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我,那么另一个人
也会来到这里,试图理解他的时代
——切斯瓦夫·米沃什
Ⅰ
三月的阳光如瀑。这是用来形容佛山这座珠三角的城市的。这座城市终年不缺阳光。诱人的夏装一年至少可以存活八个月以上。更诱人的女人走在大街上随便哪双大腿都能拿去做丝袜广告。但我却视觉麻木心也生起厚茧了。不经觉在佛山呆了八年,也许生命深处早已有了一种习惯,一种对这座城市的钝性。
追忆。最终仅仅是为了追问。
初到佛山是在零零年9月下旬的一个晚上。 随着人流从站口涌出来,像水滴渗入了沙地,茫然,一无所知,一切都真实可靠而处处无法留存,一个陌生的城市,面对这城市的陌生人大抵只能是这样一种心态。夜晚,在灯下铺开佛山地图,读文字资料,让我感到这城市既陌生而又相熟。就像北京简称京上海简称沪广州简称穗一样,佛山简称禅。读书的时候就从历史教科书上知道佛山是古代的四大名镇之一,盛产陶瓷,被称之为中国的“伯明翰”;也是中国粤剧的发源地。如果更通俗一些说,这儿是李小龙和黄飞鸿的故乡,就更易懂了。再看地图上这儿街道的名字,既有祖庙、西樵山等闻其名尚不知其路的所在,也有莲花路、桂兰街、玫瑰园这种花木掩映、令人神往的居处。“此地既佳丽,斯人亦豪英。”当一个陌生人把初始印象写下来的时候,我知道,只不过是蜻蜓点水。
时间眨眨眼就过去了。
十年一觉杨州梦,醒来时,我已是一个城里人。
以书本的方式再朝自己打开这座城市。在阅读中我看见零碎的五官从页面上滑落。详情细节滑落。文字滑落。所有的白昼和一半的夜晚我看见自己在滑落。像流星滑落宇宙宇宙滑落凝望怅然的窗口窗口又滑落止不住忧伤的心头。一个握不住的世界。像悼词那样结束每一个人。现在是现在侵略过去的时代。必须悲哀快乐所带来的更悲哀。这种情形,跟余光中当年旅美在纽约的情形一样。他在三十多年前就感慨“纽约有成千的高架桥,水桥和陆桥,但没有一座能沟通相隔数寸的两个寂寞。”在他眼里“现代的建筑物都是兽性的,灰死着钢的脸色好难看。”不同的地理外伤,一般的心理内伤。这种现代都市生存的窘状和我如今在佛山是一样的。所以流浪在外的人都像是流产的婴儿。我们都没有痛苦的源头。我们关掉历史就像关掉水喉。有时候我想。梵高如果来到佛山。他也会作这样的一幅印象画。画满街的空车和衣履在拥挤。其中看不见一张脸面。因为这毋宁是更为真实。
唉,城市的夜晚越来越短,我的寂寞却越来越长。
和纽约等大都市一样,这儿收容它需要的一切,包括妓女和食不果腹的盲流。我也曾有过羞耻的生活。入夜。大街小巷的发廊和洗脚桑拿场所纷纷抛出盅惑的媚术。仿佛这里的人的眸光也也会饥饿。一些闷得发慌的空虚常在那里一泡就是半天。曾几何时。我也隔个十天半月带着骚动的灵魂去光顾。心情爽快时也和那里的小姐打情骂俏东拉西扯交换着假籍贯和假姓名。一个时代的流行病在血管里涌动如一杯发霉的烈酒。忧郁。孤兀。叛逆。难道我就是一个世纪病的新患者?一个灯红酒绿的城市让我有足够的天才在自己的身上研究罪恶。我将全身的瓦片掀开。发现佛山。到处是失眠的鱼。腥味从一个油门到另一个油门。