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粟
二年生草本。叶平滑，长椭形，有缺裂及锯齿，互生。
一夜
二十三点十七分，男人在抽烟。他全身陷在柔软的酒红色沙发里，只穿着一条白色的棉质平角内裤，上身赤裸。他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五官亦算清秀，典型的南方男子。只是一双过早苍老的眼睛，泻出了无限的寂寞。
他独居在公寓楼的最高层。屋子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冷冷的照下来。窗台上有一盆羊齿植物，叶子边缘有些微微泛嫩黄。钟表挂在墙上，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可以听见秒针转动的轻小声音。
男人突然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长长的吐出，灰白色的烟蒂刹时断落。他摁熄残余的烟，起身拧亮了高大的落地灯。
他打开电脑，放上恩雅的爱尔兰风笛。一时间，纯美的音乐如水一样在房间里流动。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听爱尔兰风笛，以前自己是从来不听的。以前只听重金属摇滚和歌剧金属，可那种激烈的疯狂已然不复存在了。现在那些唱片还都被他整整齐齐的摞在床下，扭曲分裂的封面上已经布满的灰尘。
他走到窗台前，给羊齿植物浇水。看着窗外的灯火霓虹，心中不禁有些黯然。
真的可以，就这样生活下去吗。他自言自语道。随即又短促的一笑，不然还能怎样。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端出一盆水，将抹布沾湿，跪在地板上缓缓擦拭。他并不着急，姿态认真的做着这些事。然后他在未干的木质地板坐下来，双手抱着腿，下颔抵在膝盖上。眼神看着前方，喃喃自语。他的眼神茫然遥远，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忆什么。他的声音轻微的让人听不真切，只是看到他的嘴唇在上下嗡动。这真是好看的男子，嘴唇薄且坚定，有完美的弧线。
任何一个人都会爱上他。不论是女子，还是男子。
这一切都被突兀的门铃声打断了。男人站起来，打开门，看到了她。
他记得她。
这个女子就住在隔壁，昼伏夜出，生活毫无规律，很少与人亲近交往，从不透露自己的情况，来找她的都是些神情冷漠高傲的人，穿着价值不菲的衣服。他曾见过她很多次，却从未说过任何话。只是匆忙擦肩，如同陌生人，事实上，确实是陌生人。
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还特别叮嘱尽量少搭理隔壁。那是个怪人，房东压低声音快速瞥了隔壁一眼，总之，没好处的。他当时并未在意这有着不满语气的评论性语句，却为房东背后诋毁人而感到厌恶。他皱起眉，低声说，是，我知道了。然后就转身上楼，隐约听到房东的抱怨声。
她开门见山的说，我要做一期主题，关于幻觉。我观察过你，想请你做模特。
他仔细打量这个站在他对面的女子。穿着肥大的粗布裤与紧身棉质T恤，褐色头发如海藻般纠结的，皮肤苍白，有着清冷的轮廓，眼角有褐色的泪痣，右手上一共戴了7只手镯，有雕刻着简朴花纹的银手镯，也有深绿的翡翠手镯以及散布着丝丝缕缕血红色的白玉手镯。
他看着她，心里有些好奇，并不是因为这些装扮，而是她的一种气质。那种镇定自若的大气与神秘是不会再一个普通人身上出现的。
他说，好吧。
他侧身，让女子进来，然后关上了门。自始至终，他全身只穿着一条白色的平角内裤，女子并未感到任何紧促，对此视若不见。
她大致环视了下四周，一张白色双人床占去大部分空间，暗红色的沙发摆在房间的角落，床头柜上有屏幕发着白光的笔记本电脑，窗台上有一盆绿色植物，整个房间透露出干净简洁的气息。
女子放下心来，这是她要找的人。
男人抽出一张椅子，坐在女子的对面，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烟雾袅袅上升，他的脸在不停变幻的烟雾中显得亦真亦幻。
女子迅速的拿起相机，拍下这一幕。然后说，我注意你很久了，你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说，是的，到这个城市的时间很短，暂时没有朋友。
暂时。她微笑。
恩，他也微笑了一下。这是聪明的女子，懂得捕捉微妙的细小，即使那在寻常人眼里看来平淡无奇。
她说，我叫柳柳，23岁，自由摄影师。
他的心突然一紧，脸部肌肉不自觉的颤抖一下，柳柳，这个名字是多么的熟悉。他说，我认识一个人，也叫柳柳。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的直抵人心。她说，真巧呀。
是呀，真巧。
她看着男人，貌似平静的面容下定然有剧烈的暗涌，只是没被表现出来，控制力极其强悍。她看到男人的瞳孔松了一下。
他
我永远记得他，即使时光如何荏苒，我都无法忘记他，我不能不爱他。我根本无法控制这生猛的爱。十七岁的夏天将永远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十七岁的夏天，我和母亲搬到了一个小县城。
我记得那段对我来说最为艰难的路程，我和母亲挤在破损肮脏的公车里，车外阳光猛烈，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前行，颠簸是不可避免的，我把头抵在玻璃窗上，双手紧紧相握，因过分用力显露出苍白的骨节，我紧抿着嘴角，眼神里充满怨恨。
我恨那个男人，那个肥胖的男人戴着金光闪闪的戒指，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给老子听着，以后你别想从我这拿一分钱，，你们两个死鬼别让我再看见你们，滚的远远的。
他不停的肆意辱骂，母亲低着头，浑身颤抖，声调细涩不稳充满恐惧，可是，你至少要给我们点钱呀，不然，我们怎么生活。
他说，至多给你们五万，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说完，他很从兜里抽出手绢擦了擦金戒指，又放在阳光下欣赏了，然后仔细的吹了一下，生怕上面沾到尘土。
我承认我在愤怒，我抽出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大嚷道，我他妈杀了你这个混蛋！
他吓坏了，一下就瘫坐在地上，焦急得茫然四顾，大声喊，救命呀！杀人啦！儿子杀老子啦。他摸索着后退，眼神里的恐惧让我感到很快慰。我恶狠狠的说，你不是挺嚣张的吗。来呀，站起来呀！最后一句我几乎喊破了喉咙。母亲呆若木鸡的站在一旁，她大概被我吓坏了，她从没见过她儿子满脸通红，眼神里充斥着鲜红的血丝，宛如一种兽类。
这时警察匆忙赶来，他们很人很多，警惕的盯着我。这时，一个警察果断的上前，利落的将我的刀子撤下，不待我反应过来就死死按住了我。我疯狂的扭动身体，试图挣开这些束缚，我疯了似的地喊，你们让开，我杀了这个畜生！你们让开！慢慢的，我的叫喊逐渐转变成一种哭泣，嘶哑着嗓子的痛哭。
最终他还是给了5万元。离开了我和母亲。从此，我们将不再相见。永生永世。
到了，母亲提醒我。我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下了车。
母亲和我住在外婆遗留下来的房子里。房子已经多年没人住，显得有些残破，母亲只是简单打扫了一下。我忽然感到很累，扑到炕上，很快睡着。
