自信?有待验证.”
这次,他直接给我了一个笑脸:“你有烦恼?”
我沉默数秒,反问: “何以见得?”
“直觉.”他也沉默片刻,回复: “你我原可选择不相遇,在沉默这么久后,你却作出这样选择.我想,你需要有人聆听.”
我一怔,瞪大眼睛,盯着荧屏上他的那行话.
“满意这个答案吗?”他追问.
我点点头,诚实的承认: “你的答案是正确;原来,男人的直觉,比女人的直觉更可怕.”
他再给我一个笑脸: “好吧,请说.楚歌,我愿意听你说.如果你想说的话.”
我回他一个笑脸: “你确定不勉强?”
“是.”
“为什么?同情心吗?”
“不是.我并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
“因为好奇?”
“也不是.”他沉默了片刻,回答: “最近有些问题让我理不清头绪,需要有些事情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脑子一热,多手的输入一句话: “多嘴问一句,我们这样算不算相互利用?”
“为什么不说互相帮忙?”
“帮忙?这词太虚伪了.不如利用二字直接.”
“这词未免太过原始.”
“不喜欢?”
“你认为有谁被人利用,会感觉舒服的吗?”
笑笑 (26450445) 于 2008-11-02 14:21:48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笑笑 (26450445) 于 2008-11-02 14:34:34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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