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夜风凛冽。
秦在站台上等车,站牌的蓝白色灯光勾勒出他外套的轮廓。指间半支烟,默默吐吸。手的形状非常好看,骨节突出,手背经络分明。指尖坚韧,姿态淡定,指甲苍白透明。袖口露出洁白而干燥的手腕,折转锋利。
他等的车一直都不来。
却等来一个借火的女子。
同在站台等车,同样如何都等不到。
她有一双非常深的瞳仁,深得失去眼神和焦点。神色冷漠。
她抽出一支烟,走到他身边淡淡一句,借火。
秦抬眼看她,那苍白的脸仿似在浓重的夜色里开出洁白的花。他低头给她对火,凝视着她深深的眼,直到视线跌落。
她绕转回去,头发擦过他的耳际,笑容模糊。说谢。
他问,你的名字。
沧。
秦。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等的车终于来了。他回头对她说再见。她没有做出反应,默默看着他上车离开。
她抽着烟,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一滴眼泪掉下来,在暗里被砸得粉碎。
其实她是个逃家的女子,向邂逅的沉默男子借火。
她同母亲的男人闹翻,买了张火车票独自逃离,选择这座城市,是为了看望年少时的挚友。
在陌生的车站等车。
他不知这是这个逃家女子生命中第一支烟,她因贪玩而涉水。棱角未磨,不知什么是溺水。因纯粹而不惮沾染尘埃。
>>>贰。
第二日秦仍在那车站等车。他放走了一班车。不时回头望一眼,仿佛对什么有所期待。是在找寻昨天的女子。他一直在想那个叫沧的借火女子。他记得她的眼睛和声音。没有温度的模糊女子。
她的再次出现,同样的一句,借火。
他盯住她的眼,深深地看进去,仍然寻不到边际。那个瞬间,他仿佛要爱上那双眼。
对火,细碎的纸张燃着的声音,风的声音,时间流过的声音。一种暧昧在他们指间来回点燃。陌生冷调的缠绵。
他说,又在这里遇到你。她细细地笑一笑,点头,一直看着他,没有任何的羞涩和不自然。两个人站在一起,好像早已熟识多年,有一种淡定的默契。从容自知。
他等来了车,踏出一步对她道再见。她亦说,再见。两个人眼睛里都有絮状的情义,并不言说。只是郑重道别。
她等的车很快来了。沧迟疑了一下,丢掉手里的半支烟,用鞋轻轻熄灭了上车。车子折转进入繁华市区。
她在一家叫时光的酒吧弹唱吉他。暖灰色调的酒吧。没有摇滚乐队驻唱或颓唐的装潢。温和而冷淡。她每晚唱三小时。都是六七十年代的英文歌,一把木吉他,干燥略带沙哑的女声。不华丽不喧嚷。
店主便是她年少时的好友,安静的男子。她来这座城市,只说来看看他。
她在他的酒吧里醉了一场。摔了杯子伤了客人。他什么都不过问,帮她处理掉所有的这些问题。她亦连个谢字也不提及。
她知道,年少时结下的友情,有些能够如同亲情,长久不被时间改变。能够相对安然,没有任何的怀疑和异议。
她在他的书房住下来。洁白墙壁,红木立地书架,黑色窗帘。
非常多的书。他知道她喜欢有书的地方,喜欢文字堆积形成的特殊气味。
她在书架里找到自己少年时阅读过后送给他的书。它们被齐整地放在一个格子里,有些纸张已经发黄变旧,但仍然坚韧齐整。它们被保存得很好。她打开一个灰色的封面,看他们年少时共同爱过的的诗句和他们分别写下的字。轻轻念出声音。
沧说,就好像昨日我们还在分同一副耳机,听同一支歌曲,於期。
她喜欢他的名字。於期。
古有秦将樊於期,当念“樊巫机”。可沧喜欢它念作於期。
>>>叁。
沧第三次遇见秦是在於期的酒吧。她唱完歌折转到吧台向於期要一杯冰啤。有些疲惫的样子。脸上妆未及谢去,把脸贴在吧台上,是慑人的凉。於期放下手里的杯子帮她拨去一缕遮住眼睛的头发。
秦走过来对她说,沧,你在这里。於期默默地抬眼看他,再看沧,不说话。
她歪一歪脸,枕着於期的手掌,依然靠着吧台说,秦。
他笑,问,不借火了么。
她眼睛里浸满了彩色灯光,闪亮地晃着。
背景音乐是帕格尼尼。
於期礼貌地站起来,叫一杯威士忌给他。默默把手从她脸下抽出来,折身去招呼客人。
她一直在看他,或者什么都没有在看,一直不开口说话。他小心地抚摸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头发。
他留下了电话号码。说,我希望能够再见到你,沧。
她微笑。
秦走后於期折回身来,背景音乐已经换成大提琴。问,你什么时候抽烟了。她说,就这几日的事情。
嗯。他点头,不再问,也没有任何的好奇。她知道於期是不会对她的任何行为表示异议的。
他停了很久轻轻说,女孩子抽烟不好的。随即又不习惯什么似地点点头。
