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阴雨天,发霉的空气一圈圈萦绕在周围,潮湿的墙壁流下一行行的浊泪,窗外的雨打湿了外面的葵花田。
我手心抓着缠绵的空气,轻轻凑到苏安的鼻子前,一松手,它们在她的鼻尖爆炸、尖鸣,但苏安还是闭着眼睛,左手抱着右手手臂,蜷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我从床底摸出我的靴子套在脚上,在苏安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走出房间,直奔大门,我吃力地想打开那道门锁,冰冷僵硬的锁纹丝不动,我把头靠在门上嘲笑自己还是老样子开不了那门锁。无奈着走到冰箱旁边,冰箱的整个平面贴满了相片:苏安的、我的、Dane的、男人的、女人的……我从冰箱拿出一瓶喜力,盘腿坐在冰箱面前认认真真地看这些相片,手指不住地在这些熟悉的脸庞上划过,笑着喃喃细语:“苏安,你这个小巫婆,你应该呆在戈斯拉尔,那个巫婆城的。”
想起Dane说过:“好孩子不嗜酒。”
我记得那时候我听了给了他一巴掌,还冲他喝道:“好孩子?得了,我坏死了!坏得连妈妈都不要我了!我天生活该是个私生女!”那是我第一次喝醉,因为爸爸衣领上的口红印,因为和苏安与Dane在一起。
就在昨天,当我站在电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高盘着头发,标榜着她颈部的吻痕从我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离开得远远的,远到闻不见那女人身上喷着属于爸爸的范思哲香水味。
我把这些零散回忆伴着酒喝下去,猛地发现这瓶喜力已经过期4个月了,我无奈把罐子扔出窗外,假装听不见它在斜抛运动过后的尖鸣。
【2】
尔后,还是颤颤栗栗地敲开Dane的房门,伸出左手手腕让Dane帮我把脉,并把误饮过期的喜力的事告诉他。Dane是苏安的亲哥哥喜欢打鼓但因家族世代从医,故要继承家业,现在也是一个出色的医生。
Dane用手指切着我的脉搏若有所思,然后说:“怎么办呢,施主已病入膏肓,不如让贫僧早日替你超度吧!”
“什么嘛,庸医!可到底我会中毒吗?这是正经事呢!”
“正经事?”Dane用有些泛茧的手指揉进我的头发里,沙沙的、暖暖的,“你知道么:一个不成熟的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
因为被迫继承家业,Dane赌气就把《麦田的守望者》中的这段经典语段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塞着耳塞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家。
“回家”用Dane的话来说是他不务正业的事;“回到家”那才是他的正经事。他会很折腾自己地用许久的时间把房间弄得很庞克,而自己却每天穿着医生的白色大褂,回家是一种形式、一个过程,回到家又是另一种姿态。
“难道每天长大,是为了遗忘曾经的美好,这也是正经事?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半夜在24小时便利店吃泡面才是正经事?坐在红绿灯上看电影才是正经事?在高速公路上跳舞才是正经事?浮在游泳池上睡觉才是正经事?”
Dane突然发神经地说:“兮兮啊,人呐,要学会诗意地栖息在地球上。依贫僧微薄见闻,倒有一个地方大略可医治施主的顽疾。不如跟我去看看?”
“那走吧!”
与Dane穿过桥洞再经过几条长长短短的小巷后停下来,坐在我们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戴着厚重的老花眼镜,专心致致地用工具把一些细碎的零件组合起来,他身旁有一个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播报着新闻,一只猫卧在旁边听。Dane说:“这是音乐盒,尚未加上铝铁盒的音乐盒。”
我好奇地盯着这些古怪外形的零件,用手轻轻拧紧它们的发条,清脆的音乐从里面发出来。我欣喜若狂地一个个细细聆听,终了,Dane慌忙地付了钱就扶着我的肩膀说:“兮兮,你还记得来这里的路吧!医院突然有急事我要赶过去,对不起,回到家给我电话,好么?”