梦中有许多人的脸，变幻莫测，光怪陆离。他们有的戴着面具，伸出手发出怪异的笑声，我茫然无措的看着这些，退后，瑟缩在墙角，双手环抱住身体。
这个村庄与外界尚未有太大的接触，人们遵循着古老的生活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很少走出这个村庄，亦不晓得勾心斗角。
母亲用树枝圈出一个圆形，养些鸡鸭，在院后种些家常蔬菜。偶尔接些针线活来换些钱补贴家用。日子虽不如从前奢侈，却也恬淡自知。我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便好。
每天微明时分，母亲就起床，穿好衣服，在房间里走动。拾柴火，给家禽喂饲料，然后从后院拔些蔬菜，那些菜叶上还有未干的露水，显出清翠的生机。她的步子放的很轻。
白天我很少出去，在家里一个人读书，或者发呆。有时候下午，我顺着梯子爬到屋顶，四肢舒展，晒太阳。我一直认为，要定期做清理，用最为直接明烈的阳光给自己阴暗蒸发掉。充沛的阳光打在脸上，感觉有些灼热，并且很快就会产生睡意。
在屋顶的日子里，我能看到远处连绵的高大白杨树，还有田地里劳作的男人，女人在泉水处洗衣服，孩子们像个小泥鳅似的在水里玩耍，嬉笑声连成一片。我远远看着这些，嘴角上扬，定格成美好的姿态。
我晚上经常去一个地方，我叫它桃花坡。尽管那里，荒草丛生，只是处悬崖。桃花其实很荒凉，那多情到无情的淡薄之花。
每天吃完晚饭，我骑着单车，招摇过街，最后到达桃花坡。我坐在地上，看着远处村庄零星起落的灯火，与天上的银河遥相呼应，恍若梦幻。不知道这样的景象一生能看到几次。那一刻，我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和我一起并肩观望这美好而深深难过。
柳柳的出现时充满神秘性的。他在某个夜晚闯进我的生活，像一头跌跌撞撞的小鹿，充满不安与好奇。
那天我在桃花坡上，忽然听到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身，警惕的问，谁！那个人明显的顿了一下，用带着青涩的声音说，我叫柳柳。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城。
城，他重复一遍，真好听。
我微笑，没有说什么。
他又问，你总是来这？
恩。
为什么？
没什么。
哦。
恩。
我想自己还是不习惯与人交谈，不习惯袒露自己的想法。残缺的家庭阴影永远在我的头顶上，遮住阳光。一直以来，我都缺少一个父亲。那不是单纯的血缘关系。我需要的是一个人，爱我满足我，他会在我难受的时候给我安慰，他会教导我像个男人去面对问题和苦难，他会宽容的对待我，他会教我很多的道理。可是没有，从来没有。这样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经常惧怕别人关注的目光和反复不休的询问，走路时经常低着头，最后，我终于逐渐成长为一个面容冷漠沉默寡言的少年，不表达，不倾诉，不要求，不理解。
柳柳看着我，说，你应该快乐点。
我说，好呀。
后来，我曾经问过柳柳，那天为什么去桃花坡，他却笑而不语，巧妙的岔开话题。我也没有深问，倘若他愿意，早晚会告诉我的。
总之，那天柳柳是来了，他坐在我的身边，仿佛与我熟识。夜色中，我看不清他的脸。
再次见到柳柳是在三天后的下午，我躺在屋顶上，看到有几只灰褐色的鸟从翠绿的树叶间急促飞起，慌忙掠过天空。房前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直响。我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侧过身子，看到了柳柳。
他长着一张很可爱的面容。是的，我是说可爱。就像是童话中走出来的王子，懵懂天真，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他的皮肤很白净，清秀的样子，低头是眼睑温柔会垂下来。
他穿着纯白色衬衫，浅蓝色的牛仔短裤，有细密的汗珠缀在他的额头，熠熠的在阳光下闪光。
我顺着梯子退下来，问，有什么事吗？
他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他神秘的一笑，说，保密。
他载着我在村庄的街道间来回穿梭，然后离村庄越来越远。我心中有预感他要带我去哪里，但却不敢确定。
忘了有多久，我们来到一片草地。我抑制不住的高兴，我说，这，是桃花坡的底部！
他微笑，是。
我也曾经想过去看桃花坡下面到底是一番如何的景象，荒芜抑或繁茂。但我没有来过，我情愿相信这下面是荒芜。因为陌生，所以心怀眷恋。
野草疯狂的生长蔓延，已经和我的腰一般高，绿色中夹杂着零星浓郁的紫色花朵。不远处有条溪流，河水清澈见底，哗哗的流着翻腾着奔向未知的远方。我走上前，双手捧了把清凉的河水，甘甜可口。
我很惬意的躺在草地上，柳柳紧挨着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青草气息。我们都没有说话，风很温柔的吹过，天空是种纯粹如宝石般的蓝，动人心魄。
柳柳说，城，你没有来过这里吧。
是。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想来这里，害怕失望。但后来终究还是来了。就像是冥冥中的指引。
我说，那是劫难。我们都在劫难逃。
他盯着我的眼睛，问，那我是不是你的解难？
我没有回答他。他的眼中有些失落的神色。他把目光转向远方，说，城。你说河流的结局是什么？
或许是枯竭吧。
不。是海。那时候，它会重生。
我为之动容。
他继续说，我以后要去看海。一定要去。城，我要你和我一起去。
回去的时候我载着柳柳。路上，他用手小心翼翼的环住我的腰，然后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背上。他在谨慎的试探着，他摇摆不定的内心因我的默认而欣喜若狂。我不知道，他是否笑了。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洛辰[429191442] 2008-06-14 08:57
题目：Re:罂粟
暴雨入注。雷声轰鸣。狠狠地劈开了苍穹，将炎热一驱而散。
柳柳躲在我的被子里，紧紧抱住我。他模糊不清的说，城，我怕。
我柔声安慰道，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他的声音充满犹疑。
是的。我肯定的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身体越来越热，他在燃烧着，他的躁动已经告诉了我，他想我，要他。
我感到自己在沸腾，不可抑制的沸腾。我反身将柳柳压在身下，疯狂的亲吻着，他热切的回应，身体不安的扭动。我们的喘息，呻吟与激情汇成一股声浪，在大雨滂沱的夜晚，溶入巨大的喧嚣中。
我觉得我们更像是兽，两只极度寂寞的兽，在寒冷的夜中循借彼此而取暖，忘却了很多，只是用最为原始的方式逃避。这里面，曾有过爱。瞬间的爱，该如何抵挡日后漫长的纠缠。而我已经不愿再去想。
一道洁白的闪电刹那间照亮了房间，我看到身下的柳柳漾满疼痛的眼，心中感到一阵刺痛。我伏下身，用力抱住柳柳白皙瘦弱的身体，在他的耳边说，柳柳，对不起。他用一种颤抖着的声音说，城，我爱你。
我终于控制不住，更为剧烈的进入他的身体。
轮廓
她注意到男人会不经意的抚摸自己的皮肤，这在谈话中总是出现。他的手指在皮肤间流连，似是在探触皮肤之下血液的涌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翠绿的羊齿植物，头也不回的问，你有爱过的人呢吗.
