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光年
图\坠氧菌
这是一座被遗弃的城。城中有寥寥几百户人家宿居于此。有一条泾渭分明的河,将这座城切割成对立的两面,像是预告着决裂与分化。雨季时,夹存着蜉蝣的暗蓝色雨水,卷起一股汹涌的流,拍向城的两岸。常常有路过的人被卷入其中丧命于此。暗夜灯火处,高墙外荼蘼晦暗。城的幽深处滋生出许多生命力顽强的幽绿色植物,在青砖灰瓦的斑驳之上负隅繁衍。有位道行高深的术士曾为这座城掐指把算。所说是:风之走向,水之出处。无首,无尾,无源,无终。风不善,土不良。山不护城,水不养人。于是许多年轻人出走,到外面的世界寻找归宿与梦想。
城的北面有座山。杂草堆和枯枝败叶中隐着一座寺。无名,无号,无源,无主。许多妇孺来此参拜。落满灰土的佛像下常常跪满一些虔诚的脸。神龛下的鼎积满了宿存于这座城的希冀与愿望。历久经年,风来尘起。其中有我的几炷香,焚灭成灰,没于成堆的隐愿之下。
雪来之日,成山的荒草与蒲公英湮没于下,映得整座城如同白色的死体,让人心生恍惚与怅惘。从我住进来时,我就知道,这是一座有着注定命运的城。冥冥中的偶然预示着必然的衰败与消亡。但我还是选了一个靠北的角落住了下来,以期接近神明,让神明赐予我一些宿命之外的指引与暗示。
大概,除我之外,再没有一个像我这样远赴千里,在这座城留守的人。这座不被庇护的城。
●
曾有那么一位头发斑白失了明的算命先生为我推演过生辰时日。说是金短木长,土之有余。命盘所示,路边土命。人人踩,牛羊踏,微不足道,风起即散。我是个信命的人。因为有很多时候都如命盘所示,我有着遗弃与背离的命运。于是我在十八岁那年背井离乡,远远地走到这座无名小城。小城终年积雪,夏季短,冬季长。山穷水恶风欺人。寒冬腊月里风刮到脸上割肉一样的疼,封山大雪掩盖一切生命存在的痕迹。用那位白发算命先生的话说便是:北方属水,东属木。水主财富,木主子嗣。去之东北,方可安定。所以那一年,我独自行走,一路向北,没有一句辞别,没落下一滴泪。不回首,不低头。
我想念一个少年。如果要我说出想念他的理由,我不得不说起他的简单,清澈,善真纯良。他不似其他男孩子那样顽劣调皮。直到这座城湮灭在漫天的洪荒之后,我还经常能想起他的眼睛里涌动着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与暗流,让人心生悸动,为之摇撼。仿佛还是那年的他,阳光洒在他清秀的脸上,衬出阴暗交接处挺立的鼻和微薄的唇。我还记得午后的他脸色绯红,身体温热而颤抖,蜷成一团让人疼惜的小动物,透明而脆弱。我还记得他的名字。罗米。一直未曾忘记。
我还在这里。日以继夜,披星戴月。无法停止,无法掌控。我想罗米,想那个已然离去的少年。
●
一个黎明前夕,有一个婴孩在黑暗中倔强地落变成人形。于是,围绕这个婴孩的降生,许多人开始不安与恐慌。
男人纠结的脸上还罩着热腾腾的汗气,他抱着怀里的婴孩坐立不安。仿佛怀中的婴孩是一块烫手的烙铁,又或者是一个即将在破晓后变换成魑魅的不祥之物。女人用力支起失血过多的身体,勉强看了一眼男人手中的婴孩,不禁低声抽泣起来。整个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撩拨得充满了不安与恐慌。久坐不语的算命先生终于站起来,掐指念诀,平仄顿挫中道出了这个婴孩的前世今生。句句真,字字清。