他淡淡问起刚刚的男子。她说是车站遇到过两次,向他借火来着。
於期忽然轻轻笑起来说,我原本是从不过问你身边的男人的。她看着杯子里的酒也回忆什么似地点头笑了笑。
年少时,曾有个男孩在傍晚的音乐教室里为她弹奏钢琴。从莫扎特到肖邦,都非常的出色。可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男孩沉浸在弹奏中,并没有发现。他是爱钢琴的。
后来於期来寻,见她睡着,便在她旁边坐下,把外套脱给她。动作非常自然,没有任何尴尬。
男孩发现了什么似的回头,看着他们。这一天最后的阳光正从建筑物中间投射而来,就在他们之间有所分隔。她的头发和睡脸还浸泡在哪怕已经失去温度的温和阳光里,於期坐的位置却已经没有了阳光。他安然地坐在她身边,默默看着她。
那男孩看着他们两个。沉默。大约有一分钟。或一分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然后最后的阳光消失,她察觉到似的恍惚醒来。
男孩独自离开音乐教室,把手拿到眼前轻轻搓揉。也许是音乐教室的钢琴太差劲,让他的十指生硬地在疼痛。
很久以后,那男孩仍然记得沧和於期坐在那里的样子。两个人身上仿佛有什么共通的气息,他知道他们不是恋人,可就是有什么是与自己不同的。仅仅存在于他们两个人之间,不能够被旁人所理解,也无从走近或加入。他知道,那时的他只是一个热爱钢琴的安静男孩。他很喜欢沧,甚至有一点迷恋,哪怕她其实算不上非常漂亮。但他仍试图用自己所痴爱的钢琴打动她。
只是,在那个下午,她在自己的钢琴声里睡去,一日最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身边的於期默默地坐在阴影里看着她。
他在那时才真的明白,自己始终不能够爱她。彼此之间的世界没有共通的部分,没有重合,半点都没有。
于是他暗自决定放弃。
>>>肆。
她躺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小声哼着无意间想起的歌。白天总是无所事事,她想。
沧已记不起父亲的样子,怕是因为过世得太早的缘故。她在这座城市停留也已有些时日,却完全提不起劲去重新思考母亲的事。她是因为无法忍受家里的陌生男人才逃家至此。
那男人相貌极普通,却有双色泽低劣的眼睛。看着她,就像在看着某种食物。他把手伸进母亲的衣领,她看得作呕。他不时地进她的房间向她借阅书籍,还回来的时候仿佛粘上了什么气味,挥之不去,让她觉得那么脏,那么下流。只有把那些书统统扔掉。
他会有意无意地在餐桌上触碰她的手臂、膝盖。她触电似地躲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很久,沧就同母亲吵起来。她让她再也不要带那个男人回来。母亲冷冷说道,轮不到你来管。
直到一日,沧夜归,母亲已睡,她在厨房里给自己热一碗绿豆粥。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那个男人衣着不整地走近沧,搂过她的腰。她终于忍无可忍,给了他一巴掌,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他怕吵醒她母亲,没敢再出声。
她几乎是逃出了门,站在街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夜风里抱紧自己的双臂。只带了随身的东西,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
沧默默在空荡的路上走,很快地走,走了很久,直到疲惫不堪。夜色很深,不会有人看到这个疾行的女子脸上泪水纵横。是那样肆意的泪。没有意义,仅仅作为标记的存在。
她终于在最后的一个街角停下来,抓住路灯的杆,弯身呕吐。由于长时间没有吃东西,吐了一地的胃酸和胆汁。路人大概会以为她是醉了酒的夜归女子,看见她蹲在路边开始哭泣,这一次,泪水有了重量,沧觉得它们从脸上划过是疼痛的。她甚至哭出声音,行人的步声那么急,让她心有惊慌。
沧是这样离开了自己的家。她觉得冷,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去打算。只觉身体周围包裹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深重得无法抽身的孤独感。把一切淹没。
>>>伍。