他说，曾经有个过一个。男人。他补充道。
哦。她只是淡淡的应答，并不感到惊奇。
你呢。他反问。
曾经有过一个人男人。她说。
沉默。时光仿佛静滞。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想他了。她低头，看到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绞在一起。
他从背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仿佛并不介意他的沉默，接着说，到底要多久，才会有个人走过来告诉我会幸福。我已经太累。太累了。
她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极其清脆放肆。
他看着她，说，你不要这样。总会有个人的。即使，这过程极为漫长，但不能丧失希望。
她低下头，喃喃自语，是呀，总会有的。
他说，你一直在这个城市吗？
不。她果断的说，这只是我的一个落脚点。我要去阿让伊特。
阿让伊特？
对。阿让伊特。
她的神情突然变得遥远飘渺起来。他知道，她记起了一些事，一些一生也忘不掉的事。
她
曾经有一个男人，他告诉我有个地方叫做阿让伊特，那里会盛开着漫山遍野的血红色罂粟花，嫣然凄迷地连成一片翻涌的海。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疾病，没有离别，没有悔恨，只是幻觉，盲目丰盛的巨大幻觉，令你欲罢不能。他说，他会带我一起去。一起去找那个乌托邦，然后再哪里生活。而我，竟相信了他。
太远了。对我来说，那段回忆太过遥远漫长。而他的形象也逐渐隐没于时间的洪流中，他的样貌，职业，年龄，背景，统统不见。留给我的，就只有回忆。
七年。整整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在最美好的时光里，我和他在一起。只因为这个大我五岁的北方男子说，他会带我走，去寻找我们的乌托邦。七年里，我们彼此纠缠，爱恋，伤害，以至离别。
十八岁那年。逃离高考。和家里决裂。特立独行。和只见过一次的男人去了北京。
在别人眼里，我不是好孩子。从小学习糟糕。标新立异。抽烟。打架。与老师顶撞。这绝对够一个问题学生所应该达到的标准。理所当然的，我成了问题学生。
有时候逃课，去画室。喜欢油画却没有系统正规的学过，只是凭感觉。我画的全部是女人的手，各种环境下给种姿态的手，拥抱，做爱，亲吻，吵闹，吸烟，流连于皮肤上的手。混乱光线下纤长苍白的手，一如我自己。通常是在下午，阳光照进来，打在画布上，呈现出一种神秘的气息，连呼吸也厚重起来。我肆意涂抹，然后满手油彩的坐下来，给自己点上一根烟。
每张油画最后都被我烧毁了。我看着它们在跳动的火苗中迅速萎缩一团，变成灰烬。然后走出画室。
树出现的那天是五月二十五号。
即将高考。我依旧荒废学业。开始与父母频繁的争吵。他们希望我能努力学习然后考个理想的大学。但我却不认同。我说，你们难道要我一辈子碌碌地为生计奔波么？单调重复的生活我不喜欢。我无法去忍受这种生活。他们恼怒，说，那你就这样，一辈子没出息！我说，好呀，那是我的事。说完，我甩门而出。
从那次之后，我就没有回家。和朋友在外面的廉价旅馆里住。终日沉迷在抽烟。作画。阅读。发呆。饿了就去小商店买泡面吃。日子过得杂乱无章。
我在画室里抽烟。并未察觉有人在注视着我。我相信，即使察觉，我也会镇定自若。
他看着我的画，眼神里闪耀着奇异的光彩。他说，流离失所。
我转过身，问，你是谁。
他笑，说，我叫树。
我说，我叫柳柳。
他笑起来，眼神很清澈，牙齿很白。
这就是我们相见的过程，他是高大的北方男子，有宽厚的胸膛和骨节分明的手掌。二十三岁。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实习。而我是十八岁落拓的北方女子，无所事事，自甘堕落 。前途一片昏暗。
他说，他因为公司的一些事来学校，看到我走出教室，脸上有旁若无人的表情。心里好奇。便跟着我来到了画室。他说，他看到我作画时脸上有专注认真的神情。嘴紧紧抿着，似乎积蓄许久的力量在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这巨大的张力。
我笑，说，是吗。
他说，是的。我真不相信你没有学过任何有关绘画方面的知识。你很有天份。
我没有说话。
他走了。只停留了一会。走之前他给我一个地址，他说，晚上来找我。
夜晚。我沿着马路慢慢走向他的房子，抽着烟，并且思考他为什么会叫我来找他。很明显，他不是那种热衷于一夜情的男子，他浑身散发出干净的气息。是洁身自好的男子。大概是因为画吧。呵呵，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好，我自嘲似的笑了笑。
想起他的笑容，那是隐藏着往事阴影却又明朗的开阔。我一直不相信有一见钟情的遇见，来来往往，最后终归还是变回陌生人。
我们是船，却没有一个合适的码头，可以停靠，所以就一直走着，遇见一些人，然后放慢速度陪伴在一起，最后再各自离去。
但不得不承认，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确动了心。
很高级的公寓。303号房间。我敲门。
他穿着浴衣就出来开门，头发上还挂着湿湿的水珠，沿着发丝往下滴着。他说，你来了。
恩。
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房间，他突然说，我等了你很久，却没想到你在这里。
我一怔。立在原地，无言可对。
身后，门倏忽重重关上。灯光下，303牌号显出流动的光泽。
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坐在床边。我起身套上牛仔裤和衬衫，把头发披散在肩上。
他看着我穿好衣服，说，你要走了。
我说，是。
他说，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我说，不必。
他似乎略有为难，说，可……
我明确制止他，说，树，你完全没有必要为昨晚的事而内疚，或是觉得有所亏欠。你懂我的画，这就够了。
他难过的说，柳柳，可我想照顾你。我想负责任。
我说，不用。和我在一起会拖累你的。再说，我是不爱惜自己的人，随心所欲。有自己的观念模式，在我看来，你不必这样。
他说，无论如何，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走。我明天下午四点的火车，如果你愿意，就来。
我笑了笑，说，别抱太大希望。
他说，我会等你的。
坐公车回学校。我选了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外面有青翠的高大树木，年轻情侣脸上满是笑容，并肩拉手走在街上，充满青春气息。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投在柏油路上，有三两老人带着小狗遛弯。我抬头，看到天空中大片的白色云朵掠过。这里的天始终是灰蓝色。阴郁的灰蓝色。
想起了第一个男孩。在闷热的午后，我和他在混乱的旅馆间里做爱。我不记得他是谁了，我要他只是为了长大。说的现实点，他是我用来祭奠自己青春的一个工具。我看到他快慰的脸，别过头紧紧闭住眼睛。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眼泪大颗的滚落在床单上，手指紧紧撕扯着床单。就是从那次起，我告诉自己，我已经没有青春的资本了。从那次以后，我开始苍老。
后来，那个男孩试图继续挽留这段感情。在我冷酷决绝的拒绝后，他垂头丧气的沿着墙沿离开。他一定感到不解，为什么昨天还拥抱一起，今天就各自两端。他不知道我，无法了解我，可他很爱我。我突然厌恶自己，他是个好男孩。我承认，他是个优秀的好男孩。可我不懂的珍惜，我利用了他的爱，多么厚颜无耻的行为呀。
但，我是个坏女孩。我如是安慰自己。
回到学校，我径直走进了画室。昨天匆匆忙忙的离开，还没来得及烧毁画，我带着它来到山上，从一角点燃油画。火苗张狂着吞噬，灰烬在空中翩跹着飞向远方。我长久地凝视它的残骸，风很剧烈，长发飞舞，遮住我的眼。
我决定和他走。
