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市的凡人俗事_小散拾菁_小说散文

　　　　仙人市的凡人俗事

　　秀美的浏阳河在狮子山下拐了一道湾，那河湾有个奇怪的名字——烂排湾。
　　传说，曾经有个小伙子放竹排到这里时，将竹排系在柳荫中，上山遇见仙人下棋，就在一边观看。下山时，却发现竹排已经腐烂流走，找人打听，才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六十年。（故事详见《棋盘石·烂排湾》http://clcdzq.blogcn.com/diary,6490819.shtml）
　　从河湾处渡口的石阶上到河堤，有一条小小的街市，因为这个传说，取名叫仙人市。
　　这里就是我的故乡。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农村最为生机勃勃的黄金时代，我在这里度过了美好的童年和少年。那山，那水，那田野，都曾经是我的乐园，也永远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新年

　　新的一年，自然是从除夕过去的时间开始。
　　但乡俗一般是在“出天星”时，天上启明星升起的时候，开财门迎接新春。家家户户鞭炮争相爆响。空气中满是鞭炮的磷硝香味，风吹在人脸上，也暖暖的，不似冬日那么寒冷。鞭炮炸完后的满地碎屑红纸，必用箩筐盛放在屋后，那可不能当作垃圾，那是新年的喜气。
　　大年初一，照风俗是在家里祭祖祈福，侍奉父母。在堂屋的中间摆上一方小桌，桌上必是干干净净。桌上摆着鸡、肉、鱼三牲，分别代表吉祥、富足、有余的意思。旁边还会有一个红纸小包。盛满稻米的香炉里，燃起一对红烛，点着三柱香。鞭炮在门边炸响，合家男女孩童依次到桌前磕头，祈愿家人平安家业兴旺。孩子们则早就跑去拾拣那未炸响的鞭炮了。
　　供桌上的红纸小包包着的是茶叶。这些受到祖先神灵祝福的茶叶，可以保佑家人们平安康健。所以，会虔诚地给每个家人泡一杯供茶喝下。
　　年节里，出门不拘见到谁，打招呼必是淳朴而响亮的一句“您那过了热闹年！”而对方也必会憨厚地搓手答应：“您那还热闹些！”待客的茶水也和平常不同。家家都炒好芝麻、豆子，捣碎生姜备用。客人来时，必在杯中放一把芝麻几颗熟豆，放一些姜末，挑些盐，和茶叶一起用滚水沏成姜茶。暖暖一杯在手，饮茶的同时，可以祛寒消食，芝麻和豆嚼着更是满口余香。

　　初二这一日，已婚的男人都要带着堂客和一身新衣的细伢子到丈母娘家去拜年。做外婆的，则忙着开箱找柜翻坛倒罐，拿出各色新奇美味的零食来招待“外孙狗”。有年前赶场买来的水果糖、灯芯糕、清凉糕、柿饼。有自家产的花生、葵花籽、酸枣糕、红薯片。树尖上那些大个的甜橙和金桔都是特意为外孙留着的，此时忙着叫人扛梯搭凳摘下来。橘子和红瓤釉子霜后就采了，选好的用松枞枝叶层层铺垫，保养得光鲜油亮。
　　这一日的午饭，也因为有女婿和外孙新年头一回登门，事关女儿娘家的体面，往往做得比年夜饭还要讲究。腊鱼腊肉自然是少不了，还必有几样新鲜菜。年前就养在水缸里的大草鱼必是当天捞出来现剖。埘里的鸡鸭也是贵客预留的。屋后竹林里还没冒尖的冬笋，平常是舍不得吃的，这一日却扛着锄头刨几棵，用来炒腊肉，味道极美。席上，老丈人必抱出新开坛的药酒，告诉客人泡酒用了哪些好药材。午后的茶点，通常是糯米甜酒冲蛋。客人的碗里必定还有红枣桂圆荔枝干。黄昏甚至晚饭后，才由小舅子扶着酒醉而多话的姐夫一起回家。

　　“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地方。”这里称儿子叫“崽”，称女婿为“郎”。初二女婿上门之后，就是地方乡邻互贺新春的时候，也是玩龙灯舞狮子的时候了。
　　傍晚时分，“咚咚咚咚帝咚帝”的醒狮鼓点响起，铛、锣、铙、钹一齐应声而作，唢呐手也鼓起腮帮，“嘀嘀哒哒”吹起来。聚集村尾的人们依往年惯例各自担起相应的职分。年轻人则少不了为那舞狮头的荣耀而争执。最终还得带队主事人来判断安排。龙灯或舞狮的带队头领必是热诚仗义而且知晓礼数的壮年汉子。主事人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提着藤篮，灯和篮上都系着大红绸带，以区别于其他几位提灯人。狮队的一切大小事宜都由主事人决定。实则，狮队的一切事宜皆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并无甚难以决断。舞狮行走的路径必是沿河往上游走，这叫“龙游上水”。其他如队伍里谁先谁后，如何进门，耍多久，如何退出，等等，虽是看主事人的眼色行事，却也都是极和谐地按风俗行事而已。
　　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个举牌灯的少年。牌灯颇象电影里官员出行时，轿前衙役所举的“回避”木牌，但牌灯是一个方形灯笼，上面写着的是“吉祥”“如意”之类的吉利话，四角会写明“某某某村”。每到一户人家，举灯的少年将牌灯靠在大门左右两边。主人早就打开门，拧亮灯在堂屋里等候，一见牌灯，便忙燃放鞭炮欢迎。主事人提着飘红马灯拱手道贺，众人齐声喊道：“恭喜喔！”主人还礼。那边引狮人举着绣球，一个空翻进了堂屋。舞狮紧跟着窜进来，在锣鼓声鞭炮声中热热闹闹舞将起来。一般人家，舞狮只表演两三个简单节目，诸如“狮子拜年”“狮子打滚”“狮子捉虱”之类。每到高潮，唢呐一吹，主家就点燃鞭炮。放了三四通鞭炮，将红包放进主事人的藤篮。主事人拱手谢过，狮子摇头摆尾在屋里转一圈。整个狮队再次齐声高喊：“恭喜喔！”便在主家欢送的鞭炮声中出门往下一家去了。
　　遇到某家娶了新媳妇时，舞狮则更起劲一些。除了在堂屋表演通常节目外，还必到新娘房中戏耍一番。提灯人必会在跟随看热闹的孩子们当中，抱出一个机灵细伢子，胯骑到舞狮背上，称作“麒麟送子”。主家大喜，必定格外在主事人的篮中加放一个红包。而那个骑到舞狮上的孩子也必会得到主家的红包。若不是舞狮子，而是耍二十八节的长龙，则必用长龙拼出“吉”“庆”“喜”字样，博得主家一阵阵鞭炮。
　　舞狮到了主事人自己家或者村中家业殷实而又喜好热闹的人家，主人必早已在堂屋摆好两方八仙桌和十几条长凳。桌上摆满茶酒点心以犒劳舞狮队伍。队伍进门，道贺恭喜后，狮子先在堂屋绕行一圈后，众人才在主人的盛情邀请下落座休息，喝酒吃茶。但鼓点却不能停歇，依然有节奏地敲响。歇了一盏茶的工夫，鼓点重新欢快振作起来。桌上的杯盘碗碟很快撤走。留下的方桌和长凳就成了舞狮的道具。既然受到主家的热情招待，必得拿出最精彩的节目来。通常最能赢得满堂彩的节目是“狮子登高”，预示着主人的家业越发兴旺，步步登高。舞狮在拼拢的两张桌上，用狮子的大嘴叼起一条条长凳，逐步搭成一个五层的“宝塔”。然后攀上去，在顶层表演各种动作。那“宝塔”只是长凳搭成，不甚平稳，在上面表演难度极大。每逢此时，锣鼓铙钹越发兴奋，唢呐手也吹得格外响亮。鞭炮声接连不断，围观众人高声喝彩，声震屋瓦……
　　玩龙灯舞狮子都是从本村开始。风俗的讲究是，不论村里有多少人家，都必须在一夜之间把新年祝福送到各家。其间，可以休息，可以换人，但鼓点却不可停歇。必敲着鼓从村尾玩到村头最后一家出门，走到拐弯看不见处，才可以停鼓煞龙。在本村表演完后，再到邻近乡村去，也必受到同样的热情接待。
　　热闹一直持续到元宵节。

