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童稚时期,一次因看了惊悚片在夜间里由于恐惧而无法入睡。那时母亲会坐在床头伸出温热且丰盈的手掌一寸一寸的抚摸我的脸颊。以此试图让我过度紧张的神经得到放松。她会在看到我深深闭上眼睛,眼睫不再颤动时亲吻我的额头,最后轻轻掖好毛毯沉默着离开。我常想,那时的她在离开时的神色应是有一丝简单的微笑吧。
刚出生的婴儿需要母亲的抚摸来感受世界,以此来得到良好的触觉刺激,而后得到成长初期的健康。这是最初时的抚摸,但除去那时的手指接触,我也总是那样偏爱她手掌伏在我皮肤上的温柔触感,即便是在我已蜕去幼童的躯壳到了如今的舞象之年,也依旧喜欢。因为她给我的触感总是可以让我平静。母亲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血肉相融的至亲。我无可厚非的爱她。这是一种太朴素的爱,平淡到让我总是感觉理所当然。从一开始,宿命便将母亲与她的小小孩童的一生紧紧囚住。任谁也无力退出这丰盈而盛大的温暖,哪怕会有一日觉得这温暖已开始过于灼热。
彼此熟悉的气味,一颦一蹙的各种表情弧度,她微笑时的唇角细纹以及眉梢上的黑痣,还有诸种世俗生活中的习性。我总是觉得母亲的爱总是沉默而缜密无声的。但又像是乍蓝的深海,深情到你无法轻易丈量。是这样的感觉。在风雪里,深深闭上眼睛,也可以感觉到心房那一处温柔的绵软地段。母亲像是为我独自一人掌的一盏暖灯。只为点亮我在深夜跋涉而归的路途。
年幼时总享受他人给予的一大片丰厚的安全感,并且只懂一味的任性索取。那是孩童的方式,暴戾而自私。她是历经世间冷暖后冷漠而恣睢的俗世女子,却亦依旧是良善的。我曾见过她年轻时的旧相片,着一袭白色的棉布裙子,在漏光的树影下沉静的微笑。如同一朵皎洁的山茶。年轻时由于时代背景以及家庭关系并没有受到过多教育。她一直是娴静而内敛的女子,却也拥有很多酸涩的自卑。辍学之后曾独自离开小镇去陌生城市打工。后来遇见父亲。恋爱两年后很快注册结婚。随后生活的重负也如期而至。不过是刚过了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子,婚后一年又有了我与弟弟。生活的琐碎疲惫更是淋漓尽致的展露出菱角。她是勤劳的,非常低层而劳累的工作也都曾坚持过四年左右。后来父亲的生意渐渐走上正轨。她终于也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饭店。却也仍是容易让人身心俱疲的工作。结局仍是关门,她始终不能圆滑应事且对任何人笑脸相迎的得心应手的女子。
我的少年时期一直都独自沉浸在巨大的黑色深渊里。是桀骜而粗暴并看似强大,拥有不安与孤独内心的女孩。一直与酗酒、抽烟、打架、冷血、少语、疏离等一类的字眼划上对等号。常会与她争吵。那时居住的房子在傍山依河的偏僻巷子里,路面凹凸且行人鲜少也无路灯的恶劣环境。而我亦常是至深夜也很难愿意归回,夜深时她常会掌上电灯出门来寻我,或在路口等待。每每终于找到我时也会咒骂。我的反应从刚开始的激烈到最后的面无表情也只用了两年。那段时期彼此总是相对无言。偶尔对话,也会很快转化为争吵和冷战。于是她便会花时间在深夜给我写一封长信,再小心放在我的床头。她想以此试图来对峙因对我束手无措而造成的巨大恐慌。她写给我很多的信笺,无论究竟是什麽内容,细数下来我也仅回过一封。我不是热衷于替自己辩驳的人,所以每次面对不理解以及误解从不做任何回应。她亦不是话多且善于表达的人,而我亦是如此。她在那时试图来了解我。但我将自己包裹的一直很严密。向来不懂得倾诉,也不愿意剖开自己以鲜血淋淋的赤裸姿势展露在任何人面前。那一段岁月里,我是病态而绝望的,且内心不够强大成熟。
我习惯并迷恋独处时的岁月轮廓,花很多时间看各种书籍也听很多音乐,去绘画和书写。但荒废了学业。难免要遭到他人的不屑与误解。是固执而冷漠的人,也曾面对过很多各式各样的诋毁,于是外壳与内心也都逐渐更加坚硬。也就无所谓旁人的言语与评判。但却唯一想拥有父亲与母亲给予的肯定。深知自己的不堪,且一直把自己深埋在酸涩的自卑潮湿土壤之处。是卑微的心事,旁人全然不知。
她这一生坎坷,并是坚强的女人。即便历经沧桑仍旧拥有简单而温暖的微笑。
混乱的回想了几件琐碎,只是想用仓促的结尾来说一声很迷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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