简单的收拾行李后，我就义无反顾的和他跳上了火车。我只给父母留下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我走了。
三个字。我只写了这三个字。
他很快乐，一路上给我讲了很多事情，他的家庭，朋友，经历过的事。他说，他最爱的花是罂粟花。最想去的地方是阿让伊特。他说，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我微笑着说，好。然后将目光投向窗外，我生长了十八年的故乡，如今我要离开了。离开我的过往。
他看出我想什么，说，柳柳，你要知道，人的一生会经历许许多多的分离。
我说，那么，我们早晚有一天也会分开，是吗。
他说，柳柳，我不准你这样想。
我反问，那怎样想。
他很愤怒，说，总之就是不准这样。
沉默。
很久，他开口，对不起，柳柳。我刚才他激动了。
我淡淡的说，没事。
到了北京后，我考进了一个大学的美术系。
有课的时候我就素面朝天的背着书包去学校，选修的课程很多，心理，文学，哲学，摄影，大都是自己的兴趣所在，日子被安排的满满的。
有时候我会花一下午的时间学习一道新菜。认真的对照菜谱准备好材料，一步一步的做，并不着急。做好后用碗倒扣在菜盘上保温。然后坐到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树从公司回来。我相信我在对他好，这个男人，我爱他。
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会知道很多，比如我可以听出哪些脚步是树的，哪些是隔壁老人的，哪些是小孩子的，哪些是陌生人的。所以，我总会准确无误的在树开门的那一秒扑到他怀里。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他也笑，刮我的鼻子，说，真有你的。
吃完饭后我们去散步，公园里有老人打太极，孩子们追逐打闹，还有些大人在运动。我和他牵着手沿着公园慢慢散步，不说话，也不觉得局促尴尬。偶尔会有卖鲜花的孩子，满脸稚嫩的说，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这时，树就会蹲下来，很温柔的说，好呀，让我来看看你都有什么花。
树的工作很忙，经常会一直到深夜才睡觉。我冲好一杯咖啡放在他的桌子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带着耳机看电影。他说，柳柳，你先睡吧。我说，我不困，我等你。他就笑了，说，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福气，有你在我身边。我说，行了，别耍嘴皮子了，快工作吧。他打个军礼，说，遵命！我扑的一下就笑起来了。
工作完他就会蛮横的把我拦腰抱起，我欢乐的叫起来。他说，柳柳，我真爱你。我说，我也爱你。然后他就转着圈把我抱进了房间。
大学毕业后，我自己开了个画廊，把自己的画挂起来出售，同时也教些孩子，看着那些天使般美好的面庞，我心生喜爱。
日子一天天这样过下去，觉得似乎性格里那些桀骜的分子也被磨掉了。变得安静妥帖下来。
洛辰[429191442] 2008-06-14 08:57
题目：Re:Re:罂粟
二十四岁那年十月，一个意外，我有了树的孩子。
开始并未在意，只是开始嗜睡，反胃，早饭不想吃，当时只是认为生病了，休息几天就会好。没想到越来越厉害。最后去了医院化验。
我和树在医院的走廊上等待结果。他很焦急的走来走去，我则安静的坐在他旁边。医生过来，把化验单递过来，说，化验呈阳性。恭喜你，你怀孕了。
我微笑，说，谢谢。
树没有说话，似乎不情愿。他犹疑了许久，终于说，能不能打掉。
我头脑中一阵轰鸣。
我固执的不理他。他说，柳柳，我的事业还不是很稳定，你也在上学。我们没办法要孩子。
我别过脸，说，树，我要这个孩子。
他叹气说，你怎么这样不懂事。
我倔强地说，你如果不愿意负责就不必管我。
他说，我怎么会不愿意负责呢。我只是……
他看着我的眼睛，终于没说话。
此后的很多天，我对他都爱理不理。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曾经美好的幻觉一下子消失，现实粗糙直接的告诉我，他并不爱我。当初他只是怜悯我，所以在一起。现在有了孩子，他终于无法再克制自己。将真相以另一种方式告诉我。
树开始长时间的加班，不回来。我每天晚上坐在客厅里，开着大灯等他。
有时候他在十二点左右浑身酒气的回来。他的脸是潮红色的。我们从开始的沉默到后来的激烈争吵，彼此咒骂。
我忽然对他陌生起来。这就是那个说要照顾我的男人吗？
我的孩子注定要夭折，他是被禁忌出生的。他是罪孽。
那天晚上，树依旧很晚才回来。那时我已有六个月身孕。行动有些不便。
我说，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瞳孔中布满血丝，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
我说，为什么你不愿意要这个孩子。他是我们的孩子呀！
他冷笑，说，谁知道是谁的。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最清楚。
我大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他不理我，转身想要回房。
我上前抓住他的衣服，说，你不要孩子我要，可你不能这样侮辱我！
他厌烦的拨开我的手，说，好好好。我说错了，行了吧。
我开始哭泣，说，你说过你会对我好的，你怎么能骗我。
我不知那时的女子是否就是我，我从来不曾如此哀求一个男人，这种低声下气的哀求是从来没有过的。我不知什么时候，我竟为这个男人改变了这么多。
我抓住他的衣角，说，你不要走，你把话说清楚！
他恼怒的推了我一下，说，放开。
我感到身体一阵向下的重力，我尖叫着倒下，腹部很痛。
树也清醒了，他看到我痛苦扭曲的脸和身下一滩血迹，脸上一阵苍白，急忙把我抱起跑到楼下拦出租车。
我穿着大号的病服躺在床上，刚才医生的话还犹在耳前。
孩子没了，并且，她永远不会再怀孕了。
字字如锥，刺痛着我的心。
树坐在床边，双手抵住头，说，柳柳，我真的不想这样。我。
我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我说，你走。
他看着我，说，柳柳……
你走呀！我嚷道，这下你满意了！
他痛苦的低下头，说，柳柳，我不想这样。
我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走吧。
他站起来，说，你真的不打算原谅我了吗？
我说，是。
他叹了口气，说，柳柳，以后如果有需要，就打给我。
然后，我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过客
他起身走到床头柜前，从瓶子里取出白色的药丸就着清水咽下去。他看到她在注视自己，说，很多年了。要依靠药物维持。
她说，我曾经在精神病住过一段时间，感觉做个精神病人要比平常人好很多。不必那么复杂。
他说，是。如果有天我变成傻子，那样就会很快乐。
她笑，说，或许吧。
他坐回沙发上，说，你一定走了很多地方吧。
是。很多地方，甘肃，西藏，云南，贵州………
走了那么远，有什么意义？
走得越远，看得越淡，内心就会不那么执著。世间万物不过如此，浮云花落，大抵一场虚幻。
那为什么还不停的走。
因为，某种信念吧。就像罂粟，幻觉的假象要想麻痹别人，就必须先令自己不会再醒来。
一直在路上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你可以问问自己。她狡黠的一笑。像只灵惕的猫。
呵呵。是。我去了很多有海的地方，大连，连云港，青岛，秦皇岛……很多城市。但我累了，想停顿下来。
为什么去的都是有海的城市？
因为他。他说他会在海边生活，为了寻找他。
我不同，我只想得到某种救赎。我想忘了他。
但我们都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说，那有什么关系呢。
他
那晚之后，柳柳就走了。他说他的父母要带他去个有海的城市生活。他不得不走。