先生说,裂唇之婴,育之不祥。妖物所化,当弃之。男人额前裹着的那层汗气逐渐散去,悲懑尽刻于脸上。现出他犹豫不决的眼。女人簌簌地流下泪来,失血僵硬的身体无力地瘫倒在一团破败的棉絮里,喘成一团无知无识的肉,如同刚刚剪落的胎盘,筋肉抽动,鲜血淋漓。老者叹气,欠身掐灭手里的烟斗,皱着眉,从发黄发黑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扔了吧。算命先生嘱咐几句后,告辞离去。轻飘飘的身形瞬间揉进黎明前最后的一爿黑暗里。
天大亮之后,女人气绝。她死不瞑目。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干透的泪痕。男人抱起床上刚刚安然熟睡的婴孩,眉毛一横,牙关一合,还是迈出了家门,似有几分悲壮,几分不甘。男人抱着如同血色的缎面棉被包裹着的婴孩,一步两蹭地走向城外。在整个城镇还没苏醒前,男人把这个不祥的婴孩撂放在了树林边荒坟野冢林立的杂草中。一缕稀薄的光照在婴孩的脸上,他裂开的唇像是在笑,但却声嘶力竭地哭号。男人站在百步之外,回望婴孩。一声接一声的哭号撕扯着男人的心肺。男人最后还是一咬牙,一跺脚消失在城的拐角处。
从那以后,每当黎明破晓时分,城中的男女老少总能听见如风哨般起伏于左右的婴啼,声声镇魂,腔腔慑胆。如笑,如诉。于是家家户门紧闭,门窗去掉了雕花剪纸贴上了关公钟馗。像是躲避邪秽。城中不管男女老少,都开始诵佛念经,希望神明庇护,远离魑魅魍魉。
●
这座城的由来已不可考证。但唯一清晰的是,山的上下左右都被挖了许多的洞。大大小小,千疮百孔。我猜想,这曾经是一座金银满地,四处财宝的山。于是许多人纠结到这里,就像现下他们出走寻找更接近自己的希冀与梦想一样,不断的攀附与背离。他们的住所连成了片,在这里繁衍生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每一天都有成堆的金银铜铁从山体中被挖出。一车一车运向更远的地方,完成另一些人的希冀与梦想。直到有一天,金银铜铁消耗殆尽,人们开始背离。曾经香火鼎盛的寺也逐渐清落起来。僧侣和道人无缘可化,最后抹去了这座寺的名号,连同成山的经书和袈裟,一起消失。于是,现如今的城只剩下一滩恶水,一座无名破寺,和被挖空的山。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牵引的力量,把一些有着相同质量的事物堆叠到一起。无论时光怎样更迭,日复日,年复年,没有分毫的偏差。城中年轻力壮的人都已出走,满城皆尽妇孺弱小。人们先前仰赖这座山,而后背离。男人背离女人出走,神明背离这座城。
其实,背离的不仅仅是这些枯荒破败的山寺屋井,还有罗米。
罗米的祖上是异族的猎户,自给自足,安逸而富足。于某一个极光显现的夜里,忽然闯进这些人。他们开始无节制地繁殖,并同时摧毁。摧毁身边可及之物。当罗米的父母挺身规劝阻拦他们的梦想时,他们愤怒了。他们举着火把镐枪把罗米的父母关押起来,逼迫他们日以继夜地替他们劳作。一天天,一年年。终于厄运降临到他们的身上。他们双双得了痨病。历久经年。这种挥之不去的如同恶毒胎记似的烙印遗留到了罗米身上。所以众多明火执仗的外来者驱逐罗米。他们放狗撕咬他,扯他的头发,深怕这种不可能被救赎的恶业降临到自己头上。