“嗯。”我闷闷地回答,其实我是真的忘记怎么来的路,可是我又说不出口。
【3】
在小巷兜兜转转好几个圈,完全糊涂了该往哪儿走,停在一个颜色绚烂的橱窗旁边,橱窗上放置了许多鱼缸,在鱼缸里放置五彩的灯泡,让整个橱窗变得绮丽。我推门走了进去。店里坐着一个着一身祖母绿连衣裙的女孩,她在一大堆鱼缸中拿着抹布在擦拭鱼缸,见我进去也不怎么招呼,突然我的手机铃声大作,打破店里的安静,当我确定是苏安的“夺命狂呼”以后,手记突然没电了。
“请问……那个……可不可以……方便的话,电话能借……借我用一下吗?”我语无伦次。
女孩抬起头,眯着眼睛笑着把手机递给我,说:“没关系。”
在电话里苏安用高分贝的嗓音急呼:“傅兮兮!你把我哥拐骗到哪里去啦?医院有急事找他啊!”
“呃……正确地来说,是他拐骗了我。他现在正在回医院的路上,只是我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走出去了……”
“没有问人吗?”
“正在进行时,你的‘夺命狂呼’消耗掉我手机电池的最后一点生命值了,你在斑马公园等我吧!”我以超音速的速度挂掉苏安的轰炸。
“你迷路了么?女孩接过手机问。
“这个……好像有点吧!”
“斑马公园离这儿不远,我带你出去吧!”
“那个……怎么好意思呢!你还要看店呢。”
“没关系的,别让你朋友久等了。”她站起来整理周围的鱼缸。
“那谢谢你啦!我是傅兮兮。”
“小M。”
一路上我们没有过多的交谈,她只是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面涂鸦。终于走出小巷,她把那张纸递给我说:“这是你的寻宝图哦,别弄丢咯!”然后她就挥挥手转身离开了,那一抹祖母绿渐渐消失在小巷的另一端。
我端详那张“寻宝图”,上面弯弯曲曲地画着路线和要走多少步需要转弯的文字,地图上从小巷的一端延伸到她的店里的线段大约几十厘米。她的店的名字让人眼前一亮——单行道。
【4】
赶到斑马公园苏安已坐在斑马石像上冲我不怀好意地笑,见她目露凶光,欲转身离开,苏安就泰山压顶式地趴上来说:“兮兮,姐姐今天心情好,给你一条龙服务哦!”
“一条龙服务?”我立刻拉紧衣领斜苏安一眼。“不是你想得那么猥亵的啦!是陪你疯狂逛街啊!”
“呼……还好。那么咱们走吧!”
“OK!带你去找跳蚤吧!”
“什么跳蚤?”
“一间店,我朋友在那里打工,去看看那个‘钱罐子’找了个什么矿区。”
“他是矿工么?”
“不是,‘跳蚤’是一间乐器行,去那里看看能不能修你的小提琴。”
“哦,很久的事了,没什么必要了。”
“兮兮,你不是说放弃就放弃的人呐!你不可以的!”
“苏安,刚才在榕树巷道里看见好多算命的人呢!”我扯开话题。
“你刚才在榕树巷道迷路的?”
“是的,带路的人告诉我的。我右手手心的掌纹变得越来越深了。一条一条纵横在手心里,觉得它们难看,但越把它们藏起来,就越发现它们根本藏不住。”我紧握右手,手上大串的手链叮叮作响。
“不,它们一点都不难看,只是你的拳头握得太紧,塞不进一丝空气、一簇温暖,或许它们并不喜欢被埋葬,而是希望你摊开双手拥抱空气、拥抱温暖。” 苏安紧紧地握住我的左手,可以感觉我们的掌纹彼此紧靠在一起,温暖渗进皮肤,深深烙在骨头里。
“有人说人是靠掌纹寻找自己上辈子的缘分。只是,我每摊开自己的双手,就会发觉它们也不过是几根不规则的线段,有时候会迷途在自己的掌纹里找不到出口,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
“兮兮,算命的也不一定会找出上辈子的缘分,那只是晃眼的幌子。兜兜转转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我们都把温暖烙在骨头里了,还担心彼此的距离会远么?”
我笑了,用手覆盖在心房上说:“再遇见你,我这里会知道的。”
【5】
在炎热的太阳下尾随苏安来到“跳蚤”,一进门强劲的冷气让我不禁抖了几下,墙壁被刷成暗红色,橱窗里陈列着许多乐器,一个旋转的木楼梯一直延伸至小阁楼,阁楼上设计有点像个舞台,镭射灯把整个小阁楼照得很耀眼。楼梯上堆了许多乐谱,猛地发现天花板也是由乐谱拼凑而成的。
一个男生从阁楼走下来,他穿着洗白的牛仔裤和宝蓝色T-shirt,头发挑染了栗色。苏安朝他招了招手,然后跳过去拍拍他的胸膛说:“我来介绍:这个是彭芃,外号‘钱罐子’;这个不用我罗嗦你也知道吧,她就是傅兮兮。”
男生立刻跳开,冲着苏安嗷嗷大叫:“喂,你乱摸哪里啊!”他伸出右手对我说:“你的小提琴拉得不错哦!”
