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开学的时候,竟然在班里看到了姜南,这让章小诺很意外,显然,他是靠了关系的。美术是一种信仰,学校就是教堂,忽然有个走后门的人,有很多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背后议论,虽然他们面子上不说什么,但却有意无意的在疏远他。章小诺看到了,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里很是难过。
上课的时候,章小诺通常和姜南坐在一排,偶尔会帮他买早餐。而且每逢考试的时候,总是提前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要是姜南说,他看不清她的笔迹,小诺就大声的念给他听。
寒假考试结束后的一天,小诺邀请姜南去她的住处一起做饭吃,她刚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自制土豆沙拉的方法。那天的土豆,是姜南洗的,洗得特别仔细,好像那就是他的工作一样。吃完饭,温暖的午后,他们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聊着聊着,居然有了困意,为了驱除困意,她进屋去放音乐,是那首《Casablanca》,她最喜欢的一首歌,出来的时候,顺手拎了本书递给姜南,一看,居然是《安徒生童话选》,小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姜南伸手接了过去,没有说话。那首歌多么动听呀,明亮的阳光多么温暖呀,生活真是太惬意了,近乎完美,小诺萌生了爱情。
一开始,小诺并不知道自己爱上了姜南,只是有时候会想他,当时所有的人都知道,小诺也知道,姜南有女朋友,在小诺认识他以前就有了,而且双方父母也都知道,已订了婚约。那是一个很漂亮也很物质的女生,姜南课余时间做了做多份兼职,大部分钱都给了她,不过她好像仍然不满意,姜南在她跟前也有些讪讪的。这一切,小诺都知道。不过,知道归知道,却于事无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没有姜南,她简直无法呼吸。
小诺的好朋友棉棉听她讲了好长时间,说,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告诉她,这样你就会平静下来了。
说?还是不说?整个三月和四月,小诺都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说吧,万一他不需要这份感情呢?爱情是神圣的。小诺怕自己的自尊心会受不了。或者他可能会说,“我喜欢另一个女生”。这样的话,她以后就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了,不能在上课的时候和他坐在一起,不能为他带早餐,不能再去足球场上为他喊加油。不能说,千万不能说。还有一种可能,她告诉他这一切,他响应她,可是又不能公开,从此以后,她成为像他的情人一样的坏女生,他会经常看表,他会来去匆忙,他会变得疲惫,在他的女朋友面前变得心虚,在小诺面前他也轻松不起来。他会不快乐的。
最好不说,还是不要说了。让一切保持原样吧。
就这样,小诺给她的爱上了锁,钥匙交给了棉棉。
过了一个暑假,开学没多久,便是秋天了,有一天,突然有人敲门,小诺打门看见了姜南,他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却又有点不自然或是窘,小诺等着他说话,可是他却一言不发,楞楞的站在门口。
“你的《安徒生童话选》呢?”姜南突兀的开口问了句。
“哦,唔,我找找,你要做什么?”
“我想看看。”
“怎么想起看这本书了?”
姜南没有回答,小诺这才发现原来他醉醺醺的。
姜南进屋后,站在客厅中央。小诺想了想,那本《安徒生童话选》她放哪儿了呢?小诺搬了个凳子站上去,她想可能放在书架顶上的那个藏书箱里了吧。突然,姜南一下子抱住了小诺,一声不响地把她从凳子抱下来,然后进了卧室。小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抱着她像抱个孩子似的。小诺心里一团乱麻。同意?不同意?她知道自己爱他,很爱很爱,非常爱,而且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了。可是他一句话也不说,还醉得有些让自己搞不明白状况。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小诺像往常一样和他坐在一排,姜南眼睛望着空旷的角落,有些呆滞,有些麻木,没精打采的……他不记得了。小诺想,要不,问问他?可怎么问呢?问他,你记得么?他准会说,什么事儿?………小诺什么也没问。
医生问小诺要不要把孩子生下来。“我不知道。”小诺说。“你考虑一下,但时间不要太久。”小诺有一个礼拜的考虑时间。说?还是不说?说吧,姜南可能想不起来了,因为他当时喝醉了。假如他还记得,可是又当从何说起呢?如果他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生活,那就意味着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她呢,如果愿意的话,就给自己生个女儿。小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坚信会生个女孩子。小南或者小小诺。可是她以后怎么生活呢,别人的孩子都有爸爸,可是她的小南却没有,只有妈妈,她甚至也得姓小诺的姓。
第三天,小诺去学校了。在取款处那里,她突然看到了姜南,因为很意外,唐突,小诺楞在了原地,觉得快要窒息了一样。姜南正站在取款机前数钱。“现在就对他说……问他……告诉他一切……”小诺咬了咬嘴唇,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去医院做了手术后,小诺一个星期都没有去学校。她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连电话都不接。她整天坐在画夹前拎着铅笔漫无目的的涂抹着,屋里始终飘荡着那首《Casablanca》,夜晚她就坐在被窝里读那本《安徒生童话选》。这一年小诺二十岁,二十岁的生日那天,小诺特别孤单,一个人,对着画夹坐了一整天,画的全是姜南。
