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御花园。
各种奇珍异草争相开放着,云朵在天边仿佛被风扯成了相思。
皇上,是在担心她吗?
女子站在披着龙袍的人身后轻声地问。
既然她已经离开了,就不要再提起她了。以后她也不会在出现你眼前,这样难道不好吗?男子回过头来看她,眉宇里有不同于人的威严。
只要皇上不想她,臣妾就放心了。说着女子温柔地攀上男子的肩,眉眼里水波暗转。
小姐,那个人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呢?胭脂回来以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锦葵。这真是太奇怪了,照说那个人应该没有来过衣坊才对啊。
哎呀,我怎么会知道?锦葵一脸茫然。那个人过来的时候,她也吓了一跳呢。
会不会是你曾经给他做过衣服,或者是给他的家人做过衣服?
站在一边半天都没啃声的秦渊非云终于说了一句貌似有点道理的话,因为这里认识锦葵的人大都是因为她的衣服设计师的身份。
而这句话也很快得到了证实。
请问锦葵小姐在吗?门外一个年轻人探头进来问。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锦葵觉得自己似乎不认识这个人啊。
哦,是这样的。上次你给我们家三个小姐做的衣服老爷十分满意,今天特意让我来请锦葵姑娘过府一聚。
恩……锦葵不由地把目光转向了秦渊非云。
带点征求意见的味道,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依赖的感觉呢?
我陪你去吧。秦渊非云微笑道。
目光里有温暖人心的力量,锦葵在他的微笑里渐渐觉得安全。
而这种感觉,曾经也有人给过,只是已经失去了。
偌大的宅子,门口两个巨大的金色灯笼。
锦葵看一眼就知道这里绝非是普通的人家,特别是在这个南扦的小镇上。就更非一般的人家可以比拟的了。也难怪当初让自己做衣服的时候,就交代要用最好的布料了。
其实漂亮的衣服往往不取决布料,而是设计。
可是最好的布料再加上精心的设计就更是上品了,看来这家宅子的主人对衣服设计也略知一二。这样一想,锦葵心里就有些的紧张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从哪里。
一只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宽大的手掌把她的手轻轻地握着。
仿佛是把手心温暖的热量一点点地转移给她。
锦葵抬头,是秦渊非云好看的笑容。
他们跟着带路的管家,穿过一座假山。
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庭院,锦葵一边走一边猜测。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家宅?南纤镇果然是一个不容小视的地方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了湖心的一个小亭。
一个身材伟岸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服。
双面容金的布料,单行折叠的线条。
是衣服之中的上品。
锦葵已知,此人决非泛泛之辈,说不定也是一个设计高手。
管家退下之后,那人就慢慢转过身来。锦葵,你终于来了。
原来是你!
锦葵跟秦渊非云已经第三次说同样的话了,这个人就是那天在镇长的生日宴会上被赶走的人。也就是南纤小镇的第一首富。
左思贤。
再次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锦葵看着他身上的衣饰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着。
对了,想起来了。
锦葵看定他的面容,你就是当年输给了我爹的自称是衣圣的人。
对,我就是衣圣。可是当年我是太低估了你爹,所以才在黄庭设计赛上输给了他。这件事情以后我几乎在这里躲了十七年,今天找你来,就是要一洗当日的耻辱的。
叫作左思贤的人盯了锦葵看了几眼,小姑娘敢接受挑战吗?
锦葵笑了,我只不过是学到我爹的一点皮毛而已,前辈难道要跟我这个小辈定输赢吗?
真是太可笑了,那么大年纪的人居然要欺负一个小姑娘。
锦葵白了他一眼。
当然不是,你既然是你爹教出来的。我自然也让我女儿跟你比。左思贤说完便唤了一个女子出来。
看来这场比赛是非进行不可了,锦葵看了眼出来的女子。
面容清秀,略带凛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一看就知道不是简单的人物,特别那个女子右手上的茧。一看就知道是多年拿笔剪刀落下的痕迹。
第一次的,锦葵有些不安。
我相信你,一定会赢的。秦渊非云的话像是天籁,直温暖进锦葵的心里。
两台桌子,两匹单色的布料。
却要做出与众不同的上品衣服,难度很高。
而正当锦葵拿起笔设计图的时候,又听见左思贤说了一句。
输了的人,恐怕是见不到明天的朝阳了。
七。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因为一场比赛而让人赔上性命?锦葵有些发抖,自学习服装设计以来,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在皇宫里,她是唯一的服装设计师,连太后生日时穿的凤袍都是由她一手设计的。
也许是太久没有遇到对手,她还是有些心慌。再则这次比赛关系到爹的声誉甚至自己的生命。
说不紧张是假的。
前辈用得着这样为难一个小辈吗?竟然为了一场比赛用性命当筹码。
秦渊非云面容严肃,语气却沉静自若。
这样的比赛,不比也罢。说完便要带锦葵走。
幕锦葵小姐,大内首席设计师幕席的传人。就这么没有胆量吗?这可不像你爹的作风呢?