　　　　元宵

　　大概是因为谐音的缘故，村民们都会在元宵节这一天“醒菜园”。
　　菜园多在屋前屋后，临近池塘。围园多栽紫花茉莉和密密的茶叶树。濒水一面则生有芦茅或是杨柳。这时节，仍有些料峭春寒，园中背荫处还缩着几窝残雪。园中的白菜和萝卜却正当时，芫荽和茼蒿也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醒菜园”的程序很简单。带着几个草把几张钱纸两挂鞭炮到园中，在空地上点燃草把，烧几张钱纸，再用噼噼啪啪的鞭炮唤醒沉睡一冬的菜园神。人则在旁边默默祈祷，无非是“保佑今年的菜长得壮势，不生虫头蚂蚁”之类朴素而实际的小小愿心。然后点燃一支旱烟，在吞吐之间，开始盘算这一块种点什么菜，那一线栽点什么瓜。等到嘴边的烟燃尽，随手扯一棵齐心白菜或几个“特大长”白萝卜，准备做午餐了。

    午餐和晚餐的主食自然都是元宵团。
    主妇早在一两天前就把石磨洗刷得干干净净，在房檐下架好。糯米也是提前淘净泡软的。用木饭瓢舀着糯米和少许水，从磨眼里冲下去，随着推磨的均匀转动，乳白而细腻的米浆从磨缝间慢慢流出，散发着糯米的清香，滴落在磨架下的大木盆里。盆里的米浆太稀，需要用白棉土布将多余的水沥掉，再用干煤灰隔着土布吸出水分。此时的米浆半干半湿，柔软如橡胶泥，可以随心所欲搓揉成型。我们称它为“扯浆”。“扯浆”包上馅料，就是元宵团团。元宵的馅料品种远不如现在这么繁多，大抵只有白糖和芝麻两种。但这泡米推磨沥水扯浆包馅搓团的手工劳作过程，却增添了许多年节的气氛。

   “除夕夜的火，元宵夜的灯”。
    几乎家家都会为孩子们扎灯笼。乡民所扎的灯笼，都形制简朴而色彩浓艳喜庆。多是圆圆的“鼓子灯”，长条的“鲤鱼灯”，或是稍微复杂点的“兔子灯”。但这就已经足够孩子们兴奋一夜了。月夜清辉下，红红的灯笼格外醒目。孩子们皆欢喜而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大眼睛里闪烁着熠熠的红光。大家呼朋引伴在村中堤岸上游走，或是相邀一起去祠堂看“地花鼓”。

　　大族的祠堂这一夜锣鼓喧阗，极为热闹。有人抹红脸踩高跷，有人扮艄公划旱船。有戴着大胖脸面具摇蒲扇的“笑罗汉”，有一开一合珠光闪闪的“蚌壳精”。最吸引人的是唱“地花鼓”。所谓“地花鼓”，就是区别于长沙城里的正规花鼓戏剧团，由本地乡民自己组织的花鼓戏表演。正规剧团都是在舞台上表演，而“地花鼓”不搭台，就在平地上表演。这也许就是“地花鼓”得名的由来吧！
　　“地花鼓”也少不了要演出《刘海砍憔》《打铜锣》《补锅》等花鼓戏经典曲目。但道具服饰却没有剧团那般专业和讲究。然而，这些曲目说的都是砍柴种田之类身边故事，村民们无不烂熟于胸，表演起来，毫无一点造作痕迹。且又是用方言土话说白唱词，更多了许多天然谐趣。因为没有舞台，剧本也不甚严格，演员常会来点“即兴发挥”，找观众开个玩笑，引逗大家开心大笑。被打趣取笑的观众也有反应敏捷泼辣胆大的，接上戏词，反唇相讥，更赢得众人一片叫好！

　　　　早春

　　这里的春天似乎和雨水分不开。
　　一开春，空气就变得温暖湿润起来。几声炸雷之后，连日的阴雨便开始了。雨水将冬日的尘土洗刷干净。田野里的绿色也越来越浓酽。溪沟里到处都是潺潺的水声。池塘水满，青青的草丛里，蛙声此起彼伏。鱼儿们也活跃起来了，邀朋结伴地寻找春水的源头，好去“扮籽”产卵。于是，田埂沟渠的急流或小瀑布下，便总有几尾鲫鱼或鲤鱼在逆水洄游。
　　雨水将竹叶洗得如翡翠一样绿。竹下，到处都是毛茸茸的新笋，喝够了雨水，在飞快地抽条。香樟树下，落有一层细碎的小白花。梧桐树等不及长叶，一夜之间便在枝头开满了花。棕树也迫不及待地高举着炫耀那鱼籽般金黄的嫩果。池塘边，柳树缀满了嫩芽，在柔风细雨中，仿佛是淡绿的纱绸在飘动。
　　春雨如帘，田野里常可以望到，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农人，一手扶犁一手扬鞭，吆喝着前面的大水牛。这若入了国画名家的眼，必又是一幅《风雨春耕图》吧！

