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入梦》歉意说明词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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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 傅。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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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入梦》
韩少功著
唐朝晖编选
2009年1月
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定价:25.00元
 
 
《山川入梦》是从韩少功先生的《马桥词典》《暗示》《山南水北》等已出版发表过的作品中精编出的主题一本书,并对其中的几篇文章标题做了改动,在编辑出版过程中,考虑到全书的完整性和主题的鲜明性,未与作者沟通交流,删去了原文结尾处的发表时间和出处,给读者造成诸多不便,特此说明和歉意。
 
 
劳动者,韩少功(《山川入梦》编后记)
                                                                       唐朝晖
 
 
200710月,出版社领导要我编选一本韩少功先生的书,并强调要找个好主题,我第一个想到的词是“劳动”,十多年来,我始终把“劳动”与韩少功的文学成就联系在一起,他是一位身心力行的劳动者。韩少功让“劳动”这个长期被人轻视的复杂的词重焕荣光。
久蛰于市,太多的知识分子受限于脑力劳动,体力劳动被我们的日常生活给忽视,甚至是遗忘,我们在虚拟的数字、网络和声音中游窜,直到身心力竭,回归到现实生活,各种毛病已提前滋生在我们物质的身体里。
身体的劳动和思想的劳动是人正常生活所必须的,而,我们越来越单一。韩少功在文章中写道:
 
我看不起不劳动的人。
我对白领和金领不存偏见,对天才的大脑更是满心崇拜,但一个脱离了体力劳动的人,会不会有一种被连根拔起没着没落的心慌?会不会在物产供养链条的最末端一不小心就枯萎?会不会成为生命实践的局外人和游离者?
我提到过“体会”、“体验”、“体察”、“体认”等中国词语。它们都意指认知,但无一不强调“体”的重要,无一不暗示四“体”之劳在求知过程中的核心地位——这几乎是一套劳动者的词汇。
 
韩少功从不同的角度表达着对体力劳动的看法,重要的是,他不仅只是在写,而是在做,他接着写道:
 
这种念头使我立即买来了锄头和钯头,买来了草帽和胶鞋,选定了一块寂静荒坡,向想象中的满地庄稼走过去。阳光如此温暖,土地如此洁净,一口潮湿清洌的空气足以洗净我体内的每一颗细胞。从这一天起,我要劳动在从地图上看不见的这一个山谷里,要直接生产土豆、玉米、向日葵、冬瓜、南瓜、萝卜、白菜……我们要恢复手足的强壮和灵巧,恢复手心中的茧皮和面颊上的盐粉,恢复自己大口喘气浑身酸痛以及在阳光下目光迷离的能力。我们要亲手创造出植物、动物以及微生物,在生命之链最原初的地方接管我们的生活,收回自己这一辈子该出力时就出力的权利。
这决不意味着我蔑视智能,恰恰相反——这正是我充分运用智能后的开心一刻。
 
动起来的美妙文字源于行动起来的韩少功本人,生活与文字同在,思想与行动一致的人才是值得信任的人。
经过我与韩少功先生的多次交流,他也完全同意了我这“劳动”主题书的编选建议。今天,完整的书稿已置于案头,我知道,这是一本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同在的书,这是一本劳动者的知识之书,一本可以改变生活方式的书,两种劳动的结合才是智者的人生。
全书分为《农活》《乡亲》《家园》《思想》四辑,所有文字都围绕劳动这一主旨。第一辑写农活,包括了车水、犁田、挖土、治虫、守秋、种菜等农活;第二辑写的是剃匠、郎中、炮手、机手、蛇贩、闲人、巫师、瓜农、农痴、盲女等乡亲;第三辑写了韩少功的家园里的花草、葡萄、枫树、鸡群、异犬、犟牛、飞鸟、远山、激流、盘歌等等;第四辑偏重于劳动的思考,所以命名为“思想”,对青春、劳动、墨学、故土、等级、教育、自然、理想和文明的诸多思考。我在韩少功虚实相溶的文章奔走,感受着因为劳动而让汗水透湿全身的快感。
下面的文字是我阅读韩少功先生作品时的读书笔记,每一章文字都源于韩少功先生的启示,也是我对他劳动的应和及敬重。
 