许多个人尽睡去的子夜,罗米跪坐在父母双亲的坟茔前,却掉不下一滴泪。罗米知道所发生的一切无可改变。于是他经常烧上一炷香,然后虔诚地祭拜,并祈佑自己将被救赎。但他忘了,如我一般背负注定宿命的人,已然不可能被救赎。每次我去无名破寺看望失明的算命先生和罗米时,就会由心底升出一丝化不开的怅惘与悲凉。袍服破旧褴褛的先生,又或者面色绯红身体发热颤抖的罗米,连同灰尘满面的神像,都像是一种隐晦却又顽强的力量,冥冥之中抽吸我无尽的悲惘。那种力量不明不灭,不增不减,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操控着众生的喜怒悲欢。
当罗米在那里时,我知道,他所遭受的恶业如同我裂开的唇一样,挥之不去,无可改变。只有不断地遗弃,不断地背离,才能赎尽所受的孽。
●
那一夜,城中堆满了焦黑的尸体。是一场天火,焚烧了一切罪孽的痕迹。于神像前诵经念佛的男女老少,终于还是没能躲过他们所应遭受的苦责。门窗上的关公钟馗化为黑灰,祠堂寺庙也只剩残垣断壁。满尽疑惑恐惧的表情刻在了临死前挣扎奔逃的一张张脸上。大火焚城,天谴一般,带有不可违抗的命与罚,怒降于这座本就人心惶惶的城。那一夜过后,只活下两个人。十八岁的我,和那位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拖着一身破烂的袍服瘫坐在地,被烟火熏坏了的眼已让他抠下,扔在了城边树林喂了过往的动物。我看见他时,他的两眼流出乌黑的血,两道痕渍像是流出的泪。
天边升起一缕血色的晨光时,我挖好了两个坑。于那些荒草杂声的坟茔不同,我在碑上刻了几个字。先考王氏,先妣张氏。这是我唯一能圆的愿。于千千万万座无名的荒冢边为自己的养父母刻下不被遗忘的墓志铭。权作他们对我的恩泽的回报和祭奠。
他们是一对善良的老者。十八年前在城边捡到一个裂唇的婴孩。他们抱回家悉心教养,不必亲生骨肉差上分毫。一把米一把面,一片苦口婆心地养育我直到成人。即便是城中许多人的非眼与咒骂,老夫妻也没有动摇过。日复日,年复年。他们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当我跪在养父母的坟前叩拜时,算命先生不停地跟我絮叨。他说,人算不如天算。算来算去还是差了一着。前些时日里夜观天象,已然觉察出了异兆,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大劫。当日里紫薇参主,火盛水衰,但星宿排列之象并非暗示此城。怎就会如此这般?想当年京城失火不断,有智者掐指一算,乃是紫薇当头,天火焚城之兆,于是后改其城名曰紫禁城。而后再没走过水。只可惜我算不过天,纵然还是枉死了这许多性命。天诛矣,天诛矣。
我扶起叹声不断的算命先生,问他何去何从。先生说,既然你问,我就说了罢。想当年你只差一个时辰便是大富大贵之命,只可惜母主难产,耽搁了许久。你的生辰时日乃是阴时阴日,太岁临界,天有异象之兆。更加上你有裂唇之貌,克父克母克一切所见之人。留之不祥。于是就让你父母扔了你去。如此,听天由命也好。反倒省了一些灾祸,殃及他人。可万万没想到有人救了你。这些不说也罢。既如此,说明你命不该绝。要活下去,就一直往东北走。一路不停。见山拜山,见水拜水。极北之城,便是你的归宿。也是老朽的归宿。只是记得,不能停留,不能回首。直到遇见断城之河时,方可安家立业。切记,切记!