　　春雨间歇的时候，田野便成了花的海洋。
　　明媚的阳光下，黄灿灿的油菜花一大片一大片，非常壮观。走进去，粉粉的甜香扑鼻而来。耳边，尽是“嗡嗡”的蜜蜂在忙碌。间或，会有三两只乳白或嫩黄的小蝶在花海里翩飞，追逐。
　　孩子们则喜欢在紫云英地里翩飞，追逐。那碧绿的茎叶和紫红的花朵在田野里铺成厚厚的地毯，在上面行走奔跑坐卧打滚摔跤，都非常舒适。上学或归途中，女孩们也在紫云英的花海里留连，用那些紫色的小花编成花环套在颈上，或是串成耳环挂在耳下，或是插在乌黑的头发上，让同伴评价好看不好看。

　　池塘的水也有了绿意，在阳光照射下，仿佛一块块晶莹透明的碧玉。草梗边，聚集了成千上万的小蝌蚪，摇头摆尾地游来游去。新生的半透明的小鱼儿也都成群结队地出来了，在菱角和鸡头莲的嫩叶间，无忧无虑地嬉戏。

　　池塘里暖暖的春水，正适宜“泡种”。隔年预留的稻种，装在麻袋里，不要太满，用绳扎住袋口，将袋沉入池塘里。大约过两天两夜，就可以看到袋子上长满了白色的芽须。秧田早已犁开耙平，松软如水豆腐一般。发芽的稻种均匀地播撒在一畦畦的秧田里，第二天就开始冒出叶尖了。为了防止鸡鸭和鸟类啄食稻种，田边会立一个戴破草帽的草人，或是用长竿挂一只随风飘摇的草鹰。
　　播种后，不到二十天，秧苗就长得绿油油了。
　　此时若爬到狮子山上，眺望这片田野，紫红、金黄、碧绿，各种色块皆那么纯净那么明快，真令人感慨，大自然这个画家构图是多么和谐，用色又是多么的奢侈！
　　

阿郎说：他一天没吃饭了。为了让他吃足喝饱。暂且为他来操作一次！

呵呵。阿窗，好久没见了？可好？

谢谢莹姑娘还记得我！
我很好！只是很久没有象样的文字，所以来的少了！
也时常回来看看，没说话又走了！

好漂亮清雅的文字...

引用阿窗 (331467476)在 2008年7月10日 21:35:36的发表:
谢谢莹姑娘还记得我！
我很好！只是很久没有象样的文字，所以来的少了！
也时常回来看看，没说话又走了！

谢谢你带来的一屏乡土清新。呵呵。

较早前读过阿窗的此篇文章,希望阿窗兄能继往开来,深度挖掘.

谢谢九篱，莹姑娘，阿郎的鼓励！

这篇文字将是一个系列，正在继续努力中……

细说慢道,清新悦目.
文字细腻,接近生活.
学习中.

安静的看着。生活的风情。

　　　　阳春

　　春天的脚步快了，人们的脚步也快了，乡村的一切都开始忙碌起来。
　　秧田里的新苗已经长成。大人们早已将长满紫云英的田地翻耕耙平。家家都在抢着农时，清早就起来扯秧，插禾，在平整如镜的水田里，栽种新的希望。
主妇们还要抓紧点滴时间采摘新茶。嫩嫩的茶尖，从树上掐下来，就带着淡淡的清香。从筐中倒出来时，温暖而柔软。在锅中不停翻炒，揉制，然后用葛藤熏蒸，干燥。新茶做好后，沏出的茶汤，绿如翠玉，香味也更浓。
　　孩子们也在忙碌，在忙于享受春天的恩赐。
　　狮子山、将军岭这些山丘上，火红的杜鹃花，早已经开得漫山遍野！油茶林一片新绿，孩子们在嫩叶丛寻找那些白玉般的“茶片”。茶片厚厚的，又脆又甜。油茶的花洁白，花蕊是黄色的。早晨，花蕊的中间总是贮满了露水，随手在身边掐一管草茎，就可以如蜜蜂一般，尽情吮吸那些甜丝丝的芳露。
　　野生的栀子花也开满枝头。空气里到处飘荡着栀子花那粉甜粉甜的香味。孩子们把这些六瓣的花儿摘下来，用一根草茎穿起，凑在嘴边，当风车一样，吹着飞快地转。在山野游逛时，也摘满一书包栀子花，回家择去花蕊，让母亲炒着当菜吃，味道香而软。
　　“餐花饮露”，传说中的神仙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吧！
　　山林中，到处都是四季苍翠的筱竹。春天的筱竹丛中，到处都是指头般粗细的嫩笋。因为竹林是母鸡们最喜欢的栖息之所，那些竹笋的麻灰色笋壳又和母鸡的毛色相似，人们都把这种野生的小笋称为“鸡婆笋”。鸡婆笋更细嫩香脆，且又野生无主，所以常引得长沙城里的客人兴致勃勃远道而来。
　　雨后的林中，格外潮湿，苔藓地衣也都趁着这好时光肆意生长。肥沃的腐叶土中，冒出一窝窝各种形状的蘑菇。地木耳也吸饱了水，掀开隔年的落叶，舒展开来。孩子们把地木耳拣拾回去，在盆中泡好，剔去草屑，和鸡蛋炒在一起，味道远比木耳香嫩。
　　桑椹也开始变红变紫了，酸酸甜甜的汁水，染得孩子们嘴角和手指都成了紫色。刺莓在这里俗称“插田啵啵”，晶莹透明的小籽，形色都极象蟹黄，滋味和草莓相似。
　　溪涧水坝的岸边，此刻也是春意盎然。菖蒲茭白的叶子如一柄柄玉剑从水中刺出。水芹菜飞快地疯长着，挤满了沟渠。它们那散发着芹香的嫩尖也是城里客人喜爱的野菜。
　　水岸上，偶尔也可以找到蒲葱。这是一种野生的葱，外型有点象韭菜，香如小葱。蒲葱择净，切短，和鸡蛋拌在一起煎炒，实在堪称绝味。
　　三月三，还有一样野菜，更是家家户户都要吃的。那就是荠菜。荠菜在我们那里称为“地菜”。每年三月三，地气回升，主妇们都要扯一些荠菜，还必是连根带叶开着小白花长有小三角籽荚的，清洗干净，放在炉锅里，加一把红枣、几个枫球和十几枚鸡蛋，添满水，在火上慢慢煮。“三月三，地菜煮鸡蛋”，据说，这样煮的鸡蛋可以祛风除湿。孩子们的乐趣则是比较谁吃的鸡蛋个数多，仿佛那代表母亲宠爱的多寡。那些煮鸡蛋的水，有荠菜的香气和红枣的甜味，味道已经很好了，但母亲为了让孩子们多喝，总还要加几勺红砂糖。于是，三月三也成了孩子们期盼的节日。

