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不知睡了多久,喉咙干枯,身体疲倦,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没看见小M,只是听见小M的声音在外面歇斯底里,我踉踉跄跄地走出去。
小M坐在沙发上玩弄遥控器,一个女人背对着小M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我扶着门把不敢作声。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已经和你没什么关系了!”小M把遥控器的电池一一拆下来。
“这是作为一个女儿应该说的话吗?我可是你妈啊!”那女人用手扯开暗红色的窗帘,外面的阳光一下子跑进屋里,让屋里的每个角落都填满阳光。
“这有什么关系,你现在不是逍遥快活么!回来干什么?”
那女人双手环住腰,阳光照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在地上。“今天我下班早,顺便过来看看你,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呵呵,这旧公寓的入口小,倒是会让你的车不方便。”小M低嘟了一句。
“小蒙,你凌叔叔说让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你也知道妈妈很忙,如果让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多不安心呐!本来想打电话和你商量的,可你又不接电话。”
“不用了,哪好意思让我这个外人打扰你们呢!”小M把电池一一装回遥控器里。
女人突然转身,背对着阳光让人感觉她的不满情绪不断地高涨。她看见我了,我惶恐地低下头躲避她那种打量的眼神,她最终没有理睬我。她掂起脚跟在一大堆杂志和影碟之间寻找立足点,最后她以优雅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并且翘起腿。“你整理一下吧,你爸爸的鱼缸店我会转让掉,下个月你就搬过来吧,你凌叔叔会来接你的。”
小M没有应答她,她赤着脚走到那颗疯长到天花板的植物给它们浇水。几分钟的沉默后,那女人有些尴尬地起身离开,小M仍然在修理那颗植物,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语,最后那女人蹬着高跟鞋打开大门离开了,她用极大力气地踩楼梯,一串又一串的咯咯声越来越远。
“小M。”
“醒啦?”小M在桌子上倒了一杯水,拿了一些五颜六色的药递给我,“你昏睡了两天,高烧得厉害,把药吃下去会好点的。”
我把药全部倒进嘴里伴着白开水吞下去。“小蒙是你的小名么?”
“嗯。可是她不配这么叫我,自从爸爸离开后就不配了。”
“他去哪里了?”
“云端。”
“或许我妈妈也在那里,或许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可以叫我小蒙的。”
“好的。”
“我去店里,就在对面的底层。”她一边说一边穿鞋子,然后关上门咚咚地下楼了。
【9】
三天里我看完了小蒙地毯上所有的碟,用纸巾把那株疯长到天花板的植物的叶子都擦了几遍,按时吞下3个蓝白相间的胶囊、1个白色药片、5个黄色糖衣药丸和一小勺止咳水。我就像一株萎靡的植物,靠着饮料中的咖啡因延续生命的气息。
我打开那道厚重的铁门,爬上一级级的楼梯,楼道里高高低低的白炽灯在头顶摇晃,影子和我一同爬上了天台。阳光在放肆地奔跑,然后趴在我的肩膀轻轻地啃食我的皮肤,很奇怪的是,我仿佛听见影子说它很疼。影子躲在我的身后,几乎缩成一团,它静静地唱起了《给路卡的摇篮曲》。站在天台往下望,那正是榕树巷道,一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地上放着一个收音机,一只猫侧卧在旁边听。天黒了,就在瞬间夕阳被地平线吞没,地上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影子告诉我它要走了,我带着影子一起逃离天台,那里已经被黑暗霸占,影子几乎找不到容身之所。我在楼道里狂奔,回音不断萦绕在耳畔,想放慢步伐看看影子是否还跟着我,但是目不转睛地注意一级一级的楼梯已经让我疲倦。想要大呼影子,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的影子没有名字。想遮住所有从铁门门缝投出的好奇的目光,才发现,我只有两只手。
大气吁吁跑到小蒙的店里——单行道。她仍然在一大堆鱼缸中擦鱼缸,她抬头冲我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擦鱼缸。我从背包里掏出与Dane在榕树巷道里买的小音乐盒,拧紧发条,音乐立刻充满整间店,一直听一直听,停了又拧紧发条继续。
玻璃们被推开,外面的嘈杂声一下子涌进来,随着玻璃们的关闭那些声音又如潮水一样退去。进来一个很高的个子,穿白汗衫牛仔裤,戴着鸭舌帽的男生,帽檐被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抿着嘴唇。
“小M,好吗?”他开口说话,但仍没有抬起头来。
小M就是小蒙,她站了起来,盯着那个男生许久,才缓缓地说:“嗯,你来啦。”
“我过几天要走,可能没那么快回来,只是放心不下把我的鱼交待给朋友养,所以想买一个方便携带的那种鱼缸,你这有么?”
