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琪的城堡(一) (8/393)

“夜幕为我装上双翅，清风为我推开玄窗，我的身体向上飞翔，慢慢接近浮云，接近月亮。

浮云为舟，月光为桨，今夜的银河，任我远航。星光似水，在我指间流淌，晚风如歌，在我耳边轻唱，奇幻是为我导航的灯塔，梦想就是我永恒的目标。

在路上，我可以摸到天使光滑的羽翼，可以感觉到仙女温柔的目光。所有凡尘俗事离我远去，在我身边，只留下神奇。

但是，当我将要踏上梦想之岛时——阳光忽现，刺痛了我的双眼。一切都在瞬间离我远去，所有的奇迹，所有的梦想。

我睁开双眼，现实如此惨淡，一块面包，一支钢笔……”

艾玛斯夫人停了下来，深情地陶醉在诗歌之中。她喜欢经常为自己的学生诵读一些自认为不错的诗歌，因为她觉得这样可以培养孩子们的文学修养。“诗歌可让人灵秀”，至少可以让人显得很高雅，而现在的孩子们在这方面越来越欠缺，他们关心的都是电子游戏或是电视里的什么奇侠、什么超人……那些东西只会让孩子们失去想象力，变得死气沉沉，就像现在班级一样。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浪费感情，每个学生都昏昏欲睡，真是扫兴。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亚历克斯的身上，因为自从她开始读诗时，这孩子的笔似乎就没有停过，“亚历克斯，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可是那孩子依旧出神地在一个本子上勾画着，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艾玛斯夫人叫他回答问题。直到坐在他旁边的女孩子拍了拍他。

“卡尔森先生，你在干什么？” 艾玛斯夫人走下了讲台。

亚历克斯回过神来，他飞快将本子合上，然后吱吱唔唔地说，“啊……非常美！”

“非常美？能告诉大家你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来评价这首诗吗？”她非常不喜欢自己的学生在上课时做别的事，尤其是上文学课，这比昏昏欲睡更让她无法忍受，她盯着亚历克斯用手遮掩的本子，“那是什么？打开让我看看！”

亚历克斯低下头，非常不情愿地打开刚才那个本子，递给老师。

艾玛斯夫人接过本子，厉声说道，“你应当知道，我的课上是不允许看课外书的……” 艾玛斯夫人怔住了，因为亚历克斯并没有看课外书，而是一直在认真的听课，她手里的本子就可以作证。她真不敢相信，短短几分钟，这孩子居然用笔把刚才那首诗表现在了画本上，虽然画得非常简单，但是月光，浮云，甚至于那飘渺之中朦胧显现的梦想之岛，都用简单的线条表现了出来。艾玛斯夫人扶了扶眼镜，“不错，非常美！”她把画本还给亚历克斯，“每个人写一篇文章，题目是——梦，明天交给我，记住！”她把目光投向亚历克斯，“只能用文字，不能用图画。好……下课！”

没错，孩子们最喜欢的课不是数学课，也不是文学课，而是下课，整个班级在一瞬间又恢复了生气，孩子们有说有笑的冲出了教室，没有什么比下课更让他们兴奋的。亚历克斯慢慢地收拾着书本，又是一天过去了，除了太阳东升，太阳西落之外，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平淡到无味，无味到平淡，似乎丁点的乐趣都像是天堂里的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及。大人说，快乐得去寻找，等待只会在平淡中度过，听起来让人费解，可是亚历克斯实在没地方去寻找快乐，这里对他来说既陌生又不友好。

亚历克斯刚刚搬来这个小镇没几天，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陌生的生活，陌生的房屋，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学校，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校长说每个人总得面对自己众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打架。还有第一次工作，第一次结婚等等诸如此类，当然还有第一次转学。这都没什么可担心的。孩子们都喜欢新鲜的东西。亚历克斯会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会很快交到新的朋友，会很快溶入新的环境。可是现在看来，亚历克斯似乎遇到了麻烦，那就是他无法很快溶入这个陌生的环境，或者说是新鲜的环境。亚历克斯不知道新鲜和陌生是不是反义词，不过它们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义词。