我将灵魂揪出来像犯人一样审问。原来我不是堕落的天使。我是痛苦挣扎的凡人。我只能在诗行上放逐我的灵魂。我疯狂地写诗。我的头脑像一面魔镜让文字的光折射我与城市隐秘又瑟瑟隐痛的应和关系。在那首阴郁的长诗,我曾如此写过我在酒吧的颓废画面:“对面是一个美丽的女孩/ 我想说些什么/ 但酒吧的音乐有些霸道 / 剥夺了喉咙的权利 /交流只能 / 以眉来眼去的方式 // 当碰撞的高脚酒杯 / 载我离开残忍的清醒之后—— /酒也是一种燃烧的语言 /如果我醒了/ 那是因为血在血管超速了/ 着迷是一场美丽的情感车祸// 我的罪孽在乎体验/ 我们从相识到相爱只用了六秒钟 //我们是最后的浪漫主义者/ 把高尚的堕落 /遗在一本翻开的诗集上 /因为威·勃·叶芝/ 因为那一杯加了眼泪的葡萄酒// 沉默中越来越紧的拥抱 /并不是酒精的作用 /蜡烛在燃烧 /流着整个城市的忧伤//当我想到我的诗 消费着我一生最不轻易说出的命运……”。关于诗背后的故事我不想再赘述。她的模样我都己经想不起来了。好像不是发生在自已身上似的。我只记得那夜和她走出酒吧时,心虚的我落荒而逃。一口气跑到两条街外又慢慢踱回来呆呆站在她身旁。我侧过头去再看她时,泪水一条条从她眼里淌了出来,她没有去揩拭。只有多事的风不断把它带飞。她哭不出声,只有两个肩膀隔不了一会便猛烈的抽搐一下,接着她的喉腔便响起一阵暗哑的呜咽,每一声呜咽都敲打着我极空洞的心头上。顷刻间,我觉得她那份悲伤是无法用话语慰藉的,此时此刻她所需要的是孤独与尊重。转身。我再次落荒。街上的早已打烊的店铺和黯淡的路灯纷纷后退给我让路。
故事似乎没有落幕也没有上演。
这样看。然后那样看。
俗世入场,灵魂出场。可悯的躯壳却从买不到门票。我闯入铁笼里充数野兽。无辜这回事,还有我的城市。思想是思想者的罪名。诗人落入了诗的圈套。当我感到。袖里的利牙在唱歌。滚滚然红尘。蘧蘧然紫陌。拭目再看时,野兽已闯入我躯壳里充数狂虐的灵魂,最后一只飞鸟消失,埋伏的孤独便从四面出击。
夜很摇荡。
世界又变成人的一口痰。
每一天都很污浊。
我不得不承认。在佛山有一段日子我是愤世的也是失魂落魄的。我恍惚。我惝恍。我荒谬的只能让右手扮演左手。日子,一个龌龄的笑话。我的后腿追悼着前脚。
在佛山这八年我出了四本诗书。一本书是另一个我的产物。只有文字擦亮了我在这座城市的个性。如果。只有虚构的真实。只有悲伤的快乐。转身。一生何其短暂。不转身。一日何其漫长。
Ⅱ
首先是一个被打翻的墨水瓶。无声的侵略。它的黑一点一点地晕开在扩张属于它的地盘。这几天我整个儿地处于精神的无政府状态。并且还闹着严重的失眠症。这不。刚拿起笔想吸墨水却将墨水瓶弄翻了。我知道如果不早点将这身浮躁解决掉,我的精神最后也将像一只充气过足的气球自行爆碎。
活着。工作。写诗。真不容易。
我丢下文字逃了出去。
眼看城市夜晚的霓虹灯不停闪烁。佛山的夜在高高低低近近远远奇幻地闪烁。紫水晶的盘中霎着玛瑙的眼睛。夜色正被这灯红灯绿的光海绵般一点点吸走。我又生起了幻觉。如果纸上的墨水和我的浮躁也被一种奇异的光带走那该多好。可是那种光又存在于何处呢?
