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 岩 观 燕
【12】
游玩燕岩不消很多时间,短短一公里的陆路,水路犹之。但是你绝不会觉得造物主是过于吝啬。因为这里燕所汇聚的“美景”,汇聚得密密匝匝,再缓慢的移步恐怕也无法将它们分解开来。
我就自恨不是千眼观音。恨这里的每一个瞬间,都引我注目、停步、留连、入迷,总是要我看到绝望才残忍的离开去。
啊燕岩,若说岩是一幅图画,燕流是岩的百颜千色挥洒着无比豪华的色流,流利的线条,将这峥峥嵘嵘的岩石都栩栩幻化苏醒,那种童话魔境般的艳趣,绝得真有点教人失魂落魄。可不是,岩中半日餍燕,饶你多少琳眼琅目,怕也经不起三番五次的燕燕相缭。燕乎,烟乎,最是燕起意氤氲燕落情迷离的情调,落望合,起看无,由实予人水彩画的韵味。燕骤然而起,所有岩岩石石都变成一座座岛屿,在烟般乌羽的横波回澜里,载浮载沉。燕兮,雨兮,密时料料峭峭,疏时淅淅沥沥,我在燕流茫茫中,商略流燕暴。那流燕暴滂滂沛沛扑来,刷在岩壁上,鞭在琥珀色的石钟乳,一场阵燕泻过,燕濑便弥漫整个溶洞了。想这样子六月的“岭南燕都”整日淋淋漓漓,我的游兴又怎会不大淋漓?想整个燕都迷宫式的曲径曲巷,青睐青眼,我岂不是十二宫中缘黄道上逍遥的羲皇上人?可不是,蝉蜕蝶化燕羽,当所有的燕都落翼息翅,和我同御这燕域的江山,我,就是燕域的酋长,燕裔云集,等我,一览众燕小,一览这不能算小的王国。可不是,燕燕相蔽,岩天泛滥着燕潮如倒悬的海,那海自上而下,垒砌一场天地间生生不息的浩大的生命工程。是的,是燕给了我灵气与激情,群燕以如浪翔姿与我对话,我的心灵充溢着这些生命的精灵的舞蹈。当我面对燕谱,我被畅弹酣拨的心是惟一的单音符。燕海观燕,我是立足现实,醉于写实,却更多地追求寓意和象征。但我又不是象征主义,我超现实的自由想象,试图重构的是内外宇宙的统一,人心与自然之心的审美统一。燕海茫茫,茫茫的眼眸。三百六十度的,立体大凌空的燕海啊,以千层万层燕浪覆我,我仰观,即我俯察,相对地,我这是凌在燕波之上,岩穹就成了光怪陆离的海底。燕海观燕,这是天上,何曾是人间?
让我忍住,就这样凌在燕波之上,望被囹圄的石钟乳一个个面如死灰,冷霎得好难看。燕灾石难后岩色犹灰着石灰质其颜我却仍未灰其心,即令是灰入膏肪,燕翎飞灰,岩四周汹涌着万钧的灰色之外无非是灰色之下流感着病毒更大的灰色,流行的灰色,像流言一样飞来飞去,灰去,灰来。然我眼光恢恢,睫入灰灰令人更想入非非。想这样子的燕域灰色攻势与余氏听雨,大同其趣,黑白片的味道,片头到片尾,记忆亦灰灰思想亦灰灰复灰灰。余氏听雨,从彼岸不绝霏霏一直侵入我心扉,两岸三地中国人的心扉。而我观燕,困在隅隈一小洞,狂欲飞,却苦无翼搏扶摇而起,唉,算了,就让群燕带我的眸光去飞我,对,飞我,故我迷失在飞之所我,两片上下闪动的眸瓣就是翅膀。没有旗帜的时候,我就是自己的旗帜。尽管深岩里沉默的莓苔使历史隐隐作痛, 绝壁耸起,断崖内溯,我退守到这里,一个穿过了灰黯空间打击的人,最终来到这里,此时,此岩,时间小得已经留不下,文字的背景。
但我不能不疼痛。
让我忍住,在岩石的子宫,分娩就是最后的完成。时代分娩诗诗也可以分娩一个人的时代。让我忍住,燕岩成为燕的殖民地,诗成为诗人的上帝。但我不能不清醒,我承受着修辞的酷刑,经历着审判,并被无端地判给了思想怕炼狱,出炉后永永永永不生锈的文字,磨成剑戟刀枪去攻打自但丁以来一直存在着的流派的暴政。忍住,让我石言无语,沉默就是最后的完成。
