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多年来,我总会做着相同的一个梦。恍惚中,我跨进了一家大门槛,穿过打磨精致的青石板铺成的过堂小径,进入一座幽深的大院中。
流着鼻涕的我穿行在宅院小胡同里,触摸青墙,朱门轩窗,仿佛是又牵起她们的手那么地亲切。
“喂——!我回家来了,你们出来吧——。”
“依——呀!”一声京剧清唱,唱出我眼中的泪水,打破了院落的寂静。男男女女人们围着我,同我搭着话,把我揽进怀里摸我脸,抻我衣,逗我乐。熟悉的不熟悉的,而今健在的故去的,——好多人。而且女人特别多,长相美妙的丑陋的,微笑的朝我瞪眼的都有。我留恋她们给我的亲情,不忍离开那些亲切的脸,透着亲情的房子。
我穿梭在院中的小胡同里,爱着那些让我充满幻想的树。记忆最深刻的是那棵最高的老树,——它是一棵附有灵魂的“鬼树”。我记得树名好像是叫“沟沟丫”。它老而弯曲的树干就像是变形的木乃伊,不死的样子曲向苍穹。干黑的树枝上每年都能抽出几枝新芽,白天给院里增添些许绿荫,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夜晚,看它怎么也像是苍龙怪兽,叫人骇怕。婆媳们坐在树下乘凉,做着新鞋,伴着树下那推石碾石磨吱呀声说着故事。那里面还有个很深的树洞,洞里生出许多的故事来。
凡是老树它都是有灵性的。
这梦困扰着我,让我不解。醒来,泪水涟涟,惆怅百转。
它却分明不是梦!梦有这么真实的吗?无数次,我站在村前的小山包上回望我的家,那似隔,若合的幢幢房屋;若散,若连的街道分明又是一个整体。尽管岁月变迁,它们已没有了往昔的豪华,但它们还是很清晰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整个大院的布局依据地势,近似是半圆形的。围绕大院建起了一圈的小屋,那是代代的雇农们,他姓散户。家依着山,门前傍水,门后是林,林深幽密,人鬼殊途,是很少有人进去的。两扇黑漆大门,两尊石,算是大门口了。那大门永远都是新的模样,旧了漆上新的。就像这门里的人一样,生生死死,来来去去的。从南面看,它不过是个庄子,走进去才理会出这是个像庄子一样布局的院子。里面挤挤挨挨地,精巧妙地有许多的家门,由那些青石板铺成的小巷连在一起。
府上它未出过高官,也未富甲一方。只不过是战乱年代瞬间一家人,曾经富过,豪华过。
这不是梦,这是我的家,我的亲人们。是我小时候的记忆。
当我捉迷藏穿过那些早已分隔而居的小院,胡同,攀上石碾,爬进不知恐怖的树洞时,从那里面翻出了一本非常破旧的书,读到这个家,——我们林家的许多故事。我把这棵老树所附有的几个灵魂说出来,让这些灵魂得到安息,亦解脱我的惆怅。
第一章
一、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冬季的风干烈刺骨,大地变得苍茫,树瘦,水稀。
在这个季节,江南已是春天,对于山东鲁西南山区来说,农历的正月底它还是冬天,低洼地背荫处还有残雪未化。但太阳的光芒还是温暖得小草偷偷地从石缝里钻出,露出尖尖的嫩芽,从枯草下面藏匿起它那瘦弱的小身子召唤着春天。羊是最有灵性的东西,它知道哪儿才有它要找的粮食。它闻到了青草的芳香,用嘴将枯草扒拉开,舌头触到了小草软软的尖,美味到口,仔细地咀嚼。
山里人是不会放过这放羊的大好时机的,尽管风还是那么地冷冽,它在放肆地捉弄着放羊人,吹得他们缩着身子,袖着手,姚绪言和杜中月这一老一少还是笑哈哈地赶着东家的羊在山坡上。他们觉得今天的天气还是不错的,有太阳照耀着他们,有北横山遮挡着冷风。他们找到一处遮挡西北风的坡地前,让羊自己找草吃,俩人好抽袋烟暖和暖和。
烟在姚绪言的体内经过了几道轮回之后,他感觉到了周身的火热,向杜中月讲有关林家庄的故事。
相传在很久以前,林家庄这儿还是一片汪洋大海。一次大的“地震”一夜之间从海水里长出了山。山上长出树木,开满山花,水从石缝里流出。小鸟飞来了,蝴蝶也飞来了,到处是一片美的景色…
这夏日景色说得杜中月觉得身上果然暖和了许多。他问姚绪言说:“这地震真的那么厉害?能从海里一下子长出山来吗?”