隐隐约约我似乎曾见过的。
这八年来,我看着佛山长高又长大,它的毁坏着规划着然后建筑拆毁再建筑的阵痛犹如我个人的阵痛。雨季霉我,溽暑蒸我,推土机日夜轰鸣我。佛山,也终于为失眠过度的我开发了一个,一直在我内心隐隐作痛的精神家园。镜头一转,前文提要一样的跳速,佛山也惊见我,如何从一个孤独而迷惘的流浪汉变成一个毁誉交加的诗人。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城市是个大染缸,它将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形态、思想观念都纳于一体,使之互相渗透,相互作用。每个人都会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道德气候,让自己的欲求得到满足。因为这座城市,我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沉重的肉身。飞起来的灵魂。文字,那是我灵魂的地址。整个城市,没有一次闪光的灵感不会私奔。整个城市,容不下我骄傲的背影。我和我的精神相爱。我和我的灵魂同居。纵然城市到处是滚滚红尘,我在独享阅读与写作交欢的晕眩。纵然城市到处是石屎森林到处是乌烟瘴气,但在黑格尔看来,这“外在的无机自然”却与“心灵结成了血肉的联系”。说城市的本质是聚集,也是人的聚集;我有缘与行吟至佛山的诗人有缘相遇了。张况。房东。冷先桥。采墨。阮庆全。邓箫文。乌鸟鸟……我们曾一起搞文学沙龙、诗歌朗诵会、诗歌节、一起结伴自驾车去外地采风,我们在这里为自己的精神栖息找到一片草木繁茂的水土,种下心灵的奇花异草,长出新鲜思想的绿荫。我们在城市集体的精神倦怠中,找到精神的出口,我们经历了物质的诱惑,欲望的陷阱,我们对人间冷暖、世态炎凉、颠簸流离有更深的体验。我们在生存的缝隙中,停留的瞬间里,用诗歌记录着各自的遭遇和命运,记录着这座城市的真相。我们用文字去担当,也用文字去互相取暖。城市,在这时候,不再是大的樊笼了,而是萨特提倡“介入”的存在磁场。我们火热地去深入潜入。我们之中未必每个诗人都是优秀的,但把我们集合在一起,还是展示了一种强悍的力量。我们散落在办公楼、出租屋或工厂车间里,如同隐藏在现实内部的敌人,随时准备站出来为这个城市的繁荣或荒凉作证。
现在,有谁称我为佛山人,我一定欣然接受并引以为荣。三千多个日子,即使是一片沙漠一个荒原一座孤岛,也早已住成家了。多少篇诗文,多少部书,都是在临街的那个窗口,披着车鸣人喧的噪音吟哦而成。我的文字像车轮一样打滑。激情是几乎刹不住的马力,踢踏万里,长歌当万千匹,车流复车流似我两行疾驰的诗。为此我写诗就是为了感受城市带给那地面那巨大的摩擦力。佛山的名字,佛山的那这街街巷巷也不时浮现在我的诗行,成为现代文学里的一个地理名词。多么微妙的感受。那城久已孵我以灵感, 希望掌管那城的土地知晓,我的灵感也曾荣耀那城。
难道,我一直寻求的光源就在自己的心内,就像再大的世界也在城内。
更高的价值去向就像候鸟,离开是悲秋,回来就是春天。
溜个弯儿,拐个弯,又回到自己,那么离开就是一件正当的事。
渐渐接近我的家了。慢慢地踱,竟可以更容易接近目的地,这是个浅近的感受。我真是个怪东西!思维这样拐来拐去,便是我个体生命的存在方式么?这是不是一种宿命?在转进巷口时,是出于下意识,还是上意识?我再一次转身,回首蓦然,那城却在灯火阑栅处对着我笑靥如花。
城市在刹那间也向我转身。
空间在幻觉中微微摆荡。家。便是那么大的一座城。
这时。我听到楼上飘来了一首熟悉的歌。
没有你的城市我的影子。
仿佛被烙上孤单的名字。
没有你的城市。
只离悲伤几公尺。
多真实真实。
你乱了我的生活方式。
打散幸福的模式。
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放肆。
看见我的城市就要开始。
被我的眼泪疯狂的侵蚀。
看见我的城市席卷后的样子。
怎么收拾。
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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