“应该有的。你要去哪里?”小蒙走到柜子边打开柜子寻找鱼缸。
“旅行,本来下个月走的,但有些事情烦人,现在就想离开。”
音乐盒的音乐停止了,我拿起音乐盒拧紧发条,我把发条拧到拧不动为止。
“是傅兮兮吗?你是傅兮兮吧!”
我抬头迎上他明亮的眸子,我的惊讶不少于他的。“彭芃!嘿!真的是你啊!我都没认出你来了。”
“你有见过苏安么?”他又突然沉下脸。
“没有,她怎么了?”
“她很不好,谁也不见,电话也不接。”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焦虑地盯着彭芃的眼睛,可是却看见他的眼睛渐渐黯淡。
“你还是去看看她吧。”彭芃避开我的眼睛,不愿意说任何事。
我跑出单行道,拨开人群朝苏安家跑去。
【10】
苏安的妈妈帮我开了门,她在客厅重复地叮嘱我要劝劝苏安,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最后她还告诉我,我爸爸在到处找我,我只能很无奈地点头。终了她便摇着头嘴里嘀咕着“现在的孩子怎么了”走开了。
苏安的房间到处凌乱不堪,她只要生气,就会躲在衣柜里不出来,在里面她用尽力气把所有的不快喊出来,把所有的气愤哭出来。我靠着衣柜坐下,敲了几下柜子,里面没什么动静,随后便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苏安,别哭了,我来看你了,出来好吗?”
苏安给我的却是大片大片的哭泣声和含糊不清的回答。我大概了解事情的由来:
Dane和彭芃等人组了一个乐队叫“ZOO”,他们在固定的时间演出,事情被苏父知道了,斥骂Dane不务正业,让他放弃这个念头,苏安为了她哥哥打抱不平,和她爸爸斗气。
苏安说累了哭累了就不再作声了,大片的黑色笼罩在房间里,感冒药里含的安眠成分起作用了,我的眼皮渐渐下沉,眼里的朦胧变成黑色。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苏安摇醒,她红肿着眼睛说:“我以为你走掉了,别傻,你不用陪着我的。”
“我哪里也不去,让我抱抱你,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苏安把头搁在我的肩窝,感觉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让下掉,打湿了我的肩窝。
第二天早晨,苏安仍蜷缩在被窝里熟睡,弓着的背对着我,她的脊梁像蜻蜓的脊梁一样,每个骨头都凸现出来。我从床底摸出鞋子穿上走了出去,路过Dane的房间,我止住了脚步。
我敲了五下他的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我以为他还在睡觉,正要离开,里面却传出Dane的声音:“进来吧,兮兮。”
我打开他的房门,Dane正在倒立,“苏安还好吧?”
“嗯。她已经不呆在衣柜里了。你为什么倒立?”
“看上帝在天花板上跳踢踏舞。”
“是么?”我脱下鞋子,在Dane旁边靠着墙倒立,“好像看不见哦。”
“我也看不见,只是我想我看得见。我们到头来也同样重复着哈姆雷特式的‘to be or not to be’的抉择,我选择我可以看见上帝在天花板上跳踢踏舞,或许可以看见吧!”
“我们要做抉择的时候毕竟不是太多,反而我觉得人生有太多的空白需要填满,为什么不给自己一道填空题呢?”
“填空题?继续写那么塞满人们脑袋的公理?”
“至少公理不需要证明。有时候越给自己时间思考新定律解决目前的问题越让人沉沦和迷茫,何不用不需要证明的公理给自己的填空题填上答案呢?”
“每一次考试有没有交上让自己100%满意的答卷?”
