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小孩。 (22/866)

认识小孩是在那个冬天。

我独自在街头徘徊着，我早已习惯了孤单，不论做任何事都是一个人。

那天和往常一样，买了应该买的东西后，到街头卖花小贩那带一束干花回家.随意地挑选着干花，最后选定了类似雏菊的干花，茶色的花瓣，瘦瘦小小的花，看起来那么地单薄。

为什么不买“勿忘我”呢？

我抬起头，看着声音的主人。是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粉色的外衣，扎得高高的头发，布制的发式可爱非常。她也抬起头，看着我，对我微笑，厚厚的留海将额头遮挡得严严实实。

我喜欢上了这个女孩，没有原由的喜欢，或许是应为那个迷人的微笑吧。我听了她的话，买了从未买过的“勿忘我”.深深的紫色，看起来更像是草。在花店里这种花大多是作为陪衬的，就算买干花，也很少会有人只买一整束的“勿忘我”。

我和女孩一起走在路上，冬天的街道，来往的人不是很多，街道两旁的梧桐叶早己掉光。女孩很自然地挽上我的手，我竟一点也不排斥这个举动，反而更加靠近她。我闻到她身上水果味的香水，不像平时路人身上的香水，浓烈而刺鼻，她身上有着甜甜的味道。

她告诉我，她叫许默泣。

我笑着，她的名字似乎与她的性格完全不符。

叫我蓝吧。我微笑着看着她。

这个女孩让我觉得亲切，让我莫名地想靠近她,分别时，相互交换了电话号码，并约定一到家就联络。我们慢慢熟络起来，经常会联系。我惊讶地发现，我们居然如此地相似，只是我不敢，不愿去做的事情她都会去做。

寒冷的冬天，我们紧靠着，站在街边吃着小贩的食物。她会拉着我逛遍整条街的商店，看到可爱的饰品会激动地大叫。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喜欢她这个摸样，像个孩子，天真无邪.不过，我们确实也只是孩子。
那年我15岁，她14岁。

两个单纯莽撞的孩子。她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给我惊喜，时不时地打我电话，撒娇说，亲爱的，我好饿哦。她喜欢这样称呼我，亲爱的。我疼爱地叫她，小孩。
正是在这样稚嫩的年纪，我的小孩恋爱了。

懵懂的年纪，虚幻的网络，注定了这场爱情不美满的结局。我对她说过，网恋是件危险的事情。她依旧笑地灿烂，她说，我知道，可是，亲爱的，我爱这个男人。从小孩每天的笑容，和开心的话语里，我知道了那个她爱的男人的名字。

周。很普通的字眼，从小孩口中说出，却成了最美丽的字。那个男人叫周，比我们要大得多，18岁在我们眼中，是还要走那么长的一段路，才能到达的彼岸。同样的，周与我们的距离是那么地远。我从未离开这个小小的城市，我不喜欢它，但也不厌恶它。小孩则不同，她不喜欢这里，她是一只好动的鸟儿，总爱飞翔，追求新鲜的事物。小孩对我说，她去的地方都在南边和东边，却唯独没去过北方。
她说她想去。应为那个男人。我从未看过她这么认真地与我谈事，我开始企盼，企盼我爱的这个孩子，她会幸福。

小孩告诉我，她会幸福的。

她幸福地对我说，周是如何的好，如何的温柔。他跟我们身边这些幼稚的小男孩不一样。小孩说。
我依旧笑着不语，当一个人，特别是女人，已经沉浸在幸福里的时候，你不需要再说什么。因为你不论说什么，她也听不进的。所以我只能祝福。小孩陷入热恋中了，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每天不断的短信，深夜依然交谈着的电话。这些都是他们相爱的证明，我开始担心。但每每看见小孩脸上洋溢着的笑，我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或许，我什么也不用说。

那一天，我没有看见小孩往日的笑脸，她看见我，抱住了我，那么地用力。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我不愿将她放开，我想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和小孩面对面地坐在我房间的地板上，我看着她重重垂下的头，不停抖动的身体，我忍不住拥抱她。

他不要我了，亲爱的 ，你知道么。周，不要我了。她撕心裂肺地喊着。

我紧紧地抱着她，我担心她回将自己撕裂。现在的小孩让我难过地想要流泪。

小孩哭了一夜，时而低声呻吟，时而哭泣着大喊。我只能拥抱她，除了这个，我什么也帮不了她。我开始讨厌周，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而小孩，是真的痛了。我想，她今天流的泪水比她过去14年流的都要多得多。

接下来几天，小孩还是会哭泣，却不再那么疯狂。那个男人将她的QQ删除了，就这样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小孩记得周的电话，她曾经对我说，她从不背电话号码，就算记住了也会忘。她只记得两个人的，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周。