我回望了一眼皆尽成灰的城,眼中酸涩难当。但还是没有落下一滴泪。于千百具被掩埋的尸体,我不知道自己的侥幸存活是喜是忧,是好是坏。又或者,有哪一段等着我去了结的缘,以赎天诛之罚。
●
那一天,我于千万个身影中迷失。
应该是一个少年掉落进刚刚上冻的冰窟里。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全城的男女老少集结到一起,眼睁睁看少年挣扎着下沉,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手或是跳进河里救助。一个女人大声痛哭,每一声嘶嚎都撕人心肺。最后终于有一个身影跳进河里把少年捞出来。这段时间里,每个人都停住呼吸,观历着少年和他的救助者的生死动向。他们顺利上岸时,全部在场的人都深深吐出一口气。少年立即被包裹起来送回家中。只不过一会,噩耗传来,落水的少年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再去看那个身影时,只见他抹了一把湿硬的头发和蒸腾而上的汗气,身体在立冬的寒风中微微颤抖。我知道,那是罗米。我想过去帮他,却被拦在了成堆的人群外,无可奈何。
短暂的沉寂后,有几个声音开始咒骂,撵他离开。不过一会,整个人群开始躁动。喊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罗米颤抖着向后退,更有几只黄毛杂种狗冲罗米狂吠。他们赶走了他。他一步一趔趄地攀上山坡,脚下发出滞重的拖沓生。他躲进了赖以寄住的无名寺,一头扎倒在破败的棉絮里喘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身体蜷缩城自我保护的形状。我守在他身边,却不知何去何从。第二天早上再来看他时,他已经咳得不成样子。我撩开一爿蛛网弓身走进他住的屋子,禁不住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带给他许多吃食,他没有碰一口。他只说冷,于是我脱掉了衣服披在他身上,用身体的温度包裹他。当最后一缕阳光被从腐旧的窗缝中抽走时,罗米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我抱紧他发烫的身体,试图庇护,试图给予。终于,有一缕异色的光掠过佛像的身形,蒙在罗米绯红的脸上。他抓起我的手,用力一咳,一大口鲜红跳动的液体喷射在我手心。只一瞬间,他的身体由温热变成湿冷。我再也忍不住,把我剧烈抖动的唇抵在罗米的额头上,豆大的眼泪串成串,滴落在地上,他的脸上,摔城碎片。
那一夜,白雪如洗。连绵不断地下了一整夜。当算命先生披霜带雪归来的时候,罗米已经如同银雕冰塑,浅浅的笑容凝固在永恒的瞬间。
先生重重一声叹息,向我讲起了那段已然逝去的往事。
佛说,受身无间者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之大劫。
那一年,罗米的父亲决心要娶一个患了痨病的女子。他不顾族人的反对,终于在一个极光显现的夜娶了罗米的母亲过门。天之异象,取之有常。但凡有天灾人祸之前,都会呈天地之气数泄漏。北极光者,异象也。是恶业所现,惩罚与毁灭的天兆。后来有了罗米时,夫妇二人不幸又将年幼的罗米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痨病,不治之症。千草百药也纵难治愈,神佛而远之。患此疾者,最终咯血而死,耗尽体内最后一丝精气。但,恶业已尽,罗米得了个圆满。不必再遭受世间重重的喜怒哀乐的纠缠,赶赴极乐世界享尽清乐。
我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直到极光散去,直到罗米被先生拖走掩埋。
●
这座城还是这座城。立春惊蛰,秋煞冬至。千百年的更迭交替,隐喻着幽冥之中规规本本的希冀与信仰。于一张张麻木而虔诚的脸,印刻着一种无可改变的东西。自从罗米死后,算命先生不知了去向。而那座无名的寺,也很少有人再去。但我经常去,我会燃上一炷香,心中念遍佛法佛经,祈佑神明在另一个世界里给予他庇护。于寺门外,有人贴上去的一张烫金佛号,殷红的纸上,只是多了一层厚厚的灰。人亡,天无光。风更烈,水更浊。
我还记得罗米讲过的一些事。他说,在这些外来者没来之前,他的族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会掠略,不会剥夺。平日里骑马上山,莺啼燕鸣,百花怒放。父亲经常带罗米狩猎,在山上燃起篝火,一边吃,一边看。看清山秀水,看碧云蓝天。躺在绿草繁花之间,简单而富足。这就是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希冀。
我还记得许多个场景。当外来者的后代撕打罗米时,我的心是疼的。我把他接到我家里悉心照料,那些反复作痛的伤口终于愈合。我撩起他的头发,摩挲那些密布的伤口。我攥紧他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我和他,就像一种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攀附于宿命之上,坚韧而倔强地存活。与这座城的梦想格格不入。
而后,终于有一天,大水淹没了山脚下的城。一具具肿大的尸体漂浮在昔日的空城上,被冲向远方,与那些幻灭的梦一起消亡。我在无名寺里日日诵经,夜夜念佛,只愿在余下的生命里赎下我所有的恶业,为少年罗米做个圆满。
罗米,罗米。
●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身想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光年。 (923889664) 于 2009-03-28 18:27:32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光年。 (923889664) 于 2009-03-28 18:39:06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光年。 (923889664) 于 2009-03-29 13:02:55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