於期试着叫她,沧。她一下子惊醒。随即又陷入沉默。她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只淡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事的,於期。
他于是笑了,揉一揉她的头发,说你没事就好。
她这才发觉,自己其实一直都是被宠坏的孩子。身边有人能够那样清楚地知道你,懂得你,从不干涉你。这有多难得。
她抬头,又念了一句,於期。
他有些迟疑地说,沧,我遇见一个女子。每夜来酒吧买醉。……。她和橦很像。
她有些冷淡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的补充。
表情都一模一样,尤其是端起酒杯时略带迷惘的样子。包括穿衣的习惯――白衣黑裤,没有任何装饰物。不化妆。独来独往。总是挑选角落的位置,对着空酒杯低声地自言自语。不太理会陌生男人的搭讪。时常发呆。真的很像她。
於期,你总是试图在别人身上寻找橦的影子。哪怕再像,她都不是橦,而你也不再是从前的你。其实你心里明了,何必欺瞒自己。
我承认自己始终不能够忘记她。甚至每次想到都还会非常心痛。看到同她相似的女子会特别的去关注。有时独自坐在黑暗中,她的脸就突然浮现在面前,我躲闪不及。心中仍然存留感情的痕迹,无心抹去,无力抹去。不能控制对她的留恋,不能控制不断重新去找寻她。可即便如此,那样的感情,我也不想去重新经历第二次,我已经很累,被时光磨损得不成样子了。
是,你必需承认,你爱过的女子,每一个,都有橦的影子。於期,你爱的不过是幻觉,是无限接近而永远都不能够重合,并不是橦本身。甚至也不是爱情本身。
沧,你过于清醒自持,所以一直没有能够完全投入地去地爱过谁。
是的,没有。
你总是在感情开始之前就为自己留下抽身而走的空间,以保证自己不受伤害。可是沧,你不觉得孤独么。
孤独,如同潮水。一直。
过早睁开眼会有它的弊端。沧。你被夺去了足够投入和为之纵深一跃地爱的机会。且你胆怯,我知道,你的怕让你止步不前。总是在离温暖最近的地方折身而回。全身而退,固然,却永远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微笑,良久的沉默。
她说,於期,我们多久没有这样说过话。
很久。
去看落日。
好。
他们对待彼此,往往能够比对待自身更为坦诚。
她靠着他的车窗隐约睡去。一路不太颠簸。车里放着爱尔兰风笛。
他把车开向海边。他们坐在车顶上默默等待太阳落下。
>>>陆。
这一日,秦又来酒吧,特地挑选了时间,听她唱歌。他一直在看着她。
於期见到,轻轻点头示意。秦亦向他点头。
他坐在吧台旁,於期站在吧台里。两个人默默地看着远处弹唱的沧。
秦开口道,你们不是恋人。
不是。
不是亲人。
胜似亲人。於期微笑。
秦在她休息之前离开。她也许并不知道他来过。而於期知道秦是在爱她。
>>>柒。
凌晨,她听见於期回来,配合着陌生的脚步声,很轻却很突兀。开门声,他没有如往常那样来书房看她,而是直接折转进了自己的房间。步声有些不平稳。
她在书房,正倚着书架阅读。她猜想,他终于还是将那个像佛是橦的女子带了回来。喝了酒。情绪不稳定。
他从不懂得掩饰。对于她没有任何需要掩饰。
她默默叹了口气,你还是念念不忘,於期。
看到他这样子她总是会觉得非常的难过。不断追逐一个影子。那么多年,非常累了,仍不知停歇。不知改悔。不惜伤害他人。
她低头,他的伤口就是她羞耻。是被时光打上的深红烙印。不敢将它裸露在阳光之下。
她在书房里开了唱机,不论什么唱片都胡乱听着,只是不想停下,不想听见隔壁房间里任何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似的打电话给秦。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他显然睡着了又再爬起来接听。声音有些恍惚。
她说,我是沧。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淡很温和。
现在有空么。
有的。回答得没有迟疑。
她转念微笑,说,还是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仍然轻声说好。
停了停又说,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愉快,有什么问题,可以说给我听。
他的声音很安静,给她安全感。
没什么,她说。
只是对很多事物感到失望。很空洞的失望。人们由于过于投入而在虚无中肆意纵情。在欲望中轻易遗忘孤独和羞耻。