我们开始发荒唐的短信过去，意外的事，他回了，“发错了。”很简单的文字，我却看到身旁的小孩，脸上不断流淌的泪水。几天的无聊短信的轰击下，这个男人终于忍不住了，质问着，你到底是谁。

我说出了我的身份，许默泣的好朋友。周很久没反应，后来传条短信，说想告诉我一件事情。我答应了，下一条短信传来，小孩拿着手机，不敢置信地看着。
内容是：
    她妈妈打电话，要我离开她。

小孩又流泪了，拨着周的号码，我看着她颤动的手指，说不出话。那段对话，小孩一开始只知道哭，然后是一句句的对不起。周要小孩放弃，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小孩胀红着双眼，倔强地说不。 挂了电话，小孩又笑了，却笑得那么勉强。我连开她的房间，关上房门，我听到里面微弱的哭声。

他们真的可以像从前一样吗？我明白，小孩心里更明白，但她还是不愿放弃，她努力地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但是，那些伤痕是怎么也挥之不去的。他们开始有些小争执。不是周的错，小孩默默地说。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爱发小脾气，任性。我抚摸着她的发丝，这不是你的错。我安慰道。谁都没有错，只是不合适。每个人都紧紧拽着曾经的那些美好，不论如何都不愿放手。其实从前的幸福早已被时间冲淡了，拼命拽着的，不肯放手的，只是幸福的驱壳而已。

终于，他们还是分开了。
却只是因为一件小事.

“如果你不相信我能给你幸福，那就算了吧。”
“算了就算了。”

这句简短的对白，结束了小孩曾经坚信会是一辈子的爱情。

小孩没有哭泣，反而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美。
这个男人又消失了，这次更加的彻底，一丝痕迹也不留。

下雨的早晨，我接到小孩的电话，电话里的小孩在哭。他删掉了一切有关与我的东西。换了一切。他要将我彻底忘记。小孩在电话里哭诉。我只能沉默。我佩服这个男人，他确实够聪明，够绝情。拿得起放得下。
这样的干脆是否可是证明，他从未爱过小孩。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这些声音会出卖我，让小孩更加伤心。

从那次以后，小孩不会哭泣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能漠然地走过，置身事外。不会哭泣的人，自然也忘记了如何去微笑。我开始忘记在很久很久以前小孩是个会笑的女孩。她的笑是多么的美丽，能够将我融化。

我们过着两个人的生活，两个人去KTV，两个人去看电影，两个人依偎着看恐怖片。以前的小孩不喜欢恐怖片，她说，这个东西让我起鸡皮疙瘩。现在的小孩可以睁大眼睛，看着那些血淋淋的尸体不眨眼。她这样，让我悲伤，我连拥抱她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她还是会与我谈论周，那个她曾经，现在，或许将来会一直爱的男人。

她说，亲爱的，我不想忘记他。
我低头，看着地上安静的影子，只有发丝微动。
你还是那么爱他。很平静的声音，我一直都那么平静。
小孩不出声，只是抬头看着天空，闭上眼睛。

小孩剪了短发，她一个人去剪的。我难以想像她是用怎么样的心情，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发丝。头发很短，很可爱。唯一不变的是那厚厚的流海，小孩说，这个东西可以把她的眼睛藏起来。所有人都对小孩的改变吃惊，却唯独对头发的评价很好.

只有我知道，周说过，喜欢长头发的女孩。
小孩说过，她那么爱自己的头发。
她将那些漂亮的发式放进柜子里，她说，用不到了。
我看着她做这一切，小孩一直都在悲伤，丝毫没有停止过。

小孩开始喜欢黑暗的东西，她抛弃了那些粉红，爱上了血红。
它像燃烧着的血液。这是小孩爱上它的原因。

小孩的外婆病了，她很爱她的外婆.

小孩带我去养老院看外婆。那是个慈祥的老人，对谁都会微笑。她的笑让我颤抖，我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小孩时，那个甜蜜的微笑。小孩对外婆很好。小孩说过，她不喜欢奶奶。因为奶奶做错了很多事，但是她很爱外婆。外婆对她很好，好得没话说。外婆对谁都很好，她说。

我像爱上小孩一般，爱上这个老人。她同样使我觉得温暖。

外婆被接到小孩的四姨家，外婆生了五个女儿，这个女人最有钱。小孩的语气充满了嘲讽，悲伤。
小孩说外婆病了,很严重.小孩流泪了，不出声，默默地流着，她以为谁都不曾看见她的泪水。

那天早晨，小孩下楼，背起书包去上学。走的时候，小孩去看了一眼外婆，外婆还在睡觉，安详地。小孩吻了外婆的脸庞，这是她长大以来第一次亲吻这个她最爱的人。

外婆早安，默泣去上学了，放学马上回来，外婆乖乖的，等默泣回来。小孩凑在外婆的耳边轻轻地说。
放学的时候,许妈妈来了电话.