我,不能不傲慢。但燕却成全了我的“傲快与全见”,我口中也含着一块泥巴,流浪的人把家园重温在唇齿间,没有家园,只有一片天空,只有一个个从大地的伤口迸发的暮暮和朝朝,家园在上,在精神的高度上压迫着我的一生。我的生命就是我惟一的行囊,而诗是我心惟一的旅舍。
但我不能不饥饿。现在,饥饿就是我的命运。我能做的,只是荒诞到去餐那亘古的崖籍石笈里亿年万年的时间,去餐岩中那清纯如酿千立方百立方的空气,去餐那沛沛然燕,我的胃口何其大哉。燕岩观燕,我像是去参加一个美的盛宴。可不是。湛湛然燕那一望无奈的浩灰,浑浑沌沌,惊眉骇睫怅瞳惘睛我游目远溯到氤氲的上头,蒙鸿的背后,神话的珐琅炉盖就揭开了,这时,燕成盛筵,一任我渺渺的饕餮吞多少云涌羽翅咽多少雾迷金丝。可不是,燕燕起兮荡崖移,万翼过处,把我微仰的额头蹂躏成祭坛,我像是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放大了胆子,直到燕飞横纵的弧线纷纷落到胃里,比利箭更强烈,血从胃底熊熊燃起,一直到眼眶的每一根神经。所以痛快,那是因为千枝箭刺在心,一簇簇弧经就是一张张梦幻的弯弓翼,射得我目不暇接。痛痛痛、快,可不是,这时不知是哪个情绪亢奋的游客,惊飞了停泊溪畔一片一片的燕。糟了,糟了,只见它们的千千翼啊万万翼乍开即起,不由分说,将我平静的视线倏地从地面拔起,拔起百尺的绝崖之上危壁之上逼挤得岩穹也让无可让了,只得又被挡了回来,哎呀,不巧此时密麻麻沉甸甸的一片,一点警告也没有,猝然,又向我蔽天覆地地倾下,倒下,盖下,霎时间那种被淹没的战栗和震撼自顶至踵,那种痛快,不,爽快,纵身有百口口有百舌也难以为之转达了。我感到,就在这看似平常的伫立瞬间,自然界,人界,灵界已经浑沌地交融在一起了。似乎我:一举手一投足就沾个双臂腿皆是羽毛羽毛燕的羽毛。一俯,一仰岂不是可以提着大地浮升背着蓝天飞翔,我?
如此这般的启示,令人想到法国诗人玛拉美的名句:
谁站在那里,
谁都会长出天使的翅膀。
【13】
天,都是谁摆了如许盛筵?
燕的鸟道氤氲隐隐,渺欲欺目。下嗜这一盘乌金到潜紫。岩盘水转,再回首来路已彼岸。无端端一潭寒碧拍打过来。双睫一瞥瞥刷过。燕就这么绸缪着。是一场着魔的乌羽雨。胜似魅影是谁崇天上的海市?
岩黯黯用催眠的调子。仙袂与道髯,一回头不见了。子嗣的神谕隐隐你一倾俄思想的新崖。
古迹犹酣然。景覆难收是满洞的钟乳倒悬。通天怪兽,那黑舌一舔,津液就噬去九条条川流。
来盗吧,这满洞醉了的梦境。浪鸣潮啼。涌起千层燕。
有韵的空灵就这样流着。出窍,入彀。燕籁幻幻恰似青烟缭绕着佛灯。人入太真。更狐疑,更狐疑,神话俯身。
几乎蚀穿了岁月。邱邱起伏是一个更大的梦魇。壑壑呼应不断千古的鼾息。岩还在深深孵卵。成群成簇天机的卵。
燕燕与你出尘的瞬刹,
故梦一拐弯劈面就撞上了预言——
宫殿若岩,宫女是燕。
燕岩观燕,我难道这是在梦游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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