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家,我和姐姐每天放学回去就得去果园拾柴火。很晚才有空写作业。下饭只有青菜白菜,肉、蛋都让魏家人自己吃的。魏国良的妈妈嫌我和姐姐做作业费电,不让我们开灯,我和姐姐只得早起,趁天一亮赶快把作业做完。
在学校,我和姐姐的作业本与所有同学不同,都是写完了正面,再写反面。老师问我,我说了家里的情况,后来老师就把自己的本子和钢笔拿给我用。我和姐姐的学习成绩很好,作文被老师抄在了学校的黑板报上。
四年级开学,买书还要交10块钱,妈妈连1块钱也没有了,就带着我到果园里找一个老头去借。妈妈随老头进屋后,我在外面听到老头说,要妈妈跟他睡才给钱。妈妈说等有了钱还他,他不干,妈妈为了我上学就答应了。出屋来,妈妈给了春平10块钱,叫我快拿去交给学校。等我和姐姐放学回来,妈妈服了农药,躺在地上,快要死了。
魏家人得知后给妈妈灌了肥皂水,带去诊所看过,妈妈没有死掉。但第二天,我就拒绝再去上学了。妈妈和姐姐打我,我就与她们对打。她们把她绑在床上,问我到底去还是不去。我咬着牙,说打死也不去。妈妈哭起来,说她不想活了,说我是她全部的希望。我给妈妈跪下,说我不想为上学逼死妈妈,我已经没有爸爸了,我现在自己长大了,可以去打工。
老师、校长专程前来家里找我,问我为何不去上学。我说我没有钱,他们就去问魏家。魏国良听说拿起棍子,追着我满村打,骂我,说是我自己不想上学,以后不许说没钱上不了,丢魏家的人!
4、
我不上学后,白天跟妈妈下地干活,晚上拾荒,供姐姐上学。一年后姐姐小学毕业,进城上初中得交两千元学费,交不起,姐姐也只得辍学。
我和姐姐到处去找工作,看到贴着招工告示的地方就进去问。但我和姐姐年纪太小,只有十一二岁,人家说不能使用童工。我和姐姐便虚报年龄,谎称我们已经有十五六岁了。我们终于被当地一个名叫“宏祥”的天花板厂录用了。 用模具做天花贴板,一块可挣6分钱。成年工人每天可做400来块,而我和姐姐,一人每天只能做200多块。老板问我们是否干得了,我和姐姐怕被开除,就天天干到夜里一点多,早上五点过就起来,好歹把制砖数提高到了300多。干了几个月,我和姐姐挣得4000块工钱。
舅舅打来电话,说我外婆肝腹水快要死了,妈妈便带着姐姐,弟弟和我去晋县赶车。我们的衣服又破又旧,我说,去买几件衣服吧,不然回去让人家看不起。刚进市场,姐姐装着的钱就被偷了。妈妈、姐姐和我,三个人身上的钱凑在一起,仅剩320块。
妈妈让我先回去。我花5块钱坐车到石家庄,302块买了张去昆明的火车票,就只有13块钱了。在火车上,我买了瓶冰红茶,喝了三天两夜。回小舅家照顾了外婆半个多月,外婆就不行了。我打电话给妈妈,妈妈趁魏家没人,卖掉了他家的麦子,让姐姐先拿钱回去给外婆看病。姐姐回来,住在了大舅家。一周后妈妈赶到,外婆当天夜里就去世了。
小舅家的人说:“你们还不赶快走,到时候仇家又来找。”意思是别连累了他家。我一个人跑上楼去,把外婆留下的200多片药全吃了,想自杀,却没事。我把身上剩下的16块钱拿出6块来,塞在妈妈抱着的弟弟手中,说自己这就去昆明打工,挣钱来接他们走,不再被别人恐吓、欺负。
那是2000年我离满12岁还差一个多月。我花10块钱买了张车票到昆明,我就一分钱也没有了。晚上走到火车站,有人说想介绍我去超市上,一个月400块工资。我同意了,那人便打电话叫车来接。
一会儿来了张夏利车,“介绍人”叫我上车坐在后面。车开到大观楼附近,我听前面的“老板”对开车的人说:“小姑娘看上去倒是怪好看的,要是个处女的话,倒是能卖点钱呢。”听上去是昆明城郊的口音。
我忙说:“你们不是带我去超市吗?!”两个男人不理我。我让他们停车也不停,开得更快。我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摔得满腿是血,爬起来就跑。骗子停车来追。我跑进一道大门,请门房打110报警,说自己被骗了。两个骗子追来,说她是“中介”介绍的,他们并没有骗她。门房还是报了110,大观派出所的民警来前,骗子跑了。
5、
在大观派出所,我向警察说明了情况。派出所便把我送到了黄土坡的收容遣送站(即后来的救助站)。在那里,我呆了一个星期,端着大搪瓷碗吃洋芋焖饭和没有油水的煮菜,跟着无家可归的人学唱流浪歌。我会唱了三首歌—— 心儿碎,
我的眼里含着泪,
有谁知道,
我失去了自由是什么滋味?
