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诗歌50首》
●左臂上的村庄(6首)
◎墓碑记
——那座新坟,无碑,无棺木,亦无人。
策兰说:“是时候了。”
必须要换上旌旗
必须兵临城下
我的马群,必须绕行于你虚设的界碑
之后,沿着那条古老的丝路
往西,再往西!
我是这样与镜子里的爱人背道而驰
但这是命定的程序
带着满面的血痂归来啊,
那只迁徙大漠的,来自北温带的燕子
有着天赐的黄喙、血色爪子
以及无人知晓的——丧衣
◎羊皮纸记
不必纳罕了
石头,终是要凉的
你已经考证不出,那些岩浆
焦灼的前世。以及被你亲手放逐的,
你们的后半生
就让那些露水,继续纠葛于牙床
菟丝子,继续纠缠于藤类植物
伸长的伪足。
你不知道源自中原的那场战事
其实是始于一次 错误的报警
如今,
狼烟已尽,金鼓落巢,人民安居
我们命定的前半生
只消在 血红色羊皮纸上,封存
◎今生酒醒何处
官人过长亭更短亭
你说官人太慢,把包袱换到左手
你知道这长亭
有时更像一夜长梦
一夜苍老还不是老
仿佛过了半盏酒
官人眼里的烟花,一下子扎进了风尘里
◎沉疴考
玛利亚已走进旷野,咽下西北方向的风
还有一个拱形的名字。
她只是说原谅
她习惯原谅
那些在佛龛前装修背景的人
抱紧梁祝的小提琴,口袋里装着《金瓶梅》的人
原谅
把灰姑娘的水晶鞋当作黄金履的人
戴墨镜的人,戴放大镜、聚光镜的人
原谅
惯用转向灯,又安装风向标的人
对一口钟背信弃义的人
在一株枫树下,无故失踪的人
◎来不及……
来不及,拦住你乘坐的那列火车,
把票根留下。
来不及,走上那片青草地,把将要远行的风
揣进袖管里。
那是春天,你把我栽进一片云里
让我反复去辨认,一座山、一棵白杨,和一株稗草的不同
那棵枫树,从绿到红,就要脱光了牙齿
就连最后的注脚,树下的白头翁
仿佛已是不可逆转的
我们的前世……
活着,好象已经来不及
◎纸上雪
黑发根根掉落
而你,还在翻找菩提
这会不会乐极生悲?
雪线以下,天地浩大
那些浮霜,从来就不是被佛陀认定的种子
直到一场真正的雪,自朔方的天空
自扉页,披挂下来
爱人,别再修正那些誓言
我爱我中华,更爱华北,以及她左臂上被揽紧的村庄
那些山川,那些河流,依然是你的
桃子是你的,那些红晕
也是
2008年3月7日最后整理
●《告诉春天,以一粒砂的名义》(5首)
◎代悲白头吟
这是腊月,这是白象之都。
在春天,我们曾把同样绿的山峦
从蛮荒之处移过来
如今,经年的木制小屋却还在四壁透风。
阻挡了明月的手,竟拂不净渐老去的尘埃
再退一步,就是断崖了
容身一跃,就可以打开下一轮回
其实,我更在乎的是那些芨芨草
为何一定要在春天里出生,
又在冬天里白了头。
◎泅
去闯荡一次,也许是必须的。
你只是在预设,一场突来的事变中
会不会殃及最关键的当事人:
长年用双脚丈量天和地的人
能把一篇散文立起来的人
不意把高头大马或木质马车,拴在年尾的人
北方旷远的天空下,那些白杨一闪而过
在此刻之前,在你撕毁一只风筝之前,
你还不知道,什么才是大段的忧伤
只是感觉,成片的田野,成片的绿
挟裹着他,
从前方,
汹涌过来
◎惯性
是不是退到熔点,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几个汉字
它们有一列火车的惯性和硬度
风停,雨住。似乎很久了
那棵流落北方的蓬草,被寒风吹远
再被雪深埋。
而这之前,缠绵的韩剧还在上演
他曾凶狠地说“宝贝,宝贝”
她羞涩地回应“宝宝贝”
◎北国之春
没有命中注定,那符其实是早就揭下了
这肯定不是我们所向往的。
你把史前的那片天空当作牧场
任白色的马群改道而行。而斧头藏在腋下
盾,抛在深水里。
埋在草原上的那粒种子
对于去年的那场雪,只字未提
可这一切,都逃不过湖水的眼睛
◎以一粒砂的名义
素面朝天的那一眼小湖
睒动着清澈的绿眼睛,
点数风声,云朵,和将要北归的燕子
立春的节令只是一种集合的号声
那些蜇居水下的孩子,早就把脚铃系好
只等你,那一场透地的雨
我必须这样告诉春天
——以一粒砂的名义:
我不开花。我和你,并非盘根错节
却占用同一根朝南的树枝。
就是这样,2008年的第一场风寒,步态优雅
尽管那些雪,依然在下……
2008-02-11
●在真相之外(7个)
◎【参与商】
我是说我们
这隔河相望的树种,一直这样
耻于端坐在自己的佛龛里,设计来生
从此让两岸有了参与商的分别
乖乖,你何故躲在镜子里呢
我相信这河流,会一年一度秋风无数
我们怎能无视,那些迟开的花
一朵朵卸下潮红
并把最好的符,拿走
◎【死去的胭脂】