好文章,乡村的文章能写得这么好真是难得,有生活基础写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梅雨

　　雨水到了这个季节，越发显得缠绵了。
　　不远处，那些曲线柔—的小山包，终日都在蒙蒙的雨雾中，若隐若现。山脚的灌木林中，斑鸠那“咕咕——咕咕”的鸣叫声仿佛也饱含了水份，比平常更加圆润。山桃此时还未熟，毛茸茸的果子上，沾满了水汽。李子也还是青涩的。只有杨梅却已熟透，那些紫红色的果粒，布满了软软的小刺，宛如人舌上的味蕾，让人一看到便满口生津，想起它那酸酸甜甜沁人心底的滋味。也因此，而记住了这潮湿温润的季节。

　　梅雨在如画的山村徘徊流连了半个多月，终于注满了大大小小的池塘水坝。浏阳河的水位也日夜上涨。清澈见底的河水逐渐变成豆绿，浑黄，最后变成满满一川黄泥浊水。
　　村民们年复一年，皆已习惯，对涨水并不担心，反而悠闲地站到堤岸上“看大水”。汹涌的波浪，深深的漩涡，浊水中游动的水蛇，上游漂来的一堆浮柴，突然跳出水面的大鱼，都会引起大家的兴趣。有时，上游谁家的渔划子（小船）没拴牢，被洪水冲了下来，也必引起岸上“看大水”人们的注意。此时，定有勇猛善泅的年青小伙，在大家的兴奋议论中，生出一股豪气，脱去布褂外衣，赤膊跃入洪水，估准浮船的流速，斜斜地游去，靠拢那小船，将它弄到岸边，拉回来，等待上游的船主提着谢礼带着鞭炮来认领。

　　水涨起来两三天后，河水更加浑浊，男人们都把罾具从房檐高处取下来。罾，是一张大约一丈见方的渔网，四根细长竹竿对角交叉将渔网撑开，再用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杆作为支柱，上面拴一副棕绳把手。罾具在河边的青草地上架好后，找一处洄水湾，将罾慢慢放入浑浊的河水中。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人悠然地点着自己手工切丝的旱烟，和相邻的渔人说些“水涨得好快”之类的闲话。河水浑浊而湍急，于是，水流缓慢的洄水湾中便聚集了许多鱼虾。渔人叼起烟斗，眯起眼，慢慢将罾扳起来。网中的水面越来越小，等到鱼虾们惊觉乱窜时，却已无法逃脱。渔人稳住罾，旁边观看的孩子们争抢着操起小捞子，只一捞，渔网里便干干净净。鱼虾倒入篓中，在里面活蹦乱跳，孩子们紧张地捂盖篓口，神情皆惊奇而喜悦。偶尔也会有大鱼入网，哗哗地激起浪花，朝渔网冲窜。此时，渔人不敢太快起罾，必定极有耐心地半收着网，让大鱼在网中游累了，方才渐渐起罾。起到大鱼，渔人总会高兴地让孩子把鱼篓提回家，让妇人称一称斤两。孩子兴高采烈地提着空篓跑到河边，大声地报告刚才大鱼的重量。
　　时常还会有螃蟹和小甲鱼被捞起。它们能在地上存活，但因为没有什么肉，不受渔人看重，却是孩子们的宠物。于是，他们不再忠于那捞鱼的职守，兴奋而小心翼翼地捉住螃蟹和小甲鱼回家去玩耍。堤岸边的瓦屋里，不时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尖叫声。

　　有些年份，梅雨季节会有“涨西水”的景观。那是因为大河（我们对于湘江的称呼）涨水，从下游堵住了水流，于是小河水越来越满。湘江是在浏阳河的西边，所以这种河水倒溯的现象被称为“涨西水”。此时的河水格外清澈，水面格外平静，没有一丝水流的声音。开阔的水面平滑如净，对河的山岭、树林、房屋和其他物事都一一倒映水中，乡村的美景便增添了一倍。

仙人市的凡人俗事（六）

　　　　　　龙船

　　早稻已经长到一尺多深了。青青的禾苗正在胀苞抽穗。杂草已经拔净，除稗还嫌早了些，此时是农村难得的空闲时间。闲不住的青壮后生们开始准备一年一度的龙舟赛了。
　　雨水初停，小伙子们就鸣放鞭炮，将龙船从祠堂的房檐上“请”下来。在场院亮堂处，把船倒扣摆好，将船身上的旧漆刮去，用桐油将船身内外涂刷，阴干后，再涂一遍。桐油干后，用白漆沿船身吃水线将船身涂上白底，再用红漆描鳞。长棹短桨也都要描绘出龙鳞。做一切与龙船有关的工作时，无不恭敬细致，如对神灵。
　　每条龙船的船头，必有一个吉祥物木雕，称为“龙头菩萨”。雕的却不一定是龙，有凤，有鹿，有牛，有虎，有展翅的仙鹤，有长须的鲤鱼，造型夸张而古朴。大约这就是远古时各村落的图腾吧！
　　船中央皆悬挂有大锵锣，架设半人高的牛皮大鼓。两侧必插大木牌，牌上大字写明龙船所属村寨的名字。船尾，则插一面三角龙旗和两件木制的护旗兵器。各船龙旗的颜色花绣也各不相同。如此，在岸上很远处，也能一眼分辨各条龙船的归属。
　　龙船总是在农历五月初一下水。似乎天公有意作美，每年这一时节，河中总会涨起半河水。人们把这豆绿色的水称为“龙船水”。河面平坦而开阔，最是适宜赛龙舟。
　　龙舟赛一直持续到五月初五。振奋人心的鼓声隔山度水，吸引远近十里的村民赶到河边观看。姑娘们穿起各色花裙，戴上新买的遮阳帽，拿着精巧的折扇和绣花手绢，相邀着去看龙船，同时也在柳荫下作为亮丽的风景被人们欣赏。戴草帽的小贩们骑车驮着白泡沫箱子，沿堤叫卖，“白糖——绿豆——冰棒”。桃子、李子、甜瓜、香瓜都是这时节上市，包子、粽子、艾叶粑粑也恰好应节，各色摊前必有母亲们带着晒得黝黑的孩子在还价挑选。沿河的坡岸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小伙们都换上了统一的队服，拿着崭新的船桨，在船舱两边坐着。“咚咚—锵锵，咚咚—锵锵，……”振奋人心的鼓点敲起，小伙子们“听鼓下桡”，随着节奏整齐地划船离岸。岸上的主事人连忙鸣放鞭炮。船随着悠闲的鼓点划向河中，船头的第一排两位桨手，被称为“头桨”，那通常是村中最出色的小伙子。“头桨”并不划船，而是用桨角挑起一条水线，画出优美的弧线飞向两边，称为“挑水”，比拟龙的长须。龙船在河面绕一个圈，仍回到本村码头。码头上再次点燃鞭炮接龙。然后，龙船开始到沿河的各村去拜码头。码头上主事人也必鸣炮迎接，主客之间唱“龙船调”称赞酬答。客船上艄公赞美主人热情好客，祝福村中风调雨顺人畜平安。主人则赞美龙船上小伙子们强壮勇武，阵容齐整。然后，主人必用箩筐准备包子粽子犒劳龙船上的客人。
　　河面上的龙船多起来了，必然紧鼓比赛。“咚咚、咚咚”鼓点一紧，包括头桨在内，所有的队员都弯腰把桨深深插入水中，高喊“划哒、喔嚯”，一起用力划桨。船尾的艄公紧张地握住长棹，注意着变化的水情。码头上忙放鞭炮鼓劲加油，两岸人潮也跟船跑着喝彩叫好！一时间，锣声，鼓声，桨声，喊声，鞭炮声，响彻河川，热闹非凡！
　　比赛并没有什么奖品，但事关各村的荣誉，所以小伙子们无不拼命，在这欢呼声中尽情地挥洒着青春的激情和活力。直到夕阳下山，远游的龙船才兴犹未尽地顺流而下，返回各自的村寨。孩子们则一直要等到看着本村的龙船被抬到岸上，方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hello

