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沙,沙子的沙。沙----沧海一栗。我的姓氏从一出场就奠定了我渺小的宿命。
在那出轰轰烈烈泣鬼惊神的《西游记》里,我演绎着一个平凡得连我自己都想撞死的角色。我是配角。
论外表学识我没有师父英俊渊博。论武功我不配给大师兄提鞋子,论爱情八戒比我强多倍。我常常一个人躲在暗处偷偷叹息垂泪。郁闷的时候我只能跑去和白龙马说话,形象点说叫对马倾诉。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因为我没有资本精彩。
(二)激情灰灭的流沙河岁月
常常在无穷尽的回想里,突兀的就笑了。我似乎又想起了从前。
曾几何时,我也是天上宫阙里的知名人物,玉帝御前的一员虎将。常常在歌舞升平的灵霄宝殿里与诸神一道喝着琼浆玉液,是如此的意气风发光彩夺目。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为了配合演出需要,他们把我被一脚踹下了天庭,在这流沙河里一住就是八百年。前面,等待我的是一条漫漫曲折苦行凶险的西天之路。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都会坐在流沙河岸边的石头上,遥望着耿耿星河,夜空绚丽无比。我知道,那里又是一场华丽的歌舞酒会。可惜,我已不再是宴会中那座上常客威风八面的卷帘将军了。那些已知的喧嚣与奢华,早已在际遇交替变易中成为暗夜的怀念。而我,此时已是一个人不像人妖不像妖的家伙了。流沙河的水很急,到处都是旋涡,像极了我的心事。
我向往精彩,却注定平凡。在这条比黄河还要浑浊三千九百倍的流沙河里,我怎么也洗不清平庸的生命。每天不是钻到水里和鱼虾们比赛游泳,就是爬上树梢坐在枝桠上与小鸟无聊的对答。没有了理想,笑容都很僵硬。
往事不堪回首,我无比怀念着那些已逝的从前,每每在夜深水静时,思绪疾走悲伤莫名哀不能禁。于是不断的去拼凑那些流失的记忆,以缓解内心炽烈的欲望狂想。
从前,所有的星座归我管辖。星星们都在我号令下一闪一闪停停走走,而今,我只能站在尘世里眼睁睁的看着它们深邃的眼神,化成流星一颗颗仓皇地陨落。听着夜底自己衣角的声音,对着生冷的石头自言自语。
我在想,现在的流星,又是在为谁燃烧为谁坠落?又有谁?能在它划过的瞬间里及时许下一生的愿望?我没有愿望,夙愿从被贬凡间的那刻起彻底破灭。我也记不起,那些愿望。
(三)关于朋友
不管人间天上,总会存在阶级待遇。天庭也不例外。在那些些个争权夺利的日子里,令人厌倦和疲惫。就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天蓬,并和他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天蓬是天庭里最平易近人的,不拘小节。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笑闹闹的样子,常常和俾女丫鬟小兵们打牌戏耍,丝毫没有半点大元帅的架子。也因此他在天庭里几乎威信全无。但是我喜欢他,因为他幽默,诙谐,义气,大方,淡薄名利。是他使我体会到了难得糊涂的快乐。那时候他总会在三更半夜拉我去喝酒,在数九寒天里约我到天河里游泳,我的水性此刻如此精湛其实就是他当初培养出来的。
记得那时我掌管着七万八千九百星宿,诸神皆听令于我,我常常拉着他陪我四处游玩,或到北斗星那喝酒,或飞去与牛郎下下棋,又或去听月老讲那个重复了又重复的关于爱的故事。每一次他都听得入了神。偶尔,我们也会去嫦娥妹妹的月宫里坐坐。听她弹弹琴,唱唱歌,看她跳跳舞。每一次天蓬都玩得很开心,然后喝得烂醉。我总会趁他喝醉时顺便跑去看看吴刚,还有看看那株他砍了九千八百年都没砍倒的桂。我从不劝他,众神都笑他傻,说他固执。可我知道事实上他的这种执着是多么的难得可贵。试问世间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从一而终?又有几个人能坚持不懈耗尽一生的去做一件事呢?我每次都会给他带去消夜,还有鼓励。我知道他其实很寂寞,于他而言理解便是最大的安慰。因为,伐树是他毕生的事业。