牵挂一个人就是
把干枯的叶子按进深水里
而水,恣意漫上晴空
我们握不住一切向上的气流,正如莲花
以骸骨飞速驰向深冬
又一段秋来临
你任凭驻扎残壁的红颜剥落
那些死去的胭脂。
谁撬起风的一角瞭望青空:
有乌鹊南飞,无新燕归来
◎【符】
谁都知道,你早就逃出那凄切的埙声
并伺机自晚霞背后脱身
等你扶住那酩酊的斜阳
那些个黑白相间的小骗子
就举着角度光鲜的烟丝
长短适宜的伸进黄昏里。这样的两个人
应该是有故事的。
可故事不说话,黄昏又不耽于陈述
只要你肯作注脚,这个世界就是你的
可你还在云雾里吞吐,这足以让后来人
都活在真相之外
◎【金钵赋】
我说小骗子,你只会把墨泼到山脚
却忘记了进桃源的路只有一条
你总以为只要有金钵,就可以见到佛祖
其实,你该把粗瓷的茶杯掼到地板上
并把那些尖锐合血捡起
你更需要把喂好的羊群引领到旷野
并一一举过栅栏
然后假装微笑,再目送它们渐行,渐远
所以,小骗子
我要先教会你口渴、吃素食
教会你,翻开平原的沟渠、播下种子
教会你,学着把屏障支起来
最后,再练习怜香惜玉
◎镜子
现在,我只想把脸
贴在你同样滚烫的框沿上
揽着你额头虚空的时光,说
来生。把深秋里覆盖的新霜在上面轻轻拂掉
一根、两根,从斜刺里伸出的微芒
偶尔会刺痛你我的老年时光
谁恍惚把手挪开,婴孩
被时光包裹在厚厚的果肉里
我只是偶尔问一句:亲,你还在吗
◎即景
自平安夜开始,这两个人
没能达成一世祥和,却看上去各安天命了
当然,耶稣还没有这么说过
说这句话的人,衔着自南洋飘过来的一缕水汽
并悠闲的把北温带的松子放进温吞的火炉里
根据常识,他知道北方土地不盛产红豆
因而,他断定
所有红晕,均来自南方
◎忍
一个人,是怎样将一个季节
越写越深的呢
忍着切肤
忍着剥离
忍着黄昏、忍着黑夜、忍着黎明
忍着河流改道
白草,死而复生。
忍着,你
2007-12-18
●《河流他不说话之二》(6首)
——黄河入海口湿地印象
◎【落叶菩提】
总是在最溃败的枝头,你才轻声唤我
装上墨绿,并把根深深植入泥土
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你们这样安置一片叶子,这像极了
对垂死之人的临终关怀。
依然是这样路过,在你身旁
我会再次裹紧叶片,避免有风声走失
开始变浅了的季节,你们管那个人
那个叶柄上涂着果汁的人
叫作菩提,并且说:“菩提,叶落了。”
◎【界定】
为了等待这一刻,我把风笛一一拧紧
不是我不小心,在这之前
你催生的那一片火红,载来柽柳和芦荻
让黄黄的河水,挤占海湾深深的空。
从云朵到晴空,你提前让堂•吉诃德,把风车备好
作为仪式,你把天空的蓝抛进深水里
搁浅10分钟的渡轮,只完成一次近海仪式
风车上的孩子扯过几丛芦荻,将夕阳包裹
我与入海口肯定有个前世的约定
你说:南边是海,北边就是河
借你纯正的颜料,将我黄黄的的血液 着色
◎【圆】
那时
我写下端午,画上乾坤圈
把崭新的银器擦拭三遍
若王命急宣。我要经过多少座驿站
多少座驿站的多少急奔的蹄声
多少马蹄上磨坏的多少新旧光阴?
那些经年的木质马车
弯曲的旧年轮,辐射了整整几代人
的前世今生。
让我鸡冠花里醒来的妹妹
毅然甩掉书本走进深秋里
妈妈,不是我不用心清点
自小到达的时光马,轻数流风
让落红成阵,在逃去如飞的秋天
宁愿虚脱成一粒病弱的豌豆种子
而那些隔夜的太阳花,早已换了主人
开上高坡
◎【忘忧河畔】
真的忘了吗?
你依然走进山中,搅动那片水流
并将当年没说出的佛语,又温习了一遍
你在镜子里走了一趟青石板
青丝不再,乌骓也不再
你伸手握住流水,只那么一滴
沈园的牡丹花就全开了
那个满目烟火的女子,试图喊回端午
或是重阳,却手执蒲扇
在这河边,安眠了
◎【子非水】
为什么呵,偏偏是你
水边的紫芷开进了你的右眼
可你看,我已把莲花举过头顶
你学老子闲来走一趟函谷关
青牛背上的包裹还在,孔家兄弟的嘱托还在
这天地,望穿什么才是极限
女子在水边兀自起飞,把衣带抛进
上古的时空里。
你说水,说子非水,焉知水之困顿
或无忧。
“可它是无根的。”
而这莲,因了你,因了这秋天
从此,落地生根
◎【回廊】
河将不河的日子,看上去已很遥远
咄,允许你把蹄声拴在断弦上
渡河的舟子被游艇挤上古岸口
在一个不可能还魂的秋天
咄,驮石头的渡轮喘足了粗气警告你
大陆架将继续伸向海
犹如梯子,站在当空
2007-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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