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 岩 观 燕
【14】
这时,我已经站在第二道桥上。我发觉站在桥上观燕更显示了一种浪慢主义的美。这时,我已经完全被四面的燕诱俘了降服了震傻了,我宁愿自己眼盲了,耳聋了,癫了疯了,然后迷失在此岩此途中。
我开始蠢蠢不安。
我开始飘飘欲仙。
我被一种健康的麻痹所袭取;我多年的凡躯肉身一点一点都消融在这里了。这样说,你就明白了,站在桥上观燕够消人魂的。桥上观燕,无论从那一面说起,都应该是最玄妙的地方吧。这时,不仅背后的岸追不到自己,前面的岸也捉我不着,真有点超然世外的情味了。桥下,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地远了。桥上,浓燕四集。八方茫茫,遍地灰云,满空翅羽,使一切神话显得可能。你看,你看,飘来浮去燕。溶出溶入人。只见燕与人最后都溶入淡作一幅面境里的留白,无路可走,无岸可望。
我难道这是在梦游么?
【15】
沉醉间,忽闻烟波桥下传来绕绕的歌声:
妹风流,
燕岩景致著千秋。
宁洞算来九条水,
条条通过燕岩流。
我知道,那唱歌的一定是多情的宁洞女,而且那人恐怕就在悠悠轻舟上。橹声嘎嘎,人影憧憧,妙音袅袅,歌远流长,曲短情长,恰是仙乐飘飘的无限情调。我也快要仙人一样睡去了,当我把头俯在两膝之间,去感觉船身的微晃,这已是很熟悉的韵律、属于梦与醉之间的眩然,浆声汩——汩,这时,飘飘然我,消得一身是游魂,恍恍惚惚,来找百年前身。采采流水,蓬蓬深岩,心情好似远溪,源自诗经,随水经注而蜿蜒,溅湿于诗词温软的两岸,醉能狂言,我是一千三百零一岁的太白,我是公元8世纪的诗仙。毕竟是年少情狂,噫吁戏情乎狂哉。此刻,当我横坐 ,岩壁就是我徐徐打开的诗卷了。姜公钓鱼,古木绽蕾,仙女遗鞋,八仙过海,将军骑白马,梁祝照水镜,观音坐莲花……溪水泛舟绕其间,造化运笔,天成绝句。燕岩的创造者就是这条燕岩河。燕岩河以潺潺款款的流水,花了亿万年的时间才创作了这么一件精美的杰作。燕岩是一种穿洞,全长660米,高66米,分为上下两层。上层为脚洞,形成于更新世,下层为地下河,形成于更新世到全新世,距今从数十万年到一万年不等。上层脚洞最大的特点是洞中有洞、奇景叠出,民间所说的“燕岩十二洞房”就在这里。据说这十二个被千姿百态的石钟乳点缀得玲珑碧透的洞穴,全是神仙府第。有民歌为证:“十二洞房门不锁,仙人府第灵气多。”下层地下河,即燕岩河的中段。宁洞女歌中所唱的“宁洞算来九条水,条条经过燕岩流。”就是说燕岩河由附近九大河溪汇合而成,水量丰富,河面宽阔,常年水深保持在四五米左右,这为燕岩营造了一个有异于其他洞穴的清凉世界。上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岭南画派大师关山月曾多次来此写生,有感燕岩之美,欣然命笔,题曰“燕岩洞天”。
水上照影行,燕在清溪底。伸手入水,冷冷清清一掬水,可以捞上多少燕肥水瘦的错觉。水上观燕,疑真疑幻,燕与水绸缪在一起,分不出,是燕融入水间,还是水诱俘了燕,相忘于涟漪。燕乎水乎,忽焉似有,再顾若无,真有点雾失楼台的味道了。水上观燕,一叶轻舟,一棹绿水,一江燕,长风送网,我就成了尘外钓叟,名也不钓利也不钓,钓只钓,过眼万顷燕。燕。燕燕燕。我霍然想起,那曼声而唱的宁洞女,也是一只燕。燕岩的女儿是最美丽的燕。欧依呀依哟,咿呀呀得喂,风来水面,吹漾的歌声经了水波温柔的摇拂,袅娜着到我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的歌声,而是混着微风和溪水的密语了。听悠远歌,观水中燕,我终于恍然燕岩泛舟所以罗曼蒂克,而又有奇异的吸引力的,实在是燕水两茫茫淡远的影象使然了。燕岩流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深而不暗,沃而不腻,实在令我眼馋得要野餐那满江醇醪般的水。还有紫,迷惘得近乎晕眩的紫,那自然属于燕,在蓝魔镜的魅力下,制造着神秘。莫奈死了,印象主义的画面永生。错错错,一瞬间,我错觉我的睫毛都成了树林,燕栖其中,水绿其湄,不,应当是眉。而当目溺其间,眼花落水,看得我都快要痴了,这时,我过了第一道桥,望见刘三妹石了。轻舟载着我愈行惊魂,岩势愈益耸起,岩空也愈益窄小,绝壁削面,我完全陷入了绝境之中。水面霎时也黯淡了,像梦一般,那闪闪烁烁的燕的掠光,就是梦的眼睛了。粼粼一眨,隐隐约约,岩的心事悉被燕魅水妖窥去。八百米路水和燕。路短之乎是五言绝七字句,水是韵,燕是律,燕岩是一道纯天然的诗。阅读,燕岩,目无不瞪,口无不呆。无怪乎划不几米,艄妹便将舟划到一旁,停了桨由它宕着。在这时候,我突然发觉,水是静的,岩是动的,岩像跳着华尔滋的舞女,婀娜多姿的河流便是她迷人的腰身。在这时候,岩是女性,水弯成了美丽的弧线,像是岩的项链,燕是珍珠,水上那几只点缀柳细的扁舟是岩胸上的链坠。在这时候,我见碧水多妩媚,料想碧水见我应如是,碧眼千千,千千碧眼蓝睛,流兮盼兮,脉脉潺潺,潋潋滟滟。