“偶尔。”
“那是因为我们都会偶尔忘记不需要证明的公理到底应该放在哪个空白的地方。”
“我们作茧自缚?”我诧异。
“庸人偏自扰。”
我从墙上掉下来,倒在地上,骨头一下子全部舒展开来,我听见骨头在唱歌。
我坐起来穿上鞋子离开Dane的房间,瞥见爸爸的汽车停在窗外,被大片大片的葵花田埋没。
“给我一盆向日葵吧?”我说。
“好的。”
“我回家了,等苏安醒了告诉她我走了。再见Dane,期待你的下一次演出。”我关上Dane的门朝外走去,我轻易地打开了那道我一直打不开的门锁朝葵花田走去。
【11】
我抱了一株矮小的根茎,花盘却很沉的向日葵坐上了爸爸的汽车后座,他受惊地转过来愣愣地看着我说:“兮兮你没事吧?苏安的妈妈告诉我你在她家里……”
我把头偏向窗子外说:“我们回家吧。”
他转身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我用余光看见他在后镜盯着我,我只看着茶色玻璃后的马路不作声。
“这些天你去哪里了?我很担心你。为什么不回家?”
“今天很荣幸没有闻到你擦范思哲香水,也没有看到你衣领上心形的唇印。”我冷冷地说。
“这……我只是想让你有一个疼你的妈妈。”
“她们比较在乎你能给的和她们会得到的。”
“兮兮,别拒绝爸爸的好意,我知道我工作忙,抽不出时间来陪你,所以……”
我打断他,“够了,我妈妈已经死了,我不需要了!”
“她……没有死……”
“什么意思?”我正视着他在后镜里的那双眼睛,那双像极了我的眼睛的眼睛。
爸爸打开仪表板下的杂物箱,从里面拿出一张相片递给我说:“20年前的我们。当我们知道我们有了你的那天照的。”
相片上有几条凌乱的折痕,显然被搓揉过,爸爸与一个年轻女子相拥,女子有姣好的面容,她脸上分明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那为何又与爸爸分开呢?我手拿着相片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十指交缠,心开始不安地纠结。
“那天我们说好了两星期后去登记结婚的,但是两星期后她却说她不想结婚了,也不要孩子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突然地改变主意,但我争执到最后才明白她早有了另一个男人,我当时很气愤,只是报复地威胁她如果不和我结婚就得把孩子生下来,我以为她会回心转意,没想到她真的答应我生下孩子……”
“呵呵,我只是你报复计划的工具。”
“兮兮,原谅爸爸当时的固执与鲁莽……”红绿灯的红灯亮了起来,他停下车,把头靠在方向盘,用额头盯住喇叭按钮,喇叭立即没完没了地嘶叫。
我很气愤地放下向日葵,爬到副座拉起爸爸,“别疯了,爸爸!停止好不好!”我拉着爸爸在他耳边咆哮。可他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把头埋得更深。红灯已经变成了绿灯,后面的汽车一直按着喇叭催促我们离开,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充斥整条大街。
突然玻璃被敲得咯咯作响,我方才发现是彭芃,他半猫着腰冲我微笑:“大白天怎么就喝醉啦!”
“不是的,我爸爸,他……他有点不舒服。”我强作微笑。
“需要帮忙吗?”
“嗯,是的。你会开车吗?”
“会,但还没有驾照。”
“别管啦,帮忙拉起我爸爸先。”
花了好大功夫,我们才使爸爸冷静下来,他躺在后座没多久就不再出声,等我探过身子看他时,他已经睡着了。我小心地把向日葵搬到副座上。
“苏安怎么样了?呵,一个十足的小孩子。”彭芃启动车子。
“没事了。”我在四处寻找那张相片,刚才在慌乱中不知被遗忘在哪里了。
“那Dane呢?”
“他在看上帝在天花板上跳踢踏舞。”
“什么?”彭芃笑了起来。
“他在倒立。”
“你下次也来看‘ZOO’表演吧!”彭芃看起来异常兴奋,“一定要来哦!”
