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场回忆里的猎人。有着古老的血液,和沧桑的面容。一千年过去了,我狩猎到的也只有孤独和思念。没有人知道我来自哪里,又将何时死去。我渐渐学会了用微笑的嘴角绕过所有悲伤,却发现开始有那么多人喜欢用悲伤的姿态去写日子。
------题。
文、清小青于20080427。
1。
她说,养了四年的猫死了,身边又冷清了不少。
前年的事情,一次在深夜通话中,她这样无意对我说起,语气里带着抹不去的落寞。当时并没有告诉她关于那个后来才有的决定。翌日清晨,弟弟打来电话说,姐姐,我们该回家看看了。我在这头笑了笑说好,心里一片明亮,心有灵犀也不过如此。里面更多的原因所在大概是因为血浓于水吧。
于是各自请出一个礼拜的假期。决定从北部驱车上高速一直南下。抵达她所在的小城需要23个小时,期间并没有留宿。所以提前一天便准备好了充饥的水果,饼干,饮料和蛋糕,以及用来提神的口香糖。临行那天在西街给她买了一个玉镯子,通体翠绿,是她终爱的样式。
车子渐行渐进南方境内,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绿色树林开始映入视界。高速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山上有茂盛的青松,楠木,大片大片柑橘以及香柚。背风的山坡上有开得正灿烂的花树,犁花,野兰花,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细小的小白花。刚下过一场雨,这满山的植物更显得清脆欲滴。正午时分,深蓝色的天空,大团大团云层被风吹掉,显出干净的光泽。有长着红色翅膀的飞鸟从寂静的山谷中像光束一样掠过。车厢里放着一段古老的音乐,转过头看弟弟的侧脸,明媚的阳光里他的嘴角上扬带着微笑。
小城环山而立,依旧记忆中的模样,错落有致阁楼式房子林立在街道两边,青色石砖铺成的幽暗巷道,木质小板车上有色彩斑斓的水果,散发出诱人的清香,和腌制过的干果,家制的糯米甜品,肉类和海鲜。穿过阁楼相间的小路是一条喧闹的河边道,午后和夜晚,这里的茶座和小吃摊上总是挤满人群,充满人间的喜乐和熙攮。若是遇见大好晴天,临近报亭的小操场总会有很多小孩子打羽毛球或者跳皮绳。一到黄昏的时候,夕阳会把小城照得温暖宁谧。
事先并没有通知她。当我们泊好车的时候看见她正在院子里为种下的小树松土,她的喜好经过了许多年未曾改变,依旧喜欢种养花树和饲养一些小动物。身后是她守了很多年的老宅院,红砖墙爬满青藤,屋檐角下有她亲手为候鸟搭建的小窝巢。不经意的抬头,视线正好撞在黑色大铸铁门外的我们。缓缓站直身子,眼睛里有了颤动的光泽。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内心的喜悦,她只好不停的微笑,小跑过来为我们打开门,起先还是不近不远的站着,直到弟弟轻唤一声妈妈的时候,她才缓过来神拉我们的手。在庭院的石桌上坐下来,她用滚开的水泡上一壶花茶,味道浓郁芳香。又认真的看着我,唤出我的小名,我笑着回应,沏满一杯花茶,递到她的手里,这才在她耳朵边说我回来了。她点点头,被岁月打上皱纹的眼睛沾满了笑意。
黄昏的时候,她独自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执意不让我帮忙。于是从橱柜里找出一块绿底上面坠着粉白花朵的方桌布铺在餐桌上。弟弟则翻找出蓝色蜡烛和两盏小烛台摆在餐桌最中央。那一次,是分别四年后第一次同她一起吃饭,而且还有弟弟在身边。她那次做了很多菜,都是我们爱吃,在外却不常吃的菜,样式简单,但很有家的味道。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期间不断有笑声传出来。对望的时候,彼此眼底都有温暖的烛光在晃动。
晚饭过后,弟弟提出来外书散步。三月初的南方小城,夜风潮湿而冷凉,丝丝缕缕透过衣服直达肌肤。她在中间,我和弟弟在左右两边各挽着她。夜市里灯火通明,小摊上卖着各种首饰和小瓷器,三个人一个摊子挨着一个摊子逛下去,遇见熟悉的人,她会停下来扬起眼角笑着说道,这是我一直在外的两个孩子,今天回来陪我。夜渐进暗下来,河道边上依旧是喧闹一片。又走了一会,直到都感觉紧贴在后背的衣料满是凉意,才沿路返回。