正是:
燕岩流,有令姿,绕岩两余里,不驶亦不迟。亠流直且清,下流曲而漪,画般俯明镜,笑问汝为谁?忽然生翎羽,乱我心与神,散为万燕魂,顷刻复在兹。
【16】
醺醺然我。翩翩然燕。燕该是岩的文字,没有一个人能够读着它们而保持平静,没有一个人。因为在这里,每一只燕都是洞天的一支畅想曲,岩空的一首自由诗。每一个人都强烈地感受到美不胜收妙不可言。
飞着是美丽的。
自从一亿五千万年前始祖鸟的出现,宁静的天空,就有了翅膀的侵略。飞,那是诸天的光荣,当云梦的瘴疬初开,翅膀是梦的双桨。微斯岩,自从栖居了燕,古燕岩就蠢蠢胎动。好像从创造的呼吸,一种呼吸临到石罅岩隙,岩的生命从此不朽啊长生不老。岩母孕育着一个岩宇宙,多少谜,多少神祗的荣耀。这典礼永远准备,飞的仪式永远横空。燕的天国是自由的殿堂。燕聚成墟,落实自然与人,而弥漫于历史与文化,于是就有了一年一度的,“燕子节”的盛况。
维岩有燕,观不胜观。燕市蜃楼一层渺似一层,虚幻得犹如神话的插图。然而愕指间,燕市乍散,犹如千层蜃楼塌,吓得我魂飞魄散。百仞上,燕市的繁华,翼汹翅涌,趁我六神无主之顷,将我举向穹顶百尺,巍巍岩穹就如倒扣的巨锅,蒸我在里面,蒸得我眉焦眼烂,直至,我的魂魄烙着燕域人全部的梦魇和恐惧。
燕岩观燕,黑压压的燕是自然界的交易会,牧神的超市,乍一仰,空中的摊位便摊开它全部的琳琅。凌幻蹑虚的燕,至阔,至浩,永不收市的美感展览古以继今。永恒,刹那,刹那,永恒。燕盟,这是。南宋诗人的“鸥盟”,我羡慕而无能分享,但这“燕盟”,一践我就惨遭错乱时空蹂躏的份。燕天燕地,宇宙和我仅隔层衣。
燕岩观燕,阴沉沉、黯森森的,有时候我觉得燕岩像一座刚掘空的古墓,我是孤魂野鬼,四望莫是惊燕危壁。岩深深几许,太阳和太阴皆已被篡位,大化每小时摇一次丧铃。燕燕相怜,如幽灵们在岩空中啾啾地流窜,燕岩,霎时恢复原始的古寂。在远——远处的人间,滚滚红尘中的人,人人在哀求大赦。然而在这儿,燕燕浮翼沉翼,挂下一大帘的乌羽屏,悬多少隔世的况味。现在,连那条被悬崖峭壁的阴影笼罩着的燕岩流,也瑟瑟多少磷光。磷光之前是磷火。满天飞着的燕是我的灵魂,灵魂在燃烧,猖狂,倏忽地飞。现实不能摧毁,我还不满足。燕岩惊燕,我的灵魂跳舞了。燕成为教我灵魂歌唱的导师。初闻燕所呢,梦非梦;将非燕所喃,梦还是梦。呢呢喃喃。岩是摇篮,也恍坟墓,从摇篮呢喃到坟墓,或又从坟墓呢喃到摇篮,我只是在绕时间的怪圈。敢在时间里自焚,必在永恒里留下一堆,思想的灰烬。
时空不能摧毁,我还不满足。燕岩观燕,我该怎么去游目去骋怀呢?我该怎么去形容呢?哪哪,这边崖岸一片浓燕突然间又向上升起,腾起,将我的目光一直带到那叫作“满天星”的危壁上,但是那陡度实在太陡了,仰望的角度也太直了,怎堪久留,所以冒险攀上去的目光立刻又跌了下来。惊魂未定,颤巍巍收回的视线在“山羊坡”那边,“莲花街”那边,不巧又撞上刚刚栖定的飞阑的一群,它们顾盼自得,神闲气定,就像理想主义者回到了现实。一时间,我好像是走进了童话世界;在我的眼前、背后,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燕。脖酸了眼痛了心颤了看得我。因为我发觉它们的每一个翔姿憩态,都足以构成一幅印象主义的杰作。
燕岩观燕,如此之变幻无定,若许之变化多端,这实在不能不使我觉得一个人的感官不够用。燕岩观燕,如梦如幻,自多情善感的李盘所见如此。清二型居士苏敏英所见莫不如此,以《麟冈诗草》和《燕岩记》流芳后世的高仁山所见亦如此。葛长庚和谢君惠所见莫不如此。燕岩观燕,观燕的游人一代代老去,惟燕依旧。燕在古代。燕在现代。燕在燕岩等了我多少年代,还没有等老。如今这一天,新来初到的我虽则年少正情狂,鬃角青青,步履轻轻,但是我感觉得到,在这里,空间只跨了几步,时间却迈过几百年了。亲近的遥远,遥远的变成亲近。有过这种经验,你更会感觉,现代的燕即古代的燕。如果时间的对岸可观燕,则今人观燕固犹古人观燕,而且怎么也观不厌。
怎么也观不厌的,燕岩观燕。
【全文连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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