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叙的人生 (12/263)

倒叙的人生

文/采颦

◆    倒叙的人生
　　
　　一个生命开始，喜悦、澄明。仿若造物之主，更新着时间。希冀之风再一次涨满双翼，蓓蕾晶莹地吐绽芳蕊。初生婴儿娇嫩的皮肤，如苏醒的朝露。垂垂老去时的眼神，穿透一生，形影渐渐分明。
　　我们习惯于这样的人生。就像习惯于呼吸。
　　但是，某一天，在黑的夜里，我蜷缩在地板上，看了一个倒叙的人生。由最初的漫不经心到最后的眼角湿润，整个身体都失重在酸楚的虚空里。
　　那个被抛弃的婴儿，一出生就是古稀老人的模样。一座死神频顾的敬老院，宛如子宫般死寂，却成为了本杰明．巴顿的精神家园，诠释着生与死的从容与诗意。
　　在那里，他遇见了天使般的小女孩黛西。只有她能穿越那具看似老朽的身体，看见一颗纯真剔透的心。从此，墓是时间的花房。从此，家是抚草的旷野。而，等待是相守的别名。
　　本杰明的人生，如影片《奇幻逆缘》中倒走的时钟。一点点从老人退回到婴儿状态。一个奇异的开始，注定了奇异的结束。
　　而我们呢？从来安于我们的轨迹。年少的轻狂有青春作掩护。年老时的痴愚，退守在松弛的时间背后，安然。
　　时间，不过是我们垂钓的溪流。当我们安静下来时，才可以听见房子的呼吸。一天行将结束时的阳光，从你的身上，投射在他的脚下。而我们，浑然无知。
　　但，无论，我们对自己如何的认识不同。我们不得不承认，生命，是一个华丽而盛大的礼物。顺行或者倒流，经历各种伤悲、欢喜。它带你走过不同的地方，经历不同的时光，遇见不同的人，发掘不同的自己。到最后，还是同一个方向。
　　不过，走的路，不同罢了。
　　
　　◆    为你自己而弹奏
　　
　　人生，就是一支曲子。
　　“弹琴未必要弹得很好，但要对弹的东西有自己的感受，这其实是在为自己演奏音乐”。那个第一次教本杰明弹钢琴的老女人，说过的话，如风吹散，却挥之不去。
　　就像平野辽阔，映着落日夕晖，苍茫履地。
　　那个年轻的黑人女子，用濡湿的眼神包裹着怪物般的被抛弃的婴儿本杰明。她的眼光拂过，婴儿本杰明褶皱的皮肤，苍老的神态，涟漪的是一串音乐的尾音。她把它称作上帝的孩子，说他在此已经是一个奇迹；她把它放进抽屉里还不忘留一条可供呼吸的缝；她在钟声响起时给它起了个“本杰明”的名字；她会在他的轮椅接近台阶的地方把他拉回；她会在他因贪玩一整天不回家而吓到哭；她愉快地迎接他每次回家，并给他一个拥抱……
　　在有些阴暗有些悲剧的氛围里，她为本杰明弹奏了一曲温暖的人生前奏。也为自己弹奏了一首，关于爱的人生圆舞曲。
　　葬礼上，本杰明在奎尼的耳畔轻言：“你才是我的母亲。”于奎尼，一切艰辛的过往都成了甜蜜的音符。而本杰明的音乐，才刚刚开始。
　　越过无数贫瘠的目光，裁剪过那么多相聚与别离的镜头，听过跫音响彻寂寥的梦境，看见过苍老的冬日温柔的微笑。心灵的弦，终于咚咚的拨动。一次，又一次。如新绿的柳枝，干净、清越，激扬而明亮。
　　本杰明背着曾抛弃过自己的父亲巴顿，来到海边，他们坐在木椅上，晨风清冽，云彩蕴红。
　　他为自己奏起了爱和宽容的音乐。在心上播种大片的向日葵，努力朝着太阳温暖绽放。阳光里，有渐渐低落的喧哗，空气里的尘埃和笑语。
　　逐渐沉静。
　　
　　◆    一件事无论太晚，或者太早，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开始
　　
　　譬如爱，譬如宽容，譬如孤独，譬如梦想。譬如，生活。
　　那个死神肆虐的敬老院完成了最完美无瑕的邂逅，在戴西车祸无法起舞之后，完成了昙花一现的短暂交汇。那个热爱艺术纹身的船长，临死前，他的眼神里是绸密的梦想。那只为了生存而每秒扇动八十次翅膀的蜂鸟，在懂事的春天里，一直在倔强的飞翔。