“我说的你不信是不是?能哄你?不信你数数咱北横山上的泉眼到底有多少?傻小子,数不过来吧?七十二个,一个都不少。这是海水,—通海的水。咱北横山底下全是水!”
说得神秘玄乎的,杜中月信以为真,不敢争执。心想要不是这山压着,这水要是冒出来,娘哩,山下的村子那还了得?
“你看咱北横山像什么?是一条龙!那龙头就在我们林家庄,林家庄是藏龙卧虎的地方,会出大官的。”姚绪言说。
他说有一年,天上的王母娘娘要到南海去,驾云经过林家庄地带时,被一阵浓郁的花香所吸引。于是降下祥云,落在花朵石上。她看到村前青河水像一条绸缎蜿蜒西去,水映照着天,天上的白云飘游在水里,鱼儿在云朵中穿梭。远远望去,山下的人家是男耕女织,山歌飞扬。新雨初晴后的村庄炊烟袅袅,禾苗绿油油的出没在雾纱里。杜鹃花散开在山崖、绿树丛、小溪边上,红的像火,粉的像霞。她听到泉水的叮咚声,那声音藏在密林处,夹杂着小鸟的欢快啼叫。王母娘娘流连忘返,居住下来,直到山果成熟才离开。
姚绪言指给杜中月看。他说:“你看见没?花朵山上那块最大的石头,—靠近王母庙的那块。对喽!看像不像一群女人?开头的那位是王母娘娘,后面的几个是她的丫环,还有她的孙女,一共是七个人对不对?”
杜中月仔细想像,果然看出在青石板上像是有一群女人的样子,她们姿态各异,身材窈窕,好像是风吹动衣裙飘飘,又似是她们在行走带动衣襟抖动,都摆向同一个方向。姚绪言的话勾起了他内心的好奇,问:“那后来呢?”
“啥后来?”
在杜中月想来,后来应当还有点什么故事,是什么?说不上来,他想至少也得像牛郎织女故事一样。
看他低头沉思的模样姚绪言觉得很好笑,涮他说:“后来就有了你,你是仙女的儿子行了吧?”
姚绪言哈哈大笑,逗弄得杜中月胀红了脸,咧嘴傻笑。笑声惊得正在吃草的羊蹦跳离开去。
他们是村里大户林昌山家的长工。没有自己的田地,房屋,财产,长年在他家打工,吃住在他家。也没有自己的远大理想,望着山前这大片的土地,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以为自己受穷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山,这树,这羊,这水,都不应该属于自己。但快乐是属于他们的。这会儿,他俩望着山下村子心想着放完羊后回家的那种感觉,——温暖.
“爷,你看那是谁?”杜中月指着山下上来的一个人说。他喜欢两个人说着话,这样热闹,还不害冷。
姚绪言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个汉子从山下走来。只见那中年汉子敞开前襟,露出内衫,甩开膀子大步上山。他的身体高大健壮,看他顺着小路走的样子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似的。
冬季的寒冷没能阻挡住他内心的狂热,对未来生活的向往。这是一个庄稼人休息的季节,但在他的心里却是另一番样子,—是一个孕育希望的季节。他盼望着能有一场大雪的到来,“瑞雪兆丰年”,大雪到来春天不远,那是一个播种的季节。他想象着这一坡地里种满柞树,养上蚕,那块地适合秧红署……他内心的梦,他的计划在这个冬季里都快憋闷不住了,只等春天一到,开始实现他的又一个理想。
“是林昌盛,没错,是他!”姚绪言说:“他到这儿干啥?这儿又没他家的地。”
这一片没有他家的地,但这儿又是一个他即将实现的梦,也是他人生奋斗目标。看来,是又瞅上谁家的地了?姚绪言想。凡是林昌盛瞅上的地,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他家的。有了这一奋斗目标,奋斗的过程信心十足,没有不成功的时候。
他就是我爷爷的爷爷——林昌盛。他从十三岁始就和我的三老爷爷林昌广离家四处打工挣钱。他们闯关东打过松籽,下南洋割过橡胶树,最远的地方到过美国。等到挣了一定数目的钱,林昌盛就不再出去闯了,他在家置地,林昌广一个人出去挣钱,兄弟俩就像是蚕食一般,慢慢地将林家庄一带的地变成他家的。
林昌盛东瞧瞧西看看,迈着他那坚实的步子丈量着那地。一会儿,转到另一条山沟里不见了。杜中月不解,心想这么冷的天他出来干什么?像他又用不着给东家放羊做活。
“看地呗!”姚绪言吐着烟漫不经心地说,“他一定是又瞅上谁家的地了。”
像杜中月这样的年龄当然不能理解林昌盛内心的想法的,更猜不透他怎么到那儿地里就不出来了呢?