并没有可以同时容纳三个人的床,于是临时决定打地铺。两个孩子偎依在她身边,彼此间没有说太多话。后来她又给我们讲起了小时候的故事,关于萤火虫找亲人的故事,她说,小萤火虫提着灯笼在森林里寻找一直走啊走,天亮了,没有谁看得见它的灯笼,它忘记归队了。
那一夜,有她在身边,有了沉实安稳的睡眠,有了归属感。
2。
天微明的清晨,她早早起床,不愿意叫醒我们,开门,走路和下楼的声响都是极轻。然后提着一个小竹篮子去市场买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回来的时候,先去卫生间认真地把头发盘起来,扎在脑后,穿上围裙,才进入厨房做早饭。她做任何事一直认真对待。
我和弟弟一般是将近七点半才起来,然后下楼到院子里用用大扫帚清扫昨夜被风刮落的叶子,弟弟则蹲在水槽边上给那只看上去永远不会长大的梅卡洗澡。她倚在里屋的边上上看我们,晨曦里那张逐渐班驳衰老的面容依旧散发出淡淡的光泽。
吃过早饭,三人便一起去花市和鸟市。说着一路的话却也不觉得累,正午前回来时,弟弟手里便多了一盆茉莉和两盆西蕃莲,回到家中,找来小铲子开始将它们移栽到院中一小块空旷的土地上。浇灌后,我和弟弟童心大发各拿着一条水管互相洒水嬉闹起来。透过格子窗户,可以看见在厨房里忙碌的她抬眼时的笑意。
第三天,弟弟提出要出门进行一次简短的旅行。不要太远,只要在小城附近就好。最主要是希望一家人能够一起出去走走。经过商量,决定去临海的一座小岛,鼓浪屿。出发那天,天空一片明朗,待上渡轮后竟一下子阴沉起来,开始飘细细蒙蒙的小雨。风很大,站在扶手边上,一张开双臂似乎有了可以飞翔的动力和理由。只要一说话,咸湿的海风就会像潮水般涌进整个胸膛。
抵达之后,天空又恢复了原先的明朗。那里是一座干净的小岛屿。脱掉鞋子在沙滩上奔跑,可以感觉到细腻质感沙砾白日时剧烈阳光里的残存温度。站在海平线处,闭上眼睛,认真去听由远及近,一点一点跋涉过来的潮水的声音,脑海里有了波澜壮阔的美。弟弟在一处礁石上放了一粒橙子,暖热了那一片灰蓝色海面。请来了同行的旅客为我们合影,就站在那块礁石后面,她站在中间,我们从左右两边揽过她的肩,分别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那是一张极其快乐的照片,所有人都笑弯了眉眼。
岛上还有一片茂盛的植木林,葱茏衍盛地立在山头,气温回暖时会有很多候鸟栖息在那里。沿着小巷往岛中心走去,干净的青石板上带着潮湿。走在上面可以清晰看见倒映出人影。两边是无人居住复古的建筑,前院里有开得灿烂的花朵,也有枝桠粗壮的树木,青藤缠绕在枝条上,远远看过去像是绿树里开出了花。岛上没有汽车,只有步行或乘轿。可以经常看见老人提着鸟笼出门散步。
广场上,一片喧闹,有很多人在露天座里谈天,也有行走及拍照的。那里更多的是小店铺。卖着当地有名的特色甜品,花布衣服,草帽,和用海螺贝壳串起来的链子。后来去了一家制瓷的小店里,将相机里的照片上传到电脑上,挑出一组照片要店员把这些都印在瓷杯上。待取到这组杯子后,她将它们一个一个拿在手上端看,在看到杯页上的照片时眼角上都有了孩童一样肆意的喜悦。
买门票,去了海底世界。阴暗宁静,长长的通道两侧及头顶,只要眼睛是清醒着的,哪一个角度都是一道风景。这些常年生活在海底深处的物种,在厚重的玻璃后遨游像是有了不老的生命。轻轻将手贴上上面,可以感觉到海水里的冰凉和雨呼吸时波及过来的浪潮。又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离开小岛时,已是落日时分,橘色的光芒暖红了这片海。落在抬头看天空人的脸上有了离别的伤感。
回去之后,右手上那道一直未能痊愈的伤痕受了感染,开始灼热的痛痒起来,她连夜去抓中药,熬成汤汁,用姜片为我擦试,直到第二天才有了好转的现象。
与她最后一次去清水岩进香是在那次之后的第二天。她是一个信女。
那是一处香火鼎盛的寺庙,立在深山里,四面都是挺拔高大的树木,常年烟雾缠绕,车子开过去的时候,雾气扑面而来,宛若仙境。她在山脚下买了两串佛珠,又在进香还愿时拿出来在香鼎上环绕一圈,表示已经过香,是不可亵渎的灵物,会常年佑我。