我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他说，他会和我一直在一起。他说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月光照在他精致可爱的面容上。雨已经停了，我打开窗户，外面吹来凉爽的风，我看到雨滴顺着房檐断线似的往下滴着。地面凹凸不平，有滩滩积水，雨滴落尽水洼里，发出清越的声音。我抱着柳柳，觉得无话可说。他说，城，你会一直爱我吗？会的。他自己回答，用一种肯定的语气。我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将下颌抵在他的额头上，说，我会的。
事情总是很突然的发生，就像昨晚的信誓旦旦到了天亮十分就无影无踪。我沉默着。
他带着哭腔说，城，你别不说话呀。你不要不理我呀。
我说，既然你想走就走吧。
他说，城，你不要这样，我也不想走。可是。
没有必要再说了。
他哀怨的看着我，然后说，城，我会回来找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我心里一紧，脱口而出，我等你。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说，城，你一定要等我。
我用力点头。
他挥挥手，说，我走了。
然后他就上了公车。我不知道这
二年生草本。叶平滑，长椭形，有缺裂及锯齿，互生。
一夜
二十三点十七分，男人在抽烟。他全身陷在柔软的酒红色沙发里，只穿着一条白色的棉质平角内裤，上身赤裸。他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五官亦算清秀，典型的南方男子。只是一双过早苍老的眼睛，泻出了无限的寂寞。
他独居在公寓楼的最高层。屋子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冷冷的照下来。窗台上有一盆羊齿植物，叶子边缘有些微微泛嫩黄。钟表挂在墙上，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可以听见秒针转动的轻小声音。
男人突然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长长的吐出，灰白色的烟蒂刹时断落。他摁熄残余的烟，起身拧亮了高大的落地灯。
他打开电脑，放上恩雅的爱尔兰风笛。一时间，纯美的音乐如水一样在房间里流动。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听爱尔兰风笛，以前自己是从来不听的。以前只听重金属摇滚和歌剧金属，可那种激烈的疯狂已然不复存在了。现在那些唱片还都被他整整齐齐的摞在床下，扭曲分裂的封面上已经布满的灰尘。
他走到窗台前，给羊齿植物浇水。看着窗外的灯火霓虹，心中不禁有些黯然。
真的可以，就这样生活下去吗。他自言自语道。随即又短促的一笑，不然还能怎样。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端出一盆水，将抹布沾湿，跪在地板上缓缓擦拭。他并不着急，姿态认真的做着这些事。然后他在未干的木质地板坐下来，双手抱着腿，下颔抵在膝盖上。眼神看着前方，喃喃自语。他的眼神茫然遥远，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忆什么。他的声音轻微的让人听不真切，只是看到他的嘴唇在上下嗡动。这真是好看的男子，嘴唇薄且坚定，有完美的弧线。
任何一个人都会爱上他。不论是女子，还是男子。
这一切都被突兀的门铃声打断了。男人站起来，打开门，看到了她。
他记得她。
这个女子就住在隔壁，昼伏夜出，生活毫无规律，很少与人亲近交往，从不透露自己的情况，来找她的都是些神情冷漠高傲的人，穿着价值不菲的衣服。他曾见过她很多次，却从未说过任何话。只是匆忙擦肩，如同陌生人，事实上，确实是陌生人。
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还特别叮嘱尽量少搭理隔壁。那是个怪人，房东压低声音快速瞥了隔壁一眼，总之，没好处的。他当时并未在意这有着不满语气的评论性语句，却为房东背后诋毁人而感到厌恶。他皱起眉，低声说，是，我知道了。然后就转身上楼，隐约听到房东的抱怨声。
她开门见山的说，我要做一期主题，关于幻觉。我观察过你，想请你做模特。
他仔细打量这个站在他对面的女子。穿着肥大的粗布裤与紧身棉质T恤，褐色头发如海藻般纠结的，皮肤苍白，有着清冷的轮廓，眼角有褐色的泪痣，右手上一共戴了7只手镯，有雕刻着简朴花纹的银手镯，也有深绿的翡翠手镯以及散布着丝丝缕缕血红色的白玉手镯。
他看着她，心里有些好奇，并不是因为这些装扮，而是她的一种气质。那种镇定自若的大气与神秘是不会再一个普通人身上出现的。
他说，好吧。
他侧身，让女子进来，然后关上了门。自始至终，他全身只穿着一条白色的平角内裤，女子并未感到任何紧促，对此视若不见。
她大致环视了下四周，一张白色双人床占去大部分空间，暗红色的沙发摆在房间的角落，床头柜上有屏幕发着白光的笔记本电脑，窗台上有一盆绿色植物，整个房间透露出干净简洁的气息。
女子放下心来，这是她要找的人。
男人抽出一张椅子，坐在女子的对面，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烟雾袅袅上升，他的脸在不停变幻的烟雾中显得亦真亦幻。
女子迅速的拿起相机，拍下这一幕。然后说，我注意你很久了，你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说，是的，到这个城市的时间很短，暂时没有朋友。
暂时。她微笑。
恩，他也微笑了一下。这是聪明的女子，懂得捕捉微妙的细小，即使那在寻常人眼里看来平淡无奇。
她说，我叫柳柳，23岁，自由摄影师。
他的心突然一紧，脸部肌肉不自觉的颤抖一下，柳柳，这个名字是多么的熟悉。他说，我认识一个人，也叫柳柳。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的直抵人心。她说，真巧呀。
是呀，真巧。
她看着男人，貌似平静的面容下定然有剧烈的暗涌，只是没被表现出来，控制力极其强悍。她看到男人的瞳孔松了一下。
他
我永远记得他，即使时光如何荏苒，我都无法忘记他，我不能不爱他。我根本无法控制这生猛的爱。十七岁的夏天将永远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十七岁的夏天，我和母亲搬到了一个小县城。
我记得那段对我来说最为艰难的路程，我和母亲挤在破损肮脏的公车里，车外阳光猛烈，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前行，颠簸是不可避免的，我把头抵在玻璃窗上，双手紧紧相握，因过分用力显露出苍白的骨节，我紧抿着嘴角，眼神里充满怨恨。
我恨那个男人，那个肥胖的男人戴着金光闪闪的戒指，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给老子听着，以后你别想从我这拿一分钱，，你们两个死鬼别让我再看见你们，滚的远远的。
他不停的肆意辱骂，母亲低着头，浑身颤抖，声调细涩不稳充满恐惧，可是，你至少要给我们点钱呀，不然，我们怎么生活。
他说，至多给你们五万，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说完，他很从兜里抽出手绢擦了擦金戒指，又放在阳光下欣赏了，然后仔细的吹了一下，生怕上面沾到尘土。
我承认我在愤怒，我抽出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大嚷道，我他妈杀了你这个混蛋！
他吓坏了，一下就瘫坐在地上，焦急得茫然四顾，大声喊，救命呀！杀人啦！儿子杀老子啦。他摸索着后退，眼神里的恐惧让我感到很快慰。我恶狠狠的说，你不是挺嚣张的吗。来呀，站起来呀！最后一句我几乎喊破了喉咙。母亲呆若木鸡的站在一旁，她大概被我吓坏了，她从没见过她儿子满脸通红，眼神里充斥着鲜红的血丝，宛如一种兽类。