　　　　　　端午

　　端午，在这里是仅次于春节的一个重要节日。赛龙舟只是众多民俗中的一种。真正到了五月初五这一天，河中的龙船反而不似前两天那么热闹。这是因为，大家都要出门走亲访友了。
　　河堤的马路上，树荫下，各色衣裙的人们来来往往。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各村都有高大的筒车从河中引水灌溉。筒车下，水雾飘洒，最是荫凉湿润。走路热了的人们就总会在渠边歇歇脚。筒车新舀上来的河水，清凉爽口。摘下草帽，在渠边掬水洗把脸，也是很惬意的事情。
　　渡口更为热闹。公家的渡船并不收船钱，因而也都是青壮乘客自己站在船头撑篙。年长的乘客可以坐在有顶棚的舱中，孩子们却喜欢趴在船舷玩水，他们的母亲则和熟人们打招呼说些“鸡婆鸭婆外婆”之类的琐事。这一日，掌舵的艄公必然收获许多粽子咸蛋和祝福，因而喜滋滋的，眉开眼笑。

　　端午，又称端阳节，是阳气最旺盛的日子，也是祈福禳灾的好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门窗上用葛藤扎一把艾草菖蒲。据说，艾草是驱邪的神鞭，菖蒲是斩鬼的宝剑，而葛藤则是捆住妖魔的仙绳。孩子们的颈脖上多会挂着小香包。在灶头屋角的蚁穴蛇道上，都撒有石灰或雄黄。午时，家家都点蚊香驱蚊，锯末做的蚊香上洒有雄黄粉末。家宴上必有大蒜子红烧肉，喝酒也是雄黄酒。
　　这一日，还要做雄黄油。午时，用雄黄和茶油搅拌而成。油中放两片生肥肉，直到第二年的端午也不会变腐。当地草木繁茂，孳生蚊虫毒物。毒毛虫，火辣子（一种绿色毒虫）随处可见。一旦被它们碰到皮肤上，马上就会肿起奇痒的包包。此时用生肉蘸雄黄油涂在肿包上，大约半个时辰就可以神奇地止痒消肿。

　　端午，照乡俗，已结婚的男子或已订亲的小伙子，都要收拾一新，去丈母娘家拜节。因此，这一天也叫“丈母娘节”。
　　订亲的小伙子们在节日送给岳母的礼物通常是一百个包子一百个蛋。包子必是五十个糖包，五十个肉包。（寓意“甜蜜”“富贵”。）糖包的正中，都点上一点朱红。肉馅包子则都有褶子。包子都成双配对分给亲戚朋友，以示同喜。蛋则是五十个盐鸭蛋和五十个皮蛋。这里人们把咸鸭蛋称为“盐鸭蛋”。蛋皆是挑选青壳个大的鸭蛋。必专门从山中找来细腻的红壤，和着盐水搅拌成红色的稀泥，将蛋放入其中，浸泡二十多日。这样，盐味才能进入蛋中，蛋黄“起油起沙”，变为橙红色半透明，味道才是最佳。送人的盐鸭蛋并不洗掉红泥，而是就着红泥，滚上稻草灰烬。（皮蛋，就是“松花蛋”，则裹满枇滚谷）如此，即使是夏天，放上十天半月，蛋也不会坏掉。
　　丈母娘也会在这一天，尽力张罗一桌美味佳肴款待未来的亲家和女婿。饭后，微醺的小伙子和羞涩的姑娘牵手在河堤柳荫下去看船。两人都是脸红红的，心跳得比龙船的鼓点还急呢！

详尽的记录谁人知多少
加油

好文章！
古香古色，就这么一溜烟的功夫一年的好日子全在笔下了。

说的我都想吃老家炸的团团了。

做外婆的，则忙着开箱找柜翻坛倒罐，拿出各色新奇美味的零食来招待“外孙狗”。有年前赶场买来的水果糖、灯芯糕、清凉糕、柿饼。有自家产的花生、葵花籽、酸枣糕、红薯片。树尖上那些大个的甜橙和金桔都是特意为外孙留着的，此时忙着叫人扛梯搭凳摘下来。橘子和红瓤釉子霜后就采了，选好的用松枞枝叶层层铺垫，保养得光鲜油亮。
你说是不是长大后，我们才能体会这些亲情呢？

谢谢朋友们的鼓励！

　　　　　　戏水

　　“初伏”这一天，照例要吃“紫姜炒叫鸡”。孩子们的乐趣却不在这上面，因为只要起了伏，母亲便允许他们泡在河中“洗冷水澡”，就以为着快乐的夏天已经到来了。

　　岸边水浅处，是儿童的乐园。河底是软软的漕泥。洪水退去不久，近水的坡岸上，草还很稀。那些半干的淤泥，被孩子们泼水后，变成了绝好的滑道。那些精赤光腚的小子们，个个涂成泥猴一样，争相从坡上“哧溜”下来，“扑通”入水。很远都可以听见他们兴奋的笑声和尖叫声。