外婆死了.在小孩离开后的5分钟.

小孩付了车钱，安静地走下车，安静地走进房子。所有人都看着小孩，小孩停住了脚步，看着所有人。他们身上披着的白布，小孩很想扯下来，在地上狠狠地踩。许妈妈牵着小孩的手，把她带到外婆身旁。外婆被一张白布盖着，没有丝毫的动静。床的旁边有着烧剩的灰烬。许妈妈轻轻地翻下，盖着外婆脸上的白布。默泣，外婆走了。许妈妈哏咽着说。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不动，一动不动，就这样地看着外婆。她开始流泪，不停地流，然后她哭出声来，却是很微小的声音。有人搬来了椅子，让小孩坐下。小孩没有拒绝，安静地坐下。依旧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外婆，含着眼泪看着。外婆的眼睛深深地陷进去了，很凄凉，嘴唇紧紧地合着。小孩就这样坐着，不出声地流着眼泪。不断有人夸奖着她的举动，但那些话在她耳里却格外的刺耳。

有人来叫她吃饭.默泣哦，不要哭了，先吃饭，吃完再哭。说话的是小孩的四姨，这个女人她在笑。
小孩站起身，低着头，低地很深很深，所以那些人都没有看到她眼里的仇恨。小孩很安静地吃饭，不说一句话，不回答任何问题。

吃过饭后，小孩去上了香，然后去学校上学。
同学们看到小孩手臂上的黑纱,安慰她.小孩将头埋进手臂里，她不知道谁是真，谁是假的，或许都是假的.有
人问我，她为什么没有哭泣的样子。我笑而不答。

放学后，我和小孩坐在操场上，我以为小孩会抱着我流泣。她并没有，只是垂着头，她说，我恨他们。
谁。我问。
小孩还是抱住了我，她浑身都在颤抖。
“他们要她死，他们要我外婆死。从接回家的第一天他们就不再给外婆吃药，打针了。外婆不会死的.他们要她死。”
小孩渐渐平静下来，她露出了笑脸，很美丽的笑容，美得让我发寒。我想念了多久的笑，来得那么不是时候。

办完外婆的丧事，小孩又开始笑了。
那笑容比从前的还要美.她对谁都笑，包括那些她用生命去恨的人。

小孩重新留头发，头发长得很慢，却也可以扎起来。她搬出了那些被她藏起来的发式，从新戴在头上，对着
我笑。

我以为她忘记周了，那个她说会爱一辈子的男人。

直到那天去她家，看见她依旧看着周的空间，看着那里的一切一切。我的手停顿住，无法动弹。
小孩看着我，笑着说，我从来不曾忘记他。
她坐在我身旁的地板上，喝着白开水，亲爱的，我很可悲对吧，我有的，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我拥抱小孩，这一次是我在哭泣。小孩不说话，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小孩爱上了喝白开水，只吃苦得要命的黑巧克力。她说，她讨厌那些甜腻的东西，不真实。
小孩生活在没有快乐的世界，尽管她回忆起了如何去微笑。

她开始试着写些文字，却怎么也写不好。她说，她会坚持，哪怕连一个读者也没有。我是她最忠实的读者，我读着她的每一个文字，那些黑色揪着我的心。我只能从那些文字里，猜想着小孩的心思。

她会做一些疯狂到令我吃惊的事情。

我与她一起看《爱杀17》，一部令人心痛的电视，结局却那么仓促。我看不懂，却很喜欢。我看着小孩专注的神情，她看懂了。
我喜欢宜真，你呢。我问她。
她看着录像带，微笑着说，宜静，她倒在血泊的样子很美。
她的回答让我担心。妈妈对我说，这个孩子让人心疼。我看着妈妈，我懂得她的话。小孩病了。

小孩的父母开始争吵，大大出手。

小孩一直很坚强，在外人眼里。她不会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哭泣，而是去挡父母的拳脚。直到他们都累了，都平静下来。她说，你们离婚吧。
他们不会分开的，不论感情有多糟。小孩像是在嘲笑，至于对象是谁，她也不知道。

小孩越来越安静，她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她会看着某样东西，微笑着看很久。
小孩长大了，她说，他们用一个人的生命教会我长大。

学校的墙壁上，有一副很大的中国地图，可以清晰地找到任何地方。小孩带我去看，然后指着北京旁的一个城市。微笑着，看着那，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亲爱的，我爱他，这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我顺着她手指的痕迹，也画着圈。
很陌生的城市，河北省，靠近北京。
那里应该有风沙，那个城市应该会下雪。 

石家庄，小孩说，我们一定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