这时警察匆忙赶来，他们很人很多，警惕的盯着我。这时，一个警察果断的上前，利落的将我的刀子撤下，不待我反应过来就死死按住了我。我疯狂的扭动身体，试图挣开这些束缚，我疯了似的地喊，你们让开，我杀了这个畜生！你们让开！慢慢的，我的叫喊逐渐转变成一种哭泣，嘶哑着嗓子的痛哭。
最终他还是给了5万元。离开了我和母亲。从此，我们将不再相见。永生永世。
到了，母亲提醒我。我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下了车。
母亲和我住在外婆遗留下来的房子里。房子已经多年没人住，显得有些残破，母亲只是简单打扫了一下。我忽然感到很累，扑到炕上，很快睡着。
梦中有许多人的脸，变幻莫测，光怪陆离。他们有的戴着面具，伸出手发出怪异的笑声，我茫然无措的看着这些，退后，瑟缩在墙角，双手环抱住身体。
这个村庄与外界尚未有太大的接触，人们遵循着古老的生活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很少走出这个村庄，亦不晓得勾心斗角。
母亲用树枝圈出一个圆形，养些鸡鸭，在院后种些家常蔬菜。偶尔接些针线活来换些钱补贴家用。日子虽不如从前奢侈，却也恬淡自知。我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便好。
每天微明时分，母亲就起床，穿好衣服，在房间里走动。拾柴火，给家禽喂饲料，然后从后院拔些蔬菜，那些菜叶上还有未干的露水，显出清翠的生机。她的步子放的很轻。
白天我很少出去，在家里一个人读书，或者发呆。有时候下午，我顺着梯子爬到屋顶，四肢舒展，晒太阳。我一直认为，要定期做清理，用最为直接明烈的阳光给自己阴暗蒸发掉。充沛的阳光打在脸上，感觉有些灼热，并且很快就会产生睡意。
在屋顶的日子里，我能看到远处连绵的高大白杨树，还有田地里劳作的男人，女人在泉水处洗衣服，孩子们像个小泥鳅似的在水里玩耍，嬉笑声连成一片。我远远看着这些，嘴角上扬，定格成美好的姿态。
我晚上经常去一个地方，我叫它桃花坡。尽管那里，荒草丛生，只是处悬崖。桃花其实很荒凉，那多情到无情的淡薄之花。
每天吃完晚饭，我骑着单车，招摇过街，最后到达桃花坡。我坐在地上，看着远处村庄零星起落的灯火，与天上的银河遥相呼应，恍若梦幻。不知道这样的景象一生能看到几次。那一刻，我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和我一起并肩观望这美好而深深难过。
柳柳的出现时充满神秘性的。他在某个夜晚闯进我的生活，像一头跌跌撞撞的小鹿，充满不安与好奇。
那天我在桃花坡上，忽然听到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身，警惕的问，谁！那个人明显的顿了一下，用带着青涩的声音说，我叫柳柳。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城。
城，他重复一遍，真好听。
我微笑，没有说什么。
他又问，你总是来这？
恩。
为什么？
没什么。
哦。
恩。
我想自己还是不习惯与人交谈，不习惯袒露自己的想法。残缺的家庭阴影永远在我的头顶上，遮住阳光。一直以来，我都缺少一个父亲。那不是单纯的血缘关系。我需要的是一个人，爱我满足我，他会在我难受的时候给我安慰，他会教导我像个男人去面对问题和苦难，他会宽容的对待我，他会教我很多的道理。可是没有，从来没有。这样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经常惧怕别人关注的目光和反复不休的询问，走路时经常低着头，最后，我终于逐渐成长为一个面容冷漠沉默寡言的少年，不表达，不倾诉，不要求，不理解。
柳柳看着我，说，你应该快乐点。
我说，好呀。
后来，我曾经问过柳柳，那天为什么去桃花坡，他却笑而不语，巧妙的岔开话题。我也没有深问，倘若他愿意，早晚会告诉我的。
总之，那天柳柳是来了，他坐在我的身边，仿佛与我熟识。夜色中，我看不清他的脸。
再次见到柳柳是在三天后的下午，我躺在屋顶上，看到有几只灰褐色的鸟从翠绿的树叶间急促飞起，慌忙掠过天空。房前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直响。我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侧过身子，看到了柳柳。
他长着一张很可爱的面容。是的，我是说可爱。就像是童话中走出来的王子，懵懂天真，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他的皮肤很白净，清秀的样子，低头是眼睑温柔会垂下来。
他穿着纯白色衬衫，浅蓝色的牛仔短裤，有细密的汗珠缀在他的额头，熠熠的在阳光下闪光。
我顺着梯子退下来，问，有什么事吗？
他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他神秘的一笑，说，保密。
他载着我在村庄的街道间来回穿梭，然后离村庄越来越远。我心中有预感他要带我去哪里，但却不敢确定。
忘了有多久，我们来到一片草地。我抑制不住的高兴，我说，这，是桃花坡的底部！
他微笑，是。
我也曾经想过去看桃花坡下面到底是一番如何的景象，荒芜抑或繁茂。但我没有来过，我情愿相信这下面是荒芜。因为陌生，所以心怀眷恋。
野草疯狂的生长蔓延，已经和我的腰一般高，绿色中夹杂着零星浓郁的紫色花朵。不远处有条溪流，河水清澈见底，哗哗的流着翻腾着奔向未知的远方。我走上前，双手捧了把清凉的河水，甘甜可口。
我很惬意的躺在草地上，柳柳紧挨着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青草气息。我们都没有说话，风很温柔的吹过，天空是种纯粹如宝石般的蓝，动人心魄。
柳柳说，城，你没有来过这里吧。
是。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想来这里，害怕失望。但后来终究还是来了。就像是冥冥中的指引。
我说，那是劫难。我们都在劫难逃。
他盯着我的眼睛，问，那我是不是你的解难？
我没有回答他。他的眼中有些失落的神色。他把目光转向远方，说，城。你说河流的结局是什么？
或许是枯竭吧。
不。是海。那时候，它会重生。
我为之动容。
他继续说，我以后要去看海。一定要去。城，我要你和我一起去。
回去的时候我载着柳柳。路上，他用手小心翼翼的环住我的腰，然后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背上。他在谨慎的试探着，他摇摆不定的内心因我的默认而欣喜若狂。我不知道，他是否笑了。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洛辰[429191442] 2008-06-14 08:57
题目：Re:罂粟
暴雨入注。雷声轰鸣。狠狠地劈开了苍穹，将炎热一驱而散。
柳柳躲在我的被子里，紧紧抱住我。他模糊不清的说，城，我怕。
我柔声安慰道，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他的声音充满犹疑。
是的。我肯定的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身体越来越热，他在燃烧着，他的躁动已经告诉了我，他想我，要他。
我感到自己在沸腾，不可抑制的沸腾。我反身将柳柳压在身下，疯狂的亲吻着，他热切的回应，身体不安的扭动。我们的喘息，呻吟与激情汇成一股声浪，在大雨滂沱的夜晚，溶入巨大的喧嚣中。
我觉得我们更像是兽，两只极度寂寞的兽，在寒冷的夜中循借彼此而取暖，忘却了很多，只是用最为原始的方式逃避。这里面，曾有过爱。瞬间的爱，该如何抵挡日后漫长的纠缠。而我已经不愿再去想。
一道洁白的闪电刹那间照亮了房间，我看到身下的柳柳漾满疼痛的眼，心中感到一阵刺痛。我伏下身，用力抱住柳柳白皙瘦弱的身体，在他的耳边说，柳柳，对不起。他用一种颤抖着的声音说，城，我爱你。
我终于控制不住，更为剧烈的进入他的身体。
轮廓
她注意到男人会不经意的抚摸自己的皮肤，这在谈话中总是出现。他的手指在皮肤间流连，似是在探触皮肤之下血液的涌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翠绿的羊齿植物，头也不回的问，你有爱过的人呢吗.