小诺毕业后,进了一家相当有名的画廊做策划,姜南却没有修满学分,居然没拿到毕业证,去了一所中学当美术老师。
二十八岁那一年,小诺嫁给了杨科。杨科像所有的传统的好男人一样,遵守教条,循规蹈矩,却又不免有些沉闷、古板。小诺对他没有像对姜南那样的爱,她也不需要那样的爱。那样的爱曾让她肝肠寸断,伤心欲绝。生活本应该保持平和,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走下去。可是,两年过去了,他们却离婚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爱的幸福,分手也没有忧伤和难过。”
一晃,又七年过去了,三十七岁对小诺来说是青春不再的年龄,可三十七岁的小诺看上去比二十岁的时候还漂亮,曾经好奇的眼神现在变得安静有韵味,曾经懦弱的胆小的性格现在变得坚强平和,对自己的事业也很有自信,在旁人眼里她应该还有一些优越感。还同曾经年轻时一样,她在期待什么。什么?姜南的出现么?但她自己并没有表现出主动性,有时候遇到她和姜南都熟识的朋友,她也从不打听……
姜南也近四十岁了,仍旧在做着他的美术老师。勉强维持生计。他的那位妻子对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尽管如此,仍然是每天在喋喋不休的唠叨着他。
没能生下来的女儿一直存在于小诺的生命当中,就像街上幽远的钟声,虽然声音很低,但穿透力却很强。而且年华渐远,时光愈久,思念就越来越强烈。她一个人的生活实在是有些寂寞。
在小诺的婚姻一路红灯的这些年里,她的事业却如日中天。画廊的形势越来越好,名声也越来越大,而她也做到了总监的位置,再加上出本书,讲些课……这些副业的收入也很可观。自己银行卡上的钱简直是源源不断,取走了,还有,再取,还有。多好啊,钱真好。有了钱,她才可以这么自由和独立,可以吃山珍海味,可能穿别人啧舌的奢侈名牌,可以开着车一路狂飙,可是在人群中骄傲的昂着自己的头,目不斜视。
某天她忽然给自己得出了个结论:她有自己的事业,她不需要丈夫。事业可以供她吃,供她穿,让她享受,让她旅行,让她结识朋友……有哪个男人能给她这些呢?即使有,恐怕也没现在这样来得自在些。小诺开着车边走边想,看到人行道上,忙忙碌碌的人群中,应该有很多只挣两千块钱甚至更少,而其中要拿出一千五甚至更多去养家的男人。从他们当中开着车高傲的驶过,那感觉真好。
只是,有时候,她也会对自己说,如果可以选择,如果有可能,她其实愿意和姜南过贫穷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
一个大师级的画家来这个城市举办画展。小诺乘地铁看去了。小诺很喜欢坐地铁,置身其中,总觉得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这只是她觉得。看完了画展,出了大厅,站在扶梯上往下走时,她陷入了沉思。下了扶梯,一抬头,居然看见了姜南站在她的面前。她忽然楞住了。然而只是很短的时间,她恢复了常态,一点儿也不惊讶的模样,只是觉得该说点什么。
“嗨,你也来了。”小诺很轻松的说。小诺看着姜南,觉得他和当年没多大变化,因为,她想不起来多年前的他是什么模样了。
“你好吗?”小诺问。
“还好。”
……
……
“你怎么走?”他问。
“我往左走。”小诺说。
“我往右走。”
没办法,像多年以前那样,他们又要各奔东西。
小诺突然想说:“知道吗?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她没说,什么也没说。无法挽回的事情说出来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哦,那……再见。”小诺与他告别。
“再见。”姜南说。
地铁来了。小诺忽然心里慌了起来,好像这趟地铁是通往世界末日一样,姜南还站在站台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被挤来挤去,可他自己好像没有察觉到一样,发呆似的站在那里。小诺一直盯着他看,地铁启动了。开走了,车厢吧嗒吧嗒的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心里空落落的。
突然间她发现,自己的犹豫→说还是不说,问还是不问。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若不是当年医生建议不要把孩子生下来,那她的女儿现在也快二十岁了。看完画展她们会一起回家,就像今天,她可以对姜南说,“喏,这是你的女儿。”可是,就算这样那又能怎样呢?她很想像当年一样站到他面前告诉他,“所有的同学中,你最有才华。”
……………
“下一站是忠孝东路站。”地铁广播响起了声音。
“咦,纳闷。我刚才就是在忠孝东路站上车的,也就是说,地铁转了一圈又回到起点了。”小诺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
当车厢门打开,形形色色的人们上上下下的空隙里,小诺一眼瞥见了姜南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眼神有些朦胧似的看着某一个角落,旁若无人,很安静。最后一秒,小诺跳了出来,径直走到他跟前。
“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姜南安静的说。
“为什么?”
“我一直都在等你。”--------------------------------------------



一定要等到七老八十才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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