树上的小鸟,
有妈妈来陪。
妈妈呀妈妈,
你不要流泪,
孩儿深感惭愧!
天黄飞,
这样的日子即将来临,
有谁知道我失去了自由——
是什么滋味?!
一周后,收容站派车遣送一批来自楚雄的遇困人员,把我也带上了。到了楚雄,送去的人都有人来接,我没有。人家问我找得到家吗,我说找得到,人家便让我自己走了。我不想回去,我没找到工作,也没挣到钱,便直接去了客运站,上了回昆明的班车。我对司机说自己没钱,司机便让我坐在引擎盖上,带我去了昆明。
6、
下了车,我又开始找工作,但没人雇用我。那天,我走了十几公里,晚上到双桥累了,就睡在桥旁的路边。连续4天,她白天去找工作,晚上便露宿双桥,没吃一口饭。第4天晚上下起了小雨,很冷。半夜两点,有个穿校服的大男孩儿经过,我问他哥哥几点了。男孩说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我说,我没有家。 那一夜,我对男孩说了自己所有的事。男孩说,如果相信我,就跟我去我住的地方,我住在舅舅家。我跟他走了,我不想被饿死、冻死。男孩没有撒谎,他确实和舅舅、舅妈住在一起。他的舅舅,是“龙宇航空票务中心”的经理,就是雇人在大街上散发飞机票卡的。
一开始,男孩的舅妈对我也很好,让我去街上发卡,说一个月给我450块底薪,业绩好还有提成。谁知我只工作了6天,那男孩的“舅妈”便说,她有个妹妹嫁到河南的妹妹病了,要我陪她一起去看望。我说自己不想去,“舅妈”说,去河南几天一样算工钱给我,否则就不要我在这里上班了。
我想到家里的妈妈,想到找到这份工作的艰辛,无奈随那个男孩的“舅妈”去了河南。到了河南滑县老庙乡的一个村子里,那个男孩的“舅妈”和她的妹妹就给我介绍男人。我不答应,那个男孩的“舅妈”姐妹便用绳子将我绑在房柱上,抽我的耳光,把我的脸都打肿了,嘴也流血了。
我被绑打了三四天,只是吃东西、上厕所的时候解下来,不吃也要挨打。我浑身疼痛,嘴角流血,不想死,想到了人多的地方,肯定能逃走,就假装答应了。我说:“人一辈子只结一次婚,别人有的我也要有。我要买衣服,盘头发,买家具,照婚纱!”