他说，曾经有个过一个。男人。他补充道。
哦。她只是淡淡的应答，并不感到惊奇。
你呢。他反问。
曾经有过一个人男人。她说。
沉默。时光仿佛静滞。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想他了。她低头，看到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绞在一起。
他从背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仿佛并不介意他的沉默，接着说，到底要多久，才会有个人走过来告诉我会幸福。我已经太累。太累了。
她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极其清脆放肆。
他看着她，说，你不要这样。总会有个人的。即使，这过程极为漫长，但不能丧失希望。
她低下头，喃喃自语，是呀，总会有的。
他说，你一直在这个城市吗？
不。她果断的说，这只是我的一个落脚点。我要去阿让伊特。
阿让伊特？
对。阿让伊特。
她的神情突然变得遥远飘渺起来。他知道，她记起了一些事，一些一生也忘不掉的事。
她
曾经有一个男人，他告诉我有个地方叫做阿让伊特，那里会盛开着漫山遍野的血红色罂粟花，嫣然凄迷地连成一片翻涌的海。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疾病，没有离别，没有悔恨，只是幻觉，盲目丰盛的巨大幻觉，令你欲罢不能。他说，他会带我一起去。一起去找那个乌托邦，然后再哪里生活。而我，竟相信了他。
太远了。对我来说，那段回忆太过遥远漫长。而他的形象也逐渐隐没于时间的洪流中，他的样貌，职业，年龄，背景，统统不见。留给我的，就只有回忆。
七年。整整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在最美好的时光里，我和他在一起。只因为这个大我五岁的北方男子说，他会带我走，去寻找我们的乌托邦。七年里，我们彼此纠缠，爱恋，伤害，以至离别。
十八岁那年。逃离高考。和家里决裂。特立独行。和只见过一次的男人去了北京。
在别人眼里，我不是好孩子。从小学习糟糕。标新立异。抽烟。打架。与老师顶撞。这绝对够一个问题学生所应该达到的标准。理所当然的，我成了问题学生。
有时候逃课，去画室。喜欢油画却没有系统正规的学过，只是凭感觉。我画的全部是女人的手，各种环境下给种姿态的手，拥抱，做爱，亲吻，吵闹，吸烟，流连于皮肤上的手。混乱光线下纤长苍白的手，一如我自己。通常是在下午，阳光照进来，打在画布上，呈现出一种神秘的气息，连呼吸也厚重起来。我肆意涂抹，然后满手油彩的坐下来，给自己点上一根烟。
每张油画最后都被我烧毁了。我看着它们在跳动的火苗中迅速萎缩一团，变成灰烬。然后走出画室。
树出现的那天是五月二十五号。
即将高考。我依旧荒废学业。开始与父母频繁的争吵。他们希望我能努力学习然后考个理想的大学。但我却不认同。我说，你们难道要我一辈子碌碌地为生计奔波么？单调重复的生活我不喜欢。我无法去忍受这种生活。他们恼怒，说，那你就这样，一辈子没出息！我说，好呀，那是我的事。说完，我甩门而出。
从那次之后，我就没有回家。和朋友在外面的廉价旅馆里住。终日沉迷在抽烟。作画。阅读。发呆。饿了就去小商店买泡面吃。日子过得杂乱无章。
我在画室里抽烟。并未察觉有人在注视着我。我相信，即使察觉，我也会镇定自若。
他看着我的画，眼神里闪耀着奇异的光彩。他说，流离失所。
我转过身，问，你是谁。
他笑，说，我叫树。
我说，我叫柳柳。
他笑起来，眼神很清澈，牙齿很白。
这就是我们相见的过程，他是高大的北方男子，有宽厚的胸膛和骨节分明的手掌。二十三岁。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实习。而我是十八岁落拓的北方女子，无所事事，自甘堕落 。前途一片昏暗。
他说，他因为公司的一些事来学校，看到我走出教室，脸上有旁若无人的表情。心里好奇。便跟着我来到了画室。他说，他看到我作画时脸上有专注认真的神情。嘴紧紧抿着，似乎积蓄许久的力量在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这巨大的张力。
我笑，说，是吗。
他说，是的。我真不相信你没有学过任何有关绘画方面的知识。你很有天份。
我没有说话。
他走了。只停留了一会。走之前他给我一个地址，他说，晚上来找我。
夜晚。我沿着马路慢慢走向他的房子，抽着烟，并且思考他为什么会叫我来找他。很明显，他不是那种热衷于一夜情的男子，他浑身散发出干净的气息。是洁身自好的男子。大概是因为画吧。呵呵，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好，我自嘲似的笑了笑。
想起他的笑容，那是隐藏着往事阴影却又明朗的开阔。我一直不相信有一见钟情的遇见，来来往往，最后终归还是变回陌生人。
我们是船，却没有一个合适的码头，可以停靠，所以就一直走着，遇见一些人，然后放慢速度陪伴在一起，最后再各自离去。
但不得不承认，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确动了心。
很高级的公寓。303号房间。我敲门。
他穿着浴衣就出来开门，头发上还挂着湿湿的水珠，沿着发丝往下滴着。他说，你来了。
恩。
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房间，他突然说，我等了你很久，却没想到你在这里。
我一怔。立在原地，无言可对。
身后，门倏忽重重关上。灯光下，303牌号显出流动的光泽。
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坐在床边。我起身套上牛仔裤和衬衫，把头发披散在肩上。
他看着我穿好衣服，说，你要走了。
我说，是。
他说，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我说，不必。
他似乎略有为难，说，可……
我明确制止他，说，树，你完全没有必要为昨晚的事而内疚，或是觉得有所亏欠。你懂我的画，这就够了。
他难过的说，柳柳，可我想照顾你。我想负责任。
我说，不用。和我在一起会拖累你的。再说，我是不爱惜自己的人，随心所欲。有自己的观念模式，在我看来，你不必这样。
他说，无论如何，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走。我明天下午四点的火车，如果你愿意，就来。
我笑了笑，说，别抱太大希望。
他说，我会等你的。
坐公车回学校。我选了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外面有青翠的高大树木，年轻情侣脸上满是笑容，并肩拉手走在街上，充满青春气息。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投在柏油路上，有三两老人带着小狗遛弯。我抬头，看到天空中大片的白色云朵掠过。这里的天始终是灰蓝色。阴郁的灰蓝色。
想起了第一个男孩。在闷热的午后，我和他在混乱的旅馆间里做爱。我不记得他是谁了，我要他只是为了长大。说的现实点，他是我用来祭奠自己青春的一个工具。我看到他快慰的脸，别过头紧紧闭住眼睛。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眼泪大颗的滚落在床单上，手指紧紧撕扯着床单。就是从那次起，我告诉自己，我已经没有青春的资本了。从那次以后，我开始苍老。
后来，那个男孩试图继续挽留这段感情。在我冷酷决绝的拒绝后，他垂头丧气的沿着墙沿离开。他一定感到不解，为什么昨天还拥抱一起，今天就各自两端。他不知道我，无法了解我，可他很爱我。我突然厌恶自己，他是个好男孩。我承认，他是个优秀的好男孩。可我不懂的珍惜，我利用了他的爱，多么厚颜无耻的行为呀。
但，我是个坏女孩。我如是安慰自己。
回到学校，我径直走进了画室。昨天匆匆忙忙的离开，还没来得及烧毁画，我带着它来到山上，从一角点燃油画。火苗张狂着吞噬，灰烬在空中翩跹着飞向远方。我长久地凝视它的残骸，风很剧烈，长发飞舞，遮住我的眼。
我决定和他走。
简单的收拾行李后，我就义无反顾的和他跳上了火车。我只给父母留下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我走了。
三个字。我只写了这三个字。
他很快乐，一路上给我讲了很多事情，他的家庭，朋友，经历过的事。他说，他最爱的花是罂粟花。最想去的地方是阿让伊特。他说，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我微笑着说，好。然后将目光投向窗外，我生长了十八年的故乡，如今我要离开了。离开我的过往。
他看出我想什么，说，柳柳，你要知道，人的一生会经历许许多多的分离。
我说，那么，我们早晚有一天也会分开，是吗。
他说，柳柳，我不准你这样想。
我反问，那怎样想。
他很愤怒，说，总之就是不准这样。
沉默。