左思贤一语直逼锦葵心上。
比就比!锦葵松开秦渊非云的手,倔强地应了他。
好!小丫头有点胆色。
两声脆响的巴掌,既然你旁边这位兄弟觉得我很过分。那不如输的人就留下一双手好了,从此都不能再碰剪刀。
好。
锦葵抽了一口气,检验自己能力的时候应该到了吧。
时间是三柱香。
至于给谁设计衣服嘛······就你吧!
左思贤单手一指,方向落在站在桃花树旁的男子。
我?秦渊非云指着自己,仿佛有点不敢相信!
锦葵听说是给他设计衣服也被吓了一跳,入行这么久以来,还真是没有为男人设计过衣服呢。唯一的一次,就是在伤了两只手指的情况下也没有完成。
不觉心里一紧,锦葵看着桃花树旁的男子。
那个眼神。
仿佛是冰雪里的阳光,一点点照射在锦葵的心里,涨得满满的。
像是在说,我相信你。
当第一柱香点燃的时候,比赛就开始了。
锦葵拿的是笔。
女子拿的是刀。
难道不用勾勒设计就可以直接用刀开始裁减吗?
锦葵望向女子的时候同时也迎上了她的目光,狡黠,骄傲。一览无余。
再看树下的男子,微笑在嘴角处若隐若现。
瞬间,锦葵闭上眼睛。
在湖底抱起自己的手,一个飞身接住的笔,为自己挡下的一玫暗器。以及手心里温暖的感觉。一点点闪过锦葵的脑海里。
睁开眼睛,锦葵笑了一下。顺手拈起一匹深墨色的布料,用剪刀直接勾出了细腻的线条。
她一边看向秦渊非云,一边用极快的速度把笔墨落在衣服上。一扬手,堇色的丝线在其间如龙蛇一般穿梭。
布匹被最大限度地展开,锦葵用手把边沿处捏成一点点小小的褶皱,然后用针穿一边
接着把领口,袖口的针线一一收紧。速度之快,几乎让旁边的左思贤应接不暇。
他站在旁边,一边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边把视线放在她的身上。
这场比赛,必是最具实力的服装设计赛。
月色轻摇,桃花被风吹得愈加动人。
一缕渺渺的烟尘,慢慢地扩散开来,成了若有若无的香气。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放下了剪刀。
八。
皇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甄妃无故死在未央宫内,像是中了剧毒。
整座皇宫大内人人自危。皇上也一直心神不宁,已经有三日没有早朝。
因为甄妃不是普通的妃子,她的身后是权侵朝野的宰相一派。她也是在皇上跟大臣之间调节的重要棋码,如果她做了皇后。则大臣自当拥护,宰相的势力也会锐不可挡。
而如果她没有做皇后,那么宰相一派说不定就会有所作为。
还是御池边,暖风过面。
身穿龙袍的男子站在池水边,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的听水小榭。
仿佛有一个女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金线丝绸来回地绣着。瓷白的面容,低垂的眉眼。轻轻地换他的乳名,迟臧。
风划过水面,一只鸟雀惊觉而起。
男子站在风中,一声叹气里百般忧伤。
秦渊公子先试我的吧?
旁边的女子扬起头,双手托着衣服走了过来。不等他回应,就把衣服披了上去。
从颈口到袖子,从袖子到腰身。
从腰身到裙摆,几乎没有一处不合适。
这件衣服穿在他的身上,真可以说是跟了最对的主人。一时间,就连秦渊非云自己也觉得衣服很合适。
做得好!
一记响亮的掌声,左思贤显然对女儿的作品十分满意。
怎么样,幕大小姐,这下你认输了吧?
满意的笑容,张扬的气宇。
可是锦葵却微微笑了,不如看看我做的衣服啊。说不定,左前辈会改变主意呢?
说完,锦葵脱下男子身上那件妥帖的白色衣服,换上了自己手中墨色的长衫。
一瞬间。
几乎所有的桃花失去颜色,只看见一簇月光投影在身着青衣的男子身上。
有若隐若现的光泽,在袖子和裙摆的周围褶皱着一片片的涟漪。
细节处也甚为细致。
怎么会?左思贤仿佛是在呓语一般,真是巧夺天工啊,幕席啊幕席想不到十七年后我还是败在你的手上。
既然锦葵已经赢了,这场比赛也就结束了,我们可以走了吧。秦渊非云拉着锦葵的手欲离开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既然锦葵赢了,我也应该履行承诺。我现在就砍下小女的手,说着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弯刀欲往女子手边刺去。
不要!