“好。”我到处找不到那张照片,心里闷得慌,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彭芃。
回到家门口我把爸爸叫醒,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平常的面孔,谢过彭芃后他就往家里走去,我抱着向日葵跟在他身后。他走进他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件外衣出来对我说:“公司还有事,我要回去开会,饿了就叫外买吧,我把钱放在桌上了。”
“嗯,再见。”
【12】
爸爸每天都把30元放在饭桌上,我把它们通通夹在《最后的吟游诗人》里,然后每天抱着泡面窝在沙发里啃。
天气开始变得很热,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阳光,我每天早晨把向日葵抱上天台,天黑才把它抱下来,用纸巾擦拭它还有太阳温度的叶子。
我把右手手腕大串大串的手链取下来,让伤痕裸露,让右手手腕的菖蒲盛开,站在天台把手伸向天空,呈跳楼的姿势,等蝴蝶飞过来亲吻那朵菖蒲。
彭芃给我的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乐谱被我折成纸飞机放在书桌,我想我还是没有勇气拿起电话拨通那个号码,就像我没有勇气把那个纸飞机抛向天空。
我还一直留着小蒙第一次领我走出榕树巷道时给我的“寻宝图”,即使我已经记住了怎么地来去,但还是拿着纸条数着脚步在榕树巷道穿梭。
“小蒙,你在吗?”我推开玻璃门,却发现里面的鱼缸大多都不见,小蒙也不见踪影。
我窝在椅子上等小蒙的,系着与灰尘纠结在一起的鞋带。“兮兮,你来啦!”小蒙气吁吁地站在门口,黑色T-shirt、牛仔裤显得脏脏的,“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鱼缸搬上我家去吧!”
“为什么呢?你要搬走么?”
“嗯。”
“那店呢?房子呢?”
“都会空着……”
我走到柜台拿鱼缸,桌子上躺着一个一元硬币,我抱起鱼缸和小蒙一同往她家那栋旧公寓走去。阳光在到处叫嚣,打在鱼缸的玻璃上,把我手腕上的伤痕照得明亮,它们就像苏安说得一样,如同一朵盛开的菖蒲开在我手腕。
来来回回几回,小蒙累得倒在椅子里,我坐在柜台上玩弄那一元硬币,心里踌躇着是否重新拉小提琴的事。我抛起了硬币,但是随着叮当一声响我没接着它,硬币滚入柜台底下,我猫下腰去寻找,却不见其踪影,手腕上的那朵菖蒲也因阳光的消逝而隐藏起来,渐渐不见。
告别小蒙在回家的途中,我不断把右手手腕高举过头顶,让伤痕一条条在蓝天下暴露,可是我却找不到那朵菖蒲的轨迹,只有无数类似地下铁的路线图在右手手腕纵横交错,突然很想念那一大串被卸下来的手链,因为只有它们才能遮住伤痕。把手伸向天空,呈跳楼的姿势,等待蝴蝶飞过来搭乘开往天国的地下铁。可是蝴蝶却一直在流浪,不断地流浪,它在巷尾搭上了开往热带雨林的电车离开了。
身旁,一个老人坐在矮凳子上拿着一个收音机,一只猫侧卧在他旁边静听,嘴角浮起菖蒲般的微笑。
【13】
关于ZOO这个乐队我知道得很少,大概了解他们只在星期一和星期四演出,Dane是鼓手,彭芃是吉他手,还有一个叫索尼的贝斯手和一个叫安可的主唱。“ZOO”本不是他们乐队原先的名字,只是他们四个人刚开始演出时,别人都持着在动物园看动物的好奇目光看他们,于是彭芃就把原来的名字改成“ZOO”。
苏安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们一边狂打“皇拳98”一边狂笑,每做一个漂亮的劈腿就学着游戏中的人物嗷嗷大叫。
与苏安约好了下次去看ZOO表演,不过在去看他们的表演之前,我必须去找一个人——我妈妈。刚才在爸爸房间找“皇拳98”这个游戏盘的时候看见那张曾经遗落在爸爸汽车里的相片,那张他们十指交缠笑得灿烂的合照,旁边的白纸上写着一连串潦草的地址,我猜到了,那是妈妈现在住址,凭直觉。
给苏安泡的咖啡的时候心不在焉,心里一直萦绕着那个住址,它们在我心中挥之不去,错把糖精当成白砂糖放进咖啡里面,苏安却摆摆手:“没关系。”
“不是的,会让你觉得更苦……”我嘀咕。
“不觉得,现在很甜,哪会苦呀!”
“糖精不同白砂糖,它如果直接放进口里是苦的,但把它溶在咖啡里,喝起来的咖啡却是甜的,只是,过了一会儿,你就会发觉残留的甜味会渐渐变苦,很苦很苦……”
“你怎么回事?刚才不是好好的么?”苏安停下喝咖啡。
“别,别停下来,会苦的!”
“不怕的,可是你……为什么突然那么奇怪?你忘记了我喝咖啡从来都不加糖的吗?”