人贩子和买主派了4个人跟着我。买衣服时被盯得很紧,没有机会。盘头发时,跟着我的人都上厕所去了。我问理发店的老板娘:“派出所在哪儿?”老板娘随意一指说:“就在那边。”我起身,说自己要出去一下。老板娘堵在门口,不让我走。
买我的男人是个包工头,身高只有1米4。见了我,他说:“天上掉下个仙女,咋就让我给捡到了。”晚上,他来碰我,我用头撞墙,撞得满头是包。见那人不肯罢手,便打碎杯子割破手腕,流出的血终于吓住了那人。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警车就开到了包工头家,车上还抓来了人贩子——“舅妈”姐妹。卖我的8600元被派出所没收,买主包工头也被罚款3万元。“舅妈”姐妹后来被送到了滑县看守所。我是被拐卖的幼女,老庙乡派出所与我家乡禄丰县勤丰镇派出所和妇联联系,叫他们派人来接。勤丰镇派出所和妇联没人理会,只是通知了妈妈。
妈妈慌忙中带着我的弟弟出门,说去打工挣点路费接我。妈妈和弟弟就此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7、
12岁的我在老庙乡pcs等了一个月,没等到来接我的人。当地pcs也不再管我,说我可以走了。我在街上向人要5块钱。人我要5块钱干嘛,我说了自己的遭遇,说要买票坐车去找工作。那人听了,给了20块钱。 我到了滑县北面的安阳市,在火车站边的早点铺里打工。老板问起我的来历,我说了,老板就给我一百块,让我走了。没钱回云南,也不知该去哪里,我想到和姐姐一起打过工的天花板厂,便坐车去了离河南安阳不算太远的河北晋县。
到晋县天色已晚,去厂里也没有公交车,得走十几公里。我没地方去,便沿路独自走着。半道忽然出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一直跟在我后面。那人离我越来越近,我心里发慌,说:“你跟着我干嘛?”那人听我口音,说:“你不是本地的。”我见附近村庄亮着灯,就沿着麦地,想跑到村子里去。没跑几步,便被打昏过去。
醒来时,我已被那个30多岁的男人扛到了屋里,手脚都捆住了。我喊叫,他就拿毛巾堵住了我的嘴,我求那人放了我,那人不放,把我的衣裤扯烂,QJ了我。我日夜在哭,我不吃东西,他怎么打我我也不吃。那人松绑哄我,说吃了他煮的面条、稀饭,就放我走。我吃完,那人便将我捆住,接着是一次又一次的QJ。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我的下身一直都在流血。我不再吃一口食物、喝一口水,也不说一句话。那人怕我死掉,将绳子解开,把我锁在屋里。
一天,那男人出去了。北方农村的窗户是木头做的,我抓住窗框使劲摇,终于把窗户摇倒,逃了出去。我跑到晋县火车站旁的一条河边哭泣,想跳下去。我觉得自己脏,我想死,有个叫人住旅馆的妇女问我住不住店,我说不住。她走来问我哭什么,我说我想死。她就一直劝我,把我带到了旅社,说要我做服务员,一个月给我250块钱。
没过几天,我正在清理床铺,打扫卫生,有个40出头的男子走进了房间,说他已经把钱给老板娘了。我说自己不是小姐,只是服务员。要他出去。他说他从老板娘那儿听说过我的事,就问我到底怎么了。
听我讲完,他起身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一家宾馆,交了一个月房费,让我住下,就走了。此后,他天天都会来看我,带我吃饭,领我去医院看病,从未碰过我。我只知道他原在北京某国家机关工作,后来与妻子离婚并辞职下海经商。
一个月后,我说我想回家。他问我回家干什么,我说妈妈还在家里,他便拿了5000块钱给我。我没收,去了天花板厂打工。干了一个月,除了吃用,还剩400元。回到小舅家,妈妈已经不在了。小舅告诉我,妈妈带着弟弟接她去了。
我又上昆明,在火车站帮人卖快餐,一个月150块工钱,我还得挣钱去找妈妈。被QJ后半个月,我的身体就有反应,恶心,吃不下东西。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没在意。几个月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孩子已经有四五个月了。我托人去小药店花40几块买来了口服坠胎药。说明书上写着只适用于怀孕49天以内的人,我不管,吃了下去。
第二天,我肚子疼得受不了,就走路去医院。到医院想上厕所,刚蹲下去,孩子就掉了下来。外面像有一层保鲜膜,已经成形的胎儿包在羊水中,有头、有手、有脚,连细小的肋骨都看得清楚;脚趾还没分开,一个一个粘在一起,像没做好的玩具。掉下去后,胎儿的脚还动了一下。
打掉胎儿后,12岁的我流了17天血。我打了半年工,挣了700块,去河南滑县老庙乡找妈妈。得到的回答,是妈妈根本没到过那里。在滑县餐馆里打了两个月工,我又回到昆明,继续在火车站帮人捡菜、洗菜、刷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