锦葵根本没有想过要那女子的手,一着急就挡了过去。
可是正在这个时候,原本要刺向女子手的刀却直直地往锦葵的心口刺了过来,直逼心房。
锦葵!!
秦渊非云一抬腿踢开了左思贤,反手把刀插在了他的身上。
可是锦葵也已经倒了下去,满身都是淋漓的鲜血。
只是倒下去的一刹那,锦葵的目光落在身旁的男子身上。
九。
南纤镇上的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地落了整个街道。
锦葵衣坊的左边是一堵高墙,有穿了盔甲的士兵在那里张贴着皇榜。
很多人议论纷纷的,就像锦葵衣坊开张的那天一样。
甄妃的死因已经查明,是一个被她打骂过的太监所为。在茶里下了毒,如今也已经被斩首了。
宫廷里的事情,真是复杂。
人们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渐渐散开去。
只有一名男子站在那里,任雪花覆盖满了他的头发。
久久地,才慢慢转过身进了旁边的锦葵衣坊。
胭脂站在门口,见他进来忙告诉他,小姐醒过来了。
声音里满是欢喜,他听了一个箭步冲进了锦葵的房间。女子靠在床上,面色依然以为有些苍白,可是微笑却很温暖。
似是一朵风中的花。
男子坐到床边,紧紧握着女子的手。锦葵,你终于醒了。
一句话,仿佛已经等了千年。
一滴眼泪慢慢从女子的眼里落了下来,滴在男子的衣服上。非云,让你担心了。
男子摇头,你没事就好。随即展开一个大大的笑脸。放心吧,都过去了。甄妃已经死了,以后都不会有人再要杀你。我也会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不再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你的意思是说,左思贤要杀我是受了甄妃的指使?
锦葵有些疑惑。
是的,连你落水那次也都是她安排的,还有上次我中的暗器。
没想到,我已经离开了皇宫她还是不肯放过我。锦葵叹了一声,可是又觉得奇怪。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知道我是宫廷设计师?还知道我跟……他之间的事情?
像是知道她会这么问一样,秦渊非云点点头。
了如指掌。
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的身份,我是皇上的密友,他知道甄妃一定会对你不利,所以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
秦渊非云一席话让锦葵又落了眼泪。
如果真的想照顾我,当初为什么不把我留下?
男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把锦葵搂在怀里轻轻的,眉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十。
三月惊蛰。
柳树抽丝。南纤小镇上花香弥漫。
湖水似玉一般的碧色,清澈得可以照见人的影子。
一舟泛于湖水之上,上面坐着两依偎在一起的人。女子面容瓷白,眼波流转。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特别身上一件墨色的衣杉更衬得他如一棵玉树。
突然女子回过头,打量着身边的人。
你的这件衣服有多久没洗了?
恩……你做以后就没洗过!
什么?!你干嘛不洗啊?
因为我穿得好看啊!所以就天天穿!
你这个自恋狂啊!
你不想我一直穿这件衣服就多几件给我啊,这样不就可以了。
哼,想得美!本姑娘可是南纤镇的第一美女服装设计师呢!要我做衣服给你,拿钱来啊。
女子伸出手,摊开。却被男子一把抓在手里,紧紧的握住。
锦葵,你真的不会离开么?男子的声音有些微弱。
女子摇摇头,轻轻地靠在男子的怀里。不会,从我为你做好衣服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只有在心爱的人身边,我才能做出最好的衣服。
眉眼之间巧笑嫣然。
南纤湖面有微微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拂过女子浅笑的面容,然后轻轻穿过岸边站了许久的人的发丝。
锦葵,当初我并非不知道是误会了你。可是不这样气你离宫,朕恐怕难保你的周全。虽然贵为天子,可是有许多事情都无法控制。本想解决了宫内的事情再接你回去照顾你一生一世。可是现在看来不必了。非云是我最信任的臣子,相信他一定会代我好好照顾你。
眉宇肃然却带忧伤的男子坐在马车里,看着湖水一点点从自己的身后远离。
回宫之后,大概又是一场喧然大波吧。
狡猾如宰相,他一定不肯相信也不会相信他女儿甄妃的死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太监。男子闭上眼,想起甄妃端起从自己手中接过的茶一饮而尽的画面。
只有甄妃死,锦葵才能平安。
南纤小镇真是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啊!
马车里的男子双手捧着锦葵未完成的衣服,轻轻地叹。
终于所有的情感都只能埋在这座花香小镇里,深深的。
不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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