很久，他开口，对不起，柳柳。我刚才他激动了。
我淡淡的说，没事。
到了北京后，我考进了一个大学的美术系。
有课的时候我就素面朝天的背着书包去学校，选修的课程很多，心理，文学，哲学，摄影，大都是自己的兴趣所在，日子被安排的满满的。
有时候我会花一下午的时间学习一道新菜。认真的对照菜谱准备好材料，一步一步的做，并不着急。做好后用碗倒扣在菜盘上保温。然后坐到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树从公司回来。我相信我在对他好，这个男人，我爱他。
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会知道很多，比如我可以听出哪些脚步是树的，哪些是隔壁老人的，哪些是小孩子的，哪些是陌生人的。所以，我总会准确无误的在树开门的那一秒扑到他怀里。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他也笑，刮我的鼻子，说，真有你的。
吃完饭后我们去散步，公园里有老人打太极，孩子们追逐打闹，还有些大人在运动。我和他牵着手沿着公园慢慢散步，不说话，也不觉得局促尴尬。偶尔会有卖鲜花的孩子，满脸稚嫩的说，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这时，树就会蹲下来，很温柔的说，好呀，让我来看看你都有什么花。
树的工作很忙，经常会一直到深夜才睡觉。我冲好一杯咖啡放在他的桌子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带着耳机看电影。他说，柳柳，你先睡吧。我说，我不困，我等你。他就笑了，说，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福气，有你在我身边。我说，行了，别耍嘴皮子了，快工作吧。他打个军礼，说，遵命！我扑的一下就笑起来了。
工作完他就会蛮横的把我拦腰抱起，我欢乐的叫起来。他说，柳柳，我真爱你。我说，我也爱你。然后他就转着圈把我抱进了房间。
大学毕业后，我自己开了个画廊，把自己的画挂起来出售，同时也教些孩子，看着那些天使般美好的面庞，我心生喜爱。
日子一天天这样过下去，觉得似乎性格里那些桀骜的分子也被磨掉了。变得安静妥帖下来。
洛辰[429191442] 2008-06-14 08:57
题目：Re:Re:罂粟
二十四岁那年十月，一个意外，我有了树的孩子。
开始并未在意，只是开始嗜睡，反胃，早饭不想吃，当时只是认为生病了，休息几天就会好。没想到越来越厉害。最后去了医院化验。
我和树在医院的走廊上等待结果。他很焦急的走来走去，我则安静的坐在他旁边。医生过来，把化验单递过来，说，化验呈阳性。恭喜你，你怀孕了。
我微笑，说，谢谢。
树没有说话，似乎不情愿。他犹疑了许久，终于说，能不能打掉。
我头脑中一阵轰鸣。
我固执的不理他。他说，柳柳，我的事业还不是很稳定，你也在上学。我们没办法要孩子。
我别过脸，说，树，我要这个孩子。
他叹气说，你怎么这样不懂事。
我倔强地说，你如果不愿意负责就不必管我。
他说，我怎么会不愿意负责呢。我只是……
他看着我的眼睛，终于没说话。
此后的很多天，我对他都爱理不理。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曾经美好的幻觉一下子消失，现实粗糙直接的告诉我，他并不爱我。当初他只是怜悯我，所以在一起。现在有了孩子，他终于无法再克制自己。将真相以另一种方式告诉我。
树开始长时间的加班，不回来。我每天晚上坐在客厅里，开着大灯等他。
有时候他在十二点左右浑身酒气的回来。他的脸是潮红色的。我们从开始的沉默到后来的激烈争吵，彼此咒骂。
我忽然对他陌生起来。这就是那个说要照顾我的男人吗？
我的孩子注定要夭折，他是被禁忌出生的。他是罪孽。
那天晚上，树依旧很晚才回来。那时我已有六个月身孕。行动有些不便。
我说，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瞳孔中布满血丝，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
我说，为什么你不愿意要这个孩子。他是我们的孩子呀！
他冷笑，说，谁知道是谁的。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最清楚。
我大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他不理我，转身想要回房。
我上前抓住他的衣服，说，你不要孩子我要，可你不能这样侮辱我！
他厌烦的拨开我的手，说，好好好。我说错了，行了吧。
我开始哭泣，说，你说过你会对我好的，你怎么能骗我。
我不知那时的女子是否就是我，我从来不曾如此哀求一个男人，这种低声下气的哀求是从来没有过的。我不知什么时候，我竟为这个男人改变了这么多。
我抓住他的衣角，说，你不要走，你把话说清楚！
他恼怒的推了我一下，说，放开。
我感到身体一阵向下的重力，我尖叫着倒下，腹部很痛。
树也清醒了，他看到我痛苦扭曲的脸和身下一滩血迹，脸上一阵苍白，急忙把我抱起跑到楼下拦出租车。
我穿着大号的病服躺在床上，刚才医生的话还犹在耳前。
孩子没了，并且，她永远不会再怀孕了。
字字如锥，刺痛着我的心。
树坐在床边，双手抵住头，说，柳柳，我真的不想这样。我。
我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我说，你走。
他看着我，说，柳柳……
你走呀！我嚷道，这下你满意了！
他痛苦的低下头，说，柳柳，我不想这样。
我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走吧。
他站起来，说，你真的不打算原谅我了吗？
我说，是。
他叹了口气，说，柳柳，以后如果有需要，就打给我。
然后，我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过客
他起身走到床头柜前，从瓶子里取出白色的药丸就着清水咽下去。他看到她在注视自己，说，很多年了。要依靠药物维持。
她说，我曾经在精神病住过一段时间，感觉做个精神病人要比平常人好很多。不必那么复杂。
他说，是。如果有天我变成傻子，那样就会很快乐。
她笑，说，或许吧。
他坐回沙发上，说，你一定走了很多地方吧。
是。很多地方，甘肃，西藏，云南，贵州………
走了那么远，有什么意义？
走得越远，看得越淡，内心就会不那么执著。世间万物不过如此，浮云花落，大抵一场虚幻。
那为什么还不停的走。
因为，某种信念吧。就像罂粟，幻觉的假象要想麻痹别人，就必须先令自己不会再醒来。
一直在路上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你可以问问自己。她狡黠的一笑。像只灵惕的猫。
呵呵。是。我去了很多有海的地方，大连，连云港，青岛，秦皇岛……很多城市。但我累了，想停顿下来。
为什么去的都是有海的城市？
因为他。他说他会在海边生活，为了寻找他。
我不同，我只想得到某种救赎。我想忘了他。
但我们都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说，那有什么关系呢。
他
那晚之后，柳柳就走了。他说他的父母要带他去个有海的城市生活。他不得不走。
我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他说，他会和我一直在一起。他说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月光照在他精致可爱的面容上。雨已经停了，我打开窗户，外面吹来凉爽的风，我看到雨滴顺着房檐断线似的往下滴着。地面凹凸不平，有滩滩积水，雨滴落尽水洼里，发出清越的声音。我抱着柳柳，觉得无话可说。他说，城，你会一直爱我吗？会的。他自己回答，用一种肯定的语气。我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将下颌抵在他的额头上，说，我会的。
事情总是很突然的发生，就像昨晚的信誓旦旦到了天亮十分就无影无踪。我沉默着。
他带着哭腔说，城，你别不说话呀。你不要不理我呀。
我说，既然你想走就走吧。
他说，城，你不要这样，我也不想走。可是。
没有必要再说了。
他哀怨的看着我，然后说，城，我会回来找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我心里一紧，脱口而出，我等你。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说，城，你一定要等我。
我用力点头。
他挥挥手，说，我走了。
然后他就上了公车。我不知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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