 
尾随韩少功先生那些散发着劳动气息的文字进入清香的农村大地,他的文字勾画着动作中最隐秘的轮廓。我联想到一张纯白的纸,一支劳动的铅笔,淡雅的线条从纸张的左上角出发、下滑,直抵纸张的最底部,在那里轻轻的停顿、转身,枝叶般回望一下,轻盈的铅色犹如花朵的清香消融在纸的色泽里,几秒钟的空白,线条继续出现在纸的底部,只是线条所有向上、向下、回迂的幅度较大,但是都没有离开土地和劳动的范畴。
韩少功行走在他劳动的大地之上。大地是纸,大地也是土。他奔跑的色调的城市形成反差。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我就注目于他的动向,与他达到应和状态是从那本与“马桥”有关的“词典”开始,尤其是他的《暗示》,从第一个汉字开始,我的思维就准确地落在他的时空里。我看到了韩少功先生每一条思维之路的起始,明白所有道路的去向,我呼吸着他的灵性之思,感受他生活的每一细节。
很多时候,我也会什么都看不到,黑色随同夜晚淹没所有村庄和城市,他似乎也与很多人同时消失,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我无所恐惧,我知道广袤而深厚的中国天空里,在各种庞杂的力量中,总有一种力量在警醒着我们,那就是“劳动”。
一把锄头的“七”字形状,它弯下身体,啃食土地,劳动使人成为人,这一简单的道理已经被人遗忘。
 
 
韩少功与当地的一位老师爬上孤绝的山顶,去寻访一对私奔的情人,他们住在彻底远离人群的地方,两个人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很多人都心怀隐居之心,而做到的又有几人?这对情人不仅远离城市,还远离了村庄和人群。
 
 
韩少功居住的那个湖泊(或者叫水库)是他永远也写不完的素材之源。
湖边的一位老船夫死后,韩少功在湖里游泳,看见老船夫曾经的那条船,一次次“自动”漂移至以前的那个渡口。即使有了新船夫,船也经常不听使唤,有另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掌握着船的方向。这在我看来是对“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另一种解释。很多神秘的事情在今天的农村依旧显现。
韩少功就生活在这些清爽透明而又深隐的乡村。
 
 
在城市,身体的狂奔窒息着精神,就像我们会忘记自己的呼吸一样,忘记还有精神这个东西的存在。我们豢养着身体,而精神呢?大家有目共睹。
生活的另一种情趣和细节时时从韩少功身体与精神的接口处流出来,一年总有那么三两个月属于他的体力劳动。
我悉心翻阅着韩少功先生白色的“马桥词典”,暗红色的“暗示”,浅白色的“山南水北”。每次我都有意识选择在书出版半年之后才开始阅读。我想避开那些人为的“火”,唯愿静享其中甘苦。
我是在湖南长沙读完《暗示》,合上书的第一反应:这不是长篇小说。韩少功先生的回答是,每个读者感受都会不一样。
《山南水北》是我来北京的第三年逐字读完的,他有如我的前行着,已经提前很多年在做着我想要做的事情,这又是一次心领神会的阅读。韩少功的文字让我不断地想到的一个词:舍得。
 
 
归隐,或者说生活于乡村田野,远离城市的各种程序,是大部分人一个永远遥远而近在咫尺的梦想。我们都心存此念,而身体义无返顾地投掷于城市咆哮的大军中,汹涌于地铁的人潮中,我想到的是农村牲口中的那一把把青草,我们被自己不断地咀嚼。
韩少功正行走在“在做”的过程的路上,一年中他有会留出一些时间,在房前屋后侍弄那些散发着土地气息的植物和蔬菜,劳动的汗水启示着他的智慧。在城市里,他是主席和作家,在乡村深处,他是体力劳动者和作家。这就够了。
 