我的右手变得僵硬,自从事故发生以后就没有再次抬起右手与他人相握,害怕右手手腕的伤疤被人看见。
苏安推开彭芃说:“得了,你还真是土呢!兮兮是用无线电波接受信息的。”
我松了一口气,用感激的眼神望向苏安,然后故作轻松地冲彭芃微笑。
“这里可以维修乐器的吧?”
“是的,苏安你这个没有音乐细胞的孩子把什么乐器弄坏了?”
“不是我,是兮兮的小提琴。”
“那个……噢不了,也不怎么糟糕……”我否认。
“有问题的乐器会影响你的拉奏的,有带过来么?”
“没有。”
“这样吧,给你一个联系电话,你什么时候想修就打个电话给我吧!”彭芃一边说一边用笔在一张乐谱上写下长长的阿拉伯数字,“尽量在这个月内,我下个月有事,到时候就帮不上忙了。”
我只是点头微笑不应答。
【6】
与苏安离开跳蚤天色变暗了,马路边的灯全都亮了,街上的行人更多了,我们在反方向行人道上行走,老是磕磕碰碰,苏安被新买的帆布鞋磨得脚裸发疼,眉头不断拧成川字,我还来不及伸出右手替她抚平,又被旁人狠狠地撞上,手链发出的叮叮声被街上的嘈杂声埋没。在等待绿灯的时候,苏安蹲在马路旁边用面巾纸抵住磨得她发疼的鞋子边缘,然后很骄傲地抬起头冲我比OK的手势。
红绿灯“哒哒哒”的响声催促人们前行,大街上的人都像逃犯一样四处奔赴,左脚跟落地,右脚跟抬起,左脚点地,右脚离开。
我们踩过白色斑马线,踩过粘在地上红得发紫、青得发黒的香口胶,最终停在巴士站候车队伍的最后,一个灯箱广告牌旁边。地上积了许多横七竖八的烟头,有几许火花仍在一闪一闪地跳动。路人甲吸一根烟,路人乙借火,不小心燃起人间烟火。路人甲吐一个烟圈,路人乙吐一个烟圈,不小心蒙起大雾。夜太黑暗却被火花点亮,是谁在离开前忘记熄灭火花,让夜里梦游的人把梦做得太辉煌。夜太清晰却被烟雾弥漫,是谁在离开前忘记挥去烟雾,让夜里拥吻的恋人把对方的眼睛看得太迷离。
挤上巴士,我们坐在车尾。苏安把脸趴向窗子,用手指在她重重呵了一口气的玻璃上涂鸦,并说:“你真的不再拉小提琴了么?”
我沉默不语,闭着眼睛装睡。苏安突然握住我的右手,我的手震了一下,但仍然闭着眼睛,思绪却在一瞬间回到过去: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遇见几个醉汉打劫,他们用敲碎了的酒瓶威胁我,还想抢我的小提琴,后来他们把小提琴砸烂了,并把酒瓶挥向我,我用右手挡住他们的攻势……
猛地,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僵硬在原点动弹不得。苏安站起来抱住我,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手上的伤疤不难看,它们像菖蒲,很美,当你再次拉小提琴的时候,它们会开满整个琴弦的。”
苏安把她的MP3的耳塞塞到我耳朵里,里面正高分贝地唱着Green Day的《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高分贝一直延续到终点站,下车的时候才发现早已大雨滂沱,我躲在苏安小小的雨伞下踩着积水回家,在转角处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车牌号码,那个是爸爸的车。
我停下来扶着苏安的肩膀说:“我爸爸一定在你家附近等我,你去打发走他,我在斑马公园等你。”说完就从苏安的雨伞下跑开,不顾一切地逃走,右手掩饰伤疤的大串手链在雨中狂响。
【7】
这次一定不能被爸爸抓回去,我要离开得远远的,再也不要闻到范思哲香水味,再也不要,我一边跑一边想。雨水打痛了我的眼睛,眯着眼睛看大街上的霓虹灯,不断踩过深深浅浅的水滩,水声就像正在挖坟墓的铁锹在作响,黑夜在不断地侵袭天空,雨不断地埋葬这个城市。雨水滴进我的耳朵里,连最后一声铁锹作响声都听不见,只有嗡嗡作响的声音。
“傅兮兮!”