姚绪言抬头望那坡地,洼地里只露出一个人的帽子顶来回移动,好像是很忙碌的样子。他笑了,对杜中月说:“我能猜出他在干啥?保证是十拿九稳!”
杜中月追问,姚绪言卖关子不说。姚绪言是一个快乐爱开玩笑的人,今天他的兴致很高,想拿杜中月和林昌盛开涮。他说想知道也可以,必须打赌,赌注是谁输了出一包烟叶。
杜中月说:“我又不会吸烟,哪来的烟叶?”
“没有烟叶?没有你就赌绕葫芦石跑十圈。”姚绪言说。
那葫芦石是长在北横山角下的一块奇石,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葫芦,圆圆的,足有十米高,直径少说也有八九米宽。人要是围着它跑十圈那肯定是大汗淋漓了。
“十圈就十圈。”
“当真?现在后悔还来的及啊!”姚绪言故意激他说。
“嗯。”
“不反愧?”姚绪言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说,“可惜了一包烟叶。”
“快说吗?”杜中月见林昌盛此时很像是一个得了精神病的人,在那片洼地里来回地折腾。
“拉屎,”姚绪言说:“这附近一定没有他家的地,不然他不会拉在那儿,看吧,一会他准会回来拾粪。”
杜中月扑哧一声笑了,不相信地说:“操!今天不走了,就等赢你一包烟。”
突然,杜中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不对呀,我就是赢了也不会抽烟呀!”
“嗬,小子,你赢不了的。”
杜中月觉得亏吃大了,不管自己是赢还是输,都占不到便宜。但他还是寄希望于林昌盛,想知道事情的结果。
“奇怪,他今天咋没背筐呢?”姚绪言故意吊杜中月的胃口说,“这太不符合规矩了,他出门从来都是不空手的呀!”
姚绪言拍着自己的大腿,那个后愧样儿简直是没法形容,这让杜中月又看到了希望。两人干脆坐在地上等,杜中月抢过他的烟猛吸一口,呛得一阵咳嗽,生气地还给他。说话的工夫,他们望见林昌盛爬上山坡,朝四周瞧了瞧走了。
等他走远,两人会心地笑,三步并作一步冲上前去。杜中月首先冲到林昌盛刚蹲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堆隆起的刻意用新鲜土覆盖着的小土坨,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这…”
姚绪言打断杜中月的话,催促他说:“快,快点。”
姚绪言照着那小坨的样子仿制了一个小坨,杜中月心神理会,也仿着那样子,笑嘻嘻地复制出三个小坨。杜中月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想大笑,见姚绪言那严肃的样子又不敢,仓促完成后,急急地离开。
不久,果然见林昌盛背着个条筐回来了。当然,他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那真正的小坨的。这情景滋得山坡上的爷俩开怀大笑,杜中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林昌盛知道是他们的恶作剧,并不生气,义正严词地训俩人说:“自己拉的屎都扔,还拾牲畜的粪干嘛?过日子,过日子,日子就得靠过!”
“真是属‘皮笊篱’的!”姚绪言戏他说。
杜中月不情愿地绕葫芦石跑。姚绪言把羊鞭向腰间一插,说:“来,咱爷俩一块跑,你得谢谢我哟,给找了个多好的暖和法子啊?”
说着,姚绪言也跑了起来,嘴里还唱着:
都说世上有三宝,
丑妻、薄地、破棉袄。
丑妻放心跑不了,
薄地是福没人瞧,
棉袄破、破、破,
福祸谁明了。
花飘飘 (642593582) 于 2009-02-13 19:37:53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花飘飘 (642593582) 于 2009-02-13 20:16:15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选择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