岁月离散。人还是要走的。只是谁也不知道那次分开竟然成了永别。她执意送我们上高速,分别时,她一直是看不出表情的安静,唇角带着微笑,眼睛里没有泪水,一片澄净。车子开上高速,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扬起的尘土里一直朝我们挥手。那个时候的她成了记忆里永远的画面。
3。
要抵达黎明,必要先经过一场黑夜。可是如果这场黑暗无边无际,那么游离的灵魂又该去哪里。
最后一次回到小城,是在盛夏的某个凌晨。她病危,突发性。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弟弟靠着墙壁不说话,沉默地看着我,眼睛里一片倔强。我走过去抱住他,小声的告诉他没事没事的,他靠在我的肩上无声的掉眼泪。父亲走过来将我拉至一边,低声告诉我这次她的存活机率并不大,这种来路不明的灾难让人始料不及。我抓住父亲的手,有湿热的泪水砸在手背上。手术一直在进行,没有谁去注意时间过去多久,外面的夜越来越黑,寂静的走廊里,除了小声的低啜泣声,就是绵长的等待。
手术门被打开的时候,我忘记了该怎样迈出下一步。医生戴着口罩走出来,一脸凝重。没有去问情况如何,却是直接走进病房。她躺在白色床上,整个人因长时间未清醒过来而变得单薄且脆弱。依旧没有睁开眼睛,静静躺在那里,四周都是在运作的机器仪器,嘴巴里一直插着氧气管,她的呼吸很轻,一起一落,我走过去拉起她的手,看着她,没有说话,也忘记要说什么或者该说什么。弟弟只是站在床边不肯靠近,可是眼睛里的泪水和悲哀却泄露了他的一切。一直站在门外的人一一进来,又一一出去,很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到最后只留下我和他,父亲则去办理手续。
姐。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泪水闪烁。我拉起他的手,覆盖在她手上,你看,还有温度,没关系的。
他点点头,不说话。
期间值班室的医生和护士又过来检查了几次,只是简单交代了尽快做好最后的准备便离去。凌晨破晓时分,她的呼吸开始变得钝重,5分钟后心电图上显示成一条直线,她以最缄默的方式走了,没再醒来。我为她擦拭身体和整理头发,父亲默默地在一旁给她穿新买来的寿衣。她的身体迅速变重,体温也逐渐冷下去。人死亡后血液开始归心,可是她的脸却依旧带着走时的淡淡的润色。那个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太累睡过去而已。其实不是。
七点的时候,她被送进太平间。弟弟坚持不让医生将她的脸用白布盖住,他和父亲跪在水泥台两侧不断和她说话,不断流泪。我拉着她的手一次又一次抚摸,忘记要说话。按照家乡里的习俗,人死后是要在她耳边最后的交代,让她安心的走。九点的时候才有人拿来搪瓷盆和锡箔纸,分别都点上香,在她面前跪了几拜,然后开始烧纸。风从天窗挤了进来,满个天平间里有了灰烬在飞舞。她或许是太累了,上帝不忍心看着她一直这样下去,于是唤她去了天堂。
没有太多仪式,只是在殡仪馆里做了最后的告别。盛夏里的黄昏带着浓烈的诀别,灰色的云层里藏着橘色的过往。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领口别着白花。只有她在笑,只是被定格在青灰色的墓碑上。
回到老宅整理遗物时,不经意的抬头,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借着昏暗的灯光去看她生前看过的书。以为她会再来唤我出屋吃饭,可是等待了很长时间依旧没有。
那夜风特别大,像是要把一切过往都吹散在风雨中。隔日醒来,发现院子里前段时间刚种下的西番莲开花了,硕大的花盘在阳光底下恣意绽放。
那次,只是少了一场亲口说出的道别。
如果,我说回忆是一只不死鸟。
那么,我愿意做你的不死鸟,要带你穿越所有沼泽和荆棘。
再见,我的额吉。
再见,这场不死的回忆。
END。梓。2008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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