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六月二十日。
破晓,薄雾。空气似已停止了流动,窗外的白杨树梢一动不动。我翻了个身,能清晰地听见汗涔涔的身子若胶带般从芦苇席上揭起来的声响。时钟刚刚敲了五下,母亲便将父亲和我叫醒,说要到东北园把昨天下午割的一亩三分地的麦子运回来。眼看就要下雨了,搁在地里,放心不下。我嘟囔着,还没睡好,夜里又闷又躁,芭蕉扇刚停,汗就出来了,好不容易盼到蚊子“熄火”的黎明,以为会凉快些,却仍不见一丝风。若是下雨,就凉快了,我想,但不敢说出来,怕被母亲骂。倘若真的下雨,麦子就要遭殃了。
到了东北园,车把刚放下,一滴雨便打在了我的鼻尖上。
“呦,下雨喽!”我心中狂喜,嘴上却是一声惋叹。
父亲说:“下雨更要拉走,不要看天,快搬!”
我偷眼扫一下邻近的几块地,身边两家种的是桑,桑叶如巴掌一般大,密不透风;地两头是麦子,也已割了,却仍放在地里,难道人家就不知道麦子浸了水是会发霉、长芽的吗?整个东北园,占地两百余亩,就数母亲聪明,天刚亮就把我们赶来了,好象生怕麦子会被打劫一样。
东北园,顾名思义,位于我们圆庙村的东北方向。地为东西走向,南边刚好也是东西走向的芦苇,两头与田并齐,芦苇正值旺长期,高达三米,排列紧密,如一堵墙,阻断了东北园与外界的联系。从芦苇地过来,是浓密的桑田,接着就是我们家的麦地,往北有的植桑,有的种麦,有的只是一片荒地,野草没膝。过了一个高坡,坡下是乱坟冢,俗称乱岗子,是东北园的另一个称谓。自从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来,我们村乃至邻近的几个村子,只要在东北园有地的人家,家里死了人,全埋在这儿,而在此之前死的,则埋在乱岗中,是政府规定的。
下了雨,风也起了,从南边吹来,拂过芦苇地和桑田,桑似老人般佝偻着身子,隐约可见地里有两座坟,坟头上的野草无牵无挂地恣意旺长。这是大罕家的桑,坟里躺的分别是他的父亲和妻子。父亲在大罕十三岁时就去世了,生前曾去过很多地方,奔波了十几年,三十岁刚出头,就已满脸褶皱,连女人都难找。那大概是在五十年代末吧,像山西的男人走西口一般,他是我们村第一个远行的人,却辗转得很狼狈,总是在工地上晃悠。后来在青岛,他结识了大罕的母亲,村人背地里都叫她“老叉子”,这是我们村发明的对山东女人的另一种称谓。“老叉子”的父亲是磨豆腐的,每天早上都会让她推着车子到工地上叫卖,每次来买的总是父亲,每次全都包了。父亲是伙夫,掌管着工人的三餐大权。原本工人便是很有地位的了,况且他还凌驾在工人之上。一回生,二回熟,时间久了,两个人便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父亲见多识广,又是小镇上唯一的一个外来客,说的是“官话”,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成熟、机智、诙谐、勇敢和神秘,几乎每句话都能勾起“老叉子”无尽的暇思和无限的向往。结果,不出所料,十九岁高佻、白皙的她不顾父亲的万般阻挠,毅然绝然地断绝了父女关系,义无返顾地跟着他回了家。一到家,犹如当头一棒,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父亲孑然一身,无父无母,住着两间破陋不堪的小茅屋,蛛网遍布,没有厨房,没有茅厕,屋里空荡荡的,唯一的家具便是一张窄小、肮脏的木床,床上没有席子,也没有被子,是村子里最穷最邋遢的人家。
“哇”的一声,“老叉子”号啕大哭,边哭边闹,大打出手。围着很多人。父亲得意地冷笑,往日的温柔化作野狗般的粗暴,随手便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群声附和,像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就得打。“老叉子”不哭了,也不猱了,众目睽睽之下变得异常乖顺,只是到了年底,家家都在爆竹声中辞别旧岁之时,她想家,偷偷地走了,孤单单的一个人,刚走出五百米,就被截了回去,她似乎忘了那“群声附和”和无处不在的眼线。一回去,就被吊到了梁上,先是用鞋底劈头盖脸地扇,再扒光了衣服用柳条抽,直到天亮,父亲想出了一条“妙计”,每次出门,都把她脱得光溜溜的,将衣服带走,锁在屋里。这样过了两年,她生了大罕,被孩子留住了心,便再也没有逃过。
大罕十三岁时,父亲突然死了,“老叉子”也不觉得意外,更不觉得悲伤,接着和儿子相依为命,睡在这同一间黑暗、狭窄却很温暖的屋子里,睡了二十年。原本睡得好好的,大罕在“老叉子”面前,就像“老叉子”在父亲面前一样乖顺,但偏偏冒出了几个热心的婆娘为大罕“收拾”了一个媳妇。媳妇是四川人,名字无从考证,平日里乡亲们都叫她“嫚子”,这是对四川、云南、贵州女人的统一叫法,是卖了一头牛买的。“老叉子”气疯了,她把新仇旧恨全发泄在了“嫚子”的身上,天天打,就像父亲当初打她一样。
“嫚子”也跑过,跑出去一个月,跟着十里外的一个男人,养得白白胖胖的,却被我父亲发现了,他是在到那个村子里补笆子时碰巧看见的,,兴奋得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回家一说,大罕立即塞给他两包“团结”。当晚,大罕召集了两车(机动三轮车)人,趁着天黑,持刀拎棍,悄悄地摸到屋后,狼狗仅叫一声,便被围上来的人乱棍击毙。一班人破门而入将“嫚子”从那老实巴交的男人身边拖走时,“嫚子”还光着屁股。
回到家,“嫚子”也被吊到了梁上,动手的是“老叉子”,脱光了衣服,一条腿被打瘸了。大罕见嫚子不能生育,便要了个女儿。女儿很听话,却依然被“老叉子”打,骂作是“小婊子”。
夺命大红袍 (838844398) 于 2008-09-02 09:16:21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夺命大红袍 (838844398) 于 2008-09-03 09:24:17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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