　　稍大点的少年们，却更热心于游泳。河中间的水流得更快些。河底多是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水深齐颈，恰好适合游泳。初学的少年大都使用“狗刨式”，双脚不停地扑腾，溅起高高的水花。勇敢的小伙子们则采用“自由泳”，到水流湍急的洪口去“击水中流”。或是表演似的，“扎猛子”，在水底闭气好几分钟，在同伴们紧张担心时，却从几十米外的水面窜出，潇洒地甩落头上的水珠。
　　然而，最享受的却是“仰泳”。远远地从上游下水，平躺着身子，顺着水流而下。河水没过耳朵，却不会淹着口鼻。顺水仰泳并不要怎么用力，偶尔轻轻抖两下脚，扇动两下平伸的双手，就可以浮游很远。躺在水中，悠闲地看着满天的红霞，归飞的小鸟，静静的树影，旋转的筒车，洲上的芦苇，岸边的野花。缤纷的景物在眼前流动，汩汩的水声在耳边细诉，微温的河水在周身滑过，真是说不尽的舒爽啊！

　　沿河两岸的村庄，为了保障筒车能舀到水，都会拦河筑坝。这些坝堰并不很高，河水可以从石逢里流过，在坝下形成一个个平静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河底皆是细腻的沙子，点缀着白色的小石头或是螺丝贝壳。水潭边，浅处长满丝草，如绿绸缎一般在水里飘摇摆动。这些水潭在夏日黄昏就是少女们的圣地。她们三五成群地泡在水里，鲜艳的衣裙似乎把水也染得五光十色。长长的秀发，在水中散开，更显得乌黑顺滑。她们文静地坐在水中，说些少女的心事。偶尔也会相互泼水嬉闹，清脆的笑骂从水面传来，格外动人心神……

　　水坝边，浅水处有许多满布绿苔的石块。把手慢慢伸进石头的缝隙里，常会触到滑溜溜粘乎乎的鱼儿。不要急，先摸准了它的退路，用另一只手堵住。然后伸手慢慢探到它的鳃下，就可以把它抠出来了。
　　石缝里的鱼，多是鲇鱼。也有“黄鸭叫”，会发出“咕咕”的叫声。“棘鱼”也就是野生的鳜鱼，鳃角、背鳍、腹鳍都长满了尖刺。刺上有毒，刺中手指很疼。但棘鱼肉嫩无鳞，味道鲜美，是“河鲜”中的极品！

　　晚霞散尽，暮色渐浓，村中升起袅袅炊烟。水面上，牛头蠓子四处盘旋着，要叮人吸血。戏水的人们才恋恋不舍地提着柳条串起的鱼儿上岸回家。
　　晚餐的饭桌上，定会有一碗菜是“芷苏黄鸭叫”或是“剁辣椒蒸棘鱼”。

那我等你写完吧。。。。

　　　　　　纳凉

　　夕阳已经落山，蚊子还未出来，河风吹送着阵阵清凉。家家都把饭桌摆到门前刚洒过水的禾场上，全家人在晚风中围桌吃饭。河堤上，路过的人不断地听到热情的邀请：“下来一起吃点饭么？”“咪二两酒把？有鱼有肉啦！”

　　晚饭后，河堤边，上风口点起了艾烟。白日里从堤坡上砍来的艾叶蒿草，晒得润润干。用干草引燃半干的艾蒿，便会升起缕缕浓烟，散发着艾蒿的芳香。村民们就是用这种艾烟来驱赶蚊虫。
　　河堤上，用清水洒过，残留的暑气已被冲散。各种大小竹床、躺椅都被抬着背着摆到河堤上敞阔处，男女老少都拿着蒲扇来乘凉了。

　　夜空中，繁星闪烁。蝙蝠的身影不停地翻飞。凉风习习，草丛里各种虫儿发出美妙的琴音。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开始在夜空中梦幻般地飘悠。孩子们都沿堤追逐着流萤，一边还大声呼喊着：“下落！下落！下落！……”孩子们都相信萤火虫能听懂他们的呼唤。而这些神奇的小飞虫，也真的常常飞下来，被他们扑到，装在玻璃瓶中，闪闪发光。孩子们又继续举着瓶子，喊着“下落”，去引逗更多的萤火虫。

　　晚风从稻田吹过，在阵阵稻香中，农人们的话题总也离不开那些即将收获的早稻。“今天我到田里除稗时看了，再过一礼拜，我们家那‘三亩丘’就可以下镰了。”“您老人家禾作得好呢，那么长的禾穗子，一穗只怕有上百粒哦！”
　　孩子们捉萤火虫玩倦了，便都爬到竹床上，缠着妈妈要讲故事。作母亲的一边用蒲扇为孩子扇风驱蚊，一边抚摩着他的颈背，慈爱地怨嗔：“到处乱疯，疯得一身汗浸透了！……”
　　虽然附近出过不少伟人名人，民国元勋黄兴的故居只隔三五里路，毛主席夫人杨开慧家也并不远，却似乎并不为村民们津津乐道。母亲们的故事大多是神仙传说。或是对着狮子山下的烂排湾讲仙人市的来历，或者是指着星河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说来也真是奇怪，每年七夕这一天，的确很少看到喜鹊，据说是飞去天上银河为牛郎织女搭建鹊桥了。这一天的夜晚，也总会有些零星的雨露，据说是牛郎织女见面时的泪珠。这一夜，姑娘们都喜欢到葡萄架下乘凉，传说，如果有缘分，还可以听到牛郎织女相会时的绵绵情话呢！

　　玩累的孩子在凉风的吹拂和母亲的爱抚下，往往不待故事讲完，便已经酣然入梦。母亲便抱着熟睡的孩子回家睡觉了。只剩下那些贪凉的年轻小伙子们，依然在河堤上露天而眠。直到第二天清早，惺忪睡眼看到的，正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个系列不错，可以把人带回远方。

