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羽衣彩蝶 (21/1819)

（1）
如果不是那阵风，如果不是那只纸鹞，如果你不曾独自站在树下，如果你的脸上没有写着无助；那时，道上策马而行的他，会不会仍会下马来到你的面前，轻问你的名字？
而素衣洁颜的你，与锦衣华服的他，会不会错开生命中这一段本不该有的际遇？

他面容清朗，言行温雅，浅浅的微笑中，隐隐流露着王者威仪。
你怔怔的看着他，无措的低下头，触目手中的长线，想起树上的纸鹞，惊觉的又抬起头风很大，不知何时吹走了纸鹞。
你发足奔跑，只想追回那只你父亲最后送给你的礼物。

他在你身后久久伫足，回旋在树梢间的风，飞舞着他的衣襟。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一阵风里，你丢失了你的纸鹞，他却在对你的惊鸿一瞥中，遗落了他一生的痴情。
他怎能料到，你的命盘，会因他的出现而在瞬间改了方向。

（2）
你的美丽遐尔闻名。
二八那年，家里来了许多人，个个华衣锦袍；看到你，他们眼中纷纷闪过惊艳般的悟然。母亲含泪收下了那些你辨识不出的珍宝，亲自送你上了那顶织锦绣轿。
凤冠霞帔的你，并不清楚自己将被带到什么地方，却从此永离故乡。

没人告诉你，你也无从问起，等在你前面的将会是什么？
似乎有走不尽的路，过不完的桥。
轿中的你，看不到一路的风景，唯有数着锦轿内、繁密精致的织锦流苏，在一点一滴的时间流逝中，缩短未知的路程。

嬷嬷将你从绣轿里扶出时，已是夜里。
你环顾着雄伟高大的皇城，空旷巍然中隐约透露着惨淡的清寒寂寞。
你静静的沿湖而行，月色似水，湖面如镜；湖的北面，是象征着至高无上皇帝权威的龙亭大殿。

但你的眼中，却只看到正在放纸鹞的他。
纸鹞高高飘舞着，他微笑着静静回眸，专注的看着众星簇拥中，比皎月更清雅脱俗的你。

（3）
你的出尘美丽，你的娴静轻柔，冠绝后宫。
在众多佳丽或嫉恨或羡慕的目光中，你终于知道，他的名字叫赵曙，是当朝濮安懿王赵允让第十三子。
你从此成为他的宠婢，他唤你蝶衣；因为站在风中、霓裳羽衣的你，就如一只随时振翼飞去的彩蝶。

他送你一只七彩琉璃凤凰金簪，千花翠钿金丝含玉。
他拥你入怀，赞美隐含不住万千的怜爱与温存；他常常问你：“蝶衣，蝶衣，如果你真变成一只彩蝶，能不能时刻为我停驻或飞舞？”
你总是淡淡的笑，笑意中包含着太多太多的忧伤与寂寥。
你知道，你终不能变成他所希冀的那一只彩蝶。

宫廷礼仪森严，宫闱深幽莫测。
忙碌的他，总是忙里偷闲的陪在你的身边，看你刺绣、听你弹筝、与你对弈、教你识字。
但，你的笑容依然越来越少、越来越寂寞。

逃不过的尔虞我诈后宫纷争，你不愿随波逐流，却又无法独善其终。
每个傍着朱栏静看晚霞的黄昏，在那灿烂如烧的红霞里，你总是忍不住一次次回想、那些曾经在风里大笑着放纸鹞的春天，以及那一个与他邂逅的午后。

（4）
仁宗帝驾崩，传位于他。
从此之后，他便是新皇帝，你随着他入住宫城内空旷的金銮殿。
看着他鲜衣怒马，大权在握，诸多人伏于足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你却清楚他的忧心与烦恼。
他很想做一位有所作为、振作国势的帝王，无奈体弱多病，继位之初即大病一场，不得不由曹太后垂帘；却又因恪守孝道，偏执于追封生父一个名分，与曹太后矛盾重重。

转眼，他登基一年半。
十八个月的“濮议”论战，他在欧阳修为首的宰执们支持下，终于如愿的令太后退步签诏；然而，他却不得不痛心的下诏贬放御史。

他愈发沉默，夜里容易惊醒。
他时常对你说：“蝶衣，我累了。我不想再当皇帝，若我远走高飞，你是否随我天涯？”
这个问题他一问再问，在一个又一个彻底不眠的燃烛之夜。
你总是温婉的微笑，更深更深的偎入在他的怀里。

（5）
在世人眼里，他是权倾天下的君王；但在你心目中，他却只是一位能与你生死相随、你今生唯一的夫君。
你知道，无论他是不是皇帝，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富贵或贫穷，你都会无悔的跟随他一生。

他每天的药膳，都由你亲自侍奉，你甚至比御医更清楚他的身体状况。
看到他一日比一日更蠃弱的身体，你总是背着他、背着所有人偷偷掉泪。你真的很想很想告诉他：“你不要再做皇帝了，我愿意与你天涯海角，过着最平凡的百姓生活。”
然而，你却什么也没有说；你心里明白，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命中注定，永远都无法改变。

正如，他虽然是一位勤勉、精明、果断、雷厉风行的有为之君。
他处理政务非常认真，辅臣奏事，他每每详细询问事情始末，方才裁决。
面对积弱积贫的国势，他积极改革，重任韩琦、欧阳修、富弼等人。
他重视书籍的编写和整理，对司马光的《历年图》大加赞赏，并鼓励司马光依据《史记》继续编写《资治通鉴》。

然而，他的身体，却注定他空有一番抱负却无从施展。

（6）
在位第四年，年仅三十六岁的他，终于体力不支病倒了。
病榻前，他握着你的手，轻轻说：“蝶衣，我对你有无尽的抱歉。蝴蝶原应自由飞舞于春季的原野，我却为了一己之欲，把你困守于冰寒的帝宛。如今，我要去了，留下你一个人该如何去面对这里的风刀霜剑？”

你微笑，握着他的手，轻轻的贴在你的脸上。
他不知道呀，他是你生命中唯一的阳光，没有他的地方就没有春天。你是心甘情愿，为他披着这一身色彩斑斓的蝴蝶霞衣。

这一年，他怀着对你的无限牵挂与不舍撒手人世。
他走的那日，天光黯淡，城中到处白茫茫的一片纸灰飞扬。
你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霓裳羽衣，站在城楼最高的风口处，眺望着来时的路。
大风掠过，上空旋舞的纸花，如一只只美丽艳美的白蝶，又似多年以前你遗失风里的那只纸鹞。

凝思中，你看到他向你招手微笑，那浅浅的笑，有着无尽的温柔与爱怜，一如这些年的他给予你的绵绵温情。
你回予他一个最灿烂最幸福最温婉的笑颜，这是他一直渴望看到的笑容；你却从不曾在他或任何人面前如此展颜。
如今，你笑了；从此后，你只笑给他看。

“请等着我。不管你去哪里，请你，请你，一定要记得带着我同行，这是你给我的承诺，这是我们的约定。”
闭上眸，你纵身向下飞跃，化成一只最美丽、最美丽的彩蝶，为他而舞。

不问前生，不求来世，今生，你与他同舞。


（备注：英宗赵曙（1032-1067），1063年即位，在位5年。宋太宗曾孙，濮安懿王赵允让第十三子，因仁宗无子，被立为皇太子，仁宗死后即位。英宗“有性气，要作为”，提倡简朴，只是在位时间过短，死于1067年，时年36岁，在位5年。）
           ----《宋史.英宗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