 
他在文章中和现实中做的事情,都是我想做的事情。
开荒种地,用“劳动”的动作来思考来阅读,来开掘引导智慧的水渠。
水在田地里流动,湖泊在房屋周围荡漾着深邃的波纹,性灵的水唤醒了种子里的果实。
    山村里那一间间将塌的土屋旁边,树立起一栋栋楼房,几个村镇的新房,都从一个模型里走出来。他用文字丈量祖屋与新房的距离,距离和尺度产生的反应,悄无声息地沉淀于每个国人的脚步里。
    韩少功的每一个动作都走在我的前面,每一个念想都于我之前,这就是先者。先者与年龄无关。
    翻种菜地、深山探访、乡村夜读,韩少功尽享自然,他用自己的动作对词语一一进行归原。
 
 
韩少功在乡村建房之初,想盖成青砖青瓦加庭院的平房,简单的房屋构造和闲散的居住空间。因为现在烧砖烧瓦的技术远不如前,加上工业化程度的提高,他得到的是一车车做废的质量很差的“青”砖。他的怀旧在付出代价之后,只好认了红砖的现实。
对人和事的怀旧就显得不一样。“他们不知道我躲在人群的角落,仍然紧紧抓住自己的感动,对他们深深地感激。”“他们”,是指与韩少功同时下放的一百多名知识青年。
 
 
我坚决地站在韩少功“劳力”的队伍里,痛打那些“劳心者”。
对神秘文化的夸大,是迷信,诸不知,对科学的夸大和误读也同样是迷信。韩少功在《劳动》这篇文章的最后痛打了那些神化和迷信“劳心者”的人。
 
 
    《治虫要点》这样的美文可惜少了点,一篇才开了个头,就没有再继续。语言直接简单到似乎接近于一篇科普知识文章。在乡村自家的菜地里,韩少功对“作物”和“虫子”细心观察,机智地展开,让人释然。
 
 
    韩少功写到的这棵“枫树”,村里人都不知道它到底活了多少年,这是一棵会吼叫的会报复的疯狂之树。我老家与韩少功写的乡村同属湘楚之地,我也经常听到一些关于“疯树”“疯墙”“疯土”的传闻,谁动了它们,谁就会遭到报复。
从韩少功的文章中可以发现很多我似曾相识的事物。
     就像他写的《采药》。我的爸爸现在还保持着经常到菜畦边、田埂上,在那些貌似杂草的植物里挖出各种野菜来,回家洗干净,在阳光下晒成枯枝枯叶之后,用开水冲着喝,不同的草治不同的病。
    植物也只有在山村里才称之为植物,那股子活泼的生命劲头才显出来。人也一样。
 
 
     逃离?逃离!只有逃离才是唯一的选择?!逃离和舍弃是两株生长在同一战壕里的草,它们是一个范畴里的词。付诸于行动的逃离是千百次梦想才有的结果。
“从前”有什么不好?我们太过狠心,太过孤决,很果断地把从前遗弃在时间的垃圾库里。在韩少功的文字里,我与他一起回到从前,让从前活在当下,包括快乐的劳动。走在他的山川之地,平静的颜色里暗含着另一种血性的气味,不动声色地隐匿于轻轻摇曳的花朵中,周围的草和树木一字未吐,我明显地感觉到突兀于他叙说的语气中有一股残忍、忍隐、血性和反抽打的力量,安静地鞭打着试图深入的人们。
一切,以碎片的方式散落于山水的每一个细节。韩少功的笔两端都发芽,文字的空白处回荡着山里人的崛气,中国知识分子久违的气质在他命名为残碎的文字中隐显。我回味着千百年来的那些傲骨气节。
 
 
因为开阔和坦荡,心中的标尺才会刚正不阿地立起来,阳光的阴影才会健康地显示出时间的刻度。我们无次数告诫疯狂的身体:安静。
韩少功在大大小小的地图上都找不到自己的住处,但他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一方水土,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我居住在北京四环,无数地图上都标注着我的居住地,但二环、三环、四环、五环任意的一条路上,都找不到属于一棵与我相关的树。北京的路和城市,属于北京和中国,我只是城市上空突然飘过的一片不会投影的云。舒畅地阅读着韩少功的作品,遐想着会有那么一天可以像韩少功先生一样在自己的土地上劳动,让汗水透湿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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