　　群山无言的庄重，岩石原始的坚硬，杉树缓慢精心的生长，大海屏住的气息，花朵的怒放，草地的朴素，漫长的春夜里山溪的奔涌，积雪平坡肃穆的单一。所有的这些风物变化，都穿透日常存在。没有谁迟到，也没有谁缺席。
　　只要你肯，你就会在。只要你想，你就能。
　　生命于我们，不过一次。但就这一次，就是一个奇迹。无论是你衰老难看的面容，还是青春四射的光采。苍老片片剥落，纯真就会凸显。卸下层层虚伪的面具，喜怒哀乐如群山平原，高低有形。
　　总有你与你自己对话。
　　只要你愿意，你就会把握住时间的脉搏。即使每一瞬过去的时间再也不会到来。即使有些你所期待的，也是这样，包括你回忆或想象这个日子。
　　但是，你总可以在你愿意的时候，收拾生命的行李。
　　一头装爱，一头装梦想。心事积成垛垒成巢。
　　重新出发。
　　
　　◆    当我皮肤变得又老又松弛时，你还会爱我吗？
　　
　　爱，不过是生命中的遇见，然后发酵。
　　但是，黛西与本杰明的遇见。从来不是居家的烟火。早几年是苍老拘谨敌不上年少轻狂，晚几年又只得青山留不住，斜阳渐已远。垂老的黛西和美少年般娇嫩欲滴的本杰明的那场重遇，两张脸孔交相出现的画面，时间的逆行和岁月的悖论已经锋利到了残忍的程度。
　　他们生命里重叠的年华，不过，短短几年。那是鎏金般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浓情蜜意。铺一碗素纸，就可以闻见天香与风暖。阳光在笑容里绽开的影子，盛开的全是春天。爱深深的镌刻进了彼此的灵魂。
　　可是，那样灵魂深处的眷恋，却抵不住身体的渐行渐远。我看着他们在岁月反方向的拉扯中开始焦虑。然后我看着本杰明在一个黯淡的清晨轻轻离开，背后是黛西破碎的脸，表情里有那么多话想说却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关于守护的愿望，那些关于妩媚与温柔，关于最初的悸动与沉淀的月华。最终，跌落进生命的尘埃里。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没有什么东西能持续到永远的，我们也一样。”
　　“有些东西就是会持续到永远的。”
　　“晚安，黛西！”
　　“晚安，本杰明！”
　　或许，只有时间是永恒的？
　　
　　◆    我们注定会失去我们所爱的人，要不然我们怎么会知道他们对我们有多么的重要
　　
　　暮色终会降临在寂静的森林里。
　　有些永恒也只能用时间去证明。
　　在生命的最后里程里，七十多岁患上老年痴呆症的少年本杰明，回到了已经物是人非的敬老院。黛西每天去探望他，这个曾经的爱人，现在的孩子，给他读他们童年一起看过的故事书。　
　　本杰明越来越小，渐渐的忘记怎么绑鞋带，渐渐忘记怎么走路，忘记怎么说话。也再也无法记起戴西和他自己的爱。　　　
　　最后他变成一个小婴儿。白发苍苍的老人黛西，抱着他，他清澈的眼睛望着黛西，定定的。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我知道，那一刻，他一定认出了我”黛西说。　
　　那样的一些细节，是温暖的疼痛，在夜里，兀自滑落。
　　然后，一遍一遍，浸湿我心底的寥歌。　
　　
　　◆    你可以诅咒命运，但是等到最后一刻，你还是得平静放手而去
　　
　　比远方更远的，是生活。只有用心触摸，才能感觉到凹凸的纹理。
　　比生活更远的，是岁月。只为流年学会嫣然一笑，你就已经苍老。
　　比岁月更远的，是命运。再多的喧闹，诅咒，最终，不过是衫上的扣。轻轻一拧，就，静静的落下。
　　你还没出发，天色已晚。风吹出的音响，捉不住季节的方向。
　　青川有意，眉痕似水。

　　 2009－3－3　 午后　 黄金盘一样的太阳，只一小会儿，不过是春天的暖害羞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