　　　　　　双抢（上）

　　七月的清晨，凉风轻轻地吹拂。天还未大亮，公鸡鸣叫还未停歇。早起农人的脚步惊动了青蛙，它们从田埂跳起，舒展的身姿带着一串水珠跃进田中。碧绿的蚱蜢扑扇着薄翼，沙沙作响。
　　经过几个月的耕耘劳作，禾苗终于成熟。趁着好天气，早稻开镰了。前段时间“晒田”，田泥都是半干了，赤脚踩上去，柔柔软软的，带着夜晚的清凉。那些金黄的稻穗在晨风中微微点头，新镰下去，它们便顺势而倒，似乎早就不堪重负了。
　　等到红日初升时，田野里人们都早已经割完好几溜了。健壮的农人们，弯着腰，右手挥舞着雪亮的镰刀，左手叉开迎接着割倒的稻杆，割完一排，刚好掐满一手，顺手就放在左边的地上，割两手正好堆成一把，动作干净利落，极为娴熟自然。耳边是“唰唰唰”富有节奏的割禾声，眼前是如波浪般倒下的禾苗，鼻中是新割稻草散发的清香，此时，人们头脑中是紧张劳动时特有的简单纯净。割到田埂尽头，人们才挺身来舒一口气，看着身后整齐倒放的禾苗，摔摔手腕，走回来，弯腰重新开始新的一行。
　　早饭后，日头已经升高了。烈日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人们都戴着草帽，脖子上搭着毛巾。很快，汗水就把衣裳都湿透了，炙热的太阳不久又把汗湿的衣背烤干，显出一条条浅白的盐渍。汗水从帽沿滚下来，渗进眼中，刺刺地蜇眼，人们才抽空抬手用毛巾搽一把脸。双手的手背上，被禾叶的锯齿拉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印，汗水初浸时有点微疼，忙着割禾顾不上，后来也就麻木不觉了。田里的水分被烈日蒸发，显得愈加闷热。小伙子们终于耐不住了，站起来打一个呼哨，对着远处的青山锐声高喊起来“喔喂——”。这里的人们相信，这样的呼唤可以喊一些凉风来。果然，远山回音刚消，便见禾苗由远而近微微起伏，一阵悠悠的风迎面而来。有点才情的小伙，有时还会来几句粗野的山歌。

　　“喔喂——
　　　上屋妹子十八岁
　　　眼睛汪汪招人醉

　　　喔喂——
　　　妹想哥来哥想妹
　　　夜里就来陪你睡”

　　订了亲或是心里有那意思的小伙子们，这时节必然赶着去未来丈母娘家献殷勤。小伙子必是和姑娘紧挨着割禾，一边说笑着逗姑娘开心，一边多情地把割下的稻子和姑娘割的穗子头对头整齐地摆放。“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年轻的人们似乎不是在辛苦劳作，而是在宽阔的田野共同创作一件诗意的艺术品。同甘共苦，劳动中缔结的爱情是那么地纯真！
　　太阳越来越毒热了。人们的衣裳都是湿了干，干了湿，反复好几遍了。还不会农活的小孩子被老奶奶打发来，站在田边高声喊道：“爸爸——，吃饭哒呢——”一家人便开始收镰，直起身来，看看一上午辛劳的成绩，在微温的水渠中洗净手脸，回家吃饭。
　　饭桌上必定比往日丰盛，必有发汗解表的老姜肉片汤。家家都要尝新米。刚收获的稻谷，还未晒透，人们就迫不及待地送去脱粒。晶莹的新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绿意，焖出的米饭格外香软。一家人围坐在桌前，酣畅淋漓地喝汤吃饭，辛苦了一上午，胃口特别好！
　　午饭后，屋外烈日炎炎。屋里，人们都去午睡了。尽管天气很热，光线太亮，饭蝇不停地搅扰，蚊子也趁机叮咬，但疲惫的人们很快就沉沉睡去。寂静的村庄里，蝉声咿呀。偶尔，有母鸡生完蛋，独自“咯哒咯哒”叫唤着……

　　酣睡的人们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性急的人家已经把打稻机抬到田中，“隆隆”踩发了。经过中午太阳的曝晒，禾苗上手轻了许多，把禾穗伸入打稻机里，一触飞转的滚筒，穗上的谷粒便都溅射入机桶中。踩打稻机“扮禾”是最辛苦的农活，一般都是青壮男人们来做。但那些年青不知疲倦的姑娘却很体贴父亲，把他替下来，和未婚夫一起上机打稻。喜出望外的小伙子，更是来劲了，把打稻机踩得飞快，下机取禾时几乎是乐颠颠一路小跑……
　　清桶出谷的父亲必把箩筐装得满满的，驮得扁担颤悠悠弯着。挑回家，倒在禾场里，必高兴地向负责晒谷的耳背的爷爷大声报告担数。回到田中时，从箩筐里抱出两个大西瓜，招呼一家人歇息吃瓜。塌坐在新打过的稻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吃着西瓜，那滋味，一个字，爽！

这种贴应该顶起来，但是不能先睹为快。得等楼主写完再看。

　　　　　　双抢（下）

　　在七月流火的季节里，短短十来天，村民们必须抢时间把所有的早稻收割，把晚稻的秧苗全部插到田中。抢收、抢种，所以称之为“双抢”。
　　村里的耕牛这节骨眼上最是辛苦。早稻一收，稻草随即打捆挑走，马上就开犁了。雪亮光滑的犁尖插入田中，在水牛强壮的身后，如航船一样破浪前行，不过翻起的不是波浪，而是肥沃的泥块。水田经过一遍耕，两遍耘，然后荡平，每一块地，水牛都要拖着农具走上四遍。因为要抢农时，耕牛常常是夜以继日地干活。月夜，多晚都可以听见农人赶牛的吆喝声和啪啪的鞭声。
　　荡平的水田，如豆腐般软嫩。讲究的农人会倒拖着滚架，给水田打上横竖格子。如此，在横竖交叉点上插秧，看起来格外整齐均匀。但后来，大多人家都不再打架子了，都是随着田亩的自然形状，插“随手迤子”。
　　秧田里，秧苗在七月的阳光下疯长，催逼着农时。村民们顾不上休息一下因抢收早稻而累散的骨架，卷起裤脚，又下到秧田扯秧了。
　　密茬茬的秧苗，双手左右开弓，贴根一拔，很容易就从松软的秧田扯出来，在水中抖掉淤泥，将双手的秧苗合到左手，右手抽一根稻草，将秧苗齐腰一扎，打个活结，一把秧就扯好了。秧田中一直积水，最易孳生蚂蝗。“蚂蝗听不得水响”，这些吸血虫听见水响，便很快地朝着农人们赤露在水中的脚杆游来。乌红的身子象绶带一样在浑水中时隐时显地飘扬。惊吓得那些小姑娘尖叫哭喊。大人们却满不在乎地说：“吸饱了血，它自己就游走了！”
　　扯好的秧苗如果要挑到远处，必在开满菱花的池塘里洗净，露出红红白白的须根，整齐地码放在箢箕里。挑秧人估算着将秧苗均匀丢放在田中，以便插秧人随手可以捡到。
　　插秧时，弓腰直臂，左手拿秧，拇指从秧把里分出一注，微微弹开，右手三指接住，顺势插入软泥中。熟练的农人，皆是一行插到头才直腰舒展一下。七月的骄阳映照在水田中，上下两个火球把水烤得发烫，人就如在蒸笼里一般，汗流浃背。此时的人们，却顾不得去想这些痛苦，只是如机械一般地埋头插秧。秧苗如果不能及时分插到田中，就会影响到“发棵”（即分蘖），进而影响到收成。于是，夏日白昼已经够长，人们却还觉得不够用。于是，月光明亮的夜晚和星光璀璨的凌晨也都被利用起来。因为凉爽，这时的效率甚至比白天还高。插下的秧苗也不似烈日下那般枯卷。晨风中，那些嫩绿的稻叶都欢欣的扇动着，似乎马上就开始成活，开始生长！
　　忙完的农人们也在渠中洗尽手脚上的泥浆，如秧苗一样舒展腰肢，尽情享受艰辛劳苦之后的轻松和愉悦……

平淡无奇的农家生活在窗子兄台的笔下
却让人无比向往..