声音不大,但却盖过了嗡嗡声。我回头看见一个女孩,由于眼睛里充满了雨水,努力地睁大眼睛使眼睛更难受,她撑一把如同天空一样黑色的雨伞,提着几个花色袋子站在路灯下。
“小M,是你吗,小M?”我用手背拭去眼前的雨水。
“是我。”她走过来用黑色的雨伞遮住我头顶的那片黑色天空,“那么大雨去干嘛?”
“斑马公园,等人。”
“别淋着了,到我家换件干衣服拿把伞再出去吧,你现在抖得厉害。”
“噢不了……”没等我说完,小M就拉着我往一条小巷走去。我全身被雨打湿,冷得直发抖,想拒绝她的力气都没有。
跟随小M通过漆黑的小巷,走进一栋旧公寓,走在楼梯上,吊在头顶的白炽灯在摇摇晃晃,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弯弯曲曲。在楼的每个转角处都吊着一盏爬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吊灯。在楼道中,只有灰尘是这些吊灯的唯一的伴侣。可是,吊灯却不是灰尘的唯一的伴侣。小M走在我的前面,我随着她的影子一路攀爬。两个人,两个影子,可是,我们是温暖的,影子却是冰冷的。
小M打开厚重的门锁后,她的电话就开始鸣叫,她走到电话旁边把电话拿起来又放下去。我靠在门边脱掉灌满雨水的鞋子,全身上下不断地滴水,小M把毛巾放在我头上揉了几下说:“去洗洗吧!你一直在抖,衣服我放在浴室里了。”
从浴室里走出来我穿着小M的棉布连衣裙,布料规矩地亲吻着我的皮肤,一条一条的折痕在上面烙下深深浅浅的刀痕。小M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的肩膀向前弯曲着,把锁骨推向皮肤的最深处,她的锁骨向外裸露着,上面栖息着一个暗红色的标志。
“小M,电话借我用一下吧!”我急切地要通知苏安。
“嗯。”她站起来,走到窗子边,把大把大把的暗红色的窗帘拉开,外面仍然是瓢泼大雨。
“苏安,我是兮兮,那个……”
“兮兮你千万别去斑马公园,噢不,最好不要出现,你爸爸现在开车去那边了。你现在在安全的地方么?不说了,我挂了。”
“嗯,是的。”我对着忙音说。
放下电话我苦笑着对小M说:“小M对不起了,看来我哪里也去不了了……”
“没事,就在这里住吧!反正也只有我一个人。”说着她用手触及那一抹暗红标志。
“那个……是刺青么?”
“这个?不是,是胎记来的。”
“像翅膀。有人说锁骨那简单的曲线下隐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妩媚和寂寞,或许是你的寂寞让胎记毅然耸立在锁骨上吧!”
“的确是翅膀,被折了一半翅膀的翅膀。我憎恨那明显标榜在我皮肤下的骨头。”
“你会欣赏这几根以后被埋葬在地底下的白骨的,像木乃伊的,只是他们锁骨下面的是麻布。”
“是吗?不过我开始不自己欣赏自己的锁骨了,我让别人欣赏。”
“嗯?这是对别人视觉的扼杀。”我在小M的家里环视了一圈,两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安装了大把大把的暗红色窗帘,沙发不规则地摆设,电视被放在地毯上,周围散乱堆放了许多影碟,桌子上堆放了大堆的信件,看似水费电费差响费的通知信,墙角还有几株长得很高的植物,像要撑破屋顶似的。
“那你的锁骨什么时候长得那么娇艳、寂寞了呢?”
“呃……几时?不记得了,大概是开始注意那么长得与天地平行的锁骨的女人开始进出我的家的时候吧!”我捏紧裙角。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起来,小M还是如同刚才一样把话筒拿起来又放下。“她已经折走了我另一半翅膀,我不要仅存在我身上的翅膀也被她毁灭。
我找了个沙发坐下来,把自己深深陷进里面,让毛绒质的沙发包裹住自己,这样会让自己感觉像躺在温暖的襁褓,只是现在我需要自己制造温暖。



选择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