在那个我主持的流星雨的夜晚,天蓬又硬拉着我去月宫喝酒。那天他的心情很不好。我知道他刚被一个新来的小吏弼马温打败了。这对他来说是多么的耻辱和打击啊?酒过三百巡后我依然感觉到了他的闷。于是我提议我们三人玩捉迷藏,我知道他最喜欢这个游戏。我和嫦娥躲进云里让他找,当我看到他找到嫦娥并拦住她不放的时候,我知道他已忘却了此前的不愉快,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于是我偷偷的飞回去继续主持我的流星雨晚会。
当我做完节目后却突然接到了玉帝的圣旨。我急急赶到灵霄宝殿时发现天庭的诸神都在,天蓬跪在大殿里,千里眼正滔滔不绝的向玉帝举报他刚才所看到的一切。我听到玉帝雷霆震怒的声音:你竟敢非礼嫦娥?天蓬醉了,他傻傻笑着在那里拼命地点头。在满殿众神的哗然惊呼声中,我和嫦娥替他辩解的声音都注定要被淹没。我正待快步上前解释的时候,太白金星将我拦住了,从他阴恻恻的眼神里我读懂了一切。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陷害。
我想推开他,龙颜大怒的玉帝已在那里狂吼:将天蓬抛下天庭,谁敢为他求情,与他同罪。
在玉帝的积威之下,那一刻我迟疑了。等我再想上前。天蓬已被丢进了流放池。那一秒我非常痛苦,我痛恨我自己的懦弱,朋友,就在短短的瞬间我定义的词打败了我。
就在那天,我一怒之下摔碎了玉帝赐我喝酒的杯子。玉帝铁青着脸冷冷问我:“你竟敢在我面前摔杯子?”喝下了那杯陈酿了一千七百三十年的御酒,我逼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天、蓬、是、我、朋、友。”朋友,一想到这个词,我胸中的血又热了。
还不待玉帝下旨,武曲星和太白金星已将我按住了,我怒视着他们,终于忍无可忍粗俗的咒骂:“你们这两条狗。”满殿震惊。玉帝勃然变色:“放肆。”我毫无惧色的逼视他:“我也做了半辈子的狗,今天为了朋友,我豁出去了。”
那你就陪你的朋友一起去凡间做伴吧!这是我在天庭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四)前尘旧梦
沦落凡间的我,住在流沙河畔,受尽了世人的冷眼和歧视。他们都把我当成了妖怪。我努力的想告诉他们,我是天上的神仙。但是谁会相信我呢?连我自己不相信。我这个倒霉的男人恋爱都没谈过,连唯一最好的兄弟都失去了,至今生死未卜,还有什么资格显耀自己那些醉生梦死虚伪存活的过去?渐渐的,我也承认了自己已是妖怪事实。
流沙河有八百里宽,三千弱水深。鹅毛都飘不起,连芦花也沉底。我便在这浪涌如山,波翻若岭的恶劣环境里居住着,有怨有悔的生活着。我不敢去接近别人,因为他们总投给我鄙视的目光,为了吓唬别人,让他们不要靠近我,我不得不戴上那条九个骷髅头的项链。纵然再恶心也只能默默的忍受着,是如此的矛盾而又无可奈何。
见到吴刚是在三百年后,他私自下凡来看我了,我们在流沙河边喝了一夜的酒,流了一夜的泪。一切都是命运的戏弄。我是,他更是。临走时他送了我一件礼物,是他从月宫里砍下的梭罗木,并叫鲁班精心打造而成的兵器。他说这叫降妖杖。我听着笑了,我说我现在自己就是只妖怪了。他在叹息声中远去,我说再见。其实我知道,我们也许永远不可能再见。我也忘了说谢谢,只是在心里默念千遍:保重!我的朋友。
在上苍的潦草的安排里,我等待着死亡随时的召唤,来不及有怨。
我以为我会就这么活下去,默默孤独的终老。即使再浩大的曾经,也只能是在梦回的瞬间里回味温存。可是后来观音大士出现了,她想点化我,要我陪一个和尚去西天取经,功行圆满后我就可以凌驾天庭,成为西方极乐世界里法力无边的尊者。起初我怎么也不答应她。我说我累了,我只想就这么平静的走下去。荣华富贵的念头早已深深的被我雪藏。那些喧嚣的欲望,已被流沙河洗涤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可当我听到天蓬要一起走西天时,我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我没有爱情,但我不能没有友情。能与最好的兄弟会合相聚,即使再巨大的艰难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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