寡言少语的亚历克斯一向不善于溶入新的环境，他从来不和别人主动搭话，从来不参加同学们的集休活动，连主动热情和他交谈的同学也会被他冰冷地拒绝。每天，他只是一个人出神发呆，孤独的像是一个外星人。如果说大多数孩子都喜欢热闹，照此理解那就应当讨厌孤独，所以孩子们也都不喜欢他，甚至把他当作怪物。亚历克斯当然可以从别人的眼神里读出“厌恶”这个词，所以他就干脆不再注意别人的眼睛了。如果这个陌生的小镇并不好客，于其为了赢得欢迎而死气白赖地钻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还不如干脆专心营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没错，一个只属于他的精美世界——画本。他喜欢画画，喜欢捕捉在脑子里忽然浮现的奇思妙想，并把它们用画笔描绘在画本上。让这些奇妙的图画在自己的世界里固定展现，是他觉得最有趣的事。这个世界里没有复杂图案的拼凑，只是单纯可爱的线条的组合，没有大红大紫的强烈色彩反差，有的只是清纯欢快的色彩融合。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由奇思铺垫，任何的一切都由妙想搭建，每一样都再由幻想勾芡。他从来不让自己的大脑空着，那里始终塞满了神奇的东西。一点灵感就会激发他的无穷无尽的幻想，而且这幻想永不干涸，就像青春女神的生命之泉一样。

话又说回来，这个小镇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她依山傍水而建，成片的绿幽幽的农场像地毯一样铺向天边，再由翠绿的森林做一个完美的收边。公路像是丝带一样束在她的腰际，零星的房屋如同宝石一样点缀其间，想想也是美丽的地方。可是校车毕竟不是观光车，它只会载着孩子们沿着马路急驰。沿路的风景就像是倒胶卷一样被飞快甩在了后边，亚历克斯靠在车窗上，出神地望着车外。道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树林就像是一条深色的大纱帐，将不远处小山上的风景遮掩了起来，让人觉得那是一座神秘园。如果说快乐真得要去寻找的话，亚历克斯倒非常想去那里看一看。说不定那里还有一座城堡，或许有一个隐蔽的藏满宝藏的山洞，可能那里真的有许多奇迹等着他去发现。

“非常美丽，对吧！” 亚历克斯的幻想被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女孩子打断。褐色长发，瓜子脸，大大的水灵灵的眼睛，透着小精灵一样的诡异目光。一张一秒至少可以吐出五个字来的嘴，一身土里土气的乡下人的打扮，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可吸引人的地方。亚历克斯瞅了瞅女孩子，似乎很面熟。

“我叫利琪。”她看着亚历克斯有些怪异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上课我就坐你旁边！天哪，别和我说你从没见过我！你可真是一个外星人。”

亚历克斯忽然记起，这个女孩子的确就坐在自己的旁边，今天老师提问时，还是她提醒了自己。可是这并不代表自己一定要认识她呀。

“我看到了你的画，非常漂亮，和这风景一样美！” 利琪接着说。

俗透了的客套话，接下来就该问有什么爱好了。或是问原来在什么地方上哪个学校？那个地方怎么样？为什么搬到这里？

“你对画画很有专长？你原来在哪上学？你觉得那里怎么样？为什么要搬来这里？” 利琪像开炮一样向亚历克斯提问。

亚历克斯不喜欢打听别人的故事，当然也不喜欢别人打听自己的故事。他冷冷看了一眼利琪，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过了头，接着去看车外的风景。可是却感觉窗外的风景没有刚才那么吸引人了。

利琪知趣地安静了下来，她有些失望，虽然遭到冷落是在她的意料之中的。不过她愿意去尝试。看来亚历克斯不但是个外星人，而且还是个刺儿头，和他打交道可能会是一种挑战。不过，也就只是挑战而已。只要慢慢来，世界上就没有摆不平的事，也没有磨不平的刺。 

亚历克斯已没心思欣赏路边的风景了，因为身旁的利琪让他觉得全身不自在，他没有和利琪的眼光直接接触，可是从车窗中便可感觉到利琪那双大眼睛放出的蜇人的目光。好在马上就到家了，亚历克斯急不可待地跳下了车，可是让他很不舒服的是利琪也跟了下来，而且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这是跟踪，亚历克斯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冲着利琪嚷道：“你在跟踪我？”

利琪莫明其妙在看着愤怒的亚历克斯，脸上依然挂着微笑，“我跟踪你？开什么玩笑！我总得去商店买点东西吧！香肠，你喜欢吗？不过达克喜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路边的商店。亚历克斯呆呆地立在原地，觉得脸上一阵灼热。香肠？鸭子？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算什么，自做多情，自讨无趣。利琪，奇怪的女孩，看来自己以后得当心。不过，他刚才居然头一次主动和别人说话，如果刚才那算是说话的话。看来他已经开始要经历自己形形色色的第一次了，下一个第一次是什么？第一次打架，和利琪？不，绝对不可能，他是绝对不会和女孩子打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