“对不起。”冷气把我的手脚吹得冰冷,我曲腿抱着自己冰冷的身体。
“我们出去走走吧!你把自己冷藏在这个没有阳光的大冰箱里都半个月了,如果我不来找你,你真的打算一直在家呆着不出门么?”苏安关掉哗哗作响的冷气机,整个房子突然安静下来,一片死寂过后又开始闻见燥热的气息。
斑马公园里特别安静,孩子们被爸爸妈妈带回家吃饭了,却遗留下他们玩沙的工具;夜虫被路边的路灯吸引出来吟唱了,却隐藏在草丛不让人看见它们的踪影。我蹲在沙池旁边,用工具筑起一座沙子的围墙。“我曾经跟自己说我要好好生活的,在她没出现之前。”
“你在自己身边都筑满了围墙,使自己在围墙里头孤军奋战,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呢?” 苏安蹲在我旁边,在我的围墙旁边堆砌了一个向日葵的浮雕。
“因为这是一场不得不战,不得再战的战役。”
“别再和自己闹别扭了,这样会让人很心疼你的。”
“我一直都没有学会如何放弃高跟鞋,用我的脚心在别人的心上跳舞。我把别人的心弄疼了,他们懂得自己呼呼吗?”
“天晓得。”苏安脱下鞋子,用沙覆盖她的脚。
“那么晚回去,你妈妈会不会责骂你?”
“不会的,她正为我哥的事烦躁呢!”
“我找到我妈妈的地址了,我……我想去看看。”我也脱下鞋子,把脚埋入细细软软的沙子里。
“从来没听你提过你妈妈的事,为什么那么突然?”
“不知道,只是想看看。”
“哦。有没有打电话给彭芃修小提琴啊?”
“没有。”
“彭芃他……他一直都很喜欢你哦!”
“是吗?他去旅行了呢!”
“走吧,回去了,这里暗。” 苏安提起鞋子跳出沙池。
“好的。”回去的路上看见大堆的萤火虫在树丛中漫舞,在斑驳的树影下像野猫的眼睛直视着我们。
【14】
在悠长假期快要结算的时候彭芃带着他一鱼缸的鱼回来了,他的头发长长了,把耳朵都覆盖掉了,他还是很高大地站在我面前把我头顶的阳光都遮住了,看见他的脸庞突然让我很开心。
我也很久没有剪头发了,浓密的刘海偶尔刺到眼睛,我不喜欢把耳朵露在外面,因为我的耳轮并不明显地向前卷曲,下至到耳垂,曾听说这样通常都是无情的人,于是我就把耳朵用头发遮住。
彭芃带我去了一个小学,由于是假期,学校里一个学生也没有,保卫大叔只是跟彭芃打了个哈哈就走开了。尾随着彭芃到一个图书馆侧面的窗户下面,茂密的灌木丛和蔓藤植物爬满了整个墙壁,彭芃踩着窗户边沿爬到了二楼窗口,在上面眯着眼睛冲我笑道:“厉害吧!你绕到正面去,我开门给你进来。”
我们潜进了图书馆,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我们上了二楼,一排排的书架摆满了整层,几个大窗户把阳光放倒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弥漫着的灰尘随我们的脚步起舞。
“你等等,我拿一个东西给你。”说完他就爬上梯子,在书架上面磨蹭了许久,然后提着一个木盒子下来摆在我面前。
“这个是什么?”
“打开来看看。”彭芃递过来一把钥匙。
我找到长着铁锈而且布满灰尘的锁,把钥匙插了进去,“咔嚓”一声,木盒子被打开,里面躺着一把暗红色的小提琴,我充满疑惑地看着彭芃。
“苏安都告诉我了,但是无论如何你不可以放弃小提琴,你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斗的。”彭芃温柔地看进我的眼睛里。
“这个……我不能收。”我逃避他的眼光。
“这个是小学的时候妈妈逼我学小提琴时买的,我受不了每天的练习,就把它藏在这里,回到家就骗我妈妈说我把它弄丢了,后来我妈妈也没再买过一把新的给我,练习课程也从此结束了。”
“你太坏了,那为什么现在又弹吉他?”
“我妈妈没给我买新的小提琴,而是买了一把吉他。”
“嘿嘿!你妈妈真的是很固执啊!”
突然彭芃把右手食指上的六芒星戒指退下来,戴进我右手的中指说:“我喜欢你,兮兮。”
我窘迫地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后来彭芃说了什么我全都没听见,只听见心脏在卟咚卟咚地在说话。
回到家我用那把小提琴拉了几首曲子,手腕的那朵菖蒲开满了整个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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