　　　　鬼节

　　七月半，也称“盂兰节”或“中元”，在村民的口中却毫不隐晦地叫作“鬼节”。
　　“鬼者，归也。”在这里人们对于鬼的理解，就是归去者的灵魂。人的生死和花开花谢一般，最是自然不过。婚和丧在这里被并称为“红白喜事”。办“白喜事”的人家，必由孝子挨家挨户上门磕头，请全村人“吃烂肉”（即丧宴）。夜晚必开追悼会，作道场。敲锣打鼓唱挽歌，拖长声调哼唱逝者的生平事迹。道场繁复琐碎的程序中，最有趣的就是“骂鬼”。被骂的“鬼”并不狰狞恐怖，反而滑稽诙谐。“蓬头散发是邋遢鬼，好吃懒做是饿痨鬼……”
　　道场结束，送死者上山。起棂前，必向围观的人群中撒铜钱。人们把这铜钱看作逝者的福气，皆争抢着捡拾，回家后用红绳串起，给孩子们挂在胸前，可以得到逝者的保佑，称之为“寿星钱”。
　　德高望重的长者逝去，送葬者往往是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家家户户都会在沿途设香烛放鞭炮祭奠亡灵。
　　在人们的心中，逝者的肉体虽然已经埋入青山，但灵魂却仍在这山水间自由来去。亲人们在安葬了逝者后，第三天深夜，必静静听着家中的细微响动。心中知道，是逝者回来“收脚迹”了。据说，在鬼的眼里，生前的脚印都会发出幽光。每一个逝者的灵魂，都要把自己在世间的脚印拾起来，收走。想来，寂静的夜晚，逝者面对着一串串荧荧发光的足迹，一定忆起许多欢乐幸福的美好时光吧！
　　事死如侍生。虽然正是农村中最忙碌的季节，朴实的村民却总会赶在七月半到来之前，从集市上买来一摞摞大张的草纸。用专门的錾子和大木锤，在成摞的纸密密麻麻凿出“（·）”形的冥钱。钱纸必一张一张撕开，折好，分封在纸袋中。纸袋上用毛笔如填写汇款单一般，写好“某某县某某村某某大王治下某某某收”，落款写“子（孙）某某某孝敬”。然后，所有封包都放在一起，挑到河边空地上，燃烛焚香，鸣放鞭炮，点燃干草堆上那些包封，招唤逝者的魂魄前来取走子孙们孝敬的冥钱。仙逝的每一位亲人都有一份。想着那些没有后人的孤魂野鬼也在四处游荡，人们总会在草堆旁边烧些零散的纸钱。想来，阴间这几日必是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吧！
　　若是有逝去未满周年的新鬼，家里后人“烧新包”时，必定更加隆重。必请纸扎师傅到家中，用各色彩纸扎成一座房屋。纸屋设施更胜人间。屋前鱼塘，屋后谷仓。中庭花草，四面围墙。起居卧室，迎迓厅堂。牛棚茅厕，杂屋厨房。朱门碧瓦，净几明窗。素帘花帐，锦被雕床。方桌高椅，钱柜衣箱。总之，在人间能看到想到的，在这里都能一一对应找到。做好的纸屋，也小心翼翼抬到河边空地焚烧。亲人们则静静围在火边，看纸灰如黑蝶一般飞向夜空……
　　作这一切，都必须细致周详。若纸钱没有一张一张撕开，逝者就会托梦埋怨“钱粘在一起了，没法使用”。若忘记做衣箱，亲人就会梦见逝者在寒风中瑟缩哭泣。亲人们次日必补做一个衣箱，到河边“送去”。
　　有的人家会“放河灯”。月圆之夜，河面泛着幽幽的白光。纸折成的船或是荷花，中间放一小段蜡烛，点燃后，轻轻放入河中。纸船或莲花被烛光映成温暖的橙黄色，悠悠地随波荡漾，载着亲人的思念，渐渐地远去，远去……

　　　　秋池

    八月，暑气消退，晨风中开始有些凉意。
　　池塘里，鸡头莲那些长满刺的圆叶几乎铺满了水面。玉碗般的嫩叶盛着一汪汪亮晶晶的清水。偶尔有些迟开的雄花从叶缝里钻出来，静静地张开碧绿的苞叶，绽吐出蓝紫色的花瓣和娇嫩的黄蕊，在满池的翠色中，显得格外地明艳悦目。池中央的水面空处，那些鱼儿浮游在水面，嘴不停地翕张，尽情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偶尔一只青蛙入水的“扑通”声，惊动鱼儿一齐“哗啦”摆尾沉入水中。不久，又悠闲地浮上来。
　　那些鸡头莲果现在已经饱满鼓胀，如同一只只圆滚滚的小刺猬。孩子们找来长长的竹竿，在末端绑上镰刀，伸到池中去割断莲果下的刺柄。鸡头莲果满身都是尖锐的小刺。但孩子们很有经验。鸡头莲果上的苞叶象是尖尖的鸡喙，从尖嘴处下手，剥开硬喙，慢慢撕开，就可以不被刺到手。剥掉刺皮，柔软洁白的果絮顶着紫色的嫩尖，正是那些香艳小说里形容少女乳房常用的“新剥鸡头”。软絮里排列着如石榴籽一般的莲籽，再剥开淡红而晶莹的外膜，才是种子。种壳嫩时是黄色，连壳一起放进嘴里，咬开嫩壳，便有清香的浆汁流出。若是煮熟吃，则最好是青绿色半老的，壳可以咬碎，里面的鸡头米也已经成型。炒着吃时，则是那些墨绿色老透的更好更香！鸡头莲的叶柄，撕去刺皮，切段，稍加腌泡，就可以作菜，略咸，香脆爽口，味道比莲藕好。
　　池塘边，野生的菱角也正是时候。选嫩嫩的肥肥的菱角，将它两个尖角一掰，就露出半透明的果肉，清凉甘甜。也可以煮着吃，孩子们喜欢用手指挤压熟菱角，让果肉自己钻出来。
    池塘浅水区，无主的芦茭长得特别繁茂。谁都可以卷起裤管，涉水去掰几根芦茭。上岸边，剥去芦叶，便是鲜嫩的茭白。茭白炒牛肉，自是这时节的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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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市的凡人俗事 (32/1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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