他说,沧,你的生活过于悲观和理想主义。以至于仿佛活在与此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里。冷淡地在看现世。你总不愿放过自己,对自己那般的残忍决绝。
沧,我想照顾你。
她在电话这头微笑,这个在陌生城市里邂逅的男子,只见过有限的几面,在试图说服她。他说想要照顾她。她已经很久没有被怜悯。心中默默的有和暖。
然而她说,秦,在没有清楚地认知我之前,不要轻率地对我下结论。或尝试控制我。
他轻轻叹息。
我只是想要给你温暖。你的生活中缺失感情,我感觉得到。
是。可是你给不起。
或许,沧,但不尝试怎么会知道。
……我已不愿再做尝试。
她挂去电话。昏昏睡去。
她做了一个陈旧的梦,是年少时时常做的梦。
血红色的天空地面,惨白的云。没有风。她一个人在默默地行走。没有尽头。没有出口。手腕脚踝都有血迹。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然后满是绝望地醒来。
她看见於期正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神色素净。
他说,沧,你醒了。
於期。你一直那样不懂得自持,越陷越深。哪怕你根本知道结局,仍固执向前。内心的深渊永远无法填补。
而你一再后退逃避,因惧怕伤害而躲避善意。沧,我们本质上都是如此贪恋温暖却牵连寡断。只是不知从哪里开始,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极端。
>>>捌。
沧,我知她不是橦。却仍近乎偏执地带她回来,像宠爱橦一样去宠爱她。她却说我心不在此,自行离开。我知道她会消失。
她沉默。
他沉默。
沉默是一种对峙。交付与担当。他看着她身边的男人一个个来了去了从没有谁能让她停留。她看着他身边的女子都仿似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一个比一个像橦。
此刻的沉默,他们通过彼此的眼睛,对于自己感到无力与失望。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种映照和核对。
我们最终没有能够成为曾经期许成为的模样。於期。
这还不是最终。
也已不远。
她想起少年时候的於期。温和挺拔,沉默寡言,对于很多不公能够泰然处之。比一般的少年显得优秀。加之大量的阅读,他们之间的对谈,以及内心的沉静和把持,让他步步坚韧成熟。
然而那个叫橦的女孩走进他的生活,留下了一片不容忽略的阴影,也许正是这个女孩动摇摧毁了他的坚忍城堡――他十多年里为自己辛苦构建的一座城堡――或者这么说不公平,本质上是他自身毁掉了一切。
他本可以更为成功,或者说,他本可以在世俗意义上被认为更加成功。
他有机会去法国念书,毕业后进入跨国公司,取得其主管级别的职位。娶妻生子,安定一生。
然而他爱上了那个女孩,橦。他放弃了去法国的机会,留在那个城市,用他的话来说,是在守护着橦。
他第一次如此剧烈地在爱,来势汹涌的恋情,无药可救。
具体的细节沧并不清楚,她只知道最后那女孩死于车祸。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根本没有爱过你。
他精神崩溃,身体随之也毁了。肺病复发,胃和心脏同时出问题。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两个月。
沧去医院里陪他。她看到的是於期被瓦解了,分崩离析了。他的冷静他的端然他的风度。全部作为废品被丢弃报废。整个人失去了光泽。如同空壳。
此后於期去了新的城市,开了这家叫做时光的酒吧,碌碌度日。不断寻找像橦的女子。内心始终有阴影,始终不能够满足。
在想什么。於期问。
我在想,如果没有橦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反正一定不会是在这里开酒吧。
你始终对橦有偏见。沧。
是我始终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是我对你有所偏袒,而非对她的偏见。